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待裴忱给她从里到外都换了都督府带来的新衣裳时,外头的雨声已渐渐停了。
沈小娘子被欺负红了眼儿,躲在大氅里面不出声。
裴忱爱怜地将她拥在自己怀中,故意逗她:“妹妹不喜欢这衣裳吗。”
沈小娘子当然喜欢这些温暖的衣裳。
只是她失忆,忘却了成婚后的快慰,所以即便只是方才被随意地吃了几口,又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索性闭着眼睛不看他,细声细气地哼哼唧唧:“……我不记得你,你怎可……”
“怎可如何?”裴忱明知故问。
沈小娘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复述了一遍方才他的所作所为,控诉他,却不料裴忱道:“妹妹忘了,给为夫吃这些,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生得欺霜赛雪,面目似仙,好似很有可信度。
沈小娘子望着他,半信半疑。
“妹妹不信为夫的话,为何却信裴恒的话?”裴忱失而复得,不肯将她松开,拥着这一团儿软人儿怎么也不放手。
“……我醒过来时,只见了他。他说,是他来接我的,周嬷嬷也这样说。”沈稚音小声争辩。不过她心中却想,二哥这样看着冷冰冰的人,怀抱却很温暖。她好久不曾与人相贴,贪恋人的温度,他既说是自己的夫君,抱一抱也没有什么要紧。
裴忱轻轻在她脸肉上咬了一口:“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可是,我这些时日,只见过他呀。”沈稚音的语气不知怎的,有些低落下来。
裴忱见不得她伤心,微垂的眼睫遮住些许戾气,话却温和:“是为夫的错。裴恒趁人之危,趁你受伤,将你藏匿在此,为夫今日才寻到。日后绝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在眼下的沈小娘子记忆中,她从不曾得到什么坚定的选择,也不曾听人为自己说过什么坚定的话。裴忱如此说,她几乎有些出神,不由得喃喃道:“……多谢夫君。”
裴忱不许她说“多谢”,又要低头亲她。
沈小娘子手忙脚乱地挡住,又要细声细气而一本正经地说:“夫君这是在做什么?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再说了,在我心里,我还是第一回见夫君呢。”
裴忱知道她记不得事了,至少此刻是放过了她,只是摸摸她的鬓发,意味深长地说:“并非如此。”
沈稚音心想,二人从前一个在吴兴一个在邺城,怎么也不曾见过,就是如此。但是她说不过他,而且裴忱生得太好,眼窝深深,与他对视,只觉得自己也要掉进他的眼里去了。
于是沈小娘子索性不睁眼了,忍不住有些生闷气。
有些气,裴忱这陌生夫君怎么这样与自己亲近,自小学的那些书上分明不是这样写的,夫妻之间,需得相敬如宾才是,哪条规矩写了夫君可以随意吃人咬人的;
又有些气,她既然什么也不记得了,分明应当讨厌他坏坏才是,可是她心里一点儿讨厌也生不起来,还悄悄地觉得他好看,于是又埋怨自己,怎么什么都忘了。
沈小娘子北上之前,其实是悄悄打听过的,外祖家两位未婚的表兄,性情迥异。二表兄性情疏冷不近女色,身边半个人也无,三表兄性情温柔风流,倒与她年龄相仿。
她不想被休弃回吴兴,原打算只要讨得三表兄的巧便好,性情温和的人,怎么也会给奉命成婚的妻子留些体面的,谁曾想大梦一醒,竟被告知,已与二表兄成婚一年有余。
沈稚音忍住羞意,悄悄睁眼打量裴忱,有些忐忑,也不知他好不好相处。
裴忱见她模样,不似从前亲近,可小手儿还和从前一样揪着自己的衣襟,只觉得心头一片软。他当然不怪罪她什么也不记得,只自责当初不曾在白龙观再多些人手,害得她受苦。
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只有庆幸。
他放缓了声线,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哄人:“莫怕。妹妹只是不记得了,为夫与妹妹情分匪浅,早已交心。”
沈小娘子不说话,眼儿却转转,分明是很不大信的模样。
裴忱便亲亲她的指节,轻声道:“妹妹的病症,是为夫一直在治的。妹妹还答应了为夫,要为为夫治病呢。”
沈小娘子又大惊失色——竟,竟已相熟到这个地步了么!
见小妻子呆呆地张着唇,粉舌乖乖地搭在贝齿上,裴忱便凑上去吃了一吃,待小妻子被亲得迷迷糊糊的了,他才放开了她,轻轻抚着她的脊背:“方才妹妹所说的这般这般那般那般,皆是为妹妹治疗怪疾之故,敢问妹妹,为夫如此吃妹妹的小舌头一遭,难道不曾觉得快慰么?”
沈稚音当真仔细品味,然后红着脸傻傻点头。
裴忱还在加码:“正是如此。更何况,如今妹妹病情已经大有进展,唯有在为夫身边之时才会发作,次次皆是为夫为妹妹纾解病情。若妹妹与我不曾交心,为夫又怎知这一切?”
沈小娘子心中一番思索,倒也觉得,正是如此。
那秘密决计是她心中最为深藏的秘密,谁也不曾告诉——二哥却这样熟稔,想必是正如他所言,二人夫妻情浓。再者,她自己也能感知到,自己对二哥分明熟悉得很。
于是她悄悄地软了身子,靠在他肩头,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虽无了记忆,人却是同一个人,沈小娘子还是望着裴忱,眨眨眼睛,问出一模一样的问题:“夫君方才提及,我答应了要为夫君治病……难道,夫君得的,也是这样了不得的怪病么?”
裴忱点头:“正是。”
“是什么病?”
“日后可知。”
沈稚音没来由地觉得耳熟,只觉得仿佛什么时候听过这些话。
不过她想不起来,只好将此事暂且抛在一边,倒是觉得裴忱身上松柏气香,又不由得往他怀里偎了偎,下意识地叹息:“为何我会到这里来……还什么也不记得了……”
裴忱不必想也知道,小妻子这样胆怯的性子被逼得跳崖是何等可怖之事,不想叫她回想坏事,便只是将话带了过去,掌心轻轻覆在她依稀可见些许伤痕的额上,放缓了声线:“疼吗?”
沈稚音下意识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又觉得自己此举不妥,硬生生住了动作。想说“不疼”,可是看着他那双眼,话到嘴边,便成了一句有些委屈的呢喃:“醒来那几日,总是钻心的疼。这几日好了些,不再疼了。”
“好。”裴忱将她抱起来,要往外头走去。
沈稚音有些害怕,捉住了他的衣襟:“去哪儿呀?”
“回家。”
沈稚音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慢吞吞地“啊”了一声,便已被裴忱抱到外头去了。
阿秦已在外头候着了。
她褪去了人皮面具,便露出原先的面孔来,沈稚音看得新奇,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好半晌才说:“……对不住,我记不得事情了。你是我从前的使女么?我见了你便觉得很亲近,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叫阿秦。”
“阿秦。”沈稚音脆生生地喊,又着急忙慌地拍拍裴忱,示意自己要下来。
裴忱将她从怀里放了下来,她便一下子跑到阿秦身边去了,将她提着的装猫儿的篮子抢了过来:“你手上有伤,不要再提着啦。”
阿秦又要落泪,忍不住去了外面。
沈稚音不好去打搅她,便自己提着猫篮儿,又去找自己的橘子,见橘子吃饱喝足了,窝在它自己的睡篮里团成一团,睡得正香。她便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橘子的脑袋,将橘子也装了进去,轻声说:“橘子,我们要回家了。”
话出了口,沈小娘子便愣住了。
回家,家在哪里呢?
她好似已经默认了这里不是家,却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所说的那个家的样子,不记得那宅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可这两个字从舌尖轻轻滚出来时,沈稚音忽而觉得心中竟有了一种极安定的暖意。
阿娘去后,她不知道哪里是家,早已习惯了。
却不想,原来她也有家吗?
如此想着想着,眼眶不免有些发热。裴忱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不曾说什么,只是从她手中接过了装猫儿的竹篮,又把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沈稚音仰起脸来望他。
裴忱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分明,仿佛曾这样做了千万次。
一如她和橘子说的那样,裴忱亦只是望着她:“妹妹,我们回家。”
沈稚音犹豫了片刻,才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中。
他的手指便轻轻收拢了,力道很稳。
裴忱牵着她往门外走,沈稚音走在他身侧,望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渐渐地浮起些不真切的熟悉感。
或许,他们当真是这样要好的。
*
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沈稚音自己的东西甚少,裴忱更是看不上裴恒置办的那些东西,因而什么也不必带,只带走了裴恒当初偷偷摸摸拿走带走的狸奴。
阿秦带着狸奴坐了后头的马车,沈稚音坐了前头的。
她上了马车,还在想着马车怎么这样软这样大,便瞧见裴忱也上了来。
他长手长脚,身量优越,这对沈稚音而言甚大的车骑,于他而言仿佛也不过如此。不过沈稚音颇有些困惑地望着他:“《礼记》有云,夫与妻不可同乘。”
“不曾有闻《礼记》是何物。”裴忱只这样答了。
什么?世上竟有不曾读过《礼记》之人?
诗礼传家出身的沈家小娘子大为惊讶。
裴忱却好似堪破她心中所想,直言道:“为夫从军,乃是武人,不曾看过。”
沈小娘子就没法子了,只能与陌生夫君同坐一车。
这隔音甚好的马车听不见外头的声响,反而听得见彼此的呼吸,有些太近了。
更可怕的是,沈小娘子自认自己绝非好颜色之人,然而抬眼所及之处便是裴忱半倚在马车车壁上,宽肩窄腰,紧扣的长衫之上是他微滚的喉结,仙人面孔一丝不苟,叫人晕晕乎乎;长衫之下是他劲瘦有力的身躯,氅衣略开了些,便可见腰腹有力,紧束着长靴的腿随意叠在一处。
修长指节搭在腰侧佩剑,微垂眼睫掩住幽深眼窝。
属于人的热度就这样无孔不入地渡过来。
于是轻而易举的,那些久渴的虫豸便要出来作怪。
平息许久的病,在与他同乘一车的时候又汹涌而出。
沈稚音忍不住看了又看,在心里万分沮丧地谴责自己——不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么,怎么半点没有自控能力,频频去看自己不认识的夫君?
然而人总是会为自己自辩的,她想,这也不能全然怪她罢,任谁来与夫君同坐一车,且这夫君还生了一副绝世容颜,怎么也会晕头转向的。
布豪!不可以这样想!怎可渎仙?
呜呜,可是……
他生得太似仙人了。
仙人是二哥。
二哥是夫君。
夫君是我的,他亲口说了的。
对的对的……
不对不对!
“为夫是妹妹的夫君,妹妹想怎么样,都是可以的。”偏偏仙人还这样开口了,“妹妹想做什么呢?”
想做什么呢?
沈稚音卡了壳。
她心里却是有许许多多想做,且从前做过的事,可是她全忘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在仙人总是很善解人意的。
他将手伸了来,和煦地说:“便与从前为妹妹治病时一样,与妹妹牵手罢。”
沈稚音眨眨眼,还想说“不大好罢”,手却显然已经到了他的掌心。
手都来了,人也来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春衫轻薄,裴忱又是多年习武之人,身上比她的体温高去不少,沈稚音被夫君牵了小手,十指紧扣着,不知怎的便坐进了他的怀里。
沈小娘子本想浅浅坐在他腿上,不想马车一个颠簸,裴忱曲起长腿,她便掉进了他的腰上,趴在了他的胸膛上。
颈上的银链擦着彼此的衣料一路刮擦下去,被压得扁扁的,沈稚音想起来拯救一二,裴忱却轻按着她的后颈,不叫她起来。
他的呼吸就在耳边,含着一点儿温热的笑意:“妹妹不必为为夫担忧,为夫腰力好,妹妹这点重量,原也无妨。”
沈稚音的心儿在大叫着要起来,可人怎么也没起来,只是被他按住蝴蝶骨,紧紧蜷在了他怀里,靠在了一块儿。
裴忱伸手去探她的荷包:“妹妹大病一场,可是许久不曾吃糖丸,为夫给妹妹拿,可好?”
裴忱要这样说,却不肯松开她好拿那荷包,指尖分明摸到了荷包的束口,却因当下情形而抽不开束口,指腹勾了几下,好容易勾开了荷包的束带,指尖探进去勾了几下,十分艰难地勾得了那糖丸,却还是从指腹掉下去了。
沈稚音好久不吃,虽不记得她从前日日吃糖丸的模样,可听他一说,不知怎的,也口舌生津。
小馋猫馋嘴乃是人之天性,眼见着馋的涎水将从微启的唇角滚下来了,裴忱便代劳,好好吃了。
她想说些什么,裴忱便来亲她了,她那些委屈痴缠的小鼻音便只能从彼此交缠的呼吸里淌出来,可怜巴巴。
“这便给妹妹吃,乖。”裴忱在唇齿相依间轻笑着哄她,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盒糖,自己齿间衔了一颗,便凑上去哺到她口中,怕她还要吃,便将荷包尽抽开了,将指伸进去,把荷包里头剩下的糖丸取了出来。
糖在唇齿间化开了,甜滋滋的味儿倒叫她模模糊糊想起来,从前也是吃过的。
她有些委屈伤怀,什么也不记得了,裴忱便抱着她,似哄孩子一般轻轻颠着,哄她不哭不哭。
沈小娘子只顾着一直哭,大有哭倒长城之势,将彼此的衣襟都哭得湿透了。
她分明这样熟悉他,熟悉他的一切,却忘得干净,不知自己为何在此,不知从前如何,心儿恐慌。
裴忱便抚着她汗湿的脊背,不住地哄她:“妹妹乖,不记得也无妨。”
*
从这山间回邺城,快马也需得两三日,裴忱怜惜小妻子初初病愈,便吩咐走得格外慢,每行一段,便下车休息。
他仿佛全不在意沈稚音忘了前事,从不与她说,也不勾她去想,只是与她在一处,与从前一样相处,没有什么分别。
沈小娘子生怕在马车上呆得太久,今日见车经过一处溪边,便说要停车休息。
裴忱自然纵着她,扶她下车,与她一同往溪边走去。
山间少人,满耳朵都是都是潺潺水声,混着林间不知名的鸟叫,清凌凌的。
沈稚音低头去看水里,溪水清澈,能瞧见底下圆润润的鹅卵石,还有几尾极小的鱼正贴着石头游来游去。那鱼浑身银亮,尾巴一摆一摆的,游得极快。
她看得入迷,直到裴忱走过来,立在她身后。
裴忱身影颀长,影子落下来,正好罩住了她半个人。她浑然不觉,还下意识地往他的影子靠,轻声说:“二哥,这鱼好小。”
“溪水浅,鱼儿自然难长大。”裴忱道。
沈稚音看着那几尾小鱼在水中游,远处有几只飞虫在水面一点点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极熟稔的感觉——此情此景,好生熟悉。
仿佛许久以前,她也在什么地方,与他这样一同看过水与虫。
天光幽深,萤河明灭,她靠在他的肩头,絮絮说些什么心愿。
沈小娘子眉头微微蹙起来,很努力地想要抓住那一点模糊的影,可它正如这溪水之中滑不溜秋的小鱼,一摆手便从她指缝里游走了。
即便这些时日裴忱从不催促她回想,也不提她失忆之事,她却还是有些难过,声音低低地说:“二哥,从前,我们也一起看水吗?我……我不记得了。”她越说越不确定,声音便越小下去,最后几乎消散在溪水声里。
裴忱将她从水边捞起来,捞到自己怀里,与她平视:“想不起来又有何妨?妹妹不必勉强自己。”
沈稚音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中并无半点催促,亦无半分失望。
他只是望着她,仿佛面前只要是她便好。
“我想要想起来。”沈稚音忽然觉得鼻尖一酸,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我是不是……把二哥忘了很久了。”
裴忱从不提自己寻了她多久之事,只是轻声哄她:“没有很久,总会想起来的。”
沈稚音看着他,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如从前的从前,无数个她害怕、犹豫、不知所措的时刻一样,她信他。
*
马车在春日的山林间穿梭,也无人催,慢吞吞地挪了几日,待终于驶入邺城时,已近黄昏。
裴府众人早已从灰头土脸的裴恒身上看出了些不对,裴老太太更是难得从小佛堂出来了一趟,亲自听了来报的人,说二爷已然寻回了二夫人,这才终于放下心。
家中的事一团糟,裴忱也提前差人来禀过,说夫人跌下悬崖伤了脑颅,失了记忆,待夫人恢复记忆之前不便回裴府来,请祖母将府中肃清云云。裴老太太是动了真怒,亲自动手将裴恒赶去了北境老宅,等闲不允他回来。
崔夫人自请跟着一块儿去了,裴老太太也准了。
儿女全是债,眼不见为净。
好在人还在,人还在就好。
沈稚音浑然不知这些,还说自己不曾见过外祖母与舅母等人,被裴忱好一顿劝,这才安定下来。
她不记得邺城了,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看,望着这座被暮色浸染得金红的城池。
街巷纵横,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正扯着嗓子叫卖,有梳双髻的小童举着糖人从巷口跑过。分明是一派陌生的烟火气,她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正跟着这满城的喧闹一道活泛起来,一下一下地跳。
这便是她的家吗?
