第91章
沈稚音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裴忱对戏。
她是临时被塞进来的。
原定的女主角因为抢番闹脾气,不肯参演。
于是投资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塞了她这个毫无名气的新人顶替。
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恐惧。
沈稚音站在片场角落里,抱着经纪人刚刚塞给她的剧本,提心吊胆。
副导演喊她过去对戏,她就老老实实小跑过去,惊鸿一瞥,瞧见监视器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是裴忱。
三届影帝。
票房保证。
圈子里出了名的难搞。
据说他拍戏从不带助理,从不迟到,从不跟同组演员私下往来。
裴忱没有任何花边新闻,也没有任何黑料。
如果非要找他的黑料,应该也只是冷脸寡言。
圈子里的女明星对他又爱又怕,爱他的脸和名气,怕他的冷与严苛。
沈稚音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披了一件黑色大衣,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下颌和一双眼睛。
他在看剧本,眉头微微皱着。
沈稚音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她家隔壁的旧房子里给她讲数学题。她数学考二十八分的时候,哥哥也是这样皱眉。
哥哥。
真是好久没想起过的称呼。
“裴老师好。”她低头,恨不得不把脸漏出来,遗憾自己出门为什么没戴口罩。
裴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说:“剧本看了?”
“看了。”
“第三场第二镜是吻戏。你行不行?”
沈稚音脸红了。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那场戏。
她翻到那页的时候,简直吓晕。
剧本疑似某花花站退役选手,一场吻戏写得酣畅淋漓。
女主和男主的第一场戏就是吻戏,剧本上写着“激烈而缠绵,像要把对方吃下去,亲得拉丝,小嘴亲烂”,宛如he文。
e不发音。
沈稚音很怀疑剧本的专业性。
哪怕她是十九流糊咖,也不敢相信裴影帝会这种尺度的戏。
裴影帝不接任何有亲密接触的戏,这是业内共识。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足足三分钟,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现在开始逃跑还来不来得及。
“可以借位吗?”她小声问。
裴忱把剧本合上。他说:“我的戏,不借位。”
沈稚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低头盯着剧本,恨不得把剧本盯出个洞来。
剧本到底是谁写的!
她偷偷抬眼看了裴忱一眼,他已经重新翻开剧本了。
裴忱的剧本也是这样狂野的风格吗?
沈稚音不敢想象。
第一场戏是餐厅对峙。
她演的女主被男主识破身份,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端着咖啡,一个攥着叉子。
导演喊“开始”。
裴忱的目光抬起来。
沈稚音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种全然陌生的、带着审视的目光,让她觉得他们之前的过去好像全没发生过。
如果没发生过,其实也算好事。
沈稚音思路跑偏,结巴了一下,导演喊“卡”。
沈稚音低下头,攥紧了剧本。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说新人接不住裴老师的戏。
裴忱把剧本合上了。
他没有看那几个议论的人,只是把剧本搁在监视器旁边的台子上,声音不高不低,平稳疏冷:“我的片场不喜欢多嘴多舌的人。”
片场静了一瞬。
那几个议论的人不敢再说话,副导演咳了一声,挥手把人赶走了。
裴忱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重新翻开剧本,低头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导演重新喊“开始”。
沈稚音深吸一口气。
这一回,她只看着他。
目光滑过裴忱冰冷的轮廓,她忽然找到了那个女主的魂。
她不是在演一个被发现的人,而是在演一个希望他永远不要发现的人。
因为女主爱他。
爱他,而不希望被他发现。
沈稚音不需要演。
于是那条一遍过了。
导演喊“卡”的时候,她看见裴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还是冷。
可她总觉得那冷底下有什么别的东西。
吻戏的前一天,沈稚音一晚上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地想明天的戏。
剧本她背了,台词她记了,可那场吻戏她一想起来就手心冒汗。
她又不是没和裴忱亲过。
还不止一次。
小时候大院里搞文艺汇演,她演公主,他演王子。
最后一幕是王子吻醒公主。
台上台下都在起哄。
裴忱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三秒,然后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长辈们看得很开心。
她红着脸跑下台。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沈稚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片场。
片场清过场了。
裴影帝荧幕初吻,还不借位,这种事情如果不清场,不知道有多少人冒着风险也有偷跑爆料。
现在只留了必要的几个机位。
导演给裴忱讲戏。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站在对面,身姿清颀。
沈稚音换了戏服,是一身高开叉的殷红旗袍。
鬓边一朵玫瑰发卡,亮晶晶的。
她很少穿这样的颜色。
裴忱的眼神似乎略扫了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导演喊“开始”。
裴忱朝她走过来。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沈稚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只可惜后面是墙。
裴忱抬起手,撑在她耳侧。
她不免仰着头看他。
裴忱的眼睛很深,沈稚音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过他。
她还没想明白什么,他就已经低下头。
唇贴上来。
软,带着一点凉。
沈稚音浑身一僵。
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脑,指尖插进她的发间,微微用力,不让她逃。
那吻便从浅变深,从试探变成索取。
他的舌尖探进来,将她整个人都亲软了。
沈稚音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小猫。
而他的手已经从她后脑滑到腰后,将她往自己怀里按。
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
睁眼看见的他的面孔依旧清冷禁欲,至极。
可掌心下所按着的胸膛,那颗心跳的比她的还快。
“卡。”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裴老师情绪再给一点。男主已经开始疑心女主是间谍,这里应该是有惩罚的意思在的,重来。”
沈稚音没想过是裴忱先NG。
他起了身,唇角被刚才的深吻擦得有些发红。
“抱歉,是我不够专业。”裴忱向导演致歉。
“再来一遍。”
这一次,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
她的后背抵在墙上,冰凉。
吻带了些急切落下来,他却睁着眼睛看着她。
那双冷浸浸的眼望着她,仿佛要望进她的心里去。
剧本上的台词从他被吻得殷红的唇角,在唇齿濡湿声里慢慢淌出来。
“为什么要骗我?”
他的目光锁着她。
有那么一刻,沈稚音分不清是男主在质问女主。
还是他在问她。
第92章
吻戏太难过了。
这不仅是裴忱的荧幕初吻,也是沈稚音的。
那剧本上写的一点没说错。
亲到最后,她整个唇都肿了,裴忱半点不借位,舌尖在她口中掠夺,来来回回,拉成银丝。
沈稚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休息室的。
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攥着已经凉透的保温杯,嘴唇上还残留着裴忱的温度。那触感像烙铁一样,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懵。
“卡。”导演的声音在脑海里循环播放,“裴老师情绪再给一点。”
裴忱先NG了。
而且裴忱NG了很多次。
于是一遍一遍拍。
唇一遍遍贴在一起,舌尖哺到她的齿间,勾得她七荤八素。
这还是在拍戏吗!!
沈稚音把脸埋进掌心。
“沈老师。”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沈稚音猛地抬头,差点把保温杯打翻。
门推开一条缝,裴忱站在外面,已经换回了那件黑色大衣,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清冷得不沾一丝欲色。
除了他唇色殷红,显然是被她刚刚亲的。
“裴、裴老师。”小新人唯唯诺诺。
“刚刚那场戏。”他走进来,随手带上门,“你觉得自己演得怎么样?”
沈稚音愣了愣:“我……”
裴忱看着她,目光沉静:“你觉得你演得好吗?”
