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从方才在园子里开始,沈稚音便觉得喉中干痒,彼时尚且未曾想到这份上,如今却觉得口中好似含着一团烧着的棉絮,从齿间到唇舌腔室,皆泛起细密的痒意。
这样羞耻。
沈稚音说不出口,目光怔怔地落到裴忱的指尖,喉中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裴忱的目光正从她低垂的眼睫滑到她抿紧的唇瓣上,不曾错过她喉中那一滚。那瓣可怜的唇被她自己咬得泛了红,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
“可是唇齿喉中,亦会如同肌肤生痒?”裴忱开口,声音低缓,倒像是医者在询问病情,“是以,上回在书房之中,才会衔住我的手指。”
沈稚音的眼睫猛得一颤。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在裴忱面前无所遁形,不敢否认,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几乎要缩成一团。
“妹妹,无妨。”他的声音放缓了些,“我已询过医师,对疗法大抵有些了解,可替妹妹纾解症状。”
他一手捧起沈稚音因羞窘而渐渐垂下的脸儿,见她的眼睫抖了又抖,眼眶里已蓄了一层极薄的泪,欲坠不坠地悬在睫尖上,可怜极了。
裴忱轻轻握住了她的颈骨,虎口卡在小巧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便将她的上下唇分开了些许。那一小片晶莹软嫩的唇肉如同撬了壳儿的蚌珠,闪着极细的水光。
“闭眼。”他道,依旧是平素里的语调,叫沮丧挫败的沈稚音也随着他平稳的声音渐渐安定下来,“我教妹妹一个,别的纾解的法子。”
沈稚音分明还有些恐惧,却依旧那样听话,乖乖将眼阖上。眼睫在他指侧轻轻拂过,留下一点蜻蜓点水般的痒意。
她不知裴忱要做什么,可她信他是君子,会替她周全。
所以他要她做什么,她皆会听从。
眼前骤然跌入黑暗,其余的感官便格外敏锐。
她听见彼此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察觉到原本托着她下颌的大掌往脑后移去。指尖拂过她的发丝,拢在她的后颈,激得她轻轻一抖。
鼻息落在她的鼻尖,还没来得及发痒,唇上便覆上一片温热。
并非手指,却比手指更软更暖,沈稚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二哥的唇正贴在自己的唇上。
她连话本都只偷看过几册极为风雅的,这唇齿相依的亲昵她全然不知为何,吓得她严阵以待,连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了。
然而裴忱只是唇压着她的唇,极轻极慢,仿佛怕惊碎了她,又似在浅尝于她。方才被他拨开的唇被他轻轻含住,浅浅厮磨。
沈稚音的力气好似都被他吃走了,手指不知何时已攥住了他的腰封,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口中的痒意被渐渐压下,又猛然如同燎原火一般,从喉咙蔓到舌尖。
偏生这时,裴忱将她柔嫩的下唇含进了齿间,轻轻一吮。
沈稚音喉中溢出一声细弱的惊喘,却被彼此的唇舌堵着,化成了一声软腻的呜咽。
裴忱微微退开了半寸,唇分时,牵出一道极细的水痕,稍纵即逝。
“好些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
沈稚音这才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水雾。她下意识点点头,又摇摇头。唇上的刺痒暂时安分了,可舌尖与喉中的,却一点儿也没好,反而愈演愈烈。
她抬起头,天真无辜地望着他,仿佛刚被人顺了毛又还想讨要更多的狸奴儿,很有些苦恼地说:“好了一些,却……还是有些痒。”
沈小娘子自小勤学好问,即便是此刻,她亦还在细声细气又可怜巴巴地问他:“二哥,为何要吃我的嘴巴?虽口中有些好转,身上却加倍不适了。”
这次不必裴忱问她何处不适,沈稚音便已经自己老老实实说了,说胸腹间似有一股酸胀痒意,连带着心口颤颤,总之到处不适,偏她还用那一双澄澈眼望着他,真诚坦荡,又一无所知地问他怎么办才好。
裴忱垂眸看着她,喉间缓缓一咽,尾音愈发低磁:“如此这般,却还不够。不仅要吃唇,还要吃舌。”
沈稚音眨了眨眼。吃舌头?舌头要如何吃?
若是旁人,沈小娘子大抵还会思索一番是否是对方狂浪纠缠。
可二哥是何等看重规矩的正人君子,这些法子,定是二哥从他那军医处讨教了来的,二哥好心帮她,她该听的。
裴忱的手指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的唇边,指腹正轻轻压在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上,缓缓揉了揉。
“乖,再伸出来一些。”
他的声音低得如同蛊惑,似一片鸦羽一般在耳廓轻扫,带得她心尖儿战战。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只是被那声音牵着走,沈稚音不疑有他,乖乖地、羞怯地,将舌尖探出一些,微微颤着,泛着一点莹润的水色,还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如何对待。
裴忱呼吸渐深,伸手将她双眼覆上,便低下头来,将那一截舌尖连同她的唇一并覆住。他的舌缠上来,卷着她的,将那截胆怯的小舌头往自己口中一吮,沿着她的舌尖描了一圈,再将她的舌引得更深入些,纠缠得难舍难分。
沈稚音只觉得舌头被他吮得微微发麻,却压住了喉舌之间难耐的痒意,连骨缝里那些叫嚣的虫豸都连带得安静下来,终于没有那样难捱了。
虽不知二哥为何吃得这样深,叫她不会思索了,可身心的快慰叫她欢喜,不免想要更多。
裴忱的鼻息渐深,沈稚音的心跳也早已乱成一团,融在一处,在这寂静的书房之中愈发明显。
原本紧紧攥住他衣襟的手指早已失了力气,软绵绵汗涔涔地揪着一点衣料,无意识地将那一点儿矜贵沉静的玄色料子揉得乱糟糟的,被裴忱逮住了这手,只能由着他的十指撑开,交握一处。她指侧的肌骨敏感,被他指尖的茧子摩挲着,只觉得胸中的呼吸愈发急切。
裴忱没吃太久。
沈稚音不会换气,脸儿红红,裴忱终究还是放开了她,扣着她的手,见她还没回过神来,便轻轻将她她略靠在自己臂上,等她缓缓平复心跳呼吸。
“如何,好些了?”
“喉舌……好了许多。”她乖巧地回答,声音细软得不像话,“只是身上,却总觉得不适。可若要说不适,又不知在哪,仿佛并非可触之处。”
她仰头望着他,如同天真的学子望着师长一般,真忱得很:“不知二哥,可否解一解不可触之处的不适?”
她并不知自己这样无知的话究竟有多剖白。
唇叫他吻肿了,气还喘不匀,柔软的手被他强行握着,还这样全然无知地相信、依赖于他。
裴忱的眼尾有些红了,声音哑得有些醺然,前日反复逼近却如何也不成的那点躁意,反在她这般的眼神下有些濒临决堤。
他干脆曲了腿,跽坐在她面前,以袖在膝上放着,将她抱到自己怀中来坐着,轻轻抚了抚她汗湿的鬓发:“治病,总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今症状,皆因病情尚未根除,需得循序渐进,由浅入深。”
沈稚音从未被人这样抱过,可她又贪恋与裴忱相触,也不愿起来,便只做不知,只是耳后绯红晕晕,不住地点头,为裴忱的话所折服,只觉得他说的有理。
这样亲昵地依偎在一处,叫沈稚音体内躁动的渴求慢慢平缓下来。她抬头,理智渐渐回笼,心中又大胆了一些,扭着腰肢忽然在他腿上转过身来,投入他怀中,似雏鸟回巢一般,轻轻回抱了一下裴忱:“多谢二哥。”
裴忱似是被她这番突然的动作压疼了何处,呼吸略深了些,沈稚音只瞧见他的喉结猛然上下一滚,似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喟叹。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腰身,止住了她不可控的一系列动作,只是道:“……坐好。”
听他声音沙哑,沈稚音还满怀歉意地问他:“对不住,是不是我太重了些。”
裴忱垂眸,长睫掩住了眼底所有神色,只能瞧见他眼尾耳后一点晕红:“并非如此。我……”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沈稚音却仿佛闻到了一点别的气息,想起他这些时日一直奔波于军营之事,仿佛还出了一趟北境,心中不知想到了哪里,脸色陡然变得煞白,下意识就要去摸他身上:“二哥可是受伤了?要不要紧?是我碰着了二哥的伤处么?”
裴忱眉心微蹙,一时间竟还捉不住她的手,干脆将她双腕都擒于一手,将她从自己怀中放下了:“……无事,你先回去罢。”
沈稚音还想再关切几句,只是想起裴忱的性子,若他当真受伤,恐怕是不想叫任何人知道的,便只能先期期艾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临了,人都走出书房门去了,还探回个小脑袋,关切至极地说道:“二哥若有伤处,定要及时召医。”说罢,又怕他不悦,只觉得自己失言,万分懊恼地离去了。
裴忱再静坐了片刻,才起身往书房后的净室走去,重新更衣。
待他出来时,长随早已在外头候着,见他出来便垂手上前:“二爷,谢大人回信来说,一切皆准备好了。”
“嗯,裴恒到何处了?”
“日前过了邯郸,也便是这两日了。”
裴忱略一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叫他先回来,不必等同行之人。”说罢径直出门,往府衙去了。
*
哑园那头,沈稚音正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
她方才从正院回来的一路上都在懊恼,只觉得二哥好心为自己纾解症状,自己却不知二哥受伤了,连他哪儿不适都不知道,想问个清楚,又怕他不悦。她这样心里揣着事,走路便有些心不在焉,连院门推开时那一声吱呀都没听见。
“姑娘回来了。”
沈稚音的脚步生生定住了。
周嬷嬷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鸡毛掸子,不紧不慢地拂着窗棂上的灰。她的目光从沈稚音微乱的鬓发扫到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再扫到她衣襟上不知何时蹭歪的那枚盘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姑娘这是去了哪里?怎的头发也散了,衣裳也乱了。”周嬷嬷搁下鸡毛掸子,走到沈稚音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的褶子,动作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温和,声音却叫沈稚音心里发紧,“今日是去见老太太和诸位亲眷,这般仪容不整地回来,若是叫老太太知晓了——”
“我、我方才在园子里和崇哥儿玩了一会儿,”沈稚音连忙接过话头,垂着眼睫,声音软糯乖巧,“崇哥儿扯着我的袖子不放,这才弄乱了衣裳。”
周嬷嬷的手在她领口停了片刻,然后才缓缓收了回去。“崇哥儿年纪小,贪玩倒也无妨。”她道,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不过姑娘往后还是要仔细些。老太太看重姑娘,姑娘便更该时时留意,莫要失了体统。”
沈稚音乖乖应了声,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周嬷嬷没有再追问,只是引着她在廊下坐下,又吩咐阿苓去倒茶。待阿苓端了茶来,周嬷嬷这才在沈稚音对面坐下,目光在她面上缓缓逡巡了一遭。
“今日在席上,老太太可说了什么要紧的话?”
沈稚音捧着茶盏,想了想,轻声答道:“外祖母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问了我这些时日在府上住得可惯,身子可好些了,吃了什么药。”
周嬷嬷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便又问:“老太太可曾提过姑娘的婚事?”