是个瞧上去很好的地方。
车拐进一条极安静的巷子,最终停在一扇朱红的大门前。
沈稚音被裴忱扶下车,仰起头来,望着门上那块匾额。
端端正正几个字,都督府。
裴大都督因丢了小妻子发疯,拒不上任,偏生新帝恩宠,半点不治罪,什么都给他留着,还加封他的少妻诰命,这事儿邺城人人知晓,早过了脍炙人口的时候,然而当真见到久不见人影的裴大都督带着小妻子回来,谁不说一句守得云开见月明?
沈稚音不曾注意到旁人瞩目的目光,只是抬着头,目光久久停在匾额,像是要将这几个字看进心里去:“二哥,这便是我们家吗?”
“是。”裴忱也不催她,只立在她身侧,任她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跟着他走了进去。
一进府门,便有满府仆从迎上来。领头的是昔日沈稚音问过的那个烧火嬷嬷,瞧见沈稚音,那老仆先是一愣,随即便红了眼眶,颤巍巍地要跪下。
裴忱虚虚抬了抬手,免了他的礼。沈稚音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措,不自觉地往裴忱身边缩了缩。他顺势牵住她的手,牵得极自然,掌心温热地包着她的,像做了千百遍一般。
他们并肩穿过前院。
院里的桂树已高过了墙头,新叶浓得发亮。有风穿过游廊,送来一阵极淡极淡的花香。
沈稚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是在用鞋底一寸一寸地辨认脚下的青砖。她瞧着那几株树,又望见廊下悬着的那盏九重莲灯,心里便涌上来一股极强烈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无数次从这游廊下走过。
晴天也走过,雨夜也走过。
一人也走过,两人也走过。
有时走得慢,有时是小跑着,裙摆扫过阶沿,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忽然便不说话了。
裴忱从来不问。
他只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路上遇见的仆从都远远地停住,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到了内院门口,阿秦已经先一步将猫儿安顿好了,正候在月洞门前。她的右手仍蜷缩着,气色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低声说夫人的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
沈稚音仰起脸来看裴忱。
暮色已褪尽了,院中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暖黄暖黄的,将他的侧脸映得极柔和。他说:“妹妹连日赶路,今夜先歇下。明日为夫再带妹妹四处走走。”
沈稚音乖乖点了头。她其实还想再看看这院子,可又不愿给旁人添麻烦,便由着裴忱牵她进了正屋。
屋中已经点起了灯。
灯色暖黄,将一室照得温温软软的。
沈稚音站在屏风前,忽然不敢再往前走了。
她看见榻上的被衾叠得整整齐齐,枕边并排摆着一只布老虎和一只布兔子。一个胖一个瘦,一个圆一个扁。那布老虎的耳朵上还歪歪扭扭地绣着几针极稚气的线,像是谁当初绣坏了的。
她的手微微抬起,想要去碰一碰。可手指还没触到,便听见身后裴忱说道:“那是我的。”
沈稚音回过头来,眼儿睁得圆圆的,仿佛很不信这样稚气的玩偶乃是名震天下的裴大都督、国朝唯一上柱国的:“二哥的?”
“妹妹在集市所买,赠予为夫。”裴忱走到她身侧,将那只布老虎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她掌心里。“不过,为夫之物素来是妹妹的。”
布老虎身体软绵绵的,带着被阳光晒过的蓬松香气。
沈稚音低头看它,那老虎的脸绣得倒有几分凶相,一双眼睛用墨线勾得圆圆的,可嘴角却歪向一边,反倒显得憨态可掬。
她捏了捏老虎的耳朵,那耳朵便软软地耷拉下来。
“大小眼儿,我怎么买这样丑的东西。”她小声说。裴忱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沈稚音不知怎的,耳根慢慢红了。她捧起那布老虎,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肚皮里,闷声道:“二哥,它好软。”
裴忱说:“妹妹从前也很喜欢这样抱着它。”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些。
她又看见枕边的布兔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也做得很潦草,这个便是真不记得了:“这亦是我的?”
裴忱随口答道:“妹妹不在时,为夫亲手做的。”
彼时不知小妻子身在何处,瞧见这布老虎形单影只,便觉长夜难尽,于是不知怎的也做出一个兔儿模样来的,至少叫小妻遗物不必与他一样形单影只。
他随口说着,仿佛全然不算什么事,倒惹得沈稚音大为惊愕,将那兔儿拿起来上上下下地看,看罢了才终于笑起来:“二哥好厉害,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自然。”
沈稚音便伸手把布兔子也一并捞进怀里,坐在榻边,左边抱一个右边抱一个,忽然觉得这满室的光都变得格外亲昵起来。
“我从前,是不是很喜欢这些。”她小声问。
“嗯。”裴忱在她身侧坐下,替她把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拨开。
“二哥会觉得……玩物丧志吗?”沈稚音想起来什么,小小声地说道,仿佛生怕自己听到伤人的话,又立即自己先说了,“若是二哥不喜,我便不要了。”
“为何不要?这是妹妹的家,在家里,喜欢什么都是可以的。”裴忱调弄了下香炉,点了她最喜欢的安神香。
沈稚音原本还在笑,闻言笑容慢慢便淡了,心里又酸又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也可以有家。
她真的有家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重新埋进布老虎的肚皮里,不让他看见自己又红了眼眶。
这一夜极寻常。
裴忱照顾她洗漱,替她擦干头发,又坐在榻边等她睡下了,才轻手轻脚地吹了灯。
沈稚音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与这陌生夫君同榻而眠,可灯一灭,黑暗柔软地覆下来,她竟然觉得安稳。
枕边人的呼吸平稳绵长,像这无垠夜色里唯一听得见的节拍。她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额头正好碰到他的胳膊。
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二哥”或是“夫君”什么的,然后便睡着了,睡得很沉。
裴忱在黑暗中睁着眼,望了她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他才微微低下头,在她的发顶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晚安。”他低声道,“稚奴。”
*
沈稚音便这般在都督府住了下来。
白日里,裴忱尽可能多地陪着她。
若没有什么要紧公务,他便领她在府中四处走,走一走爬满薜荔的花墙,看一看院中桂树下做的新秋千。
她走到哪里都觉得眼熟,又哪里都说不上来。
裴忱从不逼她回想,他只安静地走在她身侧,偶尔替她拂开挡路的枝桠,将她的裙摆从带了倒刺的花叶间解救出来。
厨房又做起了桂花圆子。
阿秦说,这是从前夫人最喜欢的,自己还做过。
沈稚音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圆子坐在廊下吃,几只雀儿在阶前跳来跳去,争她洒落的碎芝麻。
裴忱就坐在她旁边的小杌子上,替她剥橘子。
橘皮撕开时迸出一股极清甜的汁水,沾了他一手。沈稚音偏过头,看见他修长的手指上全是橙黄的橘络,忍不住笑出声来:“二哥也有不会的事。”
裴忱抬眼看她,淡淡说了句“妹妹自己剥”,沈稚音便立刻变脸,成了笑眯眯的“二哥最好了”。
裴忱没说话,原本也没停,便把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了她唇边。
这样的日子铺陈开来,平静又温柔。
沈稚音有时想,若从前也是如此,那她应当过得很开心。
她不无怅然地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想起来?
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67章
日子一日日过去,庭中的花次第谢了,又渐渐开出新花儿来。
沈稚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日里她与寻常无异,在府中走动,偶尔逗一逗橘子,或是在廊下看阿秦侍弄花草。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裴忱将她如眼珠子一般养着,终于将她脸颊上重新养出了一点点软肉,再不是才回来时那般瘦得风吹就倒的模样了。
裴忱待她极好,好得近乎纵容。
白日里他公务不忙时便陪着她,夜里也总是规矩的。
他睡在她身侧,从不多做什么,只有在她旧疾犯了的时候,才会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说一些低软的话,偶尔替她揉一揉吃一吃,也至多就是如此了。
有时候她发作得厉害,他便也会亲她,亲她的眉心,亲她的鬓角,亲她热得发胀的心口。
可也就只是这样了。
裴忱从不越界,从不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从不让她觉得被催促。
这原本是很好的日子。
可夜里却渐渐开始做梦。
起初只是零星的,水声,火光,杂乱的脚步声。
后来又多了别的东西。
耳畔呼啸而过的风,急速下坠的身躯,似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声音模糊,她分明应当害怕,可害怕中,又混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欢喜的安心。她只是一遍遍地,轻声唤着什么,仿佛是在安抚自己,又像在用尽平生力气,把那个名字从喉咙里凿出来,好叫他在风声与水声里听见。
“二哥……”
“二哥!”
裴忱总是先醒。
他睡眠本来就浅,一只手虚虚环在她腰侧,怀中的小妻子稍稍一动,裴忱醒来,见她正陷在枕被之间,整个身子蜷成小小一团,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还在含含糊糊地唤他,唤得极急极怕,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小兽。
裴忱轻拍她的脊背,将自己身上的热度渐渐渡过给她。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睁眼。
那双眼分明还在梦中,瞳孔失了光彩,缓了半瞬,便一把抓住裴忱的手腕,攥得死紧,指节都在打颤。她仰着脸望他,声音又急又哑,仿佛从水底挤出来似的:“二哥,你没事罢?他们没有找到你,没有抓到你,对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肩、他的胳膊、他的脸,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裴忱抓住她冰冷的小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沉稳,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寝衣,渐渐传到她掌心里。
“为夫没事。”他的声音低而温和,带着安抚,“妹妹,为夫就在这儿,哪儿也没去。没有人追为夫。梦已经醒了。”
沈稚音还是不住地发抖。
她仿佛全然听不见他说的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滚出来,大颗大颗的,仿佛要落到彼此的心里去。她揪着他的衣襟,叮嘱的声音断断续续:“二哥,有人在追你,你不要来寻我,他们要拿我去要挟你。我不会叫他们得逞的,谁也不能害你……”
“我从这里跳下去,等他们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冲到下游去了。不会有人找到你……不会有人找到二哥。”
“即便是找到了,我也没有更多的用处了。”
“那很好。”
“妹妹乖乖,妹妹不怕。”
“二哥一直在保护妹妹,妹妹也要保护二哥。不怕,不怕的。”
话到后面,几近呢喃。
她闭着眼,眼角分明有泪,面上却渐渐安定下来。
裴忱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小妻子伸出手,轻轻地拍着自己。
没有人拍她,她便自己轻轻拍着,自己叫着自己妹妹,学着他的模样,安抚自己,告诉自己。
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哪怕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悬崖九死一生,却仍然一往无前地,心甘情愿地奔赴死局。
是为了保护他。
小妻子分明还在梦里,却从来没有走出跳下悬崖的那个夜。
记忆就断在那里,被拘在崖上的小妻子,每夜都在那里,分明跳下去也无所畏惧,却还在担忧他有没有被人捉住,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一切都好。
她没有被如今的安宁安抚。
一点也没有。
从来胆小的小妻子,记忆里已经忘了他,却还在梦里一遍遍念着她的夫君。
裴忱惊愕地几乎反应不过来,只能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胸膛,掌心一遍一遍地顺过她单薄的脊背。这小小的身躯,是为了他才生出那样大的勇气。
裴忱原以为,人世间最大的痛,他早已尝尽了。
或是闻知五台山之事那日,眉间新伤迸裂,热血顺鼻梁一路淌进眼眶,将天地都漫成猩红一片,天崩地裂,他以为,已是至痛。
不是。
或是后来寻不到小妻子归处时,他一遍一遍沿着寒水石滩走,于每一条石缝间翻找她可能留下的半片衣角、一点遗骨,指尖被碎石几乎磨得露出白骨之痛,他以为,大约就是此生再难承受的极处。
仍不是。
是今夜,他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他那养在深闺,秉性娇弱的小妻子,是如何哄着自己一步步退到万丈崖边,不向任何人屈服。
那么小的人,那么轻的身子,却因为他,转瞬间坠入万丈深渊。
这才是世间至痛。
裴忱的口中几乎漫出血腥气,喉中溢出濒死般的哽咽。
他曾允诺过,无论如何都会护好她。
可他食言了。
当初送她上五台山,留了阿秦,留了那么多人,却还是让人钻了空子。这是他的失职。
裴忱看着她面上一片安然,半点畏惧都不曾剩下,更觉锥心刺骨。
梦到这里,与沈稚音的记忆一般,点到即停。
她又渐渐睡了过去,只是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裴忱无话。
他整夜没有阖眼,只垂着眼,将目光长久地停在怀中的沈稚音脸上,月色朦胧皎洁,便几乎难以分辨明晦,裴忱的指尖动了动,却几乎恍惚,只怕连这片刻的,她在他怀里的温度都散了。
裴忱上阵杀敌,斩首者甚众,却并不嗜杀。
然而今夜,他心底的戾气几乎难以停歇,只想杀人。
那些崔氏的人已经死尽了,倒叫谢昀讨了巧,杀的畅快。
可是杀人也无用,谢昀的妹妹不会回来,他的妹妹依旧在噩梦徘徊。
裴忱从未如此真切地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复仇都不够。
那些人千刀万剐,也不及他的小妻子在那个夜里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裴忱戾气无处可宣,便慢慢将沈稚音的头移到枕上,下了榻,欲往外去。
他的动作极轻,可榻上的人还是醒了。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见裴忱正在屏风旁束衣。她看了他一会儿,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二哥。”
裴忱不想她醒了,系衣带的手略停,便侧过身来。
沈稚音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眼儿蒙蒙的,朝他伸出手来。
这与从前极像了,她半梦半醒的时候才会向他讨要拥抱。
裴忱便回到榻边坐下,将裹在被子里的小人儿连人带被地抱起来。沈稚音便将脸靠在他肩头,又阖上了眼。她的鼻尖贴着他的颈侧,轻轻地地吸了一下,仿佛一只倦极了的小兽,在确认他的气息还在。
“我好像又做梦了。”她含含糊糊地说。
“梦是假的。”
“是吗?可是我却觉得……极真切。”沈稚音喃喃道。她的脸颊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慢慢地说:“我记不很清了,只记得梦见水与风,我在梦里做了胆小鬼,一直在哭。”
裴忱的喉头又泛起灼痛的滋味。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背,轻声叹息:“妹妹不是胆小鬼。”
沈稚音安静地伏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二哥昨晚是不是没有睡?”