沈稚音不说话了。
她其实知道自己演得不算好,那场吻戏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全凭本能反应。
女主该有的挣扎、抗拒、还有那种被识破身份后的绝望,她一个都没演出来,全是裴忱在带着她走。
“我……”沈稚音想辩解两句。
“明天还有两场戏。”裴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从容,“一场是男主在书房审问女主,一场是……”他顿了顿,“水池边的吻戏。”
沈稚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水池边的吻戏。
她当然记得。
那场戏写得更过分,男主把女主按在浴池边,从背后咬她的后颈,越恨越爱,绝不让她逃。
“那场戏……”沈稚音声音发虚,“也要真来吗?”
裴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
沈稚音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上椅背。
“沈稚音。”他叫她全名,声音很淡,“你躲我。”
“我没有。”
“从进组第一天起,你就在躲我。”裴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认识我。”
沈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她不敢说话。
空气安静下来。
沈稚音攥紧了保温杯,指节发白。
她以为他不会记得。
那时候裴忱已经是少年班的天才,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做题,她不过是个寄住在他们家的、数学考二十八分的小拖油瓶,住在小小的屋子里。
“裴老师记性真好。”她干巴巴地说。
裴忱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
他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剧本,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今晚来我房间。”他说,“我帮你补课。”
沈稚音猛地抬头。
“补、补什么?”
小时候他也经常帮她补课。
怎么也没有想到阔别这么多年还能听到他说。
“吻戏。”裴忱面不改色,“你今天的表现,放到明天那场戏里,导演不会让你过。”
沈稚音的脸腾地烧起来。
“不用了裴老师,我、我自己可以……”
“沈稚音。”裴忱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的戏,不借位。你想明天当着全组的面NG二十次吗?”
沈稚音不说话了。
她想起今天片场那几个议论她的人,想起导演喊卡时那种无奈的语气。
如果明天水池边那场戏她演砸了,她这个“空降女主”大概真的会成为整个圈子的笑话。
“……几点?”
“八点。”裴忱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了一下,“别迟到。”
门关上了。
沈稚音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明知道前面是陷阱,可还是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因为那只猫,是她暗恋了好多年的哥哥。
钩直饵咸,她一定会去。
*
晚上八点,沈稚音准时站在裴忱的房门口。
她换了件最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连粉底都没打。她告诉自己这是去补课,不是去约会,没必要打扮。
可她还是有些忐忑,无意识地理了理额前的刘海。
门开了。
裴忱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刚洗过澡,头发半干,有几缕垂在额前,少了几分片场的冷峻,多了些……危险的居家感。
很亲密的场景。
只有彼此你我。
危险。
“进来。”裴忱仿佛毫不在意,让开了门口的路。
沈稚音低着头走进去。
裴忱的房间是套房,外面是客厅,里面是卧室。
客厅茶几上摊着两本剧本,旁边还放了两杯热牛奶。
还是牛奶。
于是舔了舔唇。
“坐。”裴忱指了指沙发。
沈稚音在沙发最边缘坐下,背挺得笔直。
裴忱坐到她旁边,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算冒犯的距离,但能闻到他身上的热气,看见他随着低磁的嗓音滚动的喉结。
裴忱把剧本翻到明天那场浴池戏,推到她面前。
“先看台词。”
沈稚音低头看剧本。
这场戏的台词她其实已经背过了,可此刻那些字在裴忱面前变得格外烫眼。
“男主说‘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的时候,”裴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能只是害怕。你要有愤怒,有不甘,有被背叛的痛。但是你爱他,你痛苦,你的情绪要有很多挣扎。”
他讲得一本正经。
沈稚音点头,渐渐忘了自己来的时候的忐忑,只是在认真看剧本。
“还有。”裴忱的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剧本上的一行字,“这里,男主咬女主后颈的时候,女主的反应不是躲,是颤。”
沈稚音的脸红了。
“颤?”
“身体本能。”裴忱的声音很平,宛如在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表演技巧,“你被人从背后咬住后颈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逃,是整个人僵住,然后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说着,忽然侧过身,面对她。
“我们来试一下。”
沈稚音还没反应过来,裴忱的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
他轻轻一带,她就背对着他了。
沙发很宽,可她被他圈在身前,背后就是他的胸膛,热得她后背发麻。
她从没和他靠得这么近。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没有给她预料的时间,那点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随后唇贴上了她的后颈。
沈稚音整个人都僵住了。
裴忱唇热,轻轻贴在她颈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上。
他的鼻息扫过她的发根,带着她整个人跟着他的气息震颤。
“裴……”沈稚音想说些什么制止这一切,就感觉到他的唇微阖,犬齿轻咬。
从后颈开始,一阵酥麻沿着脊椎一路窜下去。
她整个人如同过电一般颤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往前栽。
裴忱的手及时扶住她的腰。
“对。”他的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后,“就是这个反应。”
沈稚音的脸已经烧得通红。
一双眼睛水敛敛的,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背后就是他的胸膛,热与一点须后水的味道慢慢地淌过来。
“裴、裴老师……”
“叫哥哥。”裴忱轻笑了一声,“以前不都是这么叫的么?”
沈稚音僵得厉害。
裴忱松开她,退后一点,将她转过来,看着她的侧脸。
他的表情依然很淡,可眼底似有晦暗翻涌。
“你小时候不总是缠着我叫哥哥的么。”他说,“现在不叫了?”
沈稚音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是……小时候。”
她其实没想过他会认出她。
好几年过去了,他已经是璀璨夺目只能仰视的存在,却还记得以前微不足道的她。
“有什么不同。”裴忱退开了些,又变得一本正经,仿佛刚才说的那些话无足挂齿,眨眼间又成了清冷寡言的裴影帝,长指一动,便把剧本翻到下一页,“继续。这场戏过了,下一场。”
沈稚音愣愣地看着他。
还有下一场?
裴忱翻到的那页,是女主决定离开的那场戏。
间谍女主意识到自己爱上了男主,在多次的纠结里终于打量离开。
男主在卧室睡觉,女主偷偷收拾行李,走之前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最后还是俯身亲了他。
沈稚音看到这场戏,不由得眉心一跳。
“这唱戏只有一点亲吻,应该不用对戏。”
“需要。”裴忱指着剧本最后一行,“女主决定离开,是怀着极其复杂的心境。她只落下一个吻,但眼神戏和肢体动作不能拖后腿。”
沈稚音哑口无言。
裴忱已经在她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间隙里换了件衬衫,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
“你先来。”裴忱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当我是睡着的男主。”
沈稚音看着他的脸。
裴忱无疑长得很好看。
他的冷淡大多数是从眼睛而来,冷浸浸的,锋芒毕露,看谁都不留情。
然而闭着眼睛的时候,那种冷峻的攻击性消失了,长翘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稚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裴忱还在少年班,每天熬夜做题。
他要走奥赛的路,有刷不完的题,有时候做着做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时候她已经在他的干预下住进了他的别墅和他同住,摸黑起夜时路过他房间,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就偷偷探头进去看。
他就那样趴在桌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青色的血管。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那时候还不够大胆,却也不知道那时候是哪里来的胆子,只是走进去,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亲完就跑了。
当然,也不只那么一次。
这些记忆她藏得很清楚。
“沈稚音。”裴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你在发呆。”
沈稚音回过神,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我……”
“过来。”
沈稚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裴忱躺在沙发上,她站在沙发边,俯视着他。
这个角度很奇怪,他明明躺着在下位,可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一点没减。
“俯身。”他说。
沈稚音慢慢弯下腰。
她的脸越靠越近。
裴忱的脸就在眼前。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她的唇快要碰到他的时候,裴忱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后脑。
他把她按了下来。
唇瓣相贴的瞬间,沈稚音听见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妹妹总是这么慢。”
这个吻和片场那场不一样。
片场是戏,是男主对女主的惩罚和质问。
现在这个吻,是裴忱在吻她。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修长的指节从后脑滑到她的后颈,轻轻捏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沈稚音的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跌在他身上。
裴忱翻了个身,把她压在沙发上。
他的膝盖抵在她腿侧,把她整个人困在沙发和他之间。
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
吻没有停,反而更深了。
沈稚音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过了不知多久,裴忱才松开她。
他的唇色被摩得殷红,眼尾也染上淡淡的绯色。
清冷禁欲的影帝,眼底终于露出底下滚烫的东西。
“你……”沈稚音的声音带着哭腔,“哪有这场戏。”
“即兴发挥。”裴忱的声音低哑,“有何不可。”
沈稚音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竟也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裴大影帝的戏路不是规规矩矩的,他经常即兴发挥,效果拔群。
现在的效果也很拔群。
“你,你耍无赖……”沈稚音控诉。
“教妹妹,怎么算耍无赖。”裴忱又低下头,这次吻得温柔了些,一点一点地磨她的唇瓣,像在尝什么甜的东西,“妹妹小时候从哥哥这里学了多少东西走,乖,给哥哥讨点利息。”
他哄得厉害,又说又亲,把小新人哄得晕头转向,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领。
裴忱的衣领被她扯歪了,露出一截肩膀。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沈稚音。”
“……嗯?”