沈稚音摇了摇头。“不曾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舅母提了一句,说阿娘曾与她通过一封书信,信中有婚书。只是我没瞧见,崇哥儿闹着要我带他去玩儿,后头的,我便不知了。”
周嬷嬷的眉梢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沈稚音便低下头喝茶,心里却有些忐忑——周嬷嬷问这些,自然是要写信回吴兴禀告祖母的。她答得含含糊糊,也不知妥不妥当。
“老奴今日去给姑娘收拾箱笼,瞧见姑娘从吴兴带来的那些书册已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想来是有些腻了。”周嬷嬷话锋一转,语气倒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老奴这些年随老太太读了些书,手头有几本闲散的,回头拿给姑娘瞧瞧。女儿家在闺中,是该多读些书,知晓些人事道理。”
沈稚音自然是乖巧点头应下,只是心中有些奇怪——周嬷嬷素来管教她甚严,今日却主动要给她书看,倒是难得。
周嬷嬷说罢了,也没再缠着她说什么,继续去收拾庭院了。阿秦正好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个竹篮,说是去城中最好的点心坊稻花香那取先头订好的点心。沈稚音不喜拘束下人,叫她去了,还给了她贰角银子,说是如有她喜欢的,也可买些回来给院中的仆役们分一分。
阿秦听了,点了点头,拎着篮子出府去了。
自然,篮子是进了稻花香,而阿秦人却飞马到了府衙。
阿秦说话很利落,浑然不似内院的仆从,见了裴忱,便将周嬷嬷方才问的事情一应说了,又提起周嬷嬷要给书之事。
沈稚音婚事当前,所谓通晓人事道理的书,是什么不言而喻。
临阵磨枪的东西,不看也罢,免得污了眼睛。
“将册子截下。”裴忱在如山似海的卷宗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不论里头写了什么,一律不许拿到姑娘面前。”
阿秦应了一声,略做斟酌,之后才开口:“周嬷嬷管束极多,姑娘也不甚喜欢,甚而常被她辖制,可要……”平素里在哑园一团和气的使女,此刻竟做出个拧喉的可怖动作。
“她是姑娘的人,越过她去处置,叫她知晓了伤心。”裴忱搁下茶盏,“你只需看着,莫要让那些不该叫她瞧见的东西入了她的眼。”
阿秦低头应是,低头告退了。
她走后不久,外头又传来敲门之声,裴忱原以为是阿秦还有事要报,却听自己府中留用的长随说话的声音。叫了他进来,才知沈稚音悄悄地去寻了他,拖他带些东西来府衙给他。
东西呈到他的案上来,那长随便知情识趣地下去了。
裴忱打开,只看素绢上搁着一瓶金疮药,并一盒安神香。那金疮药是南边的样式,瓶身上贴着张小红纸,上头写着“金疮止血”四个字,字迹端肃,是她亲手写的。
裴忱看着那金疮药,指尖不由得搭了上去。
瓷面儿清凉,似她清凌凌的眼儿。
心头那口躁火,不知怎的,便渐渐散去了,化作了一点安宁的无奈。
*
裴恒回到邺城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雨。
官道两旁积水未干,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一串泥点。他的马车在城门口被崔夫人派来的人拦了个正着,连回自己院子换身衣裳的机会都无,便被半请半押地带到了崔夫人的院中。
崔夫人正坐在窗下看账本,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
裴恒在门口站了片刻,竹青色的衣袍上还沾着旅途的风尘,发冠微微歪了,瞧着倒有几分可怜。他踌躇了一瞬,还是端端正正行了礼:“阿娘。”
崔夫人将手中的账本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仿佛没听见。裴恒便不敢再出声了,只垂手立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地砖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过了许久,崔夫人才搁下笔,抬起眼来。她没有看他,只是示意身后的心腹嬷嬷将一样东西搁在桌案上——那只雕着并蒂莲的旧盒子,盖儿敞着,里头空空如也。
“认得这个么。”崔夫人的声音不高,语调和方才看账本时一样平淡。
裴恒的目光落在那空盒子上,面色微微一变。那一瞬的变化极细微,却被崔夫人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一声冷笑。
裴恒只是垂眸:“……是我动了阿娘的东西。”
崔夫人看着他,那张惯常寡淡的面孔上瞧不出喜怒,只是搭在桌案边角的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她原本有许多话想问他,只是事到如今,当真见了他这张脸,便全成了倦怠。问与不问,答案早已写在他那张惭愧的、却毫无悔意的脸上。
“我原以为,你只是年少贪玩,不晓得轻重。”崔夫人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只是每一个字都仿佛被冷水浸过,“如今看来,你倒不是贪玩,只是蠢笨。”
裴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想与从前一样辩解,或是说起自己诸年来对神女的所愿,再说一说,那夜解开灯谜的小娘子——二哥已传信告知他,他已有了那小娘子的消息。
然而事到如今,他忽而觉得,也没甚好辩解的了。
阿娘一心要他受下这门婚约,如同打了死结,解不开分毫。
不管神女与否,小娘子与否,她一个字都不会听的。
于是他只是说:“阿娘,我亦有我自己想要的东西。”说罢,便出院子去了。
崔夫人望着他的背影,良久,闭了闭眼。
她想起裴恒少时生病,高热不退,她在他榻边守了三天三夜不曾阖眼。他病得昏沉,从被子里探出一只小小的手,攥着她的手指,喃喃说世上只有阿娘待他最好。
她又想起,待经年之后她终于愿意见到裴忱时,心中亦曾有过片刻愧疚。然而经年累月,那点愧疚早被更深的畏惧与隔阂消磨殆尽。
罢了。
母子似乎皆是前生的债。
她已亏欠过一个,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坠入深渊。
她换了衣物,打起精神,去见了老太太。
*
裴恒出去,原是想去见裴忱的。
然而裴忱忙于公务,迟迟未归,好不容易得了他下衙回来的消息,却是说,老太太也等着他,甫一回来,就将他唤走了。
裴恒心中不知为何来的不安,枯坐片刻难以排解,干脆霍然站起,去了老太太院外,在外头待裴忱出来。
他却不知,屋中更是紧绷。
老太太的屋子里燃着安神香,淡淡的檀香气在暖黄的烛火下氤氲开来。她坐在榻上,手里捻着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望着面前立着的裴忱,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那日你为了哄我,说会提前成亲,可我诸多打听,不曾听说你与哪家娘子交往甚密,想来又是为哄我老婆子说的诳语。只不过,我今日不与你计较此事,只是想与你说,你母亲今日来寻我了。她托了陆家,用了她昔年的旧日恩情,想替你说定陆家的二娘子。只等过了明路,便可下定。”
她顿了顿,捻佛珠的手也停了,声音放得极缓极轻,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你阿娘……从前确也做过许多糊涂事。但事到如今,她眼下也是实心实意地替你着想。她与陆家那点故旧,是许多年不曾动过的,那陆家二娘子才貌双绝,便是进宫做娘娘也使得。她不叫我和你说,是想等事情定了再告诉你。可祖母想着,总要让你知道,也免得你与她之间,总这样怨怼。”
裴忱没有接话。
他立在老太太面前,面上毫无神情,不见怨怼,也半点没有感激。
老太太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总觉得不对,忽而想起那夜他说“得偿所愿”时面上势在必得的神情,又想起花厅婚书时,堂中古怪的寂静,目光在他面上慢慢逡巡,眉头微微拧起,在烛火下格外清晰,“你是不是……”
裴忱由着她打量。
他立身端正,神色沉静坦荡,与素日里那个冷面无情、目下无尘的裴二郎别无二致。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叫老太太捻佛珠的手猛然停住了。
“我,欲求娶沈家妹妹。”
第22章
裴老太太的手指停在佛珠上,一动不动,心中虽已有些朦胧预料,却也不防他竟当真这样直接言明,喉中将要说的话语一哽,最终只成了叹息。
观音像前,裴忱眉目平和,却仿佛带着些残忍地说道:“祖母,我早有此意。”
裴老太太从未在裴忱口中听闻过什么他想要,或想做的事,一时间有些恍然。
裴忱走到老太太身边,依旧如同那日一般,静静给观音上了一炷香。氤氲的香烟有些模糊了他的眉眼,只余下他的嗓音在小佛堂之中缓缓响起:“祖母,这些年,孙儿可有何处做的不妥。”
不妥?
这些年,裴崇尚且年幼、裴恒还未长成,整个裴府只余老弱妇孺。而北境蠢蠢欲动,戎狄风雨欲来,朝廷不肯支援兵饷,是当年才刚刚长成少年的裴忱,一仗一仗地打出了今时今日的一切。
他自然事事都做得很妥当。
裴老太太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
裴忱无愧天地宗亲,呕心沥血,从无要一所报。
经年来,他只说出口过这唯一一个愿望。
他要那位自小就与裴恒定了亲事,千里迢迢自江南而来的妹妹,嫁予他为妻。
这自然是有些惊世骇俗的。
府中人人都将沈稚音当做未来的三奶奶来看待,连她也一样,前些日子家宴,她还当庭夸赞过裴忱照顾妹妹细心——如今想来,其实早有预料才是。
裴老太太放下了掌心的佛珠。
她紧盯着裴忱,只道:“稚丫头知道此事吗?”
“妹妹北上途中,因落水而记忆大失,关于婚约与船上诸事,记得不甚明晰,如今,”裴忱面不改色,“已将我错认为未来夫婿。”
裴老太太紧紧盯着他面上的神情,心中生出万般思绪,待那香烟将要燃尽之时,她才叹道:“当年旧事,你心里放不下,是也不是?你想借稚丫头母族之力,为那事平反?”
她说罢了,想起沈稚音那张带着阿沅影子的柔白小脸儿,又想起女儿早逝的结局,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怒意:“若是如此,你便死了这条心罢!你姑母只留下这样一个女儿,你竟要她来做你的棋子?你养在我的身边多年,竟养出这样狠毒的心肠?”
在裴老太太骤然涌起的怒火里,裴忱声音轻和:“并非如此。”
“妹妹是妹妹,只是妹妹。”说到此处,他的眼中有了些温和的神采,“我对妹妹,从无利用之心。”
裴老太太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裴忱如此剖白的眼。
他迎视着老太太的双眼,眼底正映着佛堂香火耀耀,一字一句地说:“我对妹妹,心之所向,毕生情钟。”
见老太太不语,他的眼神便渐渐显得更加锋利:“裴恒可以,为何我却不可?”
老太太几时在裴忱身上见过这样浓烈的情绪?
她看着裴忱,心中念头几经翻覆。迟疑犹豫,与抚养他长大的情谊在心中反复交织,举棋不定。
裴忱与稚音相差九岁,而裴恒却正好与她年龄相仿,阖府上下都未曾想过能将他二人凑对,连老太太也未想过。
可若是仔细思索,抛开一切其余,九岁其实也非天堑,稀松平常,便是老太太自己,当年应允先裴公求亲时,也才及笄之龄。
但假使他当真狼子野心,有朝一日小姑娘知道真相,又该如何自处?
在这一片苦思迷雾里,裴忱却轻声道:“祖母信不过我,却信母亲与裴恒吗?”
“裴恒性子优柔,待妹妹并不热忱上心,强扭了必定是一对怨偶。而母亲又一味偏心儿郎,怎会在意妹妹心志?妹妹如此,与当年小姑远嫁江南之处境,又有何不同?”
此话所说,当真如刀一般,字字凌迟老太太为母之心。
幺女远嫁命丧异乡,乃是裴老太太心中最痛之事,偏生她亦知晓,裴忱所说并无不对。女儿远嫁千里,然而婆母严苛,夫君冷待,沈家家风森严可怖,吴兴寄来的家书只会报喜,却总是可见纸上泪痕斑斑。
裴老太太挺直的背,终究还是佝偻下来。
“……我再想想罢。”她失了精气神,颓然地倚靠在座椅之上,又想起来早间崔夫人来寻自己时说起陆家的事,心中更是长叹,“便是不说此事,你也应当晓得,你母亲做事想来雷厉风行,去陆家的信恐怕早已送出。陆家三朝公卿,女孩子更是贵重,焉能忍受这般出尔反尔之羞辱?”
裴忱看着裴老太太至今还在为自己担忧的模样,语气放得轻了一些:“陆公于朝堂争权多年,已有落败之势。此事我早有关注,必定叫陆家上下了无怨言。”
裴老太太见他这般气定神闲,显然是早已将一切打算做好,绝非眼下一朝一夕之功。她没甚想说了的,唯觉疲倦。
裴忱见状,终究还是低了头:“祖母,孙儿不该提起姑母之事,刺伤祖母心肠。”
“无妨,你说的本无不对。”裴老太太皱痕深深的眼窝之中,还是蓄下一滴泪来,“你妹妹……”
裴忱立在观音像前,发了誓愿:“我会照料好妹妹,绝不相负。”
裴老太太点了点头,翻了个身,不愿看他了,只是将闷闷的声音从那头透过来:“你要记得,当年答应我这老婆子的话。我在一日,裴府便还是你的家。”
“是。”
“去吧。”裴老太太心神力竭,打发他离去了。
*
裴恒在老太太院外的石阶旁站着,夜风穿堂而过,叫他身上有些发冷。他不知道祖母在与二哥说些什么,只是等得心焦,一路的舟车劳顿风尘仆仆此时涌上来,叫他腿脚都有些发酸了。然而他挂念着那位小娘子的事,不肯轻易离去,势必要等到裴忱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等到院门洞开。
裴恒一眼瞧见裴忱身影,急上前去。
“二哥。”裴恒上前半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方才在阿娘面前那般理直气壮,可到了裴忱面前,那股气还是矮了三分。他踌躇了一息,到底还是开了口,“上回托二哥寻的人——二哥在信中说已有消息了,不知……”
他说到一半便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拿一双眼睛望着裴忱,眼底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嗯。”裴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与素日里并无不同,冷淡,沉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是有消息了,只是这消息,你恐怕并不太爱听。”
“无妨,还请二哥告知。”裴恒颇有些急切。
裴忱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不答却转而问他:“你这般念念不忘地寻一位素未谋面的小娘子,是打算找到她之后,求娶她为妻?”
裴恒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从未想过之后。他只是想找到她,想再见她一面,想问问当年幻梦神女,她是否也有心知?至于找到之后……他竟从未细想过。
“……尚未思索。”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裴忱没有放过他。“若你当真存了求娶的心思,”他道,声音冷淡而清晰,“那与沈家的婚约,你打算如何处置?妹妹人已在此,你待如何?”
“若你并无求娶的心思,倘若那姑娘身有婚约,你为寻人闹得满城风雨,叫旁人、叫她未来的夫家知晓了,又如何看待她?”
裴忱与裴恒平素里少往来,等闲也并不说这样多的话。
裴忱字字珠玑,将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有那样一刻,又叫他想起阿娘。
他这一生,生来便如同阿娘掌中木偶的一生。
不过只是有了这样一次的违逆,便百般受阻。
旁人也罢,就连二哥,也这样咄咄相逼吗?