“睡了。”裴忱说。
“二哥骗我。”沈稚音说,“二哥说话的声音比平素里哑很多,身上亦很凉,一定是坐了很久没有动。”
沈稚音从被子里坐起来,带着半梦半醒的倦意,眉头还蹙着,却伸手去摸他的脸。天光还不曾亮,她看不清一切,只摸到一点冰凉的冷意。她凑上去舔了舔,吃到了满嘴的咸,便将自己暖呼呼的脸贴上去,又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被子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细声细气地说:“二哥身上很凉。以后不睡觉,要叫醒我。我陪二哥。”
沈稚音慢吞吞地,将要睡着了似得说着:“我也不是只会睡觉。我可以起来给二哥讲故事,或者坐在旁边数羊。阿秦说我以前很会数羊。我虽然不记得了,但我可以重新学。”
裴忱望着她,心口那一片被搅得血肉模糊的地方,忽然像被人敷了一层极柔软的纱。
“二哥……睡觉吧……”她要跌到梦乡里去了。
裴忱点了头,却没睡。
他卧在她的身侧,长久地凝望着她。
裴忱落了泪。
*
天光大亮时,沈稚音在裴忱怀里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眼底干净明亮,昨夜梦里的事尽忘了个干净。见裴忱正垂眼看她,沈稚音颇有些不好意思,软乎乎地唤了一声“二哥”,又问什么时辰了,二哥昨夜睡得好不好。
裴忱静静望了她一瞬,只说尚且不晚,还能再睡一会儿。
沈稚音不想睡了,便从他怀里挣出来,自己去穿衣裳。
她的发披在肩后,有几缕还翘着,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沈小娘子一边将氅衣拢在身上,一边小小声、又带着些担忧地说:“二哥眼下有些乌色,想必不曾睡好,是因什么而烦心呢?”
小妻子胆子小小,万事长足,可她想的事总是一样的。
她在梦里记挂着他有没有被人捉到,为救他而坠落;
她在现实记挂着他有没有好好睡觉,只想为他解忧。
裴忱开始惊觉,再不能这样下去了。
从前他总想着,小妻子忘便忘了罢。忘了那些痛,忘了那些怕,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无妨,只要她好好的。
可如今看来,她白日的安宁是假的。
她的真身,她的记忆,她的恐惧,全被困在那一夜的悬崖上。
每夜每夜,她只记挂着那一件事,自己回到那里去,一个人坠落,一个人哭醒,又一个人将这所有都忘掉。
这样下去,迟早要伤及根本。
裴忱血如倒流,开始为她求医。
起初只是暗中寻访,不曾声张。他叫人拿着都督府的名帖,悄悄请遍了邺城、燕京乃至北境数得着的好大夫。那些人来时都踌躇满志,走时却一个个摇头。有的说夫人这是失了智,恐是脑中有淤血未散;有的说这是心疾,忧思积郁,梦魇缠绵;还有的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末了也只开出些安神定魂的方子,与平日里吃的没什么两样。
药一碗碗地喝下去,梦却照样夜夜来。
于是秉性不张扬的裴忱索性张了榜,都督府悬赏万金,为夫人求医。榜文贴满邺城四门,又发往北境各州。一时间府门前车马不绝,形形色色的名医方士挤破了门槛。那些大夫们望闻问切,说辞五花八门,最后都在裴忱沉冷的目光下擦着汗退出去。
依旧无人能治。
长时间的梦魇叫小妻子又开始消瘦下去。
她还不知道为何,醒来后还傻乎乎地笑,说自己再多吃一点点饭,定会胖回来的。
裴忱的心几乎鲜血淋漓。
他开始清算白龙观当年之事的所有相关之人,一个个找,一个个砍,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直到那一日,府门外来了个鹤氅道人。
那道人通身灰白,衣袂飘飘,眉间一点朱砂,生得极清癯出尘,不似凡人。门子还没通传,他便已站在堂前,竟是昔年白龙观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谢道长。
“我本不该来。”谢道长轻抚平自己鹤氅上的一点褶皱,“内子听闻贵夫人病了,非要我来一趟。我若不依,她连饭也不吃了。”
裴忱请他落座。
谢道长也不客气,径自坐了,自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搁在案上。瓶中三十枚朱色丸药,一粒不多,一粒不少。
他望着裴忱,道:“贵夫人的病,不在脑颅,却在心中。贵夫人魂魄不安,三魂被困在坠崖那夜,七魄又被强行留在现世。若再这样拖下去,魂魄分离,必死无疑。”
他无视裴忱骤变的面色,只继续道:“此药每夜一服,连服三十日。三十日之内,若药有用,三十日当晚服药后立即想起。若三十日后仍不见效,那便是再不能想起了。不过也无妨,到时候这丸药会叫她忘尽前尘,不再做梦,人照样能活,只是将这前半生的事干干净净地抹去,能保性命。”
裴忱谢过,命人取万金来,又问他与绒绒姑娘可有所需。
谢道长只道凡尘俗世之物无用,只从院中折了一枝刚开好的桂花,又向东厨要了一盒刚蒸好的桂花糕,说带回去给内子尝尝,随后便与来时一样,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真言:多见故人,不得断绝。
裴忱遂开始按方子给沈稚音用药,也带着她见那些从前认得的人。
先是府中的旧仆,一个个上前来磕头问安,阿苓先前被拘在裴府,如今好不容易得见,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沈稚音不记得她,却叫她哭得心软,便弯下腰去,轻轻拍她的背,说:“不哭了,不哭了。”阿苓哪里止得住,哭得更凶了。
沈小娘子手足无措,回头看裴忱。裴忱便上前,将她的手牵进自己掌心,低声道:“她太久没见你,想你。”
后来便是裴府的亲眷。
老太太一见了沈稚音,先念了声佛,又哭又笑,拉着她的手,满口心肝肉地叫。成氏和崇哥儿也来了,一一见过。
便是被打发去北地的崔夫人与裴恒也来了。
崔夫人对沈稚音再没有什么念头了,只期盼她一切都好,长长久久,没有多说什么。
裴恒却不敢近前,只是站在廊外,隔着几重花影,远远地望着。
他瘦了许多,眉目间已没了从前那股子少年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裴恒不知如何面对沈稚音,也不知自己今生还有再见她的机会。
裴忱看见他,只淡声道:“过来。”
裴恒这才走来,低头唤了一声妹妹。
沈稚音还记着裴恒故意骗自己的事儿呢。
只是她忘了别的,却也知道他有救命之恩,两相抵消,也没太恨他,只是一切寻常地望着他,唤了一声“三表兄”。
裴恒眼底深深,藏着极多说不出口的话,定定地凝视了她一眼,才仓促收回了眼神,转身去了。
那袭淡色的衣袍在风里翻了一下,倒似片落进泥里的叶子,再也没起来。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小声问:“三表兄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呀?”裴忱垂眼,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只道:“没有。”
沈稚音“喔”了一声,便没再放在心上。
日日见人,也不知有没有起色,只是沈稚音夜里确实安稳许多,鲜少做梦。
三十日,一日日地过。
期间,已登基为帝的容鲤泰山封禅,之后又一路向北,巡视燕京六州与北境,来得极排场,满城都忙着接驾。
沈稚音在院中仰着头看天,官道上远远传来鼓乐之声。
她正发怔,想起自己少时与阿鲤姊姊尚且一同玩乐,如今她已登基为帝啦。正想着,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砸在她肩上。她低头一看,是颗荔枝。红艳艳的,还带着露。
岭南的荔枝,乃是贡品。
沈小娘子一抬头,便看见墙头上探出一张脸来。
方才想过的,与记忆之中尚且稚嫩的脸庞有许多相似,却又格外明丽的一张脸儿,正在墙头冲她笑。
是阿鲤……是陛下!
沈稚音大吃一惊,不想容鲤又从怀里摸出一颗,照着沈稚音扔过去:“小沈妹妹,快接着!”
沈稚音慌忙接住,那荔枝红艳艳的,还带着体温。容鲤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仆从衣裳,轻巧地翻下墙,几步跑到沈稚音面前,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又去摸她的脸。
沈稚音心里记得的尚且是小时候的彼此,还顾念着君君臣臣的礼仪,半晌回不过神来,只好由着她摆弄,有些僵硬。
容鲤说:“小沈妹妹,你记得我么?”不等她答,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说快叫我看看,伤都好了没有。
沈稚音有些拘谨,不知如何面对已经成为帝王的少时玩伴。
容鲤见她模样,与当时草原初见时一模一样,便知她是真的忘却了来邺城后的一切,眼圈便红了一点,又强压下去,拉她坐下,把带来的大包小包全倒在石桌上。
有药有书,有蜜饯,还有新鲜荔枝。
容鲤毫无架子,自己动手剥了颗荔枝,塞进沈稚音嘴里:“快尝尝。岭南刚贡上来的,我谁都没给呢。”
沈稚音被她这般连珠炮似的弄得有些晕,又觉得她有趣,乖乖地吃了,说甜。容鲤便笑起来,自己也剥了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可不。我挑了一路呢。”
她如今是陛下了,想说什么说什么,公然炮轰裴大都督:“裴忱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年也不见一封奏疏来,不想今次竟还上奏来请我召见你,说你在吃药恢复记忆,要多见故人。哼,他这人倒会装相,以你我之情谊,我会叫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舟车劳顿?我自然是亲自来!”
沈稚音听她数落裴忱,仿佛有些印象了,不由得笑起来。
她有些想替裴忱说话,只是直觉,阿鲤姊姊恐怕并不爱听。
容鲤看她的神色,哼笑了一声,也不点破,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大堆的书,全堆在桌案上:“小沈妹妹忘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这些好书你全不记得了,又可以再看一遍了,真是爽哉。”
沈稚音低头看去,书封花花绿绿的,略一打开,满纸子不语,照得小脸通黄。容鲤瞧她这副模样,笑得直拍石桌。
容鲤到底不能久留,她本就是偷偷跑出来的,展钦还在外头等她。
她翻上墙去,坐在墙头,两条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容鲤回头望了沈稚音一眼,笑容还是那样大,只是眼里多了点极亮极亮的东西。“小沈妹妹,”她说,“不要忘了我啊。”说完不等沈稚音答,便从墙头跳了下去,消失在墙外。
那墙头空荡荡的,只剩几片新落的桂花。
沈稚音站在那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浓极浓的难过。
她也不明白这难过从何而来,只是遗憾,自己什么也没记住。
这些人都这样好,这样真心诚意地待她,二哥为了她,已是做到极致了。
她谁也不想忘记。
于是沈稚音也琢磨起来。
她白日里不再只缩在府中与橘子玩耍,为了快些恢复记忆,便召了阿秦过来问人,一个个记下了那些从前交好的官眷,再一个个登门拜访。
有几位娘子见着她,还未说话先哭;
有几位则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讲从前一同看花、吃酒、听戏的旧事。
尤其是李夫人,见了她流泪不止,说起当年二人在安福寺下集市买东西的旧事,心疼她这小小娘子受了这诸多苦楚。
沈稚音全都记下来,一点点都不放过,夜里睡前还拿着小册子看,一个个地回想那些人。
裴忱不肯让她太累,恨不得将小妻子拴在腰带上,日日盯,夜夜陪。
这样的日子,从第十日过到第二十日,药每晚都吃,吃着越来越少,沈小娘子心中也越来越期待。
三十日,即刻就至。
沈稚音吃了药,早早便睡下了。
裴忱坐在榻边,依旧了无睡意。
他看着她把最后一颗朱红色的丸药吞下去,又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盏温水。
她大约是有些紧张,揪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裴忱便握住她的手,哄她安眠,又看她整夜。
沈稚音还是做了个极长又极短的梦。
江水凉,莲灯绕,草原风起,白龙道香。
末了,滚出一滴凉泪。
裴忱望着她,轻轻地在她打皱的眉心落吻,絮语几句,满是歉疚自责。
天还未亮,沈稚音便醒了。她悄悄盯着裴忱阖着双眼的模样,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只是长久地望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一个往他怀中蜷的动作,满是依赖。
裴忱察觉到她醒了,轻声问她:“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沈小娘子便只揉了揉眼睛:“很好。没有做梦。”
与往常一模一样。
裴忱忽而问她:“妹妹先前说的秘密,如今可以告诉为夫了么?”
沈小娘子呼吸一停,半晌后才傻乎乎地抬头望他:“……什么秘密?”
裴忱望了怀中的小妻子一眼,垂下了眼睫:“无事。”
他说:“没想起来,也没什么要紧。”
沈稚音点点头,又埋首在他怀里。待看着裴忱起身往外头去布膳了,还躲在被子里想,她什么也没想起来,二哥会不会大失所望,会不会偷偷跑到外面哭呢?
裴大都督倒是一切如常。
他喊了阿秦来,吩咐东厨做些烤肉,又布了酒水,说是三十日已过,无论如何,夫人已经病愈,可以吃些她爱吃的了。
梅子酒澄澈似琥珀,烤鹿肉滋滋冒油,一样样的美食珍馐,皆是用心做出来的。
沈稚音到了膳厅,认出菜色,当即想跑。
然而裴大都督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脊背上,饶有兴味:“这些都是妹妹爱吃的,阿秦亲手做的,妹妹怎生不爱吃了呢?”