“你把我衣服弄乱了。”
沈稚音低头一看,发现他的家居服领口被她扯得大敞,锁骨和胸膛都露出来了,自己的手一只手勾在他脖子上,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腹肌。
她吓得立刻松手,翻身往门口跑去。
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跑到门口。
手按在门把手上,下定决心用了力。
咔哒。
锁按到了底。
门却推不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像捕食者来捉早就掉进陷阱的小兽。
裴忱的气息终于还是从她脖颈后渡过来了。
那双大掌覆住了沈稚音握在门上的小手,带着她一起往下按,仿佛带着无限宠溺与爱惜:“哥哥帮你开门。”
“好可惜,打不开。”
门是锁上的,他却明知故问,声音之中好似真的带了些遗憾。
裴忱的身量高她太多。
他站在她背后,俯身和她说话,滚烫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尖。
心跳被带的不争气得动。
“沈老师,怎么不继续学了?教学不可以半途而废。”裴忱又开始喊她沈老师,施施然的,冠冕堂皇。
沈稚音没地方逃。
她连影子都被他攥在怀里,身前是门,身后是墙,还能去哪里?
她只好说:“……我不会,我学不会。”
“妹妹怎么总是学不会。”裴忱那双带着她一起开门的大掌已经握住了她软绵绵的手,把那双小手从门把手上拿起来,握进自己的掌心,非要和她十指相扣。“不乖,又不肯学,做题也是一样,现在也是一样。”
“没关系,哥哥会教你。”裴忱一会儿是裴老师,一会儿又是哥哥了。
他一只长腿就能卡住沈稚音的任何退路,只能动弹不得地被禁锢在他怀中。
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
“……不可以,不可以亲哥哥的。”被他的气息逼得晕头转向的沈稚音只能找些苍白无力的借口。
“原来妹妹还记得我是哥哥。”裴忱咬她的耳尖,“片场见了哥哥,却只喊裴老师,好让别人觉得你和我没有关系,是不是?”
“妹妹一走了之,不要哥哥了,想做个乖妹妹。”裴忱的话顺着耳廓往她的心里淌,又从别的地方出来,濡湿一片。“但是妹妹不告而别的那天晚上,妹妹是乖妹妹吗?乖妹妹会骑在哥哥身上,又咬又亲?”
裴忱不会忘记那天。
沈家来人,说要讨回他们家的孩子。
裴忱不肯,想了办法,乖乖妹妹却拒绝了他留下来的邀请。
夜里,她来找他,劝他多睡一会儿,不要刷题。
他看着妹妹乖巧,吃了她拿来的安眠药,喝了她拿来的水。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一直乖巧的妹妹却破天荒地不乖巧。
她偷偷亲他的唇,哭哭啼啼,呢喃不已,反反复复说裴忱,我爱你。
他当然也爱她。
她在他家里长大,青梅竹马,他一直都爱她。
没有不爱妹妹的道理。
没有不爱妹妹的义务。
然而安眠药的药性褪去,一觉醒来,妹妹早已杳无音讯。
时光匆匆几年,直到前几天看见她撞进片场,娇小期盼的脸。
裴忱咽下那些求而不得的回忆,变成一句半是戏谑,半是空茫的叹息:“妹妹说,会一直爱哥哥,都是假的吗?”
沈稚音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吓得小脸煞白:“哥哥怎么知道……”
裴忱不回答,他只是咬住她的一截发,又问她:“妹妹既然现在觉得,妹妹不能亲哥哥,那天晚上为什么要亲?”
沈稚音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有很多难以成眠夜里忧愁的事,反反复复,没想到会在今天这样的场合被提起。
心破了个口子。
她不知道怎么办,想推开他,怎么也推不动,于是也有了气:“哥哥要我做妹妹,我不想做妹妹,我不想在哥哥的家里看着哥哥长大成家,我做不到。”
沈稚音的声音渐渐地大了起来:“沈家是个很坏的地方,但是如果要我留在裴家被收养,上裴家的户口,一辈子做你的妹妹,我做不到。”
裴忱看着她,表情有一瞬间的空茫,渐渐变成错失几年的错愕与无奈:“原来是这样。”
“我叫妹妹上户口,不是要裴家收养妹妹。”
沈稚音愣住了。
“什么意思?”
裴忱叹了口气,低头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
“意思就是,结婚。”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我说让你留下来,是让你嫁给我。你以为是什么?”
沈稚音没想到会这样。
她以为裴家要收养她,才一口气答应了沈家,跟着沈家走了。
一走了之,成了两条好像不再相交的线。
时至今日才知道,全是误会。
“那哥哥为什么不来找我?”沈稚音没了气,声音软绵绵的。
“找了。”裴忱的声音沉下来,“沈家不肯让我见你。你杳无音讯。”
横亘几年的误会,原来不过如此。
裴忱退开了几步。
“算了。”裴忱不再说这些。
他得到的答案,只要不是妹妹不爱他,其他的都无所谓。
“后面还有几场戏,你没拿到剧本。”裴忱拿起剧本,翻到后面几页,“对不对戏?”
沈稚音急于从先前的气氛里脱身,也只好点头。
于是两人坐回沙发上,重新翻开剧本。
沈稚音怀着认真工作的心情开始看剧本。
翻开。
一页。
两页。
不兑。
不兑!
“男主将女主按在落地窗前,从背后抱她。水面倒映着两人纠缠的身影,像一对交颈的鸳鸯。女主哭着求饶,男主却半点不听。”
沈稚音看得小脸通黄。
这到底是谁写的剧本!