裴恒抬起头来。
夜风穿过庭树的枝叶,将他散落在肩上的发丝吹得微微拂动。心口渐渐灼烫,催得掌心也生出热汗来,手渐渐握紧了。
“二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稳了许多,“二哥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私心吗。”
这话说得并不算重,落在夜风里,却像是往一潭深水中投了一颗石子儿。裴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沉冷的眼在月色下看不出任何波澜。他不否认,也不追问,只是有些兴味地看着他,等着他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裴恒对上他的目光,心中微颤。可兴许是崔夫人失望的目光与裴忱的眼叠在一处,叫他不知怎的生出了勇气,只是迎着裴忱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二哥既有私心,”他顿了顿,斟酌许久,也不知怎么把此话说得体面,干脆闭了闭眼,将心中词句一吐,“为何不能,二哥直接替了我,娶了表妹便是。”
他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恳切。在他想来,这本是两全其美的法子——他不想要这婚约,二哥有意,那只消换一个人,便皆大欢喜。
裴忱望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讥诮。
“我这里,”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眼底的冷光却似出鞘刀剑,不容错辨,“从没有‘替’字。”
“你既要如此直白,那我只问你一句,”裴忱没有给他更多思索的时间,目光落在裴恒面上,语气冷冽似刀,却好似又带着一丝玩味,“你从前、今日、甚至来日,皆是真情实感地不想要这桩婚约,绝不会娶沈家表妹,永不后悔,是也不是?”
“是。”裴恒从未为自己做过主,只觉得那是天难地难的事,可事到如今,猛得将这个字吐出舌尖,方觉天地宽阔,“我对表妹,从无喜爱之心。今生今世,绝不相负此言。”
裴忱望着他,唇角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终于定了下来。
“好,”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仿佛还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敬佩,“字如覆水,你记住了。”
裴恒正要点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他回过头去,便瞧见不远处的老槐树后,有一角淡色的裙摆慌乱地闪过,转瞬便不见了。他心头微微一跳,想叫人去看看,裴忱的声音已从身后传了过来。
“你要的消息,拿去罢。”裴忱将一粒蜡丸丢到他手里,便错过身,往他身后走去了。
裴恒再顾不上那许多了,只是将手中蜡丸一捏,取出其中字条,迫不及待地看过。
上书寥寥几语,说那小娘子并非邺城人士,乃是从南边来北地探亲的。
有此消息,便极好查了。
他的至交好友顾郎君的兄长正在北境通政司任职,掌管车船往来,过往行人旅者的户籍信息皆要在他那登记在册,有了此消息,范围便大大缩小,便是他自个儿也能去查了。
他心中雀跃,当即往外去了。
裴忱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方才那棵树下,站了片刻,待到裴恒匆匆离去,他才转身面向那一块儿阴影。
树后又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躲闪的笃定。
槐树后安静了一息。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沈稚音猫着腰,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一只被人当场逮住的偷吃狸奴,发髻上还沾着几片小叶子,可怜巴巴的。
她抬起头,月色正落在她那张莹白的小脸上,一双眼儿眨了又眨,满是心虚,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二、二哥,我不是故意的。”
“妹妹来这儿做什么。”他问,语气依旧是寻常调子,与往日并无什么不通。
然而沈小娘子心里有鬼,不知怎么便从那冷浸浸的声音之中听出些许生气来。她纤长的眼睫扑簌簌地颤了几下,像是在飞速地搜罗借口。可她到底不会撒谎,最后只是老老实实地垂下眼,声音小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我……我听说二哥回来了,便想着来见一见二哥。只是远远看一眼便好。”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瞬,目光在他身上极快地扫了一遭,像是想确认什么,却又不好意思看得太仔细。那一眼里分明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被月色照得无所遁形。
“上回……二哥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她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尾音软绵绵地往下坠,絮絮地说着,“我送去的金疮药,二哥用了吗?我先前跌伤了膝头,用来止血很好,只是很疼,二哥疼不疼?”
裴忱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瓶金疮药至今还搁在他书案的抽屉里,与一些大大小小的灯收在一起,并不曾用。
可她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望他。
那双眼里盛着月色,盛着忐忑,盛着一点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他是易碎的瓷像一般。
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裴忱。
裴忱征战沙场多年,所受战伤不知凡几,大大小小,数不胜数。
自然也有人很挂念他的伤情,然而挂念他的伤情,大多是为家国、为战事、为裴府。
鲜少有人这样纯然地看着他,只是关怀他的伤势。
“……好了。”他道,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药用了,伤已无碍,多谢妹妹。”
沈稚音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那一瞬间的放松毫无遮掩,显然是当真一直在心中如悬石一般记挂着。她的眉眼舒展开来,唇边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模样乖得不像话。
裴忱不由得又想,沈家与裴恒,当真是怪哉。
沈家养女郎,不养他们看重的,专养出个他看重的;
裴恒娶妻子,不娶他自个喜欢的,却要娶他喜欢的。
啧,事已至此,其实全是沈家与裴恒的错。
“走罢。”裴忱转过身,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沈稚音连忙跟上,走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和来时一样,踩着他影子边缘的那一线月光。
此时已是深夜,周遭伺候的仆役甚少。夜色浓稠,游廊下的灯笼隔几步才有一盏,光线昏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在石板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沈稚音走得很安静,只是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些,跟得比平时略紧了些。
不足与外人道——其实沈小娘子甚是怕黑,尤其是在这夜深人静的园子里,风一吹槐叶便哗啦啦地响,倒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似的,如此一想,又想起来自己曾在志怪书籍之中,听说槐树聚阴,兴许有些子不语怪力乱神之物聚集。
噫,恐怖如斯。
沈小娘子下意识往裴忱身边又挨近了半寸,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有去拉他的衣袖。
却不想裴忱忽然伸手过来,将那截手腕递到沈稚音的眼前。
沈稚音略有迟疑,但欢欢喜喜地将指尖搭在他的手上。
正当她脸上微有笑意时,裴忱却忽然开口,与夜色一般浓稠低哑:“方才,妹妹可是听见了什么?”
沈稚音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走了几步,牵着裴忱手腕的指尖松松紧紧,泄露出主人的不宁心绪。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来得不巧,”她的声音有些沮丧,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怯生生的,“听见了二哥与三哥在说话……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恰好走到那边,还没来得及走开,便听见声音了……”
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似乎在思考要如何说,才不至于叫自己这样难过。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那双大大的眼睛里盛着一汪清凌凌的月光,笼罩上一层薄薄的失落。
“我隐约听见他说,他绝不会喜欢我。”她轻声道,眼睫垂下来,在小巧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藏着一丝极淡的、努力压制却还是漏了出来的难过,“我原也不以为,世间人人都能喜欢我。然而……即便不算彼此的表亲,他也是我未来夫君的胞弟。我还未与二哥完婚,他便这样不喜……”
裴忱偏过头看她,放慢了脚步。
月色下,她那颗小脑袋微微低着,耳根泛着一点红,仿佛觉得被人嫌弃是天大的事,又仿佛是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在意,却又实在忍不住要在意。
“我只是想,若是连三哥都不喜欢我,那外祖母与舅母……”她慢慢地说着,几乎带上了一丝哽咽,“我在吴兴时,家中姊妹便无人亲近我。祖母也时常责骂,说讨厌我的言行……我想,大抵是我惹人生厌……”
她说得缓慢,小小的身子却微微地颤抖起来。
她在沈家中不受宠爱,千里迢迢来了邺城,又担心外祖与未来夫家的人不喜。若是两处都不喜她,她还有哪里是归处呢?
想到前些日子,她还在想,兴许此处当真是自己的新家,如今却觉得,悲从中来,十分伤心。
沈稚音自觉失态,连忙抬起另一只手去擦眼角,手指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对不住,”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说这些的。二哥只当没听见罢。”
裴忱却忽然停了下来。
沈稚音来不及收步,额头便轻轻撞上了他的手臂。她抬起头,泪眼朦胧里,便见裴忱正垂眸看她。月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的眉目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只余下那双眼里一点极淡的光。
“妹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比这夜色还要沉静。“何必因旁人的喜好自怨自艾。”
他的声音在这夜色里是这样清晰:“在我眼中,你已千好万好,旁人不识得你的好处,是他们失了头脑与眼睛。”
沈稚音没听过这样的话,甚而不曾想过,这样刻薄的话,竟会出自裴忱之口,愣了一瞬,泪珠子还挂在腮边,却已踮起脚尖,伸出手去,努力捂住了裴忱的嘴。
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指尖还带着一点方才擦泪时沾上的微凉湿意。她仰着脸望他,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却已是有些着急了:“二哥,不好这样说的!”
裴忱被她捂着嘴,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下来,落在她面上。沈稚音被他这样一看,才觉着自己的手正贴在他唇上——那片温热而干燥的触感,隔着薄薄的掌心传过来,叫她心头莫名一跳。她连忙把手收回来,低下头去,耳根又悄悄红了。
她道:“二哥方才说的那些话,不好在外头讲的。若是叫三哥或是旁人听见了,还以为是二哥刻薄兄弟。”她这样认真地替他想着,倒忘了自己方才哭得像个泪人。
裴忱垂眸看着她,片刻后才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三弟说那番话,并非因你不好,而是他心中另有所念。此事与你无关,妹妹不必自苦。”
沈稚音点了点头。她来的晚,只听到了几句,这才想岔了,如今听裴忱这样说,心中那一点被人嫌弃的委屈,便彻底散了。
夜风又起,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抬起手去拢头发,指尖还在微微发着颤,怎么也拢不好。
裴忱看了片刻,伸出手来,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眼角,将她腮边最后一点残泪拭去了。他的指腹温热而干燥,触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酥麻。沈稚音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她趁着夜色遮掩,只是往他掌心依偎,喃喃地说:“能与二哥成亲,我很开心。”
裴忱心头微软,又听她接着说道:“二哥,周嬷嬷给了我些画册,我看不明白,你可以帮我瞧瞧吗?”
裴忱垂眸撞进她澄澈的眼,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第23章
裴忱记得,他先前分明吩咐过来阿秦,不许任何一本送到沈稚音面前。阿秦出身刺探营,做事向来稳妥,从不曾出过纰漏。他的目光落在沈稚音那尚带着一无所知的小脸儿上,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语调。
“什么画册?”他问,语气依旧是素日里的平淡,“周嬷嬷为何要给?”
沈稚音浑然不觉他的目光之中有何深意,只是乖乖地说道:“周嬷嬷说,是祖母临行前交代她要给我的,原先备下了好几本,都收在箱笼里。只是那箱笼不知怎的被蠹虫蛀坏了,好些书册都遭了殃。阿秦去替我清理残本了,周嬷嬷便又从别的嬷嬷那里取了几本剩下的,说叫我先看着。”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轻快而坦然,丝毫没有察觉“蠹虫”二字有何不妥——仿佛那箱笼当真只是运气不好,遭了虫蛀,却不曾想起,她的箱笼皆是防虫防潮的赣产樟木箱,哪有什么虫子能在里头活着。
裴忱不曾多言,只是略一颔首,又问:“妹妹看了多少?”
沈稚音扁扁嘴,像是在回忆什么极枯燥的事:“看了个开头,便觉得云里雾里的,写的都是些叫人半懂不懂的话,实在看不进去。”说罢,她又抬起眼来望他,那双亮晶晶的眼儿里满是期盼,“二哥,我能不能去你的书房,与你一同看看?我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二哥定能替我解惑。”
她说这话时,眼儿笑得弯弯的,心中却还有些忐忑,只怕裴忱瞧出她小小的私心——自周嬷嬷回来以后,哑园便不似从前那般松快了,夜里阿苓不能在廊下陪她说闲话,阿秦也总是被周嬷嬷差使得团团转。她一个人呆在屋里,总觉得闷得慌。若是能去二哥的书房,哪怕只是与他一道看看这些无聊的书,也是好的。
裴忱垂眸看着她。
片刻后,他开了口,声音平淡,仿佛并无什么不妥当。
“好。”他道,“妹妹去取了册子来,我替你瞧瞧。”
沈稚音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细声细气地说:“不用回去取。”说着,便一边从袖中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这书册封皮素净,整本书都卷了起来,想是她揣在袖中好些时候了,“我……我带在身上了。”
裴忱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伸手接了过来,不曾翻开,只是将它拢在掌中,往正院的方向走去。沈稚音连忙跟上,踩着他影子边缘的一线月光,脚步轻快,浑然不知自己方才交出去的是什么东西。
书房的烛火被重新拨亮了。
沈稚音跟着裴忱进来,心中不免有些奇怪,只觉得自己回回来此,一个侍从也没有瞧见,二哥身边的人竟会这样惫懒?转念一想,兴许是二哥心善,不拘着他们,叫他们早些歇着了,心里更觉钦佩。
裴忱哪知道她这个聪明的小脑袋瓜之中在想什么,只是坐在了案前。沈稚音搬了个藤团挨着他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倒是好一副规规矩矩等着夫子授课的模样。
那本小册子便搁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封皮上端正的小楷在烛火下格外清晰,上书:《内外合仪》。
裴忱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的内容倒是正经得很。
几行工整的馆阁体,满篇之乎者也,大体皆是在说男子与女子的骨骼数目有何不同,筋脉走向有何差异,五脏六腑的位置又有何微妙区别。通篇皆是医家术语,遣词造句古雅端方,读起来和《黄帝内经》也差不了多少,甚是枯燥无趣。
沈稚音凑过来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一下子就缩回去了,显然不想再看:“我正只看到这里。什么‘肾者作强之官,伎巧出焉’,什么‘胞/宫居于少腹’,枯涩难当,思前想后也不知在说什么。”
裴忱见她这副苦恼的模样,唇角微微一弯。这书与他知晓的那些教导新妇的礼书大同小异,阿秦留了这本漏网之鱼,想必也是出于此等考量。
他又随意地往后翻了翻,料想其中应当也就是这些东西了,目光却在上头微微一停。
这书仿佛有些妙处。
分明是装订一体,从外头瞧不出分毫,可后头却并非是那些规整的之乎者也,倒尽换作了种种画册,一个文字也瞧不见,尽是些子不语的内容,连形状动作细节种种都不曾遗漏,甚至颇为用心地上了淡彩,很是活灵活现,跃然纸上。
裴忱将册子一阖。
动作不快,却极干脆。那靛青色的封皮在烛火下微微一晃,便被他的手稳稳地压在了桌案上。
沈稚音还没看过后头的内容,忽然见他阖了书,不由得眨了眨眼,好奇心反倒被勾了起来:“二哥,后头是什么?怎么不看了,给我也瞧瞧。”
她说着便伸出手去,想将那册子从他掌下抽出来。
裴忱的手纹丝不动,只是微微垂了眼看着她:“并无什么,皆是些枯燥之语。”
沈稚音目光在裴忱与平日里一般平淡的眉眼上来来回回了一趟,下意识觉得二哥瞒了什么。她本就是个好奇包子,册子在她怀里的时候只觉无聊,半个字也不想多看,如今二哥不想叫她看了,她心中又大呼失悔。
左思右想,干脆飞快伸出手去,使了些力气,想掰开他的指节,将那册子收回来。
却不想藤团自然不如椅子稳当,更何况裴忱岿然不动如山,沈稚音一掰,没掰动分毫,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一下子失了平衡,整个人往前一栽,正正扑进了他怀里。
她的小手还攥着他的手指,脸却已贴上了他的胸口。那一瞬间的相触极短,她却能感觉到衣料底下那片肌理骤然紧绷了一瞬,连带着他的心跳也似乎比方才沉了几分。
“……妹妹。”裴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成何体统。”
沈稚音听出他的声音比寻常哑一些,只怕他生气,连忙从他怀里爬起来,重新在藤团上坐好,小小声地说道:“再不敢了。”
“这册子,”裴忱将书推到了桌案另一头,离她远远的,“妹妹不必看了。上头写的,不过是男子与女子的身体有何不同罢了。”
沈稚音歪了歪头,眼底浮起一层纯然的困惑:“男子和女子,不都是人吗?有何区别,还需这样一整本长篇大论言明?”