那好没法子,便只能吃了。
沈小娘子想着,少吃一些,再少吃一些,却不料她吃得少,裴忱便吃的多。
不妙。
大不妙。
她也没办法,只好也吃起来,不能叫裴忱多吃。
这一顿饭吃得沈小娘子如坐针毡。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肉,喝了多少酒,只知道裴忱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笼在她身上,不紧不慢的,倒像这满院的月色,怎么躲都躲不开。
好容易吃完了,沈小娘子立刻跳起来说要散步消食,还不要裴忱跟着,说罢便逃也似的往外走,自己走到个深更半夜,见房内早熄了灯,这才猫手猫脚地回去。
岂料刚一进门,房门便落了锁。
沈小娘子心里一个“咯噔”,只觉得外头的夜风吹不掉的热意尽在往上靠。
裴忱正在门后的阴影里,也不知站了多久,只是望着她。
“妹妹,”沈小娘子听见她那卿卿夫君正在唤她,嗓音像浸了月色,半冷半热,“当真什么也不曾想起来么?”
沈小娘子头摇得似拨浪鼓:“没有——”
“好。”裴忱轻笑。黑暗之中,似有衣料摩挲声极轻地响起来。他望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地说:
“那为夫与妹妹,慢慢来。”
第68章
方才宴上所用的珍馐,如今在肚腹中酿成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开始一同震颤。
裴忱显然是已经沐浴过了,微凉的水汽在他身上绕了个弯儿,带着他衣裳上的一点极淡的熏香气,渐渐扑到沈稚音的鼻尖。
温和,从容,一如他这些时日在她面前一般模样。
然而今夜却似乎格外不同。
沈小娘子吓得心儿都快跳到了心口,小喉咙不由得上下滚动了一下,也不知自己咽的是从齿痒的龈肉上沁出来的涎水,亦或是这拂面而来,带着他体温温热的安宁香。
沈稚音只得眼睁睁看着裴忱走到她身边来。
分明尚且是暮春时候,他却着了一件夏裳,微热的汗与水汽将衣裳贴在了身上,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锁骨与一片劲瘦的肌理。
裴忱上下,无一处不好,这是沈小娘子许久之前便知道的事。
正直青壮年的男体就这般在月色夜色里慢慢朝她走来,一切皆似一张又潮又热的网,兜头将她罩住了。
沈稚音的目光在他身上不受控制地滚了几滚,又慌忙地挪到了别处,从门板跳到屏风,从屏风又跳到窗台上落的一点月影,最后实在没有地方去了,便落回自己绞在一处的手指头上。
可即便如此,沈小娘子还是能感觉到他站在她面前。
于她而言,裴忱无疑是极高的。
他的影子将她整个儿笼住,似一片被月色压过来的玉山,如今这玉山只为她倾颓,倒似她才是左右都逃不出如来佛手掌心的小石猴了。
“妹妹出了这样多的汗。”裴忱轻声道。他的嗓音低磁,在这寂静的夜里淌过来的时候,带起她耳廓里一阵不受控制的痒意,沈小娘子这头还没安抚好自己的耳朵,那一头裴忱便挑起了她颈间那根银链。
细小的银链已被她的体温暖得发烫,被他勾起来时,极轻地蹭过她汗湿的颈窝。
沈稚音整个人都轻轻一颤,便听见他好不怜惜地说:“妹妹的颈窝都湿了,不过春夜,便有这样热?”
沈稚音结结巴巴地张口,喉中仿佛塞着一团浸了温水的棉花,声音又软又急,也不知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有的。二哥不说我还不曾发觉,今夜竟这样热。真的很热。”
她一边说,一边小幅度地往门板上贴了贴,恨不得整个人都嵌进门里去,还要用小手扇扇风儿,仿佛当真觉得热急了。
裴忱的目光笼着她的身影,仿佛在凝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低低地笑起来。那笑极轻,是这满室黑暗与暖香里唯一的一点清冷,低低地落在她耳畔,似水珠从玉阶上滚下来。
他道:“妹妹既然这样热,便去沐浴解暑。”
沈稚音猛地点头,如蒙大赦,转身便要往浴房跑。
大抵是心中没底或做贼心虚,她迈出去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栽,被裴忱扶住了胳膊。她被他的掌心一靠,更是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恨不得立即挣开他的手,却只能笨笨地、同手同脚地又往前挪了两步。
“妹妹。”裴忱站在她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略显急促的背影,忽然唤住她。
沈稚音身子一僵,便听见他慢悠悠道:“妹妹不记得了吗?妹妹先前答应过为夫的,起居一应事宜,皆由为夫亲自照料。便是洗澡、梳头、更衣,也都是如此,如今为何一人前去?”
寂静里,那含着笑的悠慢嗓音,一下子就到了耳边。
沈小娘子没敢回头,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有此事吗?我不记得了。二哥晓得的,我还没有想起来呢。”
裴忱在她身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是把她的理由放在舌尖上尝了尝,随便便慢条斯理、又分外无情地吐出评判的答案:“为夫何时说是从前所言?妹妹虽不记得前尘了,却应当记得,妹妹今次头一回见到为夫时,为夫便已同你说过了。妹妹那时分明也知道的。”
沈稚音僵在原地。
她忘了这事儿了。
彼时在裴恒的庄子之中,裴忱将她身上裴恒置办的衣裳尽给剥去了,只给她一件件穿他带来的。彼时她好不难为情,裴忱便与她说,这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从前天经地义的约定,她还点了头的。
如今可怎么是好?她若说她连刚醒来的事都不记得了,那便是连傻子都要起疑了。
沈稚音只能站在那儿,好似一只被当场捉住了尾巴尖的小狸奴。
裴忱望着她十分窘迫又懊恼的模样,低笑了两声,也没有再逼她,只走到她身后来,十分熟稔地将她抱起,放后头的浴房走去了。
沈稚音一张小脸儿贴在他胸口,听见那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全撞在她耳膜上,愈发心急。
浴房中也只点了极暗的一盏灯。
满室温泉水汽氤氲,热雾从池面上缓缓升起来,将整个屋子都蒸成一片湿漉漉的、看不真切的幻境。
沈稚音僵手僵脚地被裴忱放进池中,尚且不曾回过神来,便瞧见裴忱也下了水。
他下了水,那本就轻薄的夏衫被水一浸,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将肩背和胸膛的线条全贴了出来。
当真好腰,难怪那日他在马车上同她说,他有好力。
沈稚音不知为何如此作想,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别开脸。
裴忱没有贸然进犯到惴惴不安的小兔子身边,只是回身,从池边的石台上取来一个描金小瓷瓶,朝她走来。
沈稚音定睛一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很不好的东西,她不喜欢。
于是沈小娘子便下意识便道:“不要推——”
话说到口一半,这才觉不对,沈稚音连忙停下,也不知是否来得及。
“妹妹在说什么?”裴忱偏过头来看她,神色十分坦荡,甚至可称光风霁月,也不知听没听出她方才要说什么,“妹妹将这瓶儿里的东西当做了什么?这般视为洪水猛兽。这里头,只是妹妹平素里最爱的花瓣罢了。今日东厨蒸桂花糕,剩了些晒干的桂花,为夫叫阿秦收了。妹妹不是最欢喜花瓣入浴?”
他说着,将那瓷瓶倒开,里头果然是一盏桂花丁儿。
花瓣落了水,被暖热的水汽一蒸,便慢慢舒展开来,香气也跟着漫出来。
裴忱又取了刨花水,在掌心揉出细密的泡泡,拢在她肩头。
这平素里是沈小娘子最爱玩的把戏。
温热的池水,柔软的泡泡,沈小娘子要吹出半池子来,自己漂着玩儿。
然而眼下的沈小娘子只是僵坐在池中,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如今是失忆的人,不能事事都认得,反应过度”,另一个便说“管他装的是什么,这水汽这样热,二哥的中衣湿成这样,我当真要死了”。
两个小人打得天昏地暗,最后谁也没赢。
沈小娘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裴忱身上飘。
他正垂着眼,替她梳洗头发,神情是一丝不苟的正经。
可是湿透的中衣贴在他身上,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滚下来,落到锁骨,再隐入衣领深处,勾勒出一身有力的好肌骨。
沈稚音只觉口舌无端地干,牙根深处那些刚冒了尖的智齿又隐隐地发胀,肉痒痒的,舌尖不自觉地便往那处抵
她一边抵着,一边听见自己喉咙里极轻极轻地咽了一下。
裴忱与她靠的这样近,无论她如何小心翼翼,他亦能听清。
为她梳洗的手渐渐停了,他抬起眼来。
浴房中只那一点如豆的灯火,裴忱那张仙人似的面孔大半边都隐在暗处,只那双眼睛极清极亮,像这满池热雾里唯一一点醒着的寒星。
他望着她,意味深长地轻笑:“妹妹可是齿肉又痒了?”
沈稚音心虚地摇头。
可她那藏不住事的小动作早被他看尽了。
裴忱也不拆穿她,只伸出手来,浸了温水的长指捏住她的下颌,力道轻柔,却不叫她躲。
小妻子被迫微微张开了唇。
裴忱的指腹上有经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压在她下唇时,粗粝得像一把细砂,不很疼,却有些不容抗拒的痒,也说不好是不是想再蹭一蹭,免得这样痒。
沈稚音的眼睫扑簌簌地颤,沾着温泉水的湿气。
裴忱将小妻子的唇瓣略微撑开,手指便探了进去,按住了她正偷偷捣乱的舌尖。那舌尖正焦躁地往齿龈上抵,被他按住了,便像条被擒了七寸的小蛇,动也不能动。
沈稚音仰起脸来望他,那双眼儿里全是惊惶与委屈,合不上的唇瓣便源源不断地从唇角漏下涎水,勾连成亮晶晶的一片。
“妹妹在长智齿。”裴忱开口,声音在这潮热的浴房中显得格外低沉,尾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才露了个尖儿。若是一直用舌头顶,牙齿会长歪的,不可如此。”
沈稚音被他按着舌尖,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极含糊的“唔”声。
牙肉痒痒,口欲又起,可二哥为何如今不为她解痒了?
沈小娘子心中的这委屈实实在在的,堵得她心口发胀。
她使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好似哀求,求他放过自己,亦或是不自知地求她,给她咬一咬,或是咬一咬她,解一解那可恶的龈肉。
裴忱却似浑然不觉,只极君子地将手指抽了出来。
指尖离开时牵出一道极细极细的银丝,在热雾里将断未断,又轻轻弹回到她唇上。
沈稚音的心跳早已经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二哥方才一触,如今又不允她自己用舌尖搔着,沈小娘子便觉得牙根更痒了,池子里的水像要顺着她的骨头缝全灌进去。
她心知肚明,旧日里的疾病,如今寻到了勾动的药引子,在这儿蠢蠢欲动。
若是往日,裴忱早已闻弦音而知雅意,为她纾解旧疾。
然而今日,裴忱只是继续给她梳洗。
他从头到脚都极规矩,手从她后颈滑到肩胛,再顺着脊背揉按,力道适中,当真像是在替她松泛筋骨。
沈稚音被他揉得又酸又软,浑身都泛着热气,悄悄地崩紧了足尖。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哼。
裴忱分明听见了,手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了。
沐浴沐浴,沐浴就是沐浴。
从浴池里出来时,沈稚音已软得不成样子。裴忱拿大巾将她裹了,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粉润润的小脸,将她放在了妆镜前。
他自己已换了干净的衣裳,又坐在她身后替她擦头发。
巾子吸饱了水,从他的掌心一下一下地碾过她的发尾,有些多得不可承载的水珠从发梢滚下来,落在她后颈,又顺着一小截细白的肌肤滑进衣领,凉丝丝的。
沈稚音忍不住轻轻缩了一下,裴忱便住了手,用巾子将遗落的水珠擦去。
沈小娘子从镜子里偷偷觑他,又怕被他捉住,看得极小心,不由得垂下眼睫,耳尖已烧透了。
“二、二哥。”她小声唤他。
裴忱也从镜中看她。
她垂着眼,纤长的眼睫颤得厉害,脸颊已泛起一片极淡极淡的霞色。
他唇边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不说话,只是俯下身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的银链子,带着他身上浅淡的松柏香。
裴忱停在她耳畔,声音低得像是要融进这满室的暖光里:“妹妹为何又脸红了?可还是觉得热?”
带着水汽的吐息落在后脖颈上,沈稚音浑身一抖,连后颈的细小绒毛都竖了起来。
沈小娘子下意识想要躲,却被他从身后环住了腰。
那只手一手便能将她的腰身环住,掌心滚烫,指腹上薄薄的茧子隔着衣料轻轻一摩她矜贵娇气的皮肉,刚洗过澡的身子便像一块被温火慢慢煨着的糖,渐渐地软塌下去。
“二哥,我脸红,与热无关……”沈小娘子细声细气地争辩,声音却软得不像样,尾音已带上了些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潮意。
“是吗。”裴忱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擦着她的耳廓滚过去,激得她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了缩,“那妹妹说说,既不是热,却与什么有关。”
沈稚音哪说得出话来。
他掌心的热度正契在腹上,压着昔日两人一同看过的《内功与调息》之中大书特书的养气之所,烙得她深处的脏器一阵阵发酸。
沈小娘子咬着唇,眼尾已沁出了一点点泪光,偏还傻傻地不肯闭眼,只从铜镜里望着他,像一只被笼在掌心里、却还不知该不该逃的雀儿。
裴忱向来从容游刃有余。
他只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望着镜中她那张被热熏得绯红的小脸,慢条斯理地继续为她擦去发丝上的水珠。有几缕墨发滑进了他指间,依依不舍地拉着他,他便低下头,唇轻轻印在她雪腻似的颈上。
吻轻似雪,却烫得沈稚音“唔”了一声,仿佛要跳起来。
“二哥。”她含含糊糊地唤,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唤他还是在求他。裴忱的手臂紧了紧,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胸膛。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滚烫的耳廓,声音低得近乎气音:
“妹妹,当真一点儿也记不得吗?忘了自己的旧疾,忘了为夫日夜与你探讨的解疾之法?”