“这、这能上映吗?”小新人大为震撼。
“可以借位。”裴忱面不改色。
沈稚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裴忱把剧本合上。
沈稚音终究还是相信了他。
至少在今天之前,哥哥一直都是很好的哥哥。
是她要的太多,想的太坏。
“过来。”裴忱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落地窗前。
落地窗外璀璨灯火,长河蜿蜒。
他站在那儿,转过身看她,身姿清颀。
沈稚音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他身前站定。
她背对着落地窗,面对着他,有些犹疑。
裴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手,把她的身体转了个方向,变成面对窗玻璃,背后是他。
“剧本上写男主从背后抱住女主。”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气息拂过她耳尖,“站好了。”
沈稚音握紧拳头,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裴忱的身影从后面漫上来,一点一点靠近,直到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
她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的手从后面环过来,落在她腰间。
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服的布料透进来,烫得她腰侧那一小片皮肤发麻。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整个人贴进他胸膛,后脑勺碰到他的锁骨。
然后他的唇贴上了她的后颈。
后来又顺着脊椎一路往下。
她腿一软,往后跌进他怀里。
裴忱的手臂稳稳地箍住她。
裴影帝从不拍吻戏。
裴影帝说这一场可以借位。
结果是,吻戏当然拍了。
借位,当然也没有借。
“裴、裴老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称呼显然不奏效,小新人看着视野摇晃,只好可怜巴巴地喊他:“哥哥。”
她很喜欢他,这没错。
沈稚音唾弃自己没什么骨气,但是她还是喜欢他。
成熟的哥哥比青年的哥哥更稳重。
当然也更稳更重。
沈稚音对戏,哭得眼睛红彤彤,小嘴被吃得红彤彤。
气呼呼,软乎乎,哭唧唧,全都被裴忱一口气都吃进肚子里。
相拥而眠。
*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正落在她眼皮上。
沈稚音睡得香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灰色——深灰色的枕头,深灰色的被子,还有……近在咫尺的一截锁骨。
裴忱的锁骨。
她整个人僵住了。
记忆乱七八糟地开始回笼。
沈稚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后缩。
才挪了不到两寸,后腰那只手就收紧了些,把她重新按回怀里。
“别动。”裴忱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从头顶落下来。
他没睁眼,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像一只吃到了猎物懒得动弹的大猫。
沈稚音不敢动了。
她躺了一会儿,脑子慢慢清醒过来,目光瞥见墙上的钟。
十点零三分。
沈稚音猛地坐起来。
“十点了!片场!”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还没沾地,一只手就握住了她的脚踝。
裴忱的手掌精准扣住她纤细的脚踝,手指合拢,轻轻一拽。
她整个人又跌回床上,滑进他怀里。
“跑什么。”裴忱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没有戏。”
沈稚音愣了。
“什么?”
“没有戏。”裴忱重复了一遍,唇贴着她耳廓,一字一字地说,“从头到尾都没有这部戏。”
沈稚音彻底懵了。她僵在他怀里,脑子转了半天。“那、那剧本……”
裴忱的手从她脚踝松开,环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得更紧了些:“没有剧本,去哪里找我逃跑不回家的妻子?”
“你……”沈稚音终于反应过来了,挣扎着想翻身,可裴忱的手臂箍得死紧,她连转都转不动。“裴忱!你骗我!”
裴忱不听,一味地亲。
“你……”她被他亲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这样……做影帝……不长久……”
裴忱低低地笑起来。
眼尾微弯起来,冷冰冰的轮廓一下子柔软,变成融化的岩浆。
“怎么不长久呢?”他低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征询,“妹妹请说,哪里不长,哪里不久?”
沈稚音被他蹭得鼻尖痒痒的。
她不敢接话,只好把脸往枕头里埋。
裴忱不让她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又亲上去。
“怎么不说话了。”他的唇贴着她的,含含糊糊地说,“妹妹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又是骗人又是长久的。”
“你、你不要脸……”
“要你就行了。”裴忱从她的唇吻到下巴,再到脖颈,在她颈窝里闷闷地笑。
呜呜,怎么总是这样!
沈稚音很伤心。
伤心也没用。
呜呜。
第93章
沈稚音在向导学院最后一年,是全院最忙的人。
她的精神体是一只小猫咪,纯白的,毛茸茸的,巴掌大。
沈稚音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眠眠”,因为它总在她膝盖上睡大觉,贪睡的很。
眠眠的眼睛是两汪浅金色的湖,耳朵尖立着两撮绒绒的聪明毛,犟种毛也长,尾巴蓬松得像朵小云彩。而且眠眠脾气温顺,精神触丝极软,像一片暖融融的棉花。
教官说,沈稚音的精神体看着弱,安抚力却是近几届里最好的,放在后方能当半个安抚站用。全院的女哨兵有一半排着队约她的疏导时间,另一半在排队等空位。
毕业了的学姐们在眼巴巴地等她去前线,还没毕业的学妹们对她的毕业却是万分不舍,常年位列非官方排行榜“最想匹配的向导”第一。
现在第一要毕业了,当然忙得不行。
昨天要回鲤鲤学姐的信件,今天要陪舍友绒绒、宁宁去买安抚抱枕,明天还要准备给中学好友仪宝的生日礼物……完全忙不过来。
比如现在,她刚帮秦学姐做完精神疏导,就要马不停蹄回宿舍去。
好在沈稚音很喜欢做疏导。
她天生擅长疏导,柔软的精神触丝探进哨兵的精神图景时,几乎碰不到半点阻碍,极其顺利。只有面对男哨兵时,她会犯怵。
也不是没有男哨兵来找过她。
有一回,一个刚从前线下来的中尉站在她面前,精神体是一只体格壮硕的灰狼,还没等她开口,眠眠便缩进她怀里,尾巴卷得紧紧的,头顶的两个喵脆角当场起飞。那中尉赶紧收了精神体,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它这么怕。”
沈稚音也道歉:“是我精神体胆子小。”
“没事没事,眠眠很可爱。”
这种情况不止一次发生。
所以后来沈稚音干脆只接女哨兵的疏导,学院也由着她。
她不争不抢,不冒头不惹事,唯一的烦恼就是快毕业了,她的匹配还没做。
向导学院的学生在毕业前必须完成一次哨兵匹配测试,测试结果决定分配去向。
沈稚音很乐观。
她想,自己应该会和一个脾气好的女哨兵配对,或者去后方安抚站挂个闲职,没有什么烦恼。
于是她开开心心地回了宿舍,和室友们出门买了东西,就这样继续过着平淡幸福的小日子。
直到测试那天,系统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意外。
匹配度九十九点七。
对象是裴忱。
裴忱,哨兵塔塔主,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北境防线总指挥,三年前以一人之力扛下精神海暴乱,从此精神图景便一直不太稳。
系统显示,裴忱是沈稚音的最高匹配对象。
按规定,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哨兵与向导,必须依法绑定婚姻关系。
沈稚音完全没想到。
她从来没想过结婚的事,只是想着绑定一个脾气好的哨兵姐姐,像鲤鲤学姐那样的。
有疏导任务的时候疏导,没有任务的时候,就和眠眠一起吃吃喝喝睡大觉。
好端端的,怎么坏起来了。
哨兵姐姐和快乐生活全飞了。
沈稚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她真的以为系统出错了。
只可惜教官说没有。
她还挣扎着想申请豁免,教官却说九十九以上没有豁免。
呜呜,全部驳回。
教官只能爱莫能助地递给她一张报到通知单,上面写着哨兵塔的地址和报到日期,白纸黑字,盖着向导学院和哨兵塔的联合印章。
沈稚音攥着那张纸,低头看了看怀里打盹的眠眠。眠眠睡得很香,粉嫩的肉垫微微蜷着,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沈稚音垂头丧气地回了宿舍,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了大家。
不过也不算全坏。
室友宁宁的哥哥也是指挥所的高层,受宁宁之托帮忙打探过,说裴忱的精神体也是猫科,应该不会太可怕。
绒绒也挤眉弄眼地说,裴指挥官长得很好看,不算很亏。
沈稚音抱着小猫猫在床上打滚,根本不知道这天降的老公到底怎么回事。
沈稚音家在南方,父亲是文职系统的高层官员,母亲在医学院教书,家世很好。她从小被保护得好,家里管得细,学校也管得严,一路顺风顺水,没经过什么风浪。
她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告白的人不少,可她一个也没往心里去。她开窍晚,对情情爱爱的事向来反应迟钝。
初中时同桌男生给她塞情书,她以为是作业答案,拆开看了半天,回家跟妈妈说那个同学答案写错了。
高中时学长约她看星星,她以为是天文社活动,兴冲冲带了望远镜去,到了发现只有学长一个人,还问他其他人呢。
大学进了向导学院,同龄人谈恋爱的谈恋爱,约会的约会,她婉拒了一箩筐的情书告白,只跟眠眠玩。
绒绒说她怎么不开窍,沈稚音却觉得很冤枉。
她只是觉得那些男生都长得差不多,没有让她想多看两眼的。
所以哪怕绒绒现在和她说,系统给她分配的合法老公是个超级大帅哥,她也觉得好难过捏。
直到那天她站在哨兵塔的大厅里,第一次见到裴忱。
他比照片上好看太多。沈稚音一直以为,能扛下精神海暴乱的哨兵,多半是个铁塔般粗犷的男人。可裴忱很瘦,很高,肩线利落,腰束得极紧。那张脸生得眉目如画,偏又冷得不像话,像一尊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像。他穿着哨兵塔的黑色制服,肩上三颗星,腰间佩刀,站在大厅尽头。
绒绒说得没错。
裴指挥官……真的很好看。
但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庞然大物的黑豹也是猫科啊?!