这话问得实在天真。
裴忱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将手肘搁在凭几上,微微撑着头,望着她。那姿态比平时少了几分规矩冷硬,多了几分闲散的意味,烛火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将那双沉冷的眼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妹妹自己想想。”他道。
沈稚音便当真认真地想了起来。她想了片刻,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男子大多生得比女子高一些,身体也更强壮些。不过也不尽然,我从前在家里,有个刷马的仆妇,生得比男子还要高壮。”
“还有呢?”
“还有……”她蹙着眉头又想了一会儿,“男子的声音粗哑些,女子的声音细高些。”
“还有?”
沈小娘子想不到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飘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沈稚音想起马车里他握着自己的手,想起书房中他替自己揉脚踝,甚而还有当初雨夜之中,自己不管不顾握上去的时候——她低下头,又看向自己的手。那手小小的,细幼的指节微微蜷着,若与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放在一处,便像是两件完全不同尺寸的物件。
“男子的手,”她轻声道,声音里很认真,“比女子的大一些,也更硬一些。”
裴忱望着她,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也不只手。”
沈稚音眨了眨眼,总觉得二哥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她没听懂的东西,可她一时又想不明白。
沈小娘子读书向来是好学生,从不甘落于人后,眼下被他这样引导着想了半天,却还是想不出更多,又觉得他的话好似是说女子处处都比男子小而软,心里便生出一点不服气来。
“实则,”她抿了抿唇,像是要扳回一城似的,声音微微扬起,“女子身上也有更大的地方。”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
话说出口,沈稚音便有些后悔了,目光在彼此之间打了个转,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话怎么好说出口的?顿时便不敢看他,只是低下头去,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那点方才冒出来的不服气此刻全散尽了,只想做缩头鹌鹑。
裴忱看出她的窘迫,没有追问。他只是微微侧过头,依旧用那种闲散的,略带些许审视的姿态望着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睫滑到她微红的鼻尖,再滑到她紧抿着的唇角。
沈稚音被他看得愈发坐立难安,连忙移开目光,四下乱瞟着,试图找个什么由头转移话题,不再议论这些羞人的东西。
思索间,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脸上。
烛火下的裴忱与平日里似乎有些不同。
眼下他不曾正襟危坐,只是微微侧着身,一手撑着凭几,姿态闲散,倒像是那些她曾在南地随处见过的,席地而坐清谈玄理的士族郎君。
只是他比那些人都要好看——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被烛火一照,便如刀裁一般分明。那双眼依旧是冷浸浸的,只是暖色的烛光倒映在里头,倒像是有些温度。
沈稚音不怎的,便想起那个雨夜。
彼时她尚在病中,赤着脚踩在清凉的石板上,推开一扇门,便撞进了一个人的书房里。那人正立在书案旁,烛火将他的眉眼映得如玉山一般。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将他当做了入梦的仙人,向他讨茶喝,还攥着他的手不放。后来她才知道,那并非是梦,却是她记忆清晰之后,第一次瞧见他。
沈稚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她在梦中,自然不比有理智时清醒,做出来的皆是随心所欲的事。可如今想来,二哥从那时起便什么都知道了。
知晓她的怪病,知晓她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渴望,却从不言明,还答应为她请医延药,在她发病时替她纾解渴求。
思及此处,沈稚音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只觉得自己总在做些不大好的事,而二哥总是在纵容迁就自己。她不由得悄悄地往裴忱那边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直到膝头几乎要挨上他的衣摆,才停了下来。
“二哥。”她轻声开口,声音软软。
裴忱垂眼看着她。
“还好那夜,是二哥。”她道,眼睫扑簌簌地颤着,却还是努力望着他,像是要把这句话认认真真地送到他心里去,“还好我走错了院子,撞进了二哥的书房。若是撞进了别人的……”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似乎只是想一想那个可能都觉得不可接受。
裴忱望着她亮晶晶的眼,伸手抚了抚她柔软的鬓发。
他心中所想,却与她全然不同。
不可能是旁人。
所以无需惧怕。
不过,这些她自然不必知道。
沈稚音自然听不见他心中所想,只是沉浸在自己那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觉得二哥实在是个大好人。目光落在他在等下显得有些暖意的轮廓上,不知怎的,又想起来前些日子二哥帮她治病时的滋味。
喉间泛上细微的干痒,仿佛绒羽在喉中抚过,轻之又轻,却难以忽略。
沈稚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忘他的唇上飘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耳根悄悄地红起来。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在烛火里,“我喉中……又有些痒了。”她顿了顿,抬起那双蒙着薄薄水雾的眼儿望他,眼底盛着月色,笼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能不能……再吃一吃嘴,治一治?”
她说这话时,分明觉得这也算不得什么,和与大夫求药也没甚分别,上回也吃过了,却还是羞得厉害。
裴忱望着她,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可以。”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然后他的目光微微一动,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底下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是……”
沈稚音眨了眨眼。
“妹妹知晓,我上回身上落了旧伤,”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依旧是那副一本正经的调子,仿佛在说什么医嘱,“到此刻还未好全。妹妹若想治,便自己来。”
沈稚音怔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他搁在凭几上的手,又看了看他端坐的姿态,又看了看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
自己来,那便意味着,她要主动凑上去,将唇贴着主动去吃他的嘴巴。这个念头让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从脖颈一路红到耳根,连锁骨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可沈小娘子一顿思索,终究没有拒绝——二哥身上的伤还没好,她怎么能让他再受累。再者,原就是她有求于他,二哥愿意帮她纾解症状,她已是感激不尽了,怎能再挑三拣四?
这样想着,她便顶着一张烫极了的小脸儿,从藤团上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一手撑着凭几,将自己整个人挪到了他的身边。
“二哥,劳你低下头来,”小姑娘呐呐低语,“我……我够不着。”
裴忱却道:“我伤处正在上身,不好随意动弹。不如,请妹妹受累,坐到我的身上来罢。”
“哪里,二哥受累才是。”沈小娘子如今哪里听得是她让他受累,只觉得二哥一片好心,只好忍着羞意,抬起一条腿跨过他的膝侧,将自己整个人挪到了他的腿上。
如此一来,倒叫她还比他高出些许。
如此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还是从前从未见过的角度——眉骨,鼻梁,下颌,还有那双总是沉冷似渊的眼,此刻正微微仰着,望着她。这般看来,他的眼睫甚长,眼窝却深,投下的一点阴影将眼底的神色遮得不太分明,叫她一点儿也看不清楚。
沈稚音不知怎的,只觉得心里似乎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儿,在腔子里横冲直撞,耳边都尽是自己的心跳如鼓。
裴忱见她怯怯不敢往前,便微微抬起下颌,不知是邀请还是催促。
沈稚音阖上了眼,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他。
动作轻轻,似鸿毛浮水,甫一贴上去,便僵住了身子,不知该怎么做了。偏生裴忱动也不动,她又不好去催促一个带伤之人,只好绞尽脑汁地凭着上次的记忆,微微张开唇,含住了他的下唇。
裴忱人如高岭雪一般冰凉,唇却是温的。她学着他上次的模样,极轻极慢地抿了一下他的下唇,然后将自己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缝。
裴忱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抬了起来,拢在她腰侧,不曾用力,只是虚虚地扶着,指尖正好按在她的腰上。指下是柔软珍贵的肌与肉,隔着薄薄的肚腹,方才在书中所看过的所在,如今赫然在下。
裴忱的呼吸渐渐深了。
沈稚音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却也不作他想,只觉得二哥当真好心,知晓她没有力气,还借些力气给她支撑身子。
她正专心致志,又孜孜好学地学着裴忱上回“教”她的,慢条斯理又笨拙着吃着她的二哥。
舌尖怯生生地探进他的唇间,又飞快地缩回来,仿佛是在试探什么,然后又鼓起勇气再探进去一些,极轻极慢地舔过他的齿列,最后碰到了他的舌尖。
独属于人的体温相触,叫她浑身微颤,然而理智在面对病症时总是节节败退,反叫她半点没有退缩,反而一无所畏地将舌尖轻轻缠了上去,学着他上次的样子慢慢吮吻。
裴忱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了一瞬。
他似是旧伤发作,人往后靠了靠,沈稚音正阖眼吻得迷糊,不曾意识到自己正随着他的动作就下滑,几乎伏在了他的怀里。
沈稚音不知道自己的膝盖正抵在他的腰侧,不知自己的手指正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襟,不知掌下他的心跳愈发炽烈,亦不知自己的舌尖与他缠在一处,正被他引着出来,越吃越多,越吃越紧。
她只知道,原来她主动去吃二哥,感觉也很快慰。
心中虽怯,喉间的干痒却当真在慢慢消减,渐渐平息。
裴忱由着她吻了一会儿。
她的舌尖依旧是那般怯生生的,却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认真,仿佛猫儿尝到了新鲜的乳食,觉得滋味不坏,便又凑上来多舔几口。然而裴忱见她脸儿晕红,只怕她半点不会换气,又将自己憋着了,便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将她从自己唇上微微拉开了半寸。
沈稚音分明还有些茫然,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他,眼底全是困惑。她的唇瓣微肿,泛着一点水光,嘴角还牵着一道极细的水痕。
“要用鼻子呼气。”
沈稚音愣愣地点头。
“可有好些?”裴忱用指腹拭去她唇上的一点水色,呼吸灼烫。
“……好些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餍足后的慵懒,眼睫还微微颤着,像一只刚被顺了毛的狸奴,乖巧地伏在他怀中,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不曾松开。
“好些了便好。”他道,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尾音沉沉,有些低哑,落到她的耳中,激起一层痒意。
沈稚音下意识揉了揉耳朵,想将那点痒意驱散。可那痒痒虫半点不饶过她,却仿佛得寸进尺地从她的耳中爬过去,爬到了她的心里。
沈稚音便不想立刻从他身上下去了。她的目光又往他唇上飘了一瞬,眼底分明还藏着一点没被满足的贪恋,仿佛刚尝到了甜头的孩子,虽然饱了,却还想再舔一口糖勺。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忍住,只想着二哥这样纵容,她便是再求一求呢,说不定便允了她呢,便细声细气地开口:“二哥……我觉得,仿佛还有些没治好。”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
“……再吃一会儿,好不好?”她仰着脸望他,那双水蒙蒙的眼儿里满是期盼,尾音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
裴忱望着她,喉结缓缓一咽。
分明从胸膛之中的吐息是如此的灼热,裴忱却垂下了眼,当真如同严厉的夫子一般:“不可贪多。”
“好罢。”小姑娘垂头丧气。
她看不见裴忱眼底的神色,自然也不知道,于狩猎者而言,香饵不可一次用完,来日方长。
倒是沈小娘子吃罢了,又想起来那册子,一下子猫起身子,伸手去抓。
第24章
只可惜,沈小娘子的速度却没有裴忱那样快。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那本册子,裴忱便已将它拢进了掌心。她的指尖堪堪擦过靛青色的封皮,便扑了个空。
那册子被裴忱修长的手指稳稳地压住,连同她不安分的小手一并被他握住了。
“妹妹急什么。”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目光却微微垂下来,在她面上缓缓逡巡了一遭。那目光与素日里并无不同,冷淡沉静,只是在她唇上略多一停留,“这书粗制滥造,不值一观。日后若有什么想学的——”
“尽可以来问我。我亲自,手把手,教妹妹。”
他将“日后”二字咬得比平时轻了些,倒像是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下,目光从她的眼睫滑到她的鼻尖,再滑到她方才被吻得微肿的唇瓣上。
分明是一句寻常的话,却无端叫沈稚音耳廓发痒,心头也跟着轻轻一跳。
沈稚音飞快地觑了他一眼,见他面上的神色依旧是那般正经冷淡,只是眉梢微挑着,在灯火下并不似寻常冰凉。
这灯火总是害人,回回都叫她心神摇曳,沈稚音猛得将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驱出脑海,只下意识觉得二哥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她没听懂的东西。可他的神色依旧是那般一本正经的模样,与平日里嘱咐她吃药添衣时别无二致。她想,大约是二哥觉得那册子实在写得太晦涩,不如他亲自讲得明白。
思来想去,二哥这样忙,还愿意腾出时间来教她,当真是好人。
她正要点头,忽而听见院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书房外头便停住了,并不曾靠近,只是不远不近地站在庭院里。片刻后,阿秦的声音传了进来,依旧是那般温温吞吞的语调,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急切:“姑娘,周嬷嬷正寻您呢,说这样晚了还不曾回院子,若是再寻不着人,便要往老太太那边去瞧一瞧了。”
沈稚音一听“周嬷嬷”三个字,方才那点旖旎的心思便散了大半。
她出来的时候,是以外祖母为由头的,周嬷嬷若是当真去老太太跟前,自会知道她在说谎。周嬷嬷那张嘴,她光是想想,便觉得头皮发麻。
可这书房之中暖暖,沈稚音心里实在舍不得走——好不容易才在二哥的书房里赖了这一小会儿,正觉得松快些,便又要回去面对周嬷嬷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孔,怎么想怎么不情愿。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虞,朝着门外扬声道:“阿秦姊姊,你先回去回周嬷嬷,就说我片刻便回,别叫她知道我在这儿。”
阿秦应了一声,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沈稚音心里忧伤,终究还是抬起头来,望着裴忱,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期冀:“二哥方才说的——手把手教我,可还作数?”