沈小娘子含含糊糊地点头。
裴忱意料之中,轻笑一声,也不多言,只从背后将她抱起来,放到了榻上。
沈稚音裹着大巾,陷进软枕里,心跳如鼓。
她原以为裴忱也要来就寝了,毕竟这屋中这样热,外头的月色这样软,她的旧疾又这样凶。
然而裴忱只替她拉好了薄被,又理了理她散在枕上的发,然后温声道:“夜深了。妹妹歇息吧。”
说完他便起身,并非要去外头,却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沈稚音躺在榻上,尚有些怔忪。
那扇他们成婚前新打的乌木屏风正对着床榻,月色透过窗棂,正从屏风后透过来,将他的身形映成一道影影绰绰的黑色剪影。
她看见他坐在案前,仿佛在屏风后的衣箱之中寻了一阵,抽出一套她的软丝披帛来。
沈小娘子有许多软丝披帛,都督府每季都做时新的花样子与颜色来,只是她也不知怎的,新的倒也无事发生,好好地在那儿,倒是她披拢过的,渐渐都无影无踪了。
原来,全被收到了这里。
影子微微后仰,灯火映得清晰,掌中的披帛软和,逐渐叠作一团。
若是平日,这样轻软的丝帛所出声响太小,几乎难以耳闻,然而今夜寝房一片安静,唯有月色流淌,于是那细响便成了这满室寂静里唯一的动静。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不知怎的,终于觉得自己大概是要疯了。
武人的身躯刚健,呼吸平缓,难见急促。
倒是她的目光凝在屏风上头,窥见他那刀刻斧凿似的清冷轮廓,呼吸愈急。
沈小娘子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旧疾更凶了,浑身都像有无数只小手在往外挠。她倒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丢进了沸水里的鱼,鳞片被烫得炸开了,心底每一次尖叫,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名字。
她揪着被角,忍得眼眶都红了,终于再也忍不下去。
沈稚音极慢地从榻上坐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朝那扇屏风走了过去,也不知有没有惊扰到他。
不过屏风后的人早就知道她要来。
他依旧正襟危坐着,在月色下抬头看她:“妹妹不是要睡了么。”
嗓音低慢,仿佛有商有量,又似存了蜜的鸩酒,钓鱼上钩。
沈小娘子不说话。
她无心说话了。
眼下分明有更重要的事。
她只是走过去了。
沈小娘子要讨要自己被私藏的披帛。
裴忱不肯予她,于是拉扯起来,坐到一处去。
轻薄的披帛被她细嫩的指尖又绞又扯。
沈小娘子怜惜爱物,她哭着,小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叫“二哥”。
叫了二哥,又叫夫君,然后绕回来,又叫哥哥,要回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到最后,也不知是在叫谁了,只是趴在他颈窝里,小小声地呜咽。
裴忱终究还是心软,抱着她,从屏风后头一路回到床榻上。
她的腿挂在他臂弯里,小脸埋进他颈间,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像只被逼急了的小兽。
她呜呜咽咽的,哭得眼睛红红,终于决了堤,抽抽噎噎地问他,问他怎么能这样。
裴忱偏还笑,低头亲她耳垂,说不是妹妹自己看不下去,非要讨要原本就是他的东西。
沈稚音得不到,又委屈,便哭得更凶了。
他抱着她,边走边哄着,无意间踢倒了角落里的浣手面盆,滚出一地水痕。
裴忱依旧游刃有余。
他拿捏他的小妻子,无论是心亦或是情,皆是上等拿手的功夫。
将她下了不冷不热的油锅里炸似的,眼见着汤圆儿要冒出油面了,他又倏忽一下将汤圆儿按回锅底;炸好的将要出锅,他又置之不理,弄得芝麻馅儿炸了锅,到处都是。
沈小娘子委屈的狠了,那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进他颈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裴忱手臂青筋一现,受不得她这样抽抽哭泣,爱怜地他咬着她的耳朵,又去安抚地亲亲她:“妹妹好狠的心,什么也不记得,又只是一味地哭。为夫已将妹妹最熟稔最亲近的皆叫妹妹看了,妹妹怎么还不曾想起?”
已到了这个份上,沈小娘子委屈的狠了,再顾不上装了。
她呜呜咽咽地讨饶:“我记得……我都记得的……”
裴忱早有预料,便又追问,问她为什么要骗他。
沈稚音那点委屈全被搅了上来,眼泪掉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是怕二哥知道我回想起来,晓得我记得跳崖的事,便又该伤心自责了。二哥总觉得没有护好我,我什么都知道的。这些时日我见二哥那样难受,我心里也难受。我不想让二哥再难过了,才想与二哥说,不记得一切,不想叫二人回忆前事,纠缠折磨。我不是故意的……”
她还没说完,便被裴忱堵住了唇。
他亲得又凶又深,像是要把她那些眼泪和辩白全吃进去。
沈小娘子在最后的空当里听见他微微的怔,随后低低地说了一句“是二哥的错”,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沈小娘子哭得大汗淋漓,控诉他钓鱼不给,控诉他为所欲为,只会欺负她。
裴忱怎么也不曾料到她是因这样的缘故才瞒着他,又过了劲了,铁石心肠里也终于浮起些歉疚,一声声地哄,说不会再欺负她了,不会再这样了。
他还问他:“妹妹想与为夫说的那个小秘密,究竟为何呢?”
沈小娘子可是委屈,再不想告诉他了,哭得满脸是泪,只在他怀里呜呜地抽噎。她累极了,累到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到最后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把脸埋进他颈间,闻着他身上混着桂花与松柏的气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待再醒来时,天光大亮。
她朦朦胧胧地睁眼,先看见的是裴忱近在咫尺的脸。他正望着她,不知看了多久,眼尾还有些昨夜没散尽的红。
沈稚音懵懵地看着他,脑子里还没转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还窝在他怀里。
她动了动身子,后知后觉,声音又软又哑地带着哭腔控诉他:“你出去!总欺负我,我不见你了。”
裴忱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下颌搁在她发顶,声音懒懒的,带着晨起独有的餍足和沙哑:“妹妹好狠的心,为夫替妹妹治病,妹妹也曾答应过为夫,要为为夫治病,如今却要为夫出去。”
沈稚音又羞又急,伸手去推他。
只可惜,她那点力气,推在他胸膛上,和奶猫踩奶没什么分别。
沈小娘子只能拿眼睛瞪他。
可她那双眼儿还肿着,眼尾还红着,这一瞪没有半点威力,反倒像蓄着两汪没流完的秋水。
裴忱望着她,心都化了。
他凑上来亲她,亲她的眼皮,亲她的鼻尖,亲她气鼓鼓的唇角。沈稚音偏头要躲,被他一捞又捞了回来。
她气急,小声说:“我要去看橘子。”
“橘子有阿秦喂。不急着看。”
“我要去用早膳!”
“让阿苓端到房里来。”
“我要起身了,你先出去。”
“不。”裴忱亲了亲她热乎乎的耳根,“妹妹再躺一会儿,为夫抱抱。”
沈稚音真真欲哭无泪。
帐子里伸出一只小手,眼看就要探到帐幔外头去了,被一只更大的手包住,毫不留情地捞回了被衾深处。
沈小娘子无能为力,如同被叼住后颈的猫儿,根本撼不动他分毫。
*
不知过了多久,裴忱在锦帐深深里拥着她,忽而问她:“妹妹的秘密,为夫已知道了。”
沈小娘子有气无力,雪腮两泪,正在生气气,不理他,背过身去,耳尖却竖了起来。
裴忱便道:“妹妹想与为夫说的秘密,应当是……”
沈稚音不由得屏息,只想,难道他当真知晓了?
然而等了半晌,还不曾听他言语,不由得一下子转过身来,望着裴忱,眼底不自知地带了些期盼。
却听见裴忱说:“妹妹与我,乃是发乎情止乎礼,绝无一点私情。”
沈小娘子以为他当真知道,方才气鼓鼓的眼儿都有了些神采,不防他竟然说这些,当即泄气,十分不依:“……二哥再也不能知道那秘密了!”
裴忱将她搂进怀中,在她气红的小脸儿上落下几个碎吻,好不容易将她哄好了,才慢慢说:“妹妹的秘密,不必言语。”
“我的心意,与妹妹的心意别无二致。”
“我心悦你。”
“裴忱心悦沈稚音,长无尽时。”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一字一字,分明是从心口最深处慢慢凿出来的。
帐子里静了一瞬。
沈小娘子的眼眶又热了,不由得把脸埋进他怀里,藏住自己发红的眼和压不住的唇角。
裴忱问她:“我已说了,妹妹呢。”
她不吭声。
他便低头去寻她的眼睛。
沈小娘子躲来躲去,最后躲不过,只能由着他把自己从怀里捞起来,红着脸对上他的目光。
“……我不心悦你。”沈小娘子哼哼,唇角却分明翘了起来。
“无妨,我心悦稚奴。”
“……不要你心悦。”
“不要也没用。”
夫妻情浓,喁喁私语。
沈小娘子渐渐地也不再羞怯,轻轻地说:“……我也心悦二哥。”
*
春昼极长。
都督府的院子里,花又开了几簇。
橘子从篮子里跳出来,跑到廊下追一只蝴蝶,没追着,也不在意,便翻过肚皮晒太阳。
阿秦在花架下给新开的花浇水,阿苓坐在廊下叠衣裳。
府里安安静静,天光缓慢,偶尔有风穿过桂树下的秋千,将满院子的花香与细碎的花瓣一并卷起来,送到很远的、很亮的地方去。
都督府的正院里,又传来一声小猫似的、又软又急的呜咽。
哎呀,没办法呀。
嘘——小妻子答应了的,要给夫君治病呀。
岁岁年年,长长久久。
不许偷看喔!
第69章
裴忱甚爱小妻子,也甚爱惜她颈上那条银链儿。
情浓时,他时常以齿轻啮。
沈小娘子日日与他同床共枕,渐渐便察觉了,有一日特意留了心眼,努力闭上双目假寐,悄悄思索二哥为何这样爱她的银链儿。
正这样想着,后颈便传来些极轻的牵动。倒非拉扯,只是有谁的指尖正勾着她颈间那根银链子,慢慢地绕。银珠贴着肌肤,被体温蒸得半温,随着那点力在她锁骨上滚来滚去,似羽毛在颈窝里扫。
并不难受。
沈小娘子累了一整夜,眼下有些倦了,渐渐得便要跌入梦乡里去了。只不过她还惦记着银链儿的事,迷迷糊糊地开口问道:“二哥不是不喜欢金玉么,怎生这样喜欢我的链儿。”
裴忱不答,只是将小妻子拥进怀里,爱怜地亲亲她,哄她睡去。
他不喜欢金玉,却很爱惜这条链儿,自有缘由。
只是小妻子恐怕不记得了,他也不愿催想。
兴许,也因他不知该从何讲起。
——是从银链儿,还是从北地那亘古不变的冬日冷夜?
*
北地的冬日来得极早。
风下了贺兰山阙,便夹着碎雪粒子,刮在人脸上,似细刀割肉。
二十余年前,裴忱尚小,尚不明白许多事,也没有名字,只叫二郎。
裴二郎如今正被裴老太太养在身边,已有几年了,寡言少语,正待开蒙。
阿父裴公不在邺城,老太太这几日犯了头风,也不见人,长兄裴慎跟着父亲去了军营,如今府中能主事的,只有崔夫人一人。
今日是裴二郎的生辰,一夜风紧,落了大雪,裴府上下一片安宁。
照料裴二郎的几个嬷嬷正在耳房烤火聊天,不知隔墙有耳,随口说起前几日家中子孙过生,她们亲自做了长寿面给孩子们吃。
裴二郎没怎么见过他的母亲,兴许是被那些嬷嬷们与谈天说地时的欢笑所感,于是生平第一回站在崔氏的院门外。
小小的孩子所求也简单,他心中所想,不过只是想在生辰之日见一见自己的阿母,如邺城之中所有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吃到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哪怕是阿母亲口吩咐仆役做的也好。
然而崔夫人并不见他。
天寒地冻,很快便积雪便淹没了裴二郎的小腿,天阴沉沉的,云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个裴府都埋进去。
崔夫人院中的仆役分明看见他,却无人敢通传。
还是他的小厮来劝了两回,说郎君回吧,夫人不会见你。
裴二郎没动。
他那时大约还没有院门前的石狮子高,只是仰着头望那扇紧闭的门,雪落进领口,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不发抖。
他想,今日是他的生辰。
只要他再站一会儿,阿母或许便会开门。只要再站一会儿。
后来门确实开了。
一个老嬷嬷探出身来,面上堆着为难,劝他回去,又说夫人身子不好,见不得风,不便见他。
裴二郎却隔着那条门缝,看见了廊下站着一个妇人的侧影。
她披着极厚的大氅,怀里抱着手炉,正侧身与身边的丫鬟说话。
是阿母。
阿母分明看见他了,她的目光却毫无停留地从他身上掠过去,似瞧见一件很厌弃的死物,随后便转身进了屋。
这一点儿门缝便在裴二郎面前合上了。
裴二郎或许是在思索,站的便久了些。
他的小厮却吓坏了,要把他带回去,他却不动,于是那小厮说的话便愈急,甚至口不择言,说道:“郎君便是站在那儿冻死了,夫人也不会出来的。”
裴二郎不知想了什么,很快点了头。
不必小厮拉动他,他转身便走了,没再见过崔夫人。
倒是那日来替他开门的嬷嬷特意来了一回,有些不忍,又很有些残忍地与他分说这一切,劝他不要再去崔夫人的面前。
于是裴二郎得知,自己是早产儿。
他在崔夫人腹中只待了不到八个月,便被迫来到这个人世。
不受任何人期待的孩儿出生,没有给任何人带来欢喜。
崔夫人是裴公的填房。
在崔夫人之前,裴公曾有过一位真正的妻子林夫人。
林夫人出身将门,与裴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家门当户对,指腹为婚,少年夫妻,情深意重。裴公领兵在外,林夫人就跟着他驻守边关。后来她生了裴家的长子裴慎,也带着裴慎随军,一直不在邺城住,一家三口团圆,十分美满。
然而兴许水满则溢,月圆必缺。
裴慎三岁那年的冬天,戎狄南下劫掠,来势汹汹。
裴公率军出城迎敌,将妻儿留在城中,却不料那支戎狄的骑兵绕过主战场,直取城池。
守城者措手不及。
等裴公得了急报赶回来时,城已破了。
林夫人死在了乱军之中,身上无一块好肉,却还死死地将裴慎护在她身下,保全了他的性命。
裴公丧妻,青年白头。
他是天生的将领,飞快打赢了那场仗,以敌军主将的人头在妻子的灵前祭首,并发誓不再续娶,一心一意养育他与妻子唯一的孩儿,可谓情深动天。
只是天从不遂人愿。
老皇帝昏聩,不放心裴氏在北境坐大,于是下旨赐婚,将崔氏的嫡女赐予裴公为妻室。
崔氏是清河顶级门阀,清贵无比,此乃天大的恩典,更是天大的祸事,于彼于此,皆是如此。
然而老皇帝毕竟是天家。
裴公拒不得。
崔氏也拒不得。
崔夫人原本是有婚约的,与她表兄自小定下,两心相许,只等春日天暖完婚。
可陛下金口玉言,绝不收回,圣旨一到,所有婚约即刻作废。彼时尚且年少的崔夫人哭闹不休,甚至天真地绝食相对,跪求父亲去求皇上收回成命。
可天下没有撤回的圣旨。
裴公只能来下聘,崔氏只能嫁女。
崔家的长辈按着她的头,替她接了聘礼。
那聘礼单子上的第一样,乃是一对白璧,谁也不知,崔夫人曾经的那位夫婿,也曾与她言笑晏晏,说要以此为聘礼。
造化弄人,覆水难收。
崔夫人嫁到裴家那天,天也是阴的。
照例吹吹打打,陛下御赐的婚事,不仅得办,还得办得极热闹极体面。
然而新嫁娘入了洞房,扇后泪水斑斑。
新郎官儿送走宾客,当即便扯了披红,换上白裳,一夜未归。
怨偶已成。
夫妻二人相看两厌,如同仇敌。
裴公常年驻军在外,无要紧事绝不回府。
崔夫人守着裴府深宅,每日除了去老太太跟前晨昏定省,便是把自己关在房中。
裴公难得与她说话,是因老皇帝病重,储君登基在即:“等新帝登基,我会上书,放你回崔家。”
崔夫人瞧见触手可及的自由,终于觉得这偌大裴府有着一线天光。
可惜天光到夜即灭,于崔夫人而言,从这自有亮起之后,便骤然熄灭——接下来的每一日,皆是永夜。
裴公受政敌陷害,吃了情药,误入她房中。
她苦苦抵挡无果,醒后呕吐不止,连吃三碗红花。
然而无果。
崔夫人有孕了。
裴公亦是大怒,查来查去,竟查到下药之人与崔家有脱不开的干系。
不仅如此,当年城破之事,并非偶然,乃是守城的崔家纨绔子弟玩忽职守,守城时竟在狎妓,应对敌袭不及,事后为保性命索性弃城出逃,大唱空门计,致使林夫人死于戎狄刀下。
至此,那因自由而来的些许松快,尽数荡然无存。
裴公与崔氏不死不休,又如何会放过怀孕的崔夫人?