裴忱的黑豹没有完全具象化,只在身侧浮着一团半透明的黑影,身形巨大,利爪微探,一双金色的眼瞳在空气里隐隐发亮。沈稚音远远看见那头黑豹,腿便软了。
眠眠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见黑豹,耳朵压了压,居然没有害怕地缩回来,反而好奇地伸了伸脖子。
裴忱的目光扫过来。
那目光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隔得太远,难以分辨。
他只是低下头,抬手,黑豹便收了那半透明的形态,像一团墨被吸回了他的身体。
沈稚音以为自己眼花了。
方才她好像看见那头黑豹的尾巴极轻地卷了一下。
报到之后,副官引她去裴忱的办公室。
她站在门口,抱着眠眠,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裴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还是那身风纪扣扣到顶的指挥官制服,清冷禁欲的很,黑豹正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眠眠看见黑豹,在她怀里挣了挣,跳下去,跑到窗台边,仰头看黑豹。
沈稚音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小猫咪胆大包天的很。
黑豹低下头,金色的眼睛盯着眠眠,看了一会儿。
小东西还没有黑豹的脑袋大。
沈稚音看得心惊胆战,只怕黑豹一口把眠眠吃掉。
没想到眠眠自己跳上去,蹲在了黑豹的面前。
沈稚音都不敢看了。
没想到黑豹伸出舌头,极轻地舔了舔眠眠的耳朵。
眠眠没有躲。它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拿脑袋蹭了蹭黑豹的鼻尖,很开心的样子。
黑豹的尾巴扫得更慢了。
“坐。”裴忱放下文件,抬起头看她。
她在他对面坐下,抱着自己的胳膊,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裴指挥官,我……”
“裴忱。”裴忱打断了她生疏的话。
“裴忱,那个匹配度……”
“系统判定,九十九点七,我们需要结婚。”裴忱显然也心知肚明。
“是。”她低下头,“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他低磁的声音在彼此耳边流淌,“很久了。”
她没听清,也没听明白,只是呆呆地抬头看他:“什么?”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冷得像冰,可那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暗流。
“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起来,走到窗台边,伸手摸了摸黑豹的脑袋。
眠眠平常胆子很小,上次见了男哨兵的精神体都吓得开了棘背龙形态。
没想到眠眠半点不怕裴忱,还凑过去蹭他的手。
裴忱低头看着小猫,手指轻轻挠了挠眠眠的下巴。眠眠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沈稚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结婚手续办得很快。
说起来也很奇怪,沈家管她管的相当严,她本来以为家里会对天降的婚事大吃一惊,没想到居然没有半点阻拦。
沈稚音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从向导学院的宿舍搬进了哨兵塔顶层的婚房。
房间很大,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北境。裴忱把最大的那间卧室让给她,自己住在隔壁的次卧。
“你刚来,先适应。”
“那你呢?”
“我睡哪儿都一样。”
“喔,好吧。”
她抱着眠眠站在自己的新房间里,转了一圈。
衣柜很大,里面挂了一半男装一半女装,女装全是新的,吊牌还没拆。她翻了翻,发现全是她的尺寸。
沈稚音跑去找裴忱:“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匹配系统里有。”
“系统怎么连这个都有?”
“都有。”
她也没觉得奇怪,乖乖点了头,“喔”了一声,就抱着眠眠回房间了。
沈稚音没敢多看一会儿自己的合法老公,所以也没有看到他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
裴忱平日里很忙。
北境防线事务繁多,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不回来。
沈稚音在塔里慢慢有了自己的节奏。
她白天去塔里的向导部报到,接几个女哨兵的疏导预约,下午去图书馆查资料,晚上回房间看书。
她的精神体眠眠倒是在塔里混得风生水起。
哨兵们见了它都想摸,沈稚音不介意,眠眠也不介意。
眠眠是小傻瓜,只要有人摸摸,它就开心,不管是谁。
不过眠眠不太喜欢和陌生的精神体接触,有时候还会哈气。
但是也有意外。
眠眠好像很喜欢裴忱的黑豹,每次一见到它,就从别人怀里跳下来,一路小跑到黑豹跟前,咪咪喵喵地在它腿边蹭来蹭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猫科相亲。
黑豹有时候会帮眠眠舔毛毛。
有时候还把眠眠当崽儿一样,叼着脖子带走了。
眠眠也老实,动也不动,还慢吞吞地朝着黑豹眨眼睛。
小猫咪喜欢谁,就会慢慢地眨眼睛。
黑豹总在裴忱不在的时候出现。
有时是在走廊尽头,有时是在训练场边,有时是在食堂门口。
沈稚音问过裴忱:“你的精神体为什么总自己跑出来?”
裴忱在擦刀,没抬头:“它想出来就出来。”
“你管不住吗?”
“管不住。”
“喔。”
她心想,裴忱的精神体好像比裴忱本人直白多了。
至少很轻而易举地就能感受到黑豹对眠眠的喜欢。
但是这位合法老公对她是什么态度,简直是扑朔迷离。
沈稚音想,身居高位的人忽然被系统抓来和她结婚,应该很烦吧。
她心里竟然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
*
沈稚音真正开始对裴忱产生好奇,是在她搬进哨兵塔的一个月后。
那天裴忱从前线回来,浑身是血。副官说裴指挥官这次精神图景波动很大,需要紧急疏导。
沈稚音被叫到他的房间时,裴忱已经换下了血衣,坐在床沿,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里衣。
他闭着眼,呼吸很重。
结婚到现在,这还是沈稚音第一次给裴忱疏导。
他的精神图景完全敞开着,像一片翻涌的黑色海面,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上来。
他的黑豹正趴在床边,金色的眼睛半阖着,身上也有几道若隐若现的裂痕,听到她来的声音,转过头看她,尾巴慢慢扫动。
这样看,确实是一只大猫,和眠眠不安的时候一模一样。
黑豹回到了他身体里。
看来他的精神图景波动确实极大。
沈稚音没有犹豫地走近。
“裴忱?”