她说这话时,眼儿亮晶晶的,没有半点不情愿,红唇一张一合,在裴忱的眼前闪过。
裴忱瞳色渐深,微微颔首:“自然作数。”
沈稚音便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承诺,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下回再来跟二哥学。”她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却听见裴忱又开了口。
“妹妹。”
她回过头。
裴忱依旧是方才那般端坐的姿态,烛火在他面上明明灭灭,将那双沉冷的眼映得有些深。
“这些时日,我要出城一趟。”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仿佛只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小事,“短则五六日,长则大半月。府中若有风言风语,妹妹不必信,也不必理会。”
沈稚音乖乖地点了点头,忽然仿佛想起来什么,匆忙跑出了书房,边跑边说:“二哥稍等,我去去就来。”
裴忱听见她的脚步声一路穿过庭院,又一路跑回来,中间还夹杂着一声极轻的碰撞,想是她在月洞门边绊了一下。片刻后,书房的门被她推开,小姑娘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披帛。
那是极软轻的料子,浅青的底子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是她从吴兴带来的,想是爱物。披帛的一角还残留着她身上的甜香,清清淡淡的,在书房沉肃的松柏香里格外分明。
沈稚音的目光在书房中扫了一遭,便瞧见了那柄正搁在剑架上的佩剑。
这把剑,那夜她曾亲手丈量过,如今倒不觉得凶兵骇人了,只觉鞘身修长,寒气内敛。
沈稚音走上前去,将手中披帛系了上去。
银线云纹在烛火下熠熠一闪,缠在冰冷的剑鞘上,倒像是落了一片缠绵的月色。
“我曾在书中看过,”她站起身来,抬起头望他,声音依旧是软糯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北境每年秋冬来临前,戎狄都会南下劫掠,以备战冬。今年才刚立秋,邺城便这样冷了,燕京六州以北,想必更是苦寒。二哥这个时候出城,多半是为了此事。”
她的指尖还搭在剑鞘上,轻轻地抚过披帛上那朵缠枝莲的花瓣,声音轻柔而郑重:“阿苓闲谈时曾和我说,战士的亲眷,常以如此方式,为征人祈福。”
“愿二哥此去,战无不胜。”
小姑娘的声音轻轻,带了些不自知的不舍,“好好回来,别弄伤了。”
“披帛也是,二哥也是。”
裴忱望着她,烛火在他眼底微微晃动。
从十余岁至今,裴忱自然见过许多人为他送行。
部下说“将军万胜”;
同僚说“大人保重”;
老太太与裴府上下,说“早些回来”。
无人给他的剑系上一条披帛,用这样软糯的声音,与他说,莫要弄伤了自己。
他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抚过那条披帛,云纹莲瓣正贴在他的指腹下,触手温凉,沾上了她的软香。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沈稚音抬起眼望他。
裴忱的目光从那条披帛上移开,落在她面上。
那张小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跑回来时染上的薄红,额角沁着细细的汗珠,在烛火下染着一点熠熠微光。她正仰着脸望着他,一双眼儿亮晶晶的,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叫他失神一刹。
“待我回来,”他道,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沉静而笃定,“我们成婚,好不好。”
沈稚音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他那双在烛火下愈发幽深的眼,心跳便不争气地乱了。她自然想一口应下,只是那个“好”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只是低下头去,耳根红透了,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外头的梆子声一响,隔着远远的寂静传来,叫沈稚音微微回了回神。
她抬头望着裴忱,忽而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那一下轻短极了,不过蜻蜓点水,只来得及触到他唇上微凉的温度,便匆匆离开了。
“我回去了。”
她说罢,转身便跑了,裙摆在门槛边扫过,发出一阵轻软的细响。
这一次她没再回来,脚步声一路穿过庭院,绕过月洞门,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裴忱将那柄系着女儿家披帛的剑握在掌中,眸向沉沉夜色。
*
裴忱走后不久,邺城落了一场秋雨,登时更冷不少。
裴忱是夜里走的,沈稚音虽早早醒来了,却还是没能赶上送他出门,总觉得有些闷闷不乐,心中常有担忧,又怕自己想得不好,反倒晦气,不敢再想。
然而日子总是一日一日过去,三五日,七八日,转眼便是大半月,还不曾听说半点裴忱要回来的消息。
沈稚音也再顾不上去想自己的念头不吉利,反而干脆去和老太太作伴,日日去小佛堂抄经,以求二哥平安。
老太太素来是待她很好的,见她抄经,还夸她虔诚。只是见她日日都这样抄,终究忍不住问她这是为了什么祈愿。
沈稚音不好明说,而且瞧裴忱的意思,恐怕此事秘密,邺城与裴府阖府上下似乎无人知晓这是一场战事,她便当军务紧急,更不敢言明,只是说,求的是阖家安乐。
再过了小半月,风便开始悄悄地变成了刀子,刮得人脸儿生疼。
沈稚音在寒风之中而来,进了小佛堂,抄起了《药师经》。
老太太的小佛堂里常年燃着檀香,叫她不安的心中稍定,沈稚音坐在老太太下首的蒲团上,一笔一划地抄着经文,字迹端正清秀,只是眼皮子却不听使唤地往下坠。
她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二哥走了已有月余,却半点讯息也无,她思前想后,夜里睡觉便不免着了梦魇。梦里是漫天的风雪,裴忱周身尸山血海,她要去寻他,裴忱却一眨眼便了无踪迹。脚下一空,似从空中坠落,随后她便醒了,一身冷汗,再难入眠。
如此连着好几日,她白日里便难免犯困。
裴老太太见她握着笔的脑袋一点一点,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困了便去耳房歇一歇,抄经不在这一时半刻。”
沈稚音揉了揉眼睛,还想逞强,老太太却已叫嬷嬷将她扶起来了。耳房里早备好了软榻,熏着她惯用的安神香,暖融融的。沈稚音实在是困了,头一沾枕,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睡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间,隐约听见外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崔夫人的声音。
沈稚音的意识还浮在梦与醒的边缘,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模模糊糊听见几个字句。
崔夫人的声调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寡淡,只是今日听起来,似乎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母亲,二郎的婚事,当真不能再拖了。”崔夫人的声音隔着门扇传进来,并不如何响亮,却字字清晰,“陆家那边已递了回音,陆夫人说,若是裴家有意,年后便可下聘。陆家二娘子过了年便满十七,正是最好的年纪。”
那声音顿了顿,带了几分笃定:“再者,陆家大郎过了年便要升任兵部尚书。二郎执掌北境军政,朝中若有陆尚书为援,便是如虎添翼。这门亲事,于公于私,皆是上上之选。”
沈稚音的困意在一瞬间散了大半。
她睁开眼,盯着耳房的屏风,心跳得又快又急。
二哥的婚事……不是早定好了自己,舅母却为何说起旁人?
她心中一时胡思乱想,又想起来裴恒那夜的胡言乱语——难不成,不只三表兄不喜自己,舅母对自己亦有不满,并不允准她与二哥的婚事?
裴老太太并不知她醒了,话语之中带着些倦意:“陆家的亲事是好,只是……”
她不再言语,只余下佛珠声滴滴。
崔夫人等了片刻,见她依旧不为所动,终于坐直了身子,语气也微微沉了下来。她望着老太太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仿佛想通了什么,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了然。
“媳妇明白了。”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也更冷了几分,“母亲既然对二郎所作所为心中有数,媳妇也不必再多说了。母亲斥我偏心,然而此番……我知道,母亲心疼外孙女儿。稚丫头自然是极好的人物,可陆娘子,我瞧着与二郎更为般配些。”
崔夫人没再说什么,老太太更不接话,外头便是一片寂静。
沈稚音听了这寥寥几句,不知前言后语,只是从其中,至少听得出,舅母对自己并不如何属意。
她心头大震,六神无主,指尖不自觉蜷了起来,细白的指节抵着被面上的卐字纹样,连方才抄经沾在指腹的墨痕,都瞧着像一抹洗不净的局促。她想起前些日子,外祖母与她闲谈时随口提过“你舅母近来不大高兴”,彼时只当是长辈寻常心绪,此刻才幡然醒悟,连裴恒那夜的冲撞话也有了着落。
原是他们都觉得,她配不上二哥。
心底如同被什么拧了一下,不疼,却泛起绵密的酸涩。从前祖母冷淡的眼、阿父倦怠的叹息忽而都涌了上来,叫她一时怔忪——为何无论她到何处,皆寻不到一处安稳的容身之地。
她垂下眼睫,将那点难过慢慢压下去。
二哥这样好的人,自然值得最好的妻室。
舅母这样想,祖母这样想,原也没什么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沾染了檀香淡淡,叫她想起抄经时常会瞧见的那尊观音。
她这样虔诚,观音可会怜我?
二哥走之前曾说,待他回来,他们便成婚。
他亦说,外头的风言风语,不必信,也不必理会。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舅母会有这样的心思?
沈稚音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望着二房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日光。
那日光细细的,落在地上,似一柄削骨金刀,将满室的昏暗齐齐切开,也叫她心也仿佛被剖了两半。
一半儿,说她早已经料到如此结局;
一半儿,叫她早些收拾趁早回吴兴;
不想听,不想念。
沈稚音不由得开始想念裴忱。
想他说话时那双沉静的眼,想他捧着她的脸,替她擦泪时掌心的温度。
罢了,无论如何,她要相信二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难过与酸涩一并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正要从榻上坐起身来,便听见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重,全然不似内院使女该有的规矩轻缓,倒像是前院的小厮在跑。
脚步声在佛堂外头便猛地刹住了,紧接着便是一个小厮气喘吁吁的声音,隔着门帘传了进来。
“老太太!老太太——前头来了宣旨的天使!御前新任的北境督军谢大人亦一同来了!仪仗已经到了府门口了!”