他只疑心下药亦是崔夫人授意所为,要以孩子威胁他,只当崔氏个个奸恶至极,恨之入骨。
因此,裴公将崔夫人圈禁,要落了她的胎。
然而这世上之事便如此阴差阳错,求子的夫妇事事用尽,不得一子;父与母皆恨的孩儿,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到了后来,月份大了,落胎牵连产妇性命,更不能落。
裴公大怒,带着裴忱远走北境,再不曾归。
而崔夫人整日伤心郁结,又听闻心上人表兄为情所困日久,发誓绝不娶妻后投了水,已是亡故了,当即动了胎气,不足八月便早早发动。
血崩,难产,崔夫人在冰冷的雪夜之中挣扎一夜,险些丢了性命,孩子才落了地。
医者断言她此番伤了根本,寿数难永。
待崔夫人再醒过来时,裴老夫人把孩子抱到她床边,她也只是木木地转过了脸,望着窗外沉沉的黑夜,一言不发。
裴老太太原以为她只是一时心碎,天下没有不爱子的母亲,却不想崔夫人说到做到,不闻不问,不养不育,哪怕那小小的婴孩因饿哭得浑身发绀,她也毫无反应,甚至还会嫌他吵闹不堪,丢到门外去。
崔夫人恨这一切,自然也恨这个本来就是强迫之中才有的孩子。
她的身体,被这个孩子掏去了寿数;
她的半生,被这个孩子的父亲掏空了心魂。
她只余一身病骨和满心怨毒。
每次看见裴忱,崔夫人都似看见了那桩无望的赐婚、那个撕毁她婚约的冬夜、以及被族人害死的那个女人。
她时常想,自己何其无辜?
又时常想,她是崔氏女,崔氏做的孽,她却要还债。
崔夫人恨此一切,自然不抱他、不为他起名,甚至恨不得他去死。
裴老太太看着她当真如此,不知这儿女之债如何调理,末了,也只能将这孩儿抱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又不忍告诉他这一切。
但裴二郎知道这一切,也只需要一个冬夜。
裴二郎不知这些事中究竟是谁有过,难不成,倒是他有过?
于是他也开始厌恨一切,包括自己。
生无所欲,死倒极欢。
尚小的裴二郎无欲无求,崔夫人满心憎怨,裴老太太左右为难,直到有一跛脚老道上门,说崔夫人命中还有一子,这子是她与她未婚夫的缘分,因他们二人彼此的执念托生到她腹中,下一年的这个时候便会出生。
谁也没理这疯话,却不知崔夫人听进了心。
谁也不知她是如何北上寻人,又是如何坐实了当年裴公所言的“蓄意下毒”一事,情真意切地,求得了孩子。
裴二郎看着裴恒出生,看着裴恒得了那位从来不与他言语的崔夫人所有宠爱,看着裴恒年年不必说也得了那一碗他在雪夜里终究不曾求到的长寿面,看着裴恒不必去军营摸爬滚打求得一丝注意,便能轻而易举地呆在崔夫人身边。
有了裴恒,府邸之中似乎瞬间和乐了起来。
裴慎渐大,小小年纪便在军营之中崭露头角,与父上阵杀敌。
裴恒年少,玉雪可爱,叫崔夫人面上也渐有生气。
唯有裴二郎,裴二郎游离在中间,如今还叫二郎,没有个名儿。
除却裴老太太,也没有家人。
裴老太太实则有给他取名,然而他拒不曾受。
他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叫裴忱,兴许是唯一他自己能做的事儿。
再过了几年,裴忱一下子窜了起来,长成了少年。
他依旧沉默寡言如昔,身子却出了些状况。
起初只是一阵一阵的躁。
尤其夜里,整夜整夜地睡不好,仿佛身体里有团火在烧,怎么都压不住,怎么也宣泄不了,整日气血翻涌,痛苦难当。
裴忱试过以雪灭火,却毫无作用。
他伏在雪里,远远听见崔夫人的院子闹腾,仿佛是在说三郎君夜惊哭泣,要去请大夫。
于是裴忱想,他既有疾,何不寻医?
长兄又取了新的战功,府中已经预备着为他娶妻,将来继承裴府;
裴恒年龄尚幼,却文采风流,不必去北疆吃沙,崔夫人自会为他疏通荫庇。
祖母年龄渐大,头风之症愈加严重,加上他那位自小养在道观,不曾见过几面的小姑姑裴沅被远嫁江南多年毫无音讯,祖母忧思成疾,不想见人。
府上府下,军中家中,有他无他,并无分别。
于是裴忱留书一封,说出去游历,不用人寻。
裴府的人只当他是性子古怪,又避着在老太太不管事时掌家的崔夫人,倒也没人拦他。
裴忱一路往南,身上只带了几两碎银,走哪算哪。
少年人剑拔弩张的身体里,仿佛同时住着两个魂魄。
一个是在裴府里冷得像冰的自己,另一个是被那团火日夜焚烧的、连自己都陌生的他。冷与热将他从里到外撕扯着,叫他夜夜不得安枕。
裴忱原以为,自己恐怕哪一日会埋骨路上,如丧家之犬。
死之前,他遇见了老韩。
裴忱倒在一处路郊的破庙里,原以为就此死去,却不想醒来时人躺在一张极窄的竹榻上,满屋子都是草药气。
是老韩将他捡去了。
老韩是个游医,五十来岁,瘦小干枯,留着山羊胡,话极多。他给裴忱把了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说他这病是胎里带出来的,加上后天郁结太深,成了现在这火毒攻心的样子,又笑眯眯地问裴忱,要不要治病。
裴忱其实无所谓治不治病,老韩却说,若他一心寻死,死之前不如给他做试药人,让他瞧瞧能不能治那传闻之中无药可解的阳亢之症。
于是便这般做了老韩的试药人,不试药的时候,便为老韩做些药童的活计。
老韩的药霸道,用药时疼痛欲死,老韩自己心知肚明。
却不想他如北地来的石头一般冷硬,面上没有半点神情,叫老韩啧啧称奇。
这块石头在药庐里待了半年。
那半年,裴忱吃了许多药,见了不少人,也见了不少病。病人们见他年纪小,又生得冷,都不大爱与他说话。裴忱也不在意,他本来就不会与人亲近。
他帮老韩抓药,称得极准。老韩开方子时他就立在一旁,不多问,不多看。
老韩喜欢他这性子,常带着他出诊。
便是这样,裴忱去到了吴兴沈家。
那一回是一个吴兴的官宦夫人有疾,请了老韩去瞧,哪知到了宅邸,又被人请去了另一座极偏的小院,说是这儿有一对母女,病了许久,想顺道请老韩看看。
老韩是个人精,走南闯北,什么腌臜事没见过,一到那院子附近,便看出来这是个被高门贵户迁出来的夫人,想必是因得了绝症,家中人不喜。
他本不想接的,脚底抹油要跑,那请他来的官宦夫人却苦苦哀求,说那夫人自知自己得了痨症,活不成了,没想过给自己看好,然而她膝下还有个得了累世奇症的小女郎,她爱怜女儿,想请他这闻名天下的好大夫来看一看。
老韩不治无药可医的痨病,倒被那所谓的奇症引了兴趣,这才答应看诊,往院中走去。
裴忱跟在后头,背着药箱。
他跟着老韩进了院子,正在廊下等,便有一个小小女郎从屋里探出半张脸来。
她很小,大约才几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上头系的也是两根旧红绳,颈上一串银链儿,正在日头下熠熠发光。
那小小女郎扒着门框,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的,又掩不住好奇。
老韩朝她招手,说过来呀,让爷爷看看,她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走到一半,忽然看见立在廊下的裴忱,那小女郎便站住了。她仰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是有些害怕他。
裴忱冷着脸移开目光,小姑娘便松了一口气,小跑着到老韩身边去了。
小小女郎没要命的病,却确实棘手,老韩治不了。
她瘦得很,瞧上去比年龄还要小,手腕细得皮包骨头,小脸只有巴掌大。
老韩给她瞧了半晌,束手无策。
她母亲卧病在床,不能起身,只隔着屏风与老韩说话。
那声音极温柔,像这满院子的杏花被风吹落。
老韩怜惜这对母女,在附近赁了个小院儿住下。他虽不能治愈痨病,却也能调理她的身体,叫她在为数不多的寿数之中尽量过得舒坦些。
那小女郎知道老韩是好人,便每日都会来给他们送东西。
有时是几颗糖,有时是一小碟点心,只是胆子很小,放了东西就跑,花了很长的时日才渐渐与老韩与裴忱相熟。
她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女孩儿,行事规矩,然而这些时日与母亲住在一块儿,也还有些天真浪漫,到底还是个孩子。
有一回,她蹲在药庐外头的石阶上,看裴忱捣药。
看了半天,那稚气的小娘子便道:“哥哥,你长的真高。比我们家的石榴树还高。
裴忱不理她。
她又说:“你捣药的时候,看起来好凶。”
裴忱还是不理。
她也不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蹲了一会儿,又说:“你像我阿娘从前给我缝的一个布偶人。那个布偶人也很凶。但是我很喜欢它。”
裴忱终于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那儿,小小一团,仿佛是只从杏花树上掉下来的、还没学会飞的雏鸟。
裴忱从来心肠冷硬,于任何人皆不假辞色,如今却不知道该怎么凶她了。
于是他只能说:“你挡着我的光了。”
小女郎“喔”了一声,乖乖挪到旁边去。过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了,又悄悄挪回来,把头凑过来,小小声地问:“那这样可以吗?”
裴忱没说话,也没有再赶她。
后来他知道,她叫沈稚音。
老韩不喜欢念这些文绉绉的名字,便按照他老家的习惯,将小小的女郎皆喊作妹妹,老韩喊她妹妹,她也应。
只是她还是个一根筋的小孩儿,被人晓得了名姓,也要知道你的名字,便认认真真地问了老韩,又来问裴忱。
裴忱便说:“裴忱。”
沈小娘子歪着头念了两遍,念得极认真,然后说:“是诚心诚意的诚吗?我想应当不是。哥哥愿意与韩爷爷一同给我阿娘治病,十分热忱,我想,应当是热忱的忱?”
裴忱在此前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可以这样解。
倒是沈小娘子觉得自己太聪明,猜对了字,眼睛弯成两枚小月亮,笑眯眯地说:“那我叫你,阿忱哥哥,好不好?”
裴忱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
她是个乖乖宝,见裴忱不说话,就在那看着他等,仿佛天塌下来也要等,于是裴忱只好点了头。
从那以后,沈小娘子每次看见他都叫阿忱哥哥,叫得极顺口,好像他生来就叫这个名字。
沈稚音的病,裴忱也渐渐看了出来的。
她与人相处,总不自觉地往人身上靠,这才能安静。人不给靠着,她便焦灼,兴许要偷偷落泪。
起初是靠着老韩。
老韩年纪大了,畏热,便说:“妹妹啊,爷爷身上全是药味,你去靠你阿忱哥哥去。”
沈小娘子不敢,只拿着那双圆溜溜的眼儿去瞧裴忱。
裴忱只当没看见,她便也不敢过去。
可她实在坐不住。
她像一株缺了水的小苗,离了人便蔫头耷脑的,没一会儿便趴在了小杌子上,拿手指头绕自己的头发。
裴忱知道她难受。
他自己也难受。
彼此身体里皆似养着一团火,只是不同,裴忱渐渐明晰。
有一回他捣药,捣到一半,袖口忽然被人扯了扯。
裴忱低头一看,沈小娘子不知什么时候挨到了他腿边,小小的,蹲在地上,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袖,仰起脸来望他。
她的眼睛干净而柔软,只是说:“阿忱哥哥,我碰碰你,好不好呀。就碰一下下。”
裴忱没说话。
她大抵是难受极了,也不管他有没有说话,一脸的歉疚,悄悄伸手来碰了一下。
小手按在他手腕上,极轻极快,像只胆怯的雀儿啄了一下食,便飞快地缩回手去。
可那一瞬,裴忱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像一粒火星,顺着他冰凉的脉搏,一路烧到了心口。
裴忱低下头,看见她正偷偷看他,耳根已经红透了。她小小声地说:“阿忱哥哥,你身上好烫。”
裴忱说:“是你手凉。”
沈小娘子正是小孩子不容人反驳的年纪,便摇摇头,固执地说:“不是的。阿忱哥哥身上热,摸着很舒服。”她顿了顿,又小小声地说,“我阿娘说,我不能老让人抱。可我不抱人,晚上就睡不着,我忍不住。多谢阿忱哥哥愿意叫我碰一下,否则我今日要难受一整日了。”她说完便低下了头,像做错了什么事,只觉得沮丧。
裴忱的心便像被什么极钝的东西捣了一下。
他蹲下来,将手里的药杵搁在一边,问她:“这样严重?”