他没睁眼:“嗯。”
沈稚音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的精神触丝试探着探出去,碰到他的精神壁垒。那壁垒烫得吓人,像一块被烈火灼烧的热铁。
按理来说,裴忱这样早已成名,精神力极强的哨兵应该会有自己的向导。
但是他好像一直不肯接受向导的治疗。
沈稚音在哨兵塔内学习的这段时间,也听别的向导说起,根本就没有向导的精神体可以靠近裴指挥官。
裴忱极度排外。
治疗永不成功,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怪病。
所以沈稚音有些忐忑。
却不想,那精神壁垒没完全没有弹开她,反而接纳了她,甚至在她靠近时,极轻地贴了上来。
沈稚音闭着眼,将精神触丝一寸寸地探入他的精神图景。
那里面有战场,有烽烟,有无数碎裂的呼啸。
但那底下,还有一片极静的湖。
湖边有一只黑豹,正低头舔着自己的伤口。
眠眠跟在她精神触丝里溜了进去,跑到黑豹身边,蹲下来,伸出小舌头舔黑豹的爪子。
黑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它。
眠眠又舔了一下。
黑豹终于抬起头,金色眼睛望向沈稚音的方向。
沈稚音的精神触丝便顺着它的目光,慢慢裹住了那些碎裂的地方。
她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么荒芜碎裂的精神图景。
沈稚音不知道,原来疏导可以这样疼。疼得她额头冒汗,手指微微发抖。
可她没停。
她感觉到裴忱的精神图景一点点安静下来,那片黑色海面慢慢退潮,露出底下安静的湖。
沈稚音收回触丝时,整个人都在喘。
裴忱睁开眼。他的眼睛比平时深,像刚下过雨的天。
“疼吗?”他问。
“有点。”
“初次治疗,可能会格外疼痛,辛苦你了。”裴忱这样说。
沈稚音看着他因为受伤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心里悄悄软了一下。
“我们是合法夫妻,我帮你治疗是应该的。”沈稚音这样说。
她转身去给他端水了,错过了裴忱听到她的话时微微勾起的唇角。
“你经常受伤吗?”沈稚音端着水杯回来。
“有时候。”
“那你以后可以找我。”沈稚音渐渐开始觉得裴忱有些脆弱可怜。
指挥官要面对的压力是寻常哨兵无法比拟的。
他的精神图景一直暴动碎裂,却一直没有向导帮他疏导治疗。
沈稚音开始慢慢理解为什么系统会强制婚姻。
越强大的哨兵,精神力失控的风险就越高。
是他们在守护着墙后的普通人和没有高强战斗力的向导。
她想,她可以对他多一点关心的。
沈稚音本来就是很悲天悯天的姑娘。
所以她微微地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软软:“你是我的丈夫,我随时都可以帮你。”
裴忱看着她,轻轻点头:“好。”
*
那天晚上,沈稚音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方才她精神触丝探进他图景时,那片湖边的黑豹。
大猫也是猫。
它一只小猫独自在湖边疗伤,守着暴动碎裂的精神图景,这本来就让沈稚音觉得难过。
她不免想起眠眠舔它爪子的样子。
也会想起有时候她看着书在沙发上睡着,裴忱替她拨头发时,指尖贴在她额头上的温度。
沈稚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年夏天,她去外婆家住了一段时间。
外婆家隔壁住着一个独居的少年,比她大几岁,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院里的树下看书。
她没有玩伴,就每天跑去找他玩,也不怕他不说话。
有时候给他带一块糖,有时候拿自己的画给他看,笑眯眯地叫他哥哥。
那少年人不怎么理她,可每次她走了,他都会把她的糖纸压在书里。
后来她外婆搬走了,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
她甚至忘了那个少年叫什么,也不太记得他们在树下说过什么话。
沈稚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忽然觉得,裴忱身上有种熟悉感。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想太多心事,于是第二天果然起晚了。
她跑到食堂时,早餐已经快没了。
她随便拿了两个包子,转身要走,被一个男哨兵叫住了。
“沈向导。”
那男哨兵长得挺精神,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精神体是一只浅棕色的猞猁。他说:“我听说你的精神触丝很舒服,能不能给我疏导一次?”
沈稚音抱着包子往后缩了缩:“我、我只接女哨兵。”
“别这样嘛,我也是后方调过来的,精神图景很温和的。我的小猫也是猫,不可怕的。”
他说着,猞猁就往前凑了一步。
眠眠在她怀里炸了毛,耳朵压平,尾巴也卷起来。
沈稚音正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头。
裴忱站在她身后,穿着黑色制服,肩上三颗星。
他的脸色很淡,目光越过她,落在那男哨兵身上,长睫半掩的脸上漫出一点阴翳。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那男哨兵立刻收了猞猁,站直了身体,行了个礼:“指挥官。”
裴忱嗯了一声:“她是我的妻子。”
“对不起,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牵着沈稚音的胳膊,转身走了。
沈稚音被他拉着,不由得抬头看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裴忱。”
他没应。
沈稚音觉得奇怪。
眼睛转转,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走这么快。”
裴忱慢了下来。
他松开她的胳膊,偏过头看她:“以后我会让那些男哨兵离你远点儿。”
“他们只是让我疏导。”沈稚音弱弱地说。
“不行。”
“为什么?”
“你的精神触丝太软,容易被缠上。”
她愣了一下,好像觉得也有道理,只好说:“喔。”
裴忱继续往前走。
她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眠眠。
眠眠在盯着裴忱背后浮现的大猫,又在慢慢地眨眼睛了。
哎,这不值钱的小家伙。
沈稚音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也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
她不笨,只是在感情上很迟钝。
可再笨的人,被人这样拦在身后,也会觉得暖。
她想,也许这段婚姻,没有她想的那么坏。
那天晚上,她照例去给裴忱做疏导。他的精神图景比前几天平稳多了,那片黑色的海不再翻涌,只余下细细的波纹。
眠眠又跑去湖边找黑豹玩。
黑豹今天没有舔爪子,它趴在草地上,尾巴圈着眠眠。
眠眠在它尾巴里打了个滚,露出白肚皮,然后胆大包天地爬到黑豹的头上。
黑豹由着眠眠咬自己的耳朵,随它玩儿。
沈稚音的精神触丝在湖边停住。
她轻声说:“裴忱。”
“嗯。”
“你精神图景里的湖,很好看。”
“你知道这个湖吗?”