佛堂里骤然静了下来,片刻后,便听见老太太的声音沉稳地响了起来:“备香案,开正堂。”
裴府正堂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热闹过了,沈稚音出身门阀,自也知道天使是皇帝陛下的亲信,因而连忙起来。
起来前,她还不忘往外头瞧了一眼,见崔夫人已然离去了,自己才从里头出来。
阖府上下忙而不乱,摆香案,撤椅凳,铺红毡,一应物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已齐备。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香烟袅袅,将正堂衬得愈发庄严肃穆。
天使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一身官袍,面容端肃,目光在堂下跪接的裴府众人面上缓缓扫过。
沈稚音跪在老太太身后,低垂着眼睫,心跳得又急又快,不知这圣旨是什么来意,只觉得这正堂里灯火通明,檀香浓得有些熏人,叫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使的声音在正堂中响起,尖细纤长,似丝线般提拉着沈稚音的心思乱转。
她还想着方才的事,并不如何在意圣旨如何。
无论圣旨如何,难不成还能叫她不必被赶回吴兴?这样热闹,也是与她无关之事。
“北境镇守使、燕云六州都督裴忱,忠勇冠世,智略超群。今者北戎犯边,裴忱以寡击众,大破贼军于贺兰山麓,生擒北戎二王子,押送京师。此一战,定北境十年之安。朕心甚慰。”
天使顿了顿,目光在堂下扫过,继续念道。
“裴卿另有密奏上达天听,言其有未婚妻室沈氏,乃吴兴沈公之女孙。裴卿奏称,愿以此战微末之功,求朕赐婚,以光耀妻室门楣。”
“沈氏”两个字落进耳中,沈稚音并未反应过来,指尖还绞着袖口绣线,下一刻便像被细针轻轻扎了指尖,猛地回神。
耳边天使尖细的声音忽而变得发闷,满堂檀香浓得呛人,连膝下红毡的纹路都仿佛清晰了起来。
她僵着脊背跪在原地,后面的字句便像浮在水雾里,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只零星捉住“圣心允准”几个字,整个人都如坠云中,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阿秦扶着她起身接了圣旨,她仍旧如坠梦中。
天使虽不曾见过这位深居闺中的沈小娘子,然而其父沈相公如今在朝中正盛,不可小觑,如今又有一位屡立战功的新婿,便换上一副温煦的笑意,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便由管事引着往偏厅用茶去了。
正堂里便只剩下裴府众人。
沈稚音捧着圣旨转过身来,正对上崔夫人的目光。崔夫人的面色依旧是素日里那般寡淡平静,只是那双持在身前的手,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她的目光在沈稚音面上停了片刻,又移向她手中那卷明黄绸缎,只道了一声“恭喜”,片刻后便转身走了。
沈稚音望着她的背影,方才心中的那些酸涩还没来得及散去。
她低下头,望着手中那卷圣旨,指尖在明黄绸缎上轻轻抚过,又觉不甚真实。
她自然很欢喜,却又想起方才天使所说战况之险,只余对裴忱之忧心。
“稚丫头。”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稚音回过头去,便见老太太正站在她身后。老人家眼底种种思绪,渐渐化为了然。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稚音捧着圣旨的手背,那手干燥温热,与平日里一样叫她安心。
“这旨意来得正巧,你舅母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大约也听见了,却也不必放在心上。”
沈稚音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老太太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道:“忱哥儿自小总是这样。旁人都以为他要如何,他偏不。旁人不曾想到的,他却早已做了。”她顿了顿,目光在沈稚音面上停了片刻,“往后,外祖母便放心了。”
沈稚音的眼眶微微泛红,捧着圣旨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些。
裴老太太晓得她眼下心绪如何难平,便往正厅去酬客了,沈稚音收拢心思半晌,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内院使女般细碎,也不似小厮般急促,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散,回过头去,便瞧见一个年轻郎君正站在正堂门廊下,面容俊秀温柔,透着几分慵懒笑意,倒像是春日里被太阳晒得有些发困的狐狸。
他穿着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却穿得并不如何端正,领口微微敞着,似她在南庭见过的那些放浪形骸的士族郎君。沈稚音记得,方才宣旨时,他便立在天使身后,观其衣袍穿戴,想必便是那小厮通报时提起的,随天使而来的官大人。
谢氏,亦是门阀贵姓,也难怪他这样不羁。
“谢大人。”沈稚音与他万福见礼。
“沈姑娘,”那人走上前来,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见礼,“在下谢昀,北境督军。”
他说这话时语调懒散,半点没有规矩,沈稚音往日在南庭时最怕与这些郎君交际,便没开口,只是还礼。
“果然。”谢昀望着她,微微地笑。
沈稚音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不由得眨了眨眼,谢昀也不作解释,只是拿扇子在她面前虚虚一点:“裴大人几番来信,我还道是为如何,原来如此。”
这话说的实在不像话,哪有头一回见面便这样打趣人的。沈稚音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手足无措,谢昀看她这副模样,笑容便愈发深了,只是那笑意底下,倒藏着几分郑重的审视。
他将折扇一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却少了几分调笑,多了几分正经:“沈姑娘,裴兄托我带你一句话。”
沈稚音霍然抬起眼来。
第25章
谢昀看着沈稚音睁着一双澄澈的眼儿,分明是在等自己下文的模样,可怜可爱。
那双狐狸似的眼微微眯起来,笑意从眼尾漫开,慵懒里透着几分精光:“裴兄性情谨慎,要同你说的话只与你一个人说,并不借我的口。”
说罢,便从袖中摸出一枚蜡丸,递到沈稚音面前。
沈稚音接过蜡丸,指尖微微用力,蜡壳碎裂,露出里头一卷极薄的纸。
她展开来,裴忱的字迹便撞入眼中。遒劲有力,一笔一划皆是他惯常的冷峻笔锋,只是许是戎马倥偬,比平时略草了些。
寥寥数语,只说在外一切安好,叫她不必忧心。
不过答应她的事有一件不曾做到,她那条披帛,弄脏了。
沈稚音的心原高高悬着,只怕出了什么事,不想他特意传信来,只是说那披帛脏了。
二哥太规矩了些。
那披帛本就是给了他的,只要他平平安安的,披帛脏了又何妨。
她心中这样想着,面上的紧张终于散了些许,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便抬起头来望着谢昀,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多谢大人,不知前线战事如何?天使宣旨时提了几句,寥寥数语,难知战况。”
谢昀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倒也没有推诿:“北戎二王子带了二十万人,原是要趁入冬前绕过贺兰山,从西边直取燕京。按贺兰山原本的守军,最多只能拖住他五日。不过裴大人早有消息,已提前数日在山麓里埋伏好了,佯退诱他进了山,然后——”
他将折扇啪地一阖,在掌心里拍了一下,惊得沈稚音的心都跳了一下,“关门打狗。斩首五万,俘虏七万,余下的被赶回蛮地。二王子被活捉,如今已经押解南下了。北境多少年不曾打过这样漂亮的仗,戎狄元气大伤,多半会安分好些日子了。”
沈稚音听着,满腹心神都随他的话而动,待听得战果累累,面上也漾起些松了口气的笑意:“民生安稳,实乃大善。”
谢昀见她目光闪闪,分明还想再问些什么,便忽然笑了一声,语调比方才轻快了几分:“沈姑娘不必太过挂心。裴兄在战场上素来稳妥,这一仗虽凶险,却也不曾受什么大伤。”
正巧这时,天使的仪仗从花厅出来,裴老太太相送,谢昀便拱了拱手,随着天使一同离去了。
沈稚音随裴府众人一道将仪仗送走,心里却半点没有因那句“不曾受大伤”而轻松下来。不曾受大伤,那便是受了小伤。刀剑无眼,战场上哪有什么小伤?只怕他是伤在何处,又如同先前一般,不肯告诉她。
沈稚音依旧忧心忡忡。
*
得胜的大军还未归来,可裴忱安排的一应事宜却已在路上。
北境多年不曾有这样的大捷,远在建康的陛下龙颜大悦,赏赐流水般的自京城而来。金银绢帛自不必说,最引人注目的,是陛下将邺城一座宅邸赐给了裴忱。
那座宅邸可非凡处,原是昔年一位封地在邺城的亲王的府邸,规制超群。后来那位亲王为避战祸南下,旧王府便收归官中,一直空置着。如今赐下来,乃是莫大的荣宠。
诸多赏赐,沈稚音并不关心,倒是日日记挂着裴忱,好在千盼万盼,终于收到了他的信件。
信不长,语气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赅的冷淡,只是在末尾问她,说那王府已着人收拾出来了,妹妹若是在裴府住得闷了,也可先去住几日。带什么人、用什么物件、如何布置,皆由妹妹自己做主。若婚后不想住在裴府,他们也可以住到那里去。
一封这样寻常的信件,只字不提赐婚,亦不提他彼时曾说的风言风语。
然而二哥又怎会不知呢?
可他不问不提,不说这府中之事,只是问她,想不想住到外头去。
外头,她与他未来的府邸,二哥叫她自己做主。
不必瞧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忧惧听见旁人对自己的妄语,不必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妥被嬷嬷记下传回吴兴。
更不必在半夜偷偷溜去他的书房,只为喘一口气。
沈稚音自然愿意。
她并未思索太久,便去寻了老太太。
说服裴老太太并不是一桩难事,那王府与裴府大宅也并未间隔太远,寻常还是可以往来走动。再者老太太疼她,知道那日小佛堂的事,不想叫她憋闷。老太太看着沈稚音那双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期盼的眼睛,只是笑着叹了口气,便松了口,还叫人挑出好些好东西来,叫她一同带去。
沈稚音带的人不多。
阿秦是必带的,阿苓活泼讨喜,也带了去,再便是哑园之中原本的一些仆役。至于周嬷嬷——沈稚音本已做好了要费一番口舌的准备,却不想周嬷嬷竟病了。大约是前些日子操劳太过,又赶上秋凉,竟当真躺倒了,连床都起不来。阿秦去瞧了一回,回来说周嬷嬷面色蜡黄,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自然是跟不去了。
沈稚音面上担忧,心里却悄悄地松了口气,叫人好生照料着周嬷嬷,自己便带着一行人先去。
新府的牌匾已经换了,上书“都督府”,是当今陛下的御笔,据闻昨日才叫快马送到了邺城,悬在门楣之上,金漆崭新。
这府邸原本便是亲王府邸,自然阔朗气派,然而并不如何富丽奢华,反而处处透着一股古朴沉静的雅致。花木扶疏,石径通幽,沈稚音一踏进去便觉得松快。
阿秦前两日已来打点过,沈稚音亲自选了东边的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却极精巧,推开后窗便是一小片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阿苓第一次来,兴奋得满院子乱窜。
阿秦倒是沉得住气,手脚麻利地将沈稚音的箱笼归置好,又去灶上传话备膳。天气已凉了,阿秦便张罗了一桌铜锅子,清汤底,切的极薄的牛羊鹿肉各备了些,还温了一小壶梅子酒。
阿秦这样知晓她的喜好,多半是裴忱事先吩咐过。加之周嬷嬷不曾作陪,沈稚音心情格外的好,便比平时多吃了好些。
那梅子酒甜丝丝的,入口极顺,不知不觉便喝了三四盏,待站起身来时,才觉着两颊热热的,脚下也有些飘。阿秦要扶她回房,她却摆手说不用,自己一个人沿着游廊慢慢走回去。
夜风清凉,吹在酒意醺醺的面上极为舒适。
沈稚音抬头望着天上那弯细细的月牙,心想,这便是她的家了。
不是沈府,不是裴府,是她与二哥未来的家。
她很高兴。
*
沈小娘子醉酒,睡得便格外的早,陷在小院暖融融软乎乎的锦被之中,睡了个天昏地暗。
然而不知为何,也不晓得究竟睡到哪个时辰了,沈稚音只觉得身上上下燥热,如坠火海。
大约是因她素来怕冷,阿秦替她烧了地龙,然而这旧王府的地龙太好,加之她今夜饮酒过度,还吃了好些性燥的羊肉鹿肉,浑身都燥得厉害。
困懵懵的小姑娘来回翻身,将被子推开了些,却还是觉得热。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解了寝衣最上头那两颗扣子,又将领口往外扯了扯,露出领口一小片莹白的肌肤,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不仅如此,她又干脆将手脚衣裳都卷起来些许,这才觉得畅快。
迷迷瞪瞪的,沈稚音扯过被角,只想着盖上一点儿肚脐,又睡了过去。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沈小娘子分明在新宅之中,却又梦见了裴府之中的那个小书房。
烛火还是那样暖融融地燃着,灯花偶尔哔剥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裴忱正坐在书案前,微垂着眉眼,手里拿着那本靛青封皮的小册子。
呀,连人带物,怎么都是她见过的,心心念念的东西。
诶,不对,人怎么能叫东西呢?