可怜的小娘子点点头。
裴忱不说话,她便忐忑起来,小声说:“阿忱哥哥,我是不是很麻烦?我祖母知道我的病症,嫌我极了,见也不愿意见我。”
她问得极认真又小心翼翼,仿佛是在心中盘桓了许久,只是不敢问出口。
裴忱不知怎的,听见自己说“不是。”
沈小娘子从未遇见过不嫌弃自己这病症的人,下意识说:“你骗人,人人都讨厌我。”
裴忱便说:“我从不说假话。”
沈小娘子才终于抬起头来望他。
她的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可嘴角已经悄悄地翘起来一点了。
沈小娘子试探着说:“阿忱哥哥既不嫌恶,那以后,我难受的时候,可以挨着你坐吗?你捣药,我便坐你旁边。我不吵你的。”
“随你。”
沈小娘子便像得了天大的恩典似的,笑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半化的糖来,说阿忱哥哥真好。
那颗糖很软,糖纸都皱了,显然是藏了许久了。
可她却说,分他一半。
裴忱再三说了不要,她才自己吃了,吃得很开心。
从那以后,沈小娘子便经常挨着裴忱坐。
她在石阶上,在他腿边,在他捣药的石臼旁,似一条终于找到了暖源的小鱼,安安静静地吐她的泡泡。
有时裴忱在药庐里分药,她便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身后,悄悄将脸贴在他后背上。
起初只是轻轻地碰着,后来便越发大胆了,整个小身子都要往他背上倒。
裴忱也不赶她,只微微挺直了脊背,让她靠得舒服些。
沈小娘子便安心地趴在那儿,有时同他说几句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阖着眼,仿佛被日头晒得打盹的狸奴。
有一回,裴忱见她不知何时睡着了,雪白的小脸儿被日头晒得通红,便伸过手去替她挡住日头。
却不想沈小娘子忽然醒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把自己的脸贴在他掌心里,极轻极轻地蹭了蹭,细声细气地说:“阿忱哥哥,你的手比阿娘的还暖和。”
裴忱抽回手,别过脸去。
又有一会,外头忽然落了大雨,沈小娘子没带伞,只好赖在药庐里不肯走。
她缩在药庐的小竹榻上,裹着裴忱的外衫,半张脸埋进去,悄悄吸了两下,天真无邪地说:“阿忱哥哥的衣裳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裴忱说:“眼下没有太阳。”
她便理直气壮地说:“方才有。”
裴忱便不再反驳。
她觉得自己说赢了大人,就觉得自己赢了,像只战胜的小动物似的,在那件外衫里拱来拱去,最后只露一双眼睛望着他,不无忧郁期待地说:“阿忱哥哥,你要是我亲哥哥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天天挨着你,才没有人说我。”
裴忱正给她分药,闻言头也没回,只说:“亲哥哥也不会天天让你挨着。”
沈小娘子“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衣裳里闷闷地冒出一句童稚的话:“那,做什么人能天天挨着?”
裴忱分药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
小娘子的问题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竹榻衣裳里蛄蛹了片刻,便伴着雨声睡着了。
如此一来,二人便更为熟稔。
有一日,沈小娘子不知从哪里听说,北地来的这位阿忱哥哥,连桂花汤圆都没吃过。
桂花汤圆是沈小娘子的爱物,当即大为怜悯,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拉着裴忱的袖子问:“阿忱哥哥怎么可以没吃过桂花汤圆?此乃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自那碗长寿面后,裴忱没有半点口腹之欲,什么东西于他而言也不过只是吃着续命的必需。然而看小姑娘那副同情的模样,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
沈小娘子看着他,思考了许久,才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请他吃一碗。
裴忱不曾把童言童语放在心上,只说不用。
沈小娘子只说不肯,叫你等着,就一溜烟跑远了。
那日的事,裴忱不知为何,记得一清二楚,无论何时想起,皆觉得纤毫毕现。
裴忱以为她回家去了,却不想过了一会子,她又回来了。
沈小娘子回来的时候,怀里正抱着两碗桂花汤圆。
彼时天已有些黑了,她跑得急,小脸通红,额上全是汗,可她还是高高兴兴地举着那两碗汤圆跑进来,嘴里喊着“阿忱哥哥阿忱哥哥”,像捧了什么稀世珍宝。
裴忱方才才试了老韩的新药,口中一片腥苦,并无食欲,便说不吃。
沈小娘子非要他吃,裴忱便只好说自己不吃甜食。
沈小娘子不信。
她好容易买来的,说汤圆又不怎么甜,一定要他吃。
争来争去,也不知是谁先松了手,一只碗掉在地上,轻咳间便碎了。
白色的汤圆滚出来,撒了一地。
桂花瓣混在流出来的糖水里,黏糊糊地淌开,透出些香气。
沈小娘子愣住了。她像是被定住了似的,看着那碗碎掉的汤圆,好半天没有动。
她的大眼睛里弥漫起雾气与可惜。
自从与阿娘一起被迁居到此,她们每月的家用皆是固定的,大半都买了药,小半做了粮。她都好久不曾吃过了桂花汤圆了。
沈小娘子便蹲了下去。
捡。
一颗一颗地捡。
她一边捡,一边将还没有全然掉到地上的汤圆往嘴里塞。
裴忱动容,要去拦她,她却摇头,说不脏,还可以吃。
然而小小娘子没有抬头,声音犹在发抖。
她在哭。
可她还在捡,还在吃,还在含含糊糊地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还有一碗。没关系,阿忱哥哥吃这一碗吧。”
裴忱看着她蹲在地上,小小的手上、脸上、裙子上,全是黏糊糊的糖水。
这自然是极不舒服的。
沈小娘子终于没忍住,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糖水里。
裴忱不知怎的,蹲下来去抓她的手,哄她别捡了。
她却使了小性子,一味地躲他,说不要。
她又去端另一碗好的,那一碗不曾翻到,只是争执间汤圆凉了,稠糊成一团。沈小娘子却还是把它往裴忱手里塞,急得仰起脸来看他。
伤心的眼泪糊了满脸,大眼睛红通通的,可还是说:“你吃呀。你还没吃过呢。”
裴忱盯着她。
望着那张全是泪水,却还是想要他尝一尝这甜滋滋的汤圆的小脸儿,裴忱从未有过半点情绪的心,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他忽然福至心灵,往她颈上看去。
只见空空如也,初见那日在脖颈上熠熠发光的细银链子已不见了。
裴忱不知自己的语气渐渐有了些人气,只是她:“妹妹的链子去哪了?”
沈小娘子显然不防会被发现,慌忙把领子竖起来,挡住脖颈,说自己没戴。
裴忱自知那链子沈小娘子甚爱,从不离身的,便看着她,问她链子在哪儿。
沈小娘子答不上来,仿佛被他的模样吓着了,抽抽搭搭地掉泪,才说链子被她当掉了。
裴忱不知她怎么这样傻,连忙问她当了多少钱。
沈小娘子还是个小孩儿,不知钱财如何计数,只是说:“十一文。”
她那链子,是足银的东西,掐丝的工艺,绝非凡物,只当了十一文?
偏生沈小娘子不知道,还顾着汤圆,觉得委屈,只是低着头,用沾满糖水的手背擦眼睛,带着些鼻音说:“那个当铺的阿婆说,银珠子是实心的,这才能当十一文,已是很多了,如若不然,十一文也不给。”
沈小娘子的话里浮现出遗憾:“我没有别的钱了。阿娘病了,不能打扰她。嬷嬷的钱,我不能乱动。可是你没有吃过桂花汤圆。这世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没吃过,我请不起你吃,只好去当。”
裴忱只觉得这些话似在他身体里放了一把野火。
并非那些叫他彻夜难眠的躁郁病火,却从心底一起烧起来,烧得他这十余年冰寒刺骨的身体如同沸了一般滚烫。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会因为想叫他尝尝好吃的东西,便把最要紧的贴身之物当掉,还被他的模样吓得一直自责掉泪。
裴忱如今不管有没有食欲了。
他将那碗汤圆接了过来。
小小的汤圆已经凉透了。
他低头吃。
一个。两个。三个。
食不知味,却全部吃完。
沈小娘子仰着脸看他,泪还挂在眼睫上,却笑了起来:“好不好吃?”
裴忱的心尖在跟着那火一同震颤,半晌才说:“……尚可。”
沈小娘子便不哭了。
她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又蹲下去,绞尽脑汁地思索怎么把那些弄脏的地面收拾干净,然后赶紧逃之夭夭了。
当晚他去了镇上那家当铺。
那当铺诳骗孩子,几十两的东西给出十一文的价,还要诳骗她以为她得了好处。
那当铺的打手干惯了这种事的,早预料到有人会来找麻烦,山一般地堵在门口。
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裴忱把那根银链子“赎”了回来。
那骗人的婆子被他打断了牙,躺在地上求饶,说那小女郎来当东西,问了能不能不把银珠子剪下来,因为那是她阿娘在庙里给她求的,应当很喜欢才是。然而她还是一同当了,因为要十一文才够。
那婆子求饶,说是她动了恻隐之心,上头的人吩咐骗钱,她却不舍得叫这样的孩子难受,若是往常这金银之物早融了死无对证,但她还留着,盼裴忱饶过她。
裴忱没有。
他一身难泄的火气,将这黑心当铺里的人捆做一团,趁夜全丢在了府衙门口,想将链子还回去,却见沈小娘子的小院已经熄了灯。
于是他便收进贴身的地方,想着第二日再还她。
那一夜,那团在他体内日夜焚烧的火贴着那链子,第一次没有发作。
再后来,便见一面少一面了。
沈小娘子的阿娘病重,哪怕有韩老帮忙调理,这时候也终究还是到了头,沈家来人将她接回去,顺带也将沈小娘子捉走。
沈小娘子不愿意走,可是却舍不得阿娘,只好被这些丫鬟仆妇捉住,一同上了车。
她年龄尚小,尚且不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不知生死有别,相伴之人会一别再难相见,相爱之人会成一抔黄土。
她只是在那被捉回去的马车上,费力地探出头来,冲着药庐喊:“阿忱哥哥,下回再一起吃桂花汤圆!”
裴忱点了头。
却终究还是食了言。
离了她,便好似离了柔软的梦,一下子跌进时局里。
他离家这些时日,北境紧张。
裴公战死,裴慎受了重伤,虽然未死,短期内也再不能上战场。
裴恒尚且年幼。
北境军群龙无首,整个裴府一夜之间塌了下来,满府妇孺,竟再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男人。
裴老太太千辛万苦地喊人来传信,低声地求他,求他回来主持大局。
裴老太太对他有养育之恩,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回去了。
拼杀,死人,更迭,弄权,裴忱几无喘息之机,却依旧时常会想起那条细细的银链儿,于是一路追寻,要寻回他的妹妹。
终究寻得了,不想竟真是他的妹妹。
一开始,裴忱想,沈家那样不喜欢她,就让他接她回邺城来罢。
做他的妹妹,他只有,也只要这一个妹妹。
后来,在北上江水之中瞧见她溺水时却有些欢喜如同赴死的眼,他便不想要她做妹妹了。
他毫不犹豫地下水里,去捉她的手。
生也只要她,死也只要她。要生要死,都要她做他的妻。
他只要这一个妻,只有和她的一个家。
*
窗外风起,天已大亮了。
沈小娘子是在一片暖烘烘的桂花香里醒来的。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天光已大亮。枕边空了,裴忱不知什么时候已起身,妆台上摆着一簇新采的桂花,正芬芳。
沈稚音也不出声。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被沿后头盯着他,悄悄凝视这个藏了秘密不告诉她的卿卿夫君。
沈小娘子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昨晚没等到答案的痒又浮起来了,便故意弄出点动静,引得裴忱意识到她醒来了,便从被子里伸出手,朝他要一个抱抱。
裴忱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将撒娇的小妻子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沈小娘子便贴在他心口,闻着他身上混着桂花与松柏的气味,只觉得熨帖极了。她也不起来,就这么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仰起脸来,拿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的心口。
裴忱低头看她,便听她问:“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呀。”
“没有。”
裴忱自然知道,她想知道这银链儿的事。
他却觉得,若是提起这茬,难免叫她再想起一回阿娘与自己被放逐在外,连喝汤圆儿都要去典当物品,直到阿娘将要病故,才能回府的记忆——丧失世上唯一疼爱的阿娘,缺席的阿父,严苛封建的祖母,不得解决的病症,小妻子的人生从这以后,都无半点欢愉。
沈稚音盯着他的眼睛看,好似要从那两汪深潭里找出什么来。
裴忱由着她看,又替她把滑到肩下的被子拢好,免得她着凉受冻。目光在她脖颈上的银链子上略一转过,不曾久留。
链子不过是物。
彼年将链子当去的,是面前的小妻子。
一切的一切,其实皆是小妻子的延伸。
沈小娘子看了一会儿,没看出破绽,却也并不相信——二哥说没有,那便是有了。她与他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早摸出他的脾气,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只会说“没有”,然后把一切都吞进那双眼底最深处。
不过沈小娘子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唔”了一声,又自己嘀咕了一句什么。
裴忱问她悄悄说什么呢,沈小娘子便抬起头来,眼儿弯弯的,笑得又乖又软:“我说,二哥不想说,便不说了。只是,今日我要吃桂花汤圆,二哥陪我吃。”
她说着,鸟儿一般下了榻,链儿在她的脖颈上轻轻晃。
裴忱去追她的背影,引得她笑了起来。
沈小娘子想,她知道,二哥有秘密瞒着她,她也猜到了是什么。
然而这没什么要紧,毕竟她其实也还有一个小小小小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
毕竟阿忱哥哥可以有秘密,那妹妹也可以有秘密,对吧?
你们呀,若猜到沈小娘子的秘密,嘘——不要告诉裴大都督哦!
第70章
沈小娘子其实并非喜欢乱动旁人物件的人儿。
然而事情不大凑巧,有一日在书房里被她那卿卿夫君捉来给他治病,胡天海地地闹了一场,无意间将桌案上摆着的一摞公文给摇倒了。
彼时沈小娘子双眼正没了焦距,趴在桌案上,瞧见那一摞倒了的公文,软绵绵的手指下意识想要将其捞回来。
可惜未果。
汗湿的柔嫩指尖还沾着几个牙印,沈小娘子没能捉住其中任何一本,只能眼睁睁瞧着公文掉了一地。她想要去将那些公文捡起来,却不料裴忱从后头将她的手拉住,一手便将她两个小小手腕皆握在了掌中,怜爱地轻扼住她的咽喉,在她的喉上留下细细的吻,哪里也不允她去。
等她终于被理好了身上的衣裳,有空余去瞧瞧那些公文的时候,便见裴忱慢条斯理地、随意地理了理挂在肩上的氅衣,靴尖一点,便将那些公文全扫进了桌下。
沈小娘子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便听裴忱诱哄似地开口:“妹妹弄倒的公文,自然应当是妹妹自己捡回来。妹妹方才不是想捡,如今可以去了。”
沈稚音不曾反应过来,一双幼瘦的眉蹙了起来,糯糯哑哑地控诉他:“……明明也不只是我一个人弄的。而且,二哥全弄到桌案下去了,这怎么好拿?”
裴忱俯身,耳厮鬓摩地亲亲小妻子呆呆张开的唇角:“彼时妹妹初来拜见为夫时,不是也曾将为夫的折扇弄到桌底?妹妹最会捡了,是也不是?”