“不知道。”沈稚音很老实。
他不说话了。
他的精神触丝轻轻碰了碰她的触丝。那触感极轻,像有人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掌心。她心口一跳。
“裴忱。”
“嗯。”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沈稚音把想了一晚上的问题抛出来。
裴忱没回答。
他的精神触丝收了回去。
这是疏导结束了的意思。
那片湖面重新归于平静。
眠眠从黑豹尾巴里钻出来,跑回她身边,蹭了蹭她的脚踝。
沈稚音抱起眠眠,从精神图景里退出来。
她睁开眼,裴忱正坐在对面看着她。
清癯瘦削的侧脸,长睫洒落一点阴影。
沈稚音福至心灵地想起来什么。
裴忱却说时间已经很晚了,让她去休息。
第94章
沈稚音在家里一直都是听话的孩子,在学院是听话的好学生。
但是今天晚上她不想做听话的妻子。
哪怕她和裴忱是系统强制绑定的伴侣,今夜她也暂时不想离开。
沈稚音之前没有想过和谁成为伴侣。
她的心好像总是空落落的,看谁都一样。
别人已经开始谈恋爱吃嘴子,她却觉得没意思,甚至一想到将来可能要与谁结婚就觉得晴天霹雳。
但是如果这个人是裴忱,沈稚音却觉得好像也不坏。
作为毫无感情结合的夫妻,裴忱对她已经很好了。
指挥官的大房间全部留给她,他的巨额积蓄也全部转到了她名下;
在他的提前叮嘱下,不会再有鲁莽的男哨兵靠近她惊吓她,也不拦着她和其他的女哨兵说话诊疗。
身为指挥官伴侣的她在这栋哨兵塔里有着无数的便利,甚至比在家里过得还要舒服。
裴忱当然是很好的丈夫。
所以她也想要履行妻子的职责。
“裴忱。”她坐在他床边,抱着眠眠,小声叫他。
裴忱靠坐在床头,里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伤疤。
他刚做完疏导,面色比方才好了些,听见她喊他,抬眼看她。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小妻子的眼底有些担忧。
“没有。”裴忱放缓了声音。
“精神图景呢?还疼吗?”沈稚音追问道。
“不疼了。”
“真的吗?不要骗我。”沈稚音显然不信。她往前挪了挪,坐到他床边,认真地看着他,“我精神触丝探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你精神图景里还有很多碎裂的地方。今天只是第一次疏导,不可能全部修复的。你跟我说实话,现在还疼不疼?”
裴忱看着她。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不加掩饰的担心。
没有人这样纯粹地担心过她。
他的目光软化了一些,轻声说道:“有一点。”
“我就知道。”沈稚音点点头,丝毫不意外,“那你躺下来,我再给你做一次。”
“不用,你也很累了。”裴忱担心她受不住连续的治疗。
“我不累。”沈稚音却倔强地摇头,“你精神图景不稳,晚上如果又暴动起来怎么办。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不要硬扛着。”
眠眠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声援她似的喵喵叫起来。
小眠眠的犟种毛长长,原来是因为她也这样。
裴忱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战斗和暴动带来的不稳还在他的体内晃荡,但眼里只能看见她正抱着眠眠坐在床边,头发松松地披着,脸上还带着方才疏导时累出来的薄红。
她明明很累了,却还是坚定地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语气那样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浅显的道理。
裴忱知道,她一旦决定了要做一件事,就永远不会改变主意。
他还是往旁边让了让。
沈稚音便爬上床,跪坐在他身侧。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额头上,精神触丝再一次慢慢地探出去。
这一次容易得多。
裴忱的精神壁垒和她非常契合,别人无法靠近的凶兽,现在成了一扇虚掩的门,任由她推入。
她再次顺着那片黑色海面往里走,找到湖边那只黑豹。
黑豹还趴在那里,身上已经并没有多少裂痕了,但是依然趴着。
眠眠担心它的豹豹,一下子就从她精神触丝里跑出来,小跑到黑豹身边,挨着它趴下。黑豹偏过头,舔了舔眠眠的耳朵。
沈稚音有些畏惧没有声音的时候,于是轻声与裴忱说话:“裴忱,你的黑豹很乖。”
“……嗯。”
“为什么你的精神图景里会有一片湖呢?”哨兵是凶悍的,湖水却很平静,沈稚音从来没有在其他哨兵的精神图景里见过湖泊,“你的黑豹也总是在那里吗?”
“因为那里安静,它不出来的时候,都在湖边守着。”
“为什么?”沈稚音开始渐渐好奇。
和裴忱的相处越多,她越觉得这位天降合法丈夫冷冰冰的外表下是灼烫的炎流,越来越好奇。
“因为那里有一片湖,是我小时候的记忆。我怕它会干,所以经常留它在那里看着。”
沈稚音的精神触丝轻轻裹住那片湖。
湖水很静,映着月光,水面平静无波。
她忽然觉得这片湖有些眼熟。
可她没来得及细想,精神图景里的疲惫便涌上来,她精神触丝晃了晃。
再强大的向导也不能短时间之内连续治疗,她的精神力暂时有些见底了。
“沈稚音。”裴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嗯。”
“已经够了,回去休息。”
“不行,还没好完。”她固执地摇头,精神触丝又往深处探了几分。
裴忱拦不住她,也就不再拦了。
他只是将她的触丝轻轻拢住,仿佛用手护住一簇随时会灭的小火苗。
沈稚音感觉到他的精神力在替她撑着,不知怎的,忽然就很安心。
精神力慢慢地输出,眼皮就跟着越来越重。
沈稚音想,再撑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
等到她将今天所有可以调动的精神力都用空到最后一刻的时候,脑袋一歪,趴在他枕边睡着了。
裴忱侧过头看她。
她趴在他旁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睫毛长长地垂着,呼吸又轻又匀。
眠眠和黑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精神图景里出来了,正蜷在她手边,左一个右一个地看着她。
裴忱也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枕上他的枕头。
沈稚音没醒,只是本能地往暖和的地方蹭了蹭,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
*
第二天早上,裴忱先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怀里有个暖乎乎的东西,触感陌生。
他低头看,才发现沈稚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都缩进了他怀里,手抓着他里衣的前襟,眠眠和黑豹在另一个角落里,被两人挤到一边,正蜷缩着一起呼呼大睡。
沈稚音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的皮肤上。
裴忱没动,就这样看着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后颈上,细小的绒毛被照得发亮。
他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尾。
沈稚音太累了,耗尽精神力虽然很快可以恢复,但是她还是有些贪睡,只是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他闭了闭眼。
血气方刚的青壮男子,晨间本就难以克制。
合法的妻子又这样贴着他。
他的精神图景深处,那片湖泊渐渐起了波澜。
就在这时候,沈稚音迷迷糊糊地动了。
她没醒,可她的精神触丝却先醒了,像昨夜疏导留下的惯性。
那些柔软的触丝察觉到深度治疗过的哨兵精神紧绷,已经自己探出来,沿着他的精神壁垒往里走。
裴忱浑身一紧。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想把她叫醒。
可她睡的太沉,完全没醒。
眨眼间,她的精神触丝就已经绕过了丝毫不设防的精神壁垒,就这样进了精神图景。
睡梦中的沈稚音感觉到了。
他的精神图景里,那片黑色海面又开始翻涌,底下暗流滚烫。
她本能地以为他又暴动了。
精神触丝立刻绷紧,拼命往里探,想安抚他。
裴忱深吸一口气。
“沈稚音。”他叫她。
沈稚音完全没醒。
她的精神触丝还在往里钻,像一只倔强的小手,不管不顾地要抓住什么东西。
裴忱握住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不能强行挣脱。她的精神触丝和他的精神图景缠得太深了,如果硬断,她会受伤。
裴忱只能一遍一遍叫她。
但沈稚音完全没有听见。
她还在梦里,以为自己在救人。
尽职尽责的小向导的精神触丝已经探到那片湖,湖水翻涌,黑豹站在水边,浑身紧绷,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眠眠也跑了出来,跑到黑豹身边,拿小脑袋拱它的爪子。
黑豹没有舔它。它只是伏下身,把脸埋进前爪里。
眠眠不明白黑豹为什么不和它玩了,担心地把自己的小脑袋也往它的大爪子里塞。
沈稚音的精神触丝忽然停住了。
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不属于精神图景近乎碎裂的狂躁。
它更沉,更重,更让她陌生。
触丝颤了一下,慢慢往回收,还没来得及全部退出裴忱的精神图景,沈稚音就已经惊醒了。
她睁开眼,眼前是裴忱的胸口。
自己的脸贴着他,手抓着他,全身都蜷缩在他怀里,仿佛不想叫他跑掉。
裴忱的呼吸渐重。
心跳声在寂静相贴之中十分清晰明显。
沈稚音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裴忱的眼尾泛着红,眼底沉得像深海。
她张了张嘴,讷讷道:“裴忱……你……”
“松手。”他的声音比平常还要低哑。
沈稚音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攥着他前襟,攥得死紧。
她连忙松开。
但沈稚音还在他的精神图景里没有及时退出。
柔软的精神触丝依然可以感知到那片翻涌的海面。
她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对、对不起!”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精神触丝收回来。
触丝离开的瞬间,裴忱整个人绷得更紧了。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优越的皮囊染了些绯色。
沈稚音分明看见他喉结上的一层细汗,皮肤下的青筋隐隐鼓起。
“你是不是很难受。”沈稚音跪坐在一旁,不敢碰他,又不敢走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暴动了,所以想帮你。我没想到……”
“没事。”他睁开眼,已经把那点失控压下去了。
他坐起来,随手扯过一件外套披上,背对着她,“你先回去吧。”
裴忱的语气里并没有怪她的意思。
“可是你……”
“没关系。”裴忱偏过头看她。他的目光还是很沉,可里头没有半分责怪,“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沈稚音看着他。
裴忱的背影很直,肩线利落。可她总觉得他此刻像一只被惊扰了的大猫,浑身的毛都还竖着。
她被这无端的联想逗得有些想笑,紧绷羞赧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于是爬下床,抱着眠眠走到门口。
走了一半,她又停下来,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忽然回过头:“裴忱。”
“嗯。”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沈稚音看着他,“我昨天在你精神图景里看见那片湖的时候,就觉得眼熟。
昨天我半梦半醒的时候想了一整夜,忽然想起来了。我小时候经常去北方的外婆家玩儿。外婆家隔壁有个哥哥,他家院子旁边也有湖泊,湖边有一只黑猫。我每天都去找他和小黑猫一起玩。后来我外婆搬走了,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裴忱没有回头。
可她的手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个哥哥,”她小声说,“是你吗?”