醉意上来的小脑袋有些乱懵懵的,然而她却记得很清楚,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眼下还没有回来呢,略一沮丧,便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了。
然而在梦中,即意味着,她又可以为所欲为了。
对的对的,好呀好呀。
“二哥。”沈小娘子在梦里唤他。
裴忱抬起头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姿态,将手中的册子搁在一旁,微微侧了身,像是等她走过去。
沈稚音便走过去了。
她走得很轻,赤着脚,丝毫不曾怀疑自己的鞋袜究竟去了何处。莹润的足儿踩在地砖上,一如那个雨夜。
沈稚音在裴忱面前站定,低头看他。
裴忱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氅衣,衣襟掩得严严实实,只是腰间革带比平时束得略紧了些,显得那腰身愈发劲瘦。
她先是想,二哥的腰瞧着当真好看,这束带这样紧紧束着,裹着那与她软软的腰腹截然不同的劲腰,当真叫她觉得手痒,想上去捏捏揉揉。
捏捏揉揉,却也无妨的吧?本来就是梦中,于是手已经伸了出去。
然而转念一想,又想起彼时谢昀说“不曾受大伤”,沈稚音心里那根弦便又绷紧了。
她原本目标明确的手改了地方,指尖轻轻搭在他衣襟上。
“妹妹,这是想做什么。”裴忱的声音不紧不慢,似有纵容。酒蒙子的小脑瓜微微有些灵光,只觉得,二哥没有躲开,便不是拒绝了。沈稚音想得心头跳跳,愧疚于自己在梦中的诸多胡思乱想,不免抬头看他。
梦中的二哥依旧是那般绝世姿容,眉眼唇舌,仿佛无一处不叫她满意。
偏生他在上位,冷峻着神色看她,倒似绝不可随意侵扰的神祇。
沈稚音咽了咽喉咙。
她想,反正是梦里,她又不用怕什么规矩。
哪怕是梦中,她也要亲眼看看二哥身上有没有伤。
若是他藏了伤不告诉她,她非要在梦里全找出来不可,然后待他回来的时候,便一样一样对着梦中找到的去找。
这样想着,她的胆子便大了起来。
沈小娘子才不管头顶裴忱的视线。
她的手指挑开了氅衣的前襟,一下子便将系带解开了。失了系带,这件单薄的衣料自然不能在他鼓囊囊的胸膛上停留,深色的衣料往两侧滑开坠地,便露出底下的衫子与革带。
她顿了顿,径直就去解他腰间那条革带。
耳后好似有些滚滚的烫,沈稚音却不管,只想着这是梦中。
梦中本来就可以为所欲为,不必羞赧,不必紧张。
你瞧,梦中的二哥也没有推开她呢。
裴忱腰间革带的扣子做得精巧,沈小娘子头一回触碰男人的革带,摸索了许久才找到暗扣的位置,轻轻一按,革带便松了。衫子失了束缚,彻底敞了开来,露出底下被中衣紧紧包裹着的胸膛与腰腹。
流畅紧实的线条,隔着一层中衣,在灯下若隐若现。
然而沈小娘子瞧着,便觉得有些生气了。
她醉眼朦胧地抬头,狠狠控诉:“这衣裳为何这样多层?我的衣裳却也没有这样多层的,这么难脱。”
裴忱低笑,在她松垮垮挂在肩上的衣料上一提:“妹妹的也不见得很少。”
沈稚音不理他,只觉得身前的衣料被他这样提着,刮擦过些软嫩肉,带来古怪的痒意,浑身不由得一颤。
她有些想打开他的手,又觉得这般滋味也不坏,想了想,还是作罢,专心往她要看的地方去。然而这样站着有些累了,沈稚音干脆半倚在他腿上,抬起头去专心致志地寻。
沈小娘子眼下没甚耐心,于是没解开中衣,只是直接在腰腹处挑开一点儿,块垒分明的腹肌扑面而来。
沈稚音冥思苦想地望着,只觉得自己仿佛上次在这儿栽了什么跟头——是了,彼此她摸到的那块似玉非玉的“环佩”,后来她怎么也没有寻找,想是上次叫衣裳挡着了,今次干脆一并探个究竟。
她便伸手过去,上下左右地探寻。
裴忱换了个坐姿,长腿并着放在一边,似是方便她依着借力。沈小娘子翻找半晌,依旧一无所获。
怪哉。
蒸馍会这样呢?竟连梦里也没有吗。
罢了。
那环佩兴许叫他摘了,还是先瞧正事要紧。
沈稚音暂且将此事搁下,专心去解他的衣裳。
氅衣早已在地上跌成一团,那件窄腰的箭袖如今也叫她解了个七七八八,敞在一侧,只剩下被她挑开了衣带的中衣。
中衣的系带在颈侧与腰侧各有一处,她伸手去够他颈侧那一根,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喉结,那凸起的骨节便在她手下微微滚动了一遭。
“妹妹,”裴忱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带着一点她分辨不清的情绪,“成何体统。”
小醉鬼最不耐烦听这个,醒着日日都是规矩就罢了,怎么睡了也是规矩?因而干脆忿忿地咬了一口他因说话而上下滚动的喉结,含在牙下泄愤似的磨了两下,含混不清又理直气壮地顶嘴:“就要不成体统。”
她说这话时,手上动作可半分未停。
颈侧的系带解开了,中衣的领口便松了下来,露出一小片锁骨与胸膛。大片的肌肤又扑面而来了,沈小娘子不敢多看,只好抖索着手,又去解他腰侧那一根系带。
这根系带比颈侧那根更难解,结子打得太紧,她费了好些力气也扯不开,反倒越扯越紧,勒得她指尖发红。
她向来是个娇气包,在这随心所欲的梦中,又被酒水催昏了头,哪里还有平素里的端正,嘴巴一扁,眸子里就水盈盈得似要掉泪:“连这衣裳也欺负我。”
亮晶晶的眸子,瞧着气鼓鼓的,真是可怜。
裴忱轻轻地叹了一声。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还在和系带搏斗的手。修长的手指拢着她的指节,引着她捏住了系带末端那一小截线头,轻轻一拉,那死结便松了。
“记着,下回便会解了。”他道,声音低哑,落在她耳廓里,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沈稚音抬起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烛火在他眼底碎成几点金光,明灭不定,而那双眼正望着她,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沉静冷淡的模样,只是……只是她不知怎的,觉得那目光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山雨欲来前的那种静,又像是狩猎者看见猎物踏入圈套时那一瞬的屏息。
她来不及细想,亦或是不想细想,只顾着顶嘴:“这也要学?我不学。”
裴忱不语,她便觉得自己已然赢了,大获全胜。
中衣最后一根系带已经开了,沈小娘子大刀阔斧地直接将中衣撩到两边去。
烛火在裴忱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那些肌骨的轮廓一笔一笔地勾得分明。
肩宽腰窄,锁骨平直,胸膛与腰腹的肌理分明而不过分贲张,劲瘦里藏着韧,安静地蛰伏着,却分明蓄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沈稚音的目光落在那些漂亮的肌骨上,有些愁眉苦脸地叹息——怎么偏偏是这个节骨眼,她倒口渴了?
不成不成,不能口渴,她在找伤。
沈稚音将自己的眼神拉回来,从他的肩头开始看起,一路往下,仔仔细细地搜寻着每一寸肌肤,只怕自己瞧见一点伤痕。
没有。
肩头没有,胸膛没有,腰腹也没有。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目光一起摸索过去,从他的锁骨一路往下,顺着胸骨的饱满弧度滑到肋侧,又绕到腰后,指尖拂过脊柱两侧紧实的肌肉。她贴得越来越近,呼吸扑在他的胸膛上,温热而急促。
“怎么会没有。”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灼。她分明觉得他一定受伤了,只是他这个人从来不肯说。她抬起眼望他,那双眼里全是认真,非要和梦中的幻象较劲,“二哥,你莫要骗我,谢大人都说你受了小伤。”
裴忱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撑在自己腿上,寝衣领口敞着,仔仔细细地瞧着自己身上是否有伤。然而如此姿态,锁骨底下那片莹白的肌肤被烛火映得近乎透明,上头还残留着地龙烘出来的薄薄红晕,那截细细的银链子就搭在上头,随着她的动作偶有滑动。
他还不曾见过那究竟是条什么链子。
沈稚音哪知他在想什么?
她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姿态有何不妥,只是一门心思地低着头,额头几乎要抵上他的肩窝,恨不得一寸一寸看过去,垂落的碎发正扫过他赤裸的胸膛,带起一阵极细微的痒。
“妹妹,”他开口,尾音微微下沉,仿佛在压着什么,“可看清了?”
“还没有。”沈稚音皱起眉头,目光在他身上又搜巡了一遭,愈发焦急,像一只在草丛里搜寻猎物的小狸奴,一无所获又不肯放弃,“没有伤。怎么连旧伤也无……不该哪儿也没有……”
她顿了顿,忽然歪了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
裴忱望着她,便见这只小狸奴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十分笃定地往他腰间最后一根束带伸去。
大抵是觉得上身没有伤处,那便是在腰腹之下了。
裴忱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稚音记得,自己在先前已被他这样拦了好多次了,回回不得行,因而有些恼了,下意识要挣。
然而她那点猫儿力气能做什么?裴忱一只手,便能将她两只腕子都给拢住了,半点挣不开来。不仅如此,反而随着她挣扎的动作,裴忱虎口的茧子一点点地在她细嫩的腕上来回摩挲。
这一摩挲,便叫她腕间泛起一阵细密的酥麻,顺着经脉往上攀,一路窜到肩胛,又从肩胛漫到后颈,囫囵一下蹦到了心口,顺着这一口气滚回到腹腔之中,闷闷地鼓胀地疼。
不妙了。
大事不好了。
沈稚音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如今被他这样一握,那再熟悉不过的,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焦渴便苏醒了,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她的骨头缝。
她抬起眼望他,那双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眼里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连呼吸都比方才急促了几分,不知所措极了。
裴忱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手掌那样大,一只手便几乎将她整张脸都拢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眼角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力道极轻,像是怕碰碎了她,又像是在逗弄一只炸了毛的狸奴。
沈稚音很喜欢他这样捧着她,下意识地往他掌心依偎,眼儿含着一点水光,懵懂而下意识依赖。
然而他的话却低磁地从耳廓里舔过来,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极温柔的、近乎怜爱的叹息:“妹妹好生可怜。”
“或许,是为兄的为你治病纾解得多了,被为兄碰得多了,变成一被哥哥碰到就会发病的小可怜了?”
第26章
沈小娘子自小活在规矩里,见过最出格的人,恐怕也不过是纵马飞奔过长街的士族郎君。观其席地而坐,衣衫不整,彼此大声谈笑,便被唬得花容失色。
她哪见过七/八岁便被投入军营,听着南腔北调的浑话,从泥地里长出来的浪/荡子呢?
因而,诗书里泡大的沈稚音没能听出其中的不妥,只是那软嫩的神经在潜意识里被这句话撩得鼓躁,连带着那口坠落到肚腹之中的气都鼓囊囊的,叫她腰膝发软。
沈稚音偎在她那世间第一好的好人兄长掌心里,还要重复一遍他的话,软软地辩驳——不是的,她才不是什么一看见他就发病的小可怜。
然而身子怎么就那样不争气呢?
那股从骨缝里涌上来的渴求在她心里愈演愈烈,叫沈小娘子不自觉地往他掌心里又贴了贴,仿佛一只贪恋暖意的狸奴,明明被主人戳穿了心思,却还是忍不住往人手上蹭。
“不是?”裴忱微微侧了头,指腹从她眼角滑到腮边,带去她沁出来的一点泪,又沿着下颌的弧度缓缓往下,最后停在她唇角,轻轻地捻着,将那柔软的唇挤出一道缝儿,露出里头一点点怯弱的舌尖。
他俯身过来,像是想吃她的模样,却只是在她唇角蜻蜓点水地一掠,没作停留:“妹妹既说不是,那是我看错了,不必吃吃妹妹的小舌头,给妹妹纾解了。”
醉懵懵的小兔儿怎么去想清楚这其中的多少陷阱呢?
小兔儿笨头笨脑地想要躲开路上明码标价的陷阱,瞧见一旁有个窝,是自己熟稔的草窝,便一下子往里跳了。
沈稚音就这样乖顺地由着他亲了,眼眶里蓄着的那一点水光欲坠不坠,可怜极了,绞尽脑汁想了半晌拒绝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可羞恼又可无助地发觉,自己的目光正不受控制地往他唇上飘,喉间又泛起了那股熟悉的、绒羽拂过般的干痒。
“……有一点点。”沈小娘子认输了,声音小得几乎要融进烛火里,沮丧极了,“只有一点点。”
裴忱的指腹还停在她唇角,听了这话,眉梢微微一动。
他将手收了回去,身子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着,面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唇角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消失了。
“方才说不是,”他开口,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些许,“如今又说是。妹妹这般反复,倒叫我不知该信哪一句了。”
沈稚音迷迷糊糊的,瞧着裴忱那张冷下来的脸,心里便慌了,只怕他真的生了气,再也不理她了,再也不替她治病了。
“二哥……”她怯怯地唤了一声,伸手想去扯他的衣袖。然而裴忱的衣裳早就叫她方才解得不成样子了,只触到他坚硬的小臂。她握不住,只得勉勉强强趴在他胸口,仰着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是我说错了。我不是故意要骗二哥的。二哥莫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裴忱依旧不说话,只是垂着眼看她。
沈稚音见他不动,心里愈发急了。那股从喉间泛上来的干痒又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比方才更甚,叫她连吞了几下涎水都压不住。她咬了咬下唇,终于败下阵来,声音细若蚊吟:“二哥,给我吃一吃罢。”
“吃什么?”裴忱问。
“吃……”沈稚音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连锁骨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只是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将那一片衣料揉得皱巴巴的,声音几乎要听不见,“吃嘴巴。”
“小骗子的话,不可信。”
沈稚音的眼眶里蓄着的那一点水光终于滑了下来,在腮边留下一道极细的泪痕。她抬起那张泪盈盈的小脸儿望着他,眼睫上挂着细碎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哽咽:“二哥……求你了,吃一吃妹妹罢。上回二哥也不给……”
说罢了,又张了唇,将那点怯生生的可怜舌尖露出些来,乖的不像样。
裴忱望着她。
她这副模样实在可怜,泪眼汪汪地揪着他的衣袖,像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狸奴,生怕他不理她。可她却不知道,越是可怜,他便越是——
罢了。
裴忱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腮边的泪痕,手又滑到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一带。
这一回不似从前以往,仿佛比先前的几次浅尝辄止要深得多。裴忱的唇覆上来的时候,沈稚乖乖地张着口,准他进来给她治病。
舌不容拒绝地缠住了她的舌尖,力道比上回重了许多,吮得她舌尖微微发麻,口中一点点果酒的残香在彼此唇舌之间纠缠,叫她晕乎乎的,似乎更醉了些。
天旋地转,沈稚音整个人软了腰,想往后退,他的手却箍着她的后颈不放。裴忱的舌在她口中扫过每一寸柔软的腔壁,无意中蹭过她颚上软肉时,沈稚音浑身猛地一颤。
裴忱顿了一瞬。
兵法之中,讲究寻求破绽,一旦得手,便急击勿失。
他有意地吮吻复挑,将怀中的小人儿所有的惊呼颤抖全一口吞下。
沈稚音抖得更厉害了。她渐渐滑了下去,整个人软塌塌地往裴忱身上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指节都泛着白。
松散的寝衣在彼此之间皱成一团,随着她滑落的动作到处剐蹭,逼得她的颤抖呜咽只能压在心中。她脖上系着的那根银链子歪到了一侧,被裴忱捧着她脸侧的手压着了,在她锁骨上压出一点微痛的红痕。
然而沈稚音全然顾不上了,她只知道二哥在好好帮她治病,可她却乱七八糟,连脑仁都似要被他舔化了。
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滴滴答答,仿佛就在耳边。
不可以,不可以。
微弱的理智还在回响,提醒着水满则溢。
然而年少的姑娘没尝过这样唇舌相依的滋味,背离了理智。涌动的神经垫着她,叫她去摘天上的星。
她终究摘到了。
外头的雨还在下,这王府到底空置了多年,虽已着人修葺过,瓦片却不曾全换。雨水顺着檐角落下来,有几丝从瓦头的雕花上渗进屋内,滴答,滴答。
水滴声混着她喉间细弱的呜咽,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裴忱终于松开了她。
沈稚音趴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唇舌都不是自己的了。那双眼雾蒙蒙的,瞳孔微微涣散,眼尾湿红,连眼神都失了焦点。
裴忱低下头,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发丝,极轻极慢地抚着她的后脑,温柔得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儿。
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是低哑的,如神悯世人一般,怜爱至极:“妹妹好可怜。”
“治病治得连眼睛都微微翻白了。”
沈稚音浑身一颤,把脸埋进他胸口不敢抬头。可他偏不放过她。他低下头,唇贴着她的耳廓,热气直直地往她耳朵眼里钻:“哥哥吃一吃妹妹的小舌头,便这般快慰吗?”