沈稚音后知后觉地想起彼时情形,原本便未散去红晕的面上涨红一片,怎么也不肯去。
自然,眼下不肯去,最会捡东西的沈小娘子最终还是去了。
书房各处早已叫裴忱铺好了柔软的羊绒,她便是去捡一捡桌案底下的公文,也不会像上回一样弄伤她矜贵的小膝盖的。
裴忱怜惜小妻子嗓子哑了,贴心地用掌替她捂住可怜张开的唇,另一手按在她的肩上,给她些力气撑着身子,好叫她拿公文。
沈小娘子不知用了多久,才将那些公文一本本捡了出来,委屈得如孟姜女哭倒长城一般大掉眼泪,只可惜掉眼泪也是便宜裴忱,全被他吃进腹中去了。
因此沈小娘子有些生气气,怪他这样戏耍自己,左思右想他待那些公文这样不上心,想必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便想着日后寻个他不在的时候,把他那些公文全偷出来,在上头画满乌龟王八,叫他自己重新写去。
如此一来,倒叫她发现,那公文之中夹了一封属下们呈上来的信笺。
信是拆过的,火漆上还残留着半个被挑开的印子,夹在那一大摞不甚重要的公文之中。沈小娘虽是来做坏事的,却也只怕那信笺是要紧东西,便抽出来打算放在一边,如此一来牵动了信封,叫里头的东西雪花似的掉了出来。
沈稚音连忙去捡,正好瞧见那些东西里头夹了一张极粗糙的西北边防图,她无意中眼神扫过,便被上头一个用朱砂勾出来的“甘州”勾住了心。
那舆图不大,“甘州”二字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城楼和一片骆驼商队。那城楼顶圆,四角尖尖,与中原的飞檐翘角全然不同。沈稚音盯着那圆顶看了好一会儿,便想起来了甘州在何处。
甘州,乃是西出中原第一城。她少时读过《西域风物志》,知道那里满街都是胡商顺丝绸之路而来,除了些汉人,还有卷头发的波斯人,戴着小圆帽的粟特人,甚而牵骆驼的突厥人。
他们会带些中原见不着的宝贝来卖——夜光杯,胡桃串,还有传闻中绿眼睛的小狸奴。
沈稚音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从不曾见过这样的风物之地,彼时她年纪尚小,阿娘的身子也并不曾坏到极致,便央着阿娘,说等她身子好了,带她去甘州看骆驼。
只是后来阿娘没等到身子好。
再后来,风波尘烟,亲友离散,她自己也都忘了少时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的时节。
于是心中不由得生出向往来,盯着那地图看了好一会子,又看到上头简短来信,是说甘州有一桩要紧事,要请都督亲自来查。
所以二哥要去甘州了么?
沈小娘子不免有些担忧起来——倒非她也想去甘州,只是自白龙观一事后,她虽历经波澜恢复了记忆,却也再不能轻易离开裴忱,日日都要与他在一处才能安心。
甘州此去千里,来回往返不知多少日,若二哥真要去,她该怎么办?
沈稚音便忘了自己的乌龟王八大计,忙不迭从书房里出来,眼里不知何时带了点儿可怜巴巴离不得人的伤心泪,拐去前头找裴忱。
裴忱有事,去了城防营,沈稚音便叫人套车,自己也往城防营去了。
如今她是这儿的常客了,轻车熟路地来了,也不让人通传,就站在营门外等着。
北地的春日短,只要日头还挂着,便有些热了。
沈小娘子拿手遮在眉上,看那些新兵在校场里练枪,远远瞧见她要寻的人正立在高台上,穿一身玄色的便服,腰束得极紧,正与几个副将说话。
她远远看着他,裴忱似有所觉,抬头瞧见外头立着个小身影,便将几个副将安置下去,自己过来找她。
“妹妹怎么过来了。”他走到她面前,先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抿到耳后。
沈稚音也不管营门口还有守卫,极自然地仰起脸,把两只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红的手贴在他手背上,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二哥,你要去甘州么?”
裴忱确有此打算。
那里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迟迟悬着不解决,到底是一桩事。
沈稚音的心儿便坠了下来,眉儿扁扁,是个可怜巴巴的模样:“二哥,带我去吧。”
裴忱自然知道她舍不得自己,只是甘州有乱,又是关外之地,昼热夜冷,不想叫自己的小妻子受苦,便温言劝她。
“带我去罢。”沈稚音晃晃他的手,不自知地撒娇,“我不会给二哥添麻烦的。”
见裴忱不说话,沈小娘子便将方才来的路上想好的话说出来:“二哥去那,是为正事,我有一计划,正可帮二哥行事。”
见小妻子仰着脸看他,满脸都写着“我已经想得很周全了”,裴忱便没说话,只垂眼看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沈稚音便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与他分说。
她说她方才在书房里看见了舆图,知道二哥是要查贩私货的事,那些人借甘州的互市做遮掩,将铁器、盐引、甚至兵器夹在商队里偷运出关,来路不明的人极多。
“甘州鱼龙混杂,大半都是胡商,这些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格外警惕中原来人查探。二哥一个人去,无论如此改换身份,也准要被人盯上。”沈小娘子一字一句地说,“只是我若同去,便不一样了。二十年前因胡地战乱,许多胡商逃到中原安家,娶了汉人女子成家生子。前两年阿鲤姊姊的驸马带兵援胡平了战乱,便渐渐有许多胡人带着家室回故地,我想,正能利用此事。”
她显然是想了许久了,说的头头是道:“我便扮做胡商的家眷,说夫君病故自己新寡,举目无亲,欲随商队西去寻夫家亲人,路经甘州歇脚。而二哥可扮做我的侍卫,跟在我身边。如此行事便利,不会引人注意,便是引人注意了,旁人也只会看着我,难以想到二哥身份。”
末了还补了一句:“二哥在明处,我在暗处。我们里应外合,乃是正好。”
裴忱望着她。
她眼巴巴地仰着小脸,额上出了些汗,鼻尖也晒得微红,像只从窗子里翻出来讨食的小狸奴,正期冀又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裴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信笺上什么也不曾写,妹妹怎会知道这些?”
沈稚音笑眯眯地说道:“我看图猜的,那上头画的全是商路运送路线,我在话本子里看过,偷盗走私者,最喜欢在这里头浑水摸鱼。”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小小声道:“而且我已猜出,二哥要查的是谁了。是不是甘州城里那家最大的胡商客舍?我见舆图上在城南画了个骆驼脑袋,甘州城南有家客舍就叫‘骆驼店’,运营多年,远近闻名,你定是要去那里的。”
她说这些话时不见得意,只是将自己想了一路的话都说了出来,眼睛弯得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小妻聪慧,猜得极准。
裴忱没说话,沈小娘子便有些着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袖口,轻轻晃着,将平素里自己不敢说出口的甜言蜜语皆抛了出来,倒羞得自己低头:“二哥,便带我去嘛。只要能与二哥在一块儿,二哥叫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再不想与二哥分开了。”
不知是哪句真言哄得他开心了,裴忱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忽而说道:“好。”
见他同意了,沈稚音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只觉得开心。
她想的那个计划,实则是她从话本子里看来的,原也没想二哥会按那计划来。却不想到了出发那日,裴忱还当真一本正经地易了容,又取了昔年裴大都督假死时,沈小娘子穿的那些孝服。
扮小寡妇这事儿,沈小娘子已扮过一回了,是极拿手的。
她穿了一身宽大的孝服,揉了揉眼儿,将自己作出一副眼儿红红的哭像来,简直像了十分。
沈稚音对着铜镜转了两圈,便觉得有趣起来,遂提着裙摆小跑到院门口——她要看看,她那阔别许久的“亲卫大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待跑到二门,便见一个极高大的身影立在马车旁。
那人穿一身极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腰扎黑带,腿裹绑腿。看身量,是裴忱无疑——肩极宽,腰极窄,灰扑扑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半点也掩不住那副精壮的身板,反倒被绷得有些紧,连手臂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可看脸,却全然是个陌生人了。
并非她曾见过的那一张,却是另一张极普通的面孔,眉毛不浓不淡,鼻梁不高不低,扔进人堆里眨眼便寻不着。
只有那双眼睛还似二哥。
那双眼睛抬起来,隔着院中薄薄的晨雾,正落在她身上。
沈稚音的心顿时似被猫儿轻轻抓了一下似得颤。
她虽然早知道这人是二哥,可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却还是心尖一颤。
分明是一张不认得的脸,是她接下来漫长路程上的侍卫,却正用她夫君的目光望她。
自容鲤那得来的话本子看了不少果然是一件坏事,什么“寡妇与侍卫私通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什么“小衣还挂在狂徒的手臂上”一下子蹦入她的脑海,叫她小脸通黄。
沈小娘子晃了晃小脑袋,想叫一声“二哥”,又觉得怎么也叫不出口。
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从脑海之中清了出后,沈稚音才慢吞吞地走过去,仰起脸来,端出几分夫人对侍卫的气派,有意做个规矩的新寡小夫人:“你便是我的侍卫?”
裴忱见小妻子脸色几番变化,也不知在想什么,低下头,极规矩地行了个礼,嗓音又低又沉:“属下见过夫人。”
沈稚音还在一本正经,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她不知道他这一声“夫人”怎么就能叫得这样。
明明平素里旁人也叫的,偏他这一声,又低又慢,像把“夫人”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哪里都舔吃得够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出来,直叫她从耳后一路痒到了脊梁骨。
沈小娘子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说:“好。那你跟着本夫人,好好当差。”说罢便钻上了马车,心儿扑通扑通地跳着,钻进了马车的软被里。
裴忱立在那儿,依旧是不动如山的模样,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唇角微勾。
*
马车出了邺城,一路往西去。
越往西走,景色便越见荒凉,大片的耕地变成了草场,草场又变成了砾石滩,皆是江南长大的小姑娘不曾见过的景色。
因沈稚音要扮做投亲的寡妇,那路上自然不必有意闭着人,一路光明正大地走着官道,偶尔便与进中原的驼队相逢。
驼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被风一送,传出很远。
沈稚音起先还端着“小夫人”的架势,坐得板板正正,新鲜地往外瞧着,可不到半个时辰便被颠得东倒西歪,干脆软乎乎地躺到软被里去了。
裴忱如今是侍卫,就坐在车厢外头,与小夫人只隔半道车帘。
有时车轮碾过坑洼,饶是这马车甚好,也不由得一颠簸,沈稚音整个人儿便往旁边一歪,眼见着要撞着了。还没等她伸手去扶着车壁,车外便有一只极稳的手伸进来,在她腰后轻轻一托,待将她扶正了身子,便极快地收回。只是收回的时候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尖撩过她的脖颈,拉着那银链子一提,摩挲过她细嫩的皮肉,这才收手。
沈稚音靠着软垫,脸上红扑扑的。
她心道,这哪里是侍卫,这分明是来熬她的。
*
路上不知走了多少时日,天将黑时,才终于远远望见了甘州城。
沈稚音颠簸一路,不想自己真到了少时想去的甘州城,便探头一望。
外头正如裴忱所言,戈壁滩上风沙极大,一探头便有裹在风中的细砂扑来,打得她娇嫩的脸儿生疼。
暮色里,那座城池宛如一头伏在戈壁上的巨兽,城墙并不十分高大,却透着一种与中原城池全然不同的粗犷气。
远远瞧见城楼上站着几个戴皮帽的兵卒,腰间别着弯刀。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赶着羊群的牧民,还有几个穿着翻领袍子的、金发碧眼的人,十分稀奇。
道旁正有个小贩头顶一筐无花果,瞧见马车里有人,便用极生硬的官话叫卖,见马车里的人没甚反应,便流利自如地换别的语言,又说一通。
沈稚音看得眼睛都花了。
她少时所看的书,那些条条框框的字字句句,如今在她的面前展开成一张活生生的画卷,当真引人入胜。
那家她说的“骆驼店”就在城南,门面比想象中还大。
前头是客舍,后头拴着几十匹骆驼。
客舍所供食物香料与中原截然不同,半点中原的影子都寻不到了。
沈稚音眼儿睁得大大的,不由得四处张望,被裴忱扶下车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可怜的寻亲小寡妇,便拿早准备好的辣椒水手帕子佯装擦汗,往小脸儿上一捂,顿时红了眼眶,瞬间成了眼泪汪汪的小可怜,这才由他搀着进了门。
裴忱搀得看似极规矩。
只是看似。
一只手虚虚托在她肘下,身体却贴得很近,那灰褐衣裳底下的热气便透过几层衣料直往她身上传。
偏生这甘州夜里极冷,沈稚音身上发凉,不免贪恋与他相触。
环佩刮擦碰撞,荷包里装着的小糖丸子也被带得渐渐发颤。
如此一来,每走一步,饿了一路什么也不曾吃着的沈小娘子,只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偏裴忱还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夫人当心门槛,仔细跌倒。”
她还没怎样,他便已侧过身来,将那门槛挡去一半,像极了一个忠心护主的侍卫。
沈稚音看着裴忱这低眉顺眼的模样,一身的恼火,又难免生出来些乐在其中,于是暗暗想,等到了房里,便叫他摘了这讨厌面具,定要拿出点颜色来给他瞧瞧。
这样想着,她便挺了挺腰,随着客舍掌柜往楼上去。
掌柜是个卷头发的高鼻梁胡人,官话说得倒好,只带着些怪怪的音调。他在这关隘做客舍,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却也没见过沈稚音这般容色的汉人,不由得多看了许多眼。
待瞧见她乌发白衣,一身素俏,便晓得多半是死了丈夫出去寻丈夫亲眷的汉女,这一两年来月月都有好些个,也不觉得新鲜了,只是仍在心中感喟这样漂亮的人实在少见。
裴忱冷淡的目光往他身上一放,他这才收了眼珠子,看她身后的裴忱。大约是见那侍卫生得普通,只是身形显然是个练家子,也没多上心,只当是投亲的夫人雇来给自己傍身的,便只陪着笑,说楼上有间上房,清净,窗户朝里,不临街,正好给夫人住。
沈稚音端着一张小脸,轻轻点了点头,从荷包里取出一小锭银子,叫人多送些热水来。
她做这些事时,裴忱就站在她身后半步,一言不发,倒像尊护身的门神,叫那掌柜的半步也不能靠近,银子也不许她直接给到掌柜的手里。
掌柜的自然不想生事,接过银子便退下了。
四下无人,裴忱便上前一步,从她手中拿过那半旧的荷包,轻轻地掂了掂。修长的指按在素纹的荷包上,也不知叫沈稚音想着了什么,小脸儿一红。
沈小娘子饿的狠了,暂时不想看见珍馐美味,便往厢房里走去,颐指气使地使唤她的侍卫:“本夫人现在要沐浴更衣,你去外头守着。”说着,又要拿回自己的荷包来。
偏生裴忱捏着那荷包没还她,指腹反而搭在那荷包的珍珠扣儿上,轻轻地一转。
沈稚音看着,不由得一咽涎津。
裴忱方才立在门外的阶上,比她低了不少,如今步步走上来,便又站在了她的面前。
郎君猿臂蜂腰,身量颀长,此刻居高临下地望了他的小妻子一眼,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声音低磁,笑声微浅,倒似是从喉咙深处滑出来的,带着钩子,叫沈小娘子的耳朵都因这笑声软了。
沈稚音的足尖在绣鞋里头蜷缩起来,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想把他使唤走:“你这侍卫,怎么不听夫人的话。”
裴忱说:“是,属下这便去给夫人打水。”
他缺又道:“夫人身边也不曾带个使女丫鬟,谁来伺候夫人沐浴?若是夫人身体娇贵不会自己沐浴,属下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沈稚音脸又烧起来,忙不迭地把人往外推:“快去快去,不许再说没用的话。”
然而她那小猫力气哪能推动浑身力气没处使的青壮武人?
沈稚音推了两下没推动,反倒被他反手虚虚地握住了腕子。
裴忱低下头,声音就贴在她耳畔,低得几乎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夫人别急。夜还长。”【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