很久。
很久很久。
裴忱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的目光和方才不一样了。
像一把锁终于找到了钥匙,却锈得太久,有些畏惧一打开便会因锈蚀而断裂。
“……是。”裴忱终究点了头。
她觉得很吃惊,又觉得,好像是意料之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稚音不想走了,站在门口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眠眠的喵脆角玩儿。
“我以为你都忘了。”裴忱的长睫垂下来,“我后来去找过你,但是你外婆搬家了,我再也没见到过你。”
“你什么时候去找的?”在自己浑然不知的过去,有人一直在找自己,沈稚音觉得很新奇,心里悄悄地有些开心,又为错过的过去遗憾。
“很多次,不止一只两次。你外婆离开之后,我就失去了你的消息,直到在向导学院的入学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
“你那时候就在哨兵塔了?”沈稚音觉得很吃惊。
她还是一个天真得什么都不懂的清澈学生的时候,裴忱就已经在战场上了。
时间好像因此参差。
一个人还在无忧无虑,另一个已经在伤痕累累。
像是两条交集过就再也不会汇集的线。
好在线现在又重新绑在了一起。
“嗯。”裴忱年长,不觉得自己在哨兵塔有什么奇怪。
“那你为什么不来学院找我?”沈稚音一直记得少时的玩伴。
裴忱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抱着眠眠,显然为找回这段记忆开心。
他说:“我不知道你那时候还记不记得我。我不能贸然来打扰你。”
“那现在呢,我们都结婚了。”沈稚音看着裴忱的样子,开始觉得冷冰冰的丈夫藏着好多回忆的样子有趣又好玩儿。“结婚了也不告诉我。”
“现在……”裴忱斟酌着用词,不想任何一句话冒犯到她,“我不确定……”
“什么确定不确定的。”沈稚音抱着眠眠走回来,凑到他面前,“是伴侣,就是伴侣,不是就不是。”
“……是。”裴大指挥官低了头。
*
那之后,沈稚音开始往边境线上跑。
裴忱出征的时候,她在哨站等他。
有时候等三五天,有时候等半个月。
她不吵不闹,也不觉得有什么,只在哨站里给受伤的哨兵做疏导,然后等他回来。
裴忱回来的时候,常常带着伤。
有时候是胳膊上的刀伤,有时候是精神图景的裂痕。
沈稚音都为他治疗。
疏导向来是得心应手的。
不过有时候也有例外。
高强度的惊险战斗,带来肾上腺素的急速飙升。
有时候他的肾上腺素还没退,精神图景翻涌得像一锅沸水。
合法夫妻,在长久的相处里早就对彼此的心意心知肚明。
沈稚音还没来得及问他伤在哪,就被他按在了门板上,捧着下颌亲。
沈稚音小声地争辩:“你受伤了。”
裴忱完全不管自己腿上正在流血的擦伤:“没有。”
沈稚音还在担心:“你精神图景在烧。”
裴忱也说:“我知道。”
额头抵着额头,滚烫的呼吸融在一起。
他说:“沈稚音。你知不知道,向导和哨兵的共感,不只是精神上的。”
沈稚音是理论上的绝佳好学生,什么都知道,脸都烧起来。
她含含糊糊地争辩:“我、我知道。”
裴忱就低低地笑:“那你还敢在这个时候给我治疗。”
沈稚音咪咪喵喵地争论:“你是我丈夫,为什么不可以?”
裴忱就点头:“当然可以。”
青壮年哨兵的唇很烫,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
沈稚音咬他的唇,闭上眼睛。
她的手抓着他的作战服,没有松。
后来,眠眠蹲在窗台上,黑豹趴在它旁边。
两只猫科动物挨在一起,尾巴缠着尾巴,一起打着呼噜。
房间里很暖,呼吸融在一起。
沈稚音在他怀里,一遍遍地叫他裴忱。
*
那之后的日子,比沈稚音想的还要好。
裴忱出任务回来得越来越早。
从前他在前线一待就是十天半月,如今三五日便能回一趟塔。
副官们私下说,指挥官近来格外拼命,像是在赶着什么。
沈稚音问他,他只说:“想早点回来。”
小向导明知故问:“回来做什么。”
裴忱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她衣领下还没好全的齿痕一眼。
眠眠跑出来,扒拉他的裤腿,在他的脚边打了个滚,露出肚皮。
黑豹马上从虚空中浮出来,伸出大舌头把小猫咪舔得乱七八糟,然后叼着眠眠的后颈,把它拎到了自己背上。
眠眠趴在大猫背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得意得很。
小向导要和裴指挥官一起玩。
眠眠当然也要和自己的大猫一起去玩。
沈稚音如今在塔里有了正式的职务。
她带着一队女向导,负责北境防线的日常精神疏导。
她的精神触丝比从前更稳了,只有面对裴忱的时候,偶尔会乱。
有一回她给一个受伤的哨兵做疏导,裴忱站在门外等。
那个女哨兵是个爽快人,笑眯眯地开玩笑:“沈向导,你丈夫好像不太高兴。”
她回头看了一眼,裴忱立刻把目光移开。
她说:“他那人就那样。”
那个哨兵和她开玩笑笑:“是只对你那样吧。”
沈稚音愣了一下,又觉得,好像也没说错呢。
裴忱对她,总是这样啊。
嘿嘿,真好。【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