沈稚音羞得连脚趾都蜷了起来。她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只露出发间一对红透了的耳朵尖。
裴忱看着那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低头轻轻啄了一下。沈稚音又是一抖,却没有躲开。
他便顺着她的耳垂,极轻极慢地吻过她的耳廓边缘。然后他微微退开了些,伸出手,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儿从自己怀里捧起来。
“妹妹,”他问,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可还看得清我是谁?”
沈稚音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她还在发懵,被亲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全是浆糊,哪里还有什么分辨能力。听他这样问,她便只能下意识顺着他方才的话,乖乖地答道:“……是哥哥呀。”丝毫不觉,这“哥哥”二字绕着她才被吮肿了的舌尖有多悱恻。
“妹妹有那样多的兄长,”裴忱的目光笼着她,一字一顿地追问,“谁知是哪一个?”
沈稚音不知他为何这样问。
梦中的二哥似乎与往日很不一样,步步进逼,这样迫人。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在努力地回想。片刻后,她终于从浆糊里捞出了答案,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被欺负狠了之后的委屈:“是……是裴二哥。”
见裴忱还不说话,沈稚音心中惴惴得没底,思来想去,也不知从哪儿来的福至心灵,知道他想听什么了,便一字一句地小小声说:“我心里的哥哥,只有……只有二哥。”
她这句话说得那样轻,那样乖,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的,全心全意。
裴忱的喉结一滚。
她太乖了,乖乖的,应当有奖励。
于是他复低下头去,又要去寻她的唇。
沈稚音略略解了痒,有些畏惧方才的快慰了,若是再叫他吃一回,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她连忙偏过脸去,拿手背挡在自己唇前,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儿,含含糊糊地道:“二哥……我、我还有话要问。”裴忱的唇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倒也不恼,只是微微退开了些,用那双冷浸浸的眼望着她,等她说。
沈稚音被他看得心慌,脑子里飞速转着,总算从浆糊里捞出了个正经话头:“二哥说弄坏了我的披帛——是怎么弄坏的?”
她本意,还是记挂着他在战场之上,是不是受了什么伤,是不是让那披帛沾了血。
裴忱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胸腔里漫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闷闷的,从胸膛底下传上来,沈稚音的一只手正放在他胸口,被震得有些麻痒。
“妹妹当真想看?”他问。
沈稚音点了点头。
裴忱便将那条披帛从不知哪儿取了出来。
依旧是如同沈稚音那日将它系在剑鞘时那样,轻软的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掌心如一团云。沈稚音接过来展开,翻来覆去地瞧,干干净净的,只是有些地方不知为何抽了丝。
丝质的东西,或是指尖勾着了,或是在那儿摩擦了,便容易抽起丝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沈稚音左右翻看,没瞧见血渍,抬起头望他,眼底全是困惑:“没有脏呀。”
裴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唇角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渐渐深了些。
沈稚音便觉得那目光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叫她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却又不肯服输,非要追问出个答案来。“二哥说呀。”
“妹妹果真想知道?”裴忱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那便闭上眼。若是睁开了,便不给妹妹看了。”
沈稚音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老老实实地阖上了眼。
眼前骤然跌入黑暗,其余的感官便格外敏锐起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还是没停。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雨声,便察觉到裴忱将披帛放在她两只手心。
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连同那条披帛一并拢在了掌中。
丝质在掌心刮擦着,体温将那轻薄的料子蒸得热起来。
沈小娘子老老实实地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外头的雨还在下,滴答滴答,落在檐角的瓦片上,又顺着瓦缝渗进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会子,她的神思有些清明了,便不由得一直听那雨声。
雨明明是凉的,可那点雨声落进她耳中,却像是被地龙烘烤过一般,粘稠滚烫,藕断丝连,如蛛丝似的。
她鬼使神差地想,难不成,雨也会是热的吗。
还是她吃多了酒,被地龙烘得热昏了头?
沈稚音想抬头,裴忱另一只手便将她拢进了怀里。有气息落在她的发顶,热得烫人,裴忱的下颌正抵上了她的额角,微微仰着,喉结滚动时擦过她的眉心。
雨声黏稠,地龙燥热。
在这昏天暗地的黑暗里,沈稚音忽然有些分不清了。那条披帛分明是凉的,可此刻贴在她掌心,他的掌包裹着她细瘦的手背,交错着她的指节,被彼此的体温熨得滚烫。
裴忱没有说话,这室内便安静极了。
外头的雨声越发大了,敲落在瓦顶,滴滴答答。
而他渐弯了身子,将沈稚音拢在自己怀中,胸中吐出的喟叹的便一点点地淌进她的耳廓。
被挤压碾碎了的喟叹,隐约听出来几句零星。
“好妹妹……”
“好爽……”
沈稚音的心都要扑通炸开,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这说的是什么话,又要挣手抬头。
可惜她挣不脱手,人被他箍在怀中,哪儿也去不了,只能抬头想要睁眼,然而却将自己的唇送到了他的嘴边,如同饿极了的狼一般,被他一口叼住了。
沈小娘子又被吃了个天昏地暗,等到后来,已经是精疲力尽。果酒的劲头涌上来,就这般又跌入梦中去了。
*
待沈稚音终于从那深沉梦中醒来的时候,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帐幔看了片刻,意识才慢慢回笼。此处是都督府,不是哑园,昨夜她吃多了酒,又偏巧烧了地龙,热得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
沈稚音猛得坐起身来。
寝衣的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锁骨底下一小片莹白的肌肤,上头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红痕——是那根银链子压出来的,不是别的什么。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微微有些肿,但那是昨夜吃了太多酒又吃了羊肉鹿肉,上了火,自然不是别的什么。
对。只是上了火。
她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日头已升得老高,阿秦还没来得及进来伺候梳洗,阿苓的笑声远远地从院子里传来,一切都与平日无异。床榻上只有她一人的睡痕,被褥虽叫她夜里蹬得乱糟糟的,却也没有旁人的痕迹。
果然是梦。
只是梦罢了,没人会知道她在梦里做了什么,连二哥也不会知道。至于梦中的二哥如何荒唐,那也是她吃嘴了乱想,做不得数。
沈稚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中想着,酒果然害人,她才喝过几次酒,似乎每一回都闹出糗事,日后再不能喝了。
她在被子里滚了一圈,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尽数压下去,这才爬起来唤人梳洗。
阿秦替她梳头,她在镜前说着自己今日要佩从家里带来的玉环,正说着,便听到外头门响。
“妹妹。”
那声音不高,从院中传来,隔着一扇半敞的窗,落在她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她转过头,从窗棂的缝隙里望出去,便瞧见院中的桂树下,正立着一个人。
长身玉立,玉容如珏。
是二哥。
沈稚音下意识去瞧他身上的衣裳,并非昨夜梦中的那件深色的氅衣,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荒唐。
她不佩玉环了,起身便往外头走去,越走越快,倒最后便成了小跑,跑到那棵桂树下。
沈稚音仰脸望他。
日头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裴忱面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有了几分暖意。他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走之前更利落了几分,身上穿的是她没见过的衣裳,大约是回来换了身干净的才来的。
“二哥。”她唤了一声,尾音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雀跃。她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遣人说一声,路上可还顺利,身子可还好。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反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仰着脸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唇边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二哥回来了,可用过饭了?我正要用早膳,二哥要不要一起——”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也不等裴忱回答,便拉起他的衣袖往院子里走,边走边絮絮地说着:“我带二哥瞧瞧这儿。这府里好多树,后头还有一小片竹林,我最喜欢那儿。阿秦说等开春了可以在竹林边种些花儿,我想着种些海棠,二哥觉得好不好?……”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轻快极了,像是在献宝似的,恨不得把自己这几日做的一切都摊开来给他看。裴忱由她拉着,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絮絮说话时亮闪闪的双眸上,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穿过她的小院子,过一道游廊,便到了书房。
这书房与裴府那个一样清幽,风过时竹叶簌簌,日影扶疏。沈稚音推开门,拉着他进去,指着书案上那盏她亲手挑的笔墨纸砚,又指着剑架上那一柄她特意找匠人铸好的剑等等,如数家珍。
“我问了二哥身边的长随,他们说二哥从前在裴府的书房就是这般布置的,”她站在书房当中,还拉着他的衣袖,微微歪着头望他,眼里全是期盼,“我尽力布置得和裴府里二哥的书房一样,却也不知像不像。二哥可喜欢?”
“喜欢。”裴忱将目光落在沈稚音脸上,轻声道。
沈小娘子做的活不是无用功,她自然开心。欢欢喜喜地看着自己这些日子的成果,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往剑架上飘了一瞬:“对了,那条披帛——”
她本想说,若是那条披帛还在,可以挂在这剑架上,正好与这把新剑相衬。可话还没说完,便听见裴忱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披帛脏了,已用不了了。”
沈稚音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倒没有多想。
昨夜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二哥好似也说了同样的话。她问他是怎么弄脏的,他却不告诉她,只哄她闭眼,弄得她手疼嘴疼。
她摇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自脑海之中驱散出去,也没在那披帛上太上心,只是犹在打量着四周,想着可以再添些什么进来。
于是她自然没瞧见身侧裴忱的神情。
他身量高,立在此处,逆着光站着,轮廓鲜明的眉目就隐在眼窝的阴影之中,瞧不清他的视线所在——
实则,他的视线就凝在沈稚音絮絮说着话的唇舌上,又逡巡到她细瘦的指尖。
洁白无瑕,却能救人自滚烫灼痛的阿鼻地狱,免受烈火焚烧之苦。
他已经尝过了遭拯救的滋味。
自然很好。
裴忱的目光就这样拢在沈稚音身上,心情难得这样松泛的他心中只是在想,酒乃好物。
正好,他这回带的可不只梅子酒一种;
正如,他不是今早才回的邺城一样。
来日方长。
第27章
沈稚音哪知什么呢?
她细细思索着书房的布置,想着是否要在窗边的矮榻下添一盆兰草,便开口问裴忱的意思。
裴忱望见她将要转头的动作,眼睫微微一动,那目光便从她身上移开了,待抬起眼来,面上已是素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矜冷模样:“妹妹做主就是。”
他又将话岔到一边,说道:“妹妹说了这样久,不如先用早膳吧。”
“好呀。”沈稚音被他这般一说,倒真觉得有些饿了,便将布置的事暂时放下,眉眼弯弯地拉住他的衣袖往外走,“二哥刚回来,恐怕还没用膳,不如与我一道吧?”
裴忱自然无不可的。
早膳摆在院里的小花厅,二人来的时候,已布好了碗箸与餐食。
沈稚音拉着裴忱坐下,自己便在他对面坐了。今日做早膳的是她从吴兴带来的厨子,做的皆是她爱吃的,沈稚音分明看得眼睛都亮了,却还是先给他撷了一筷银丝小卷,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才给自己夹了一个,低头小口小口地咬着。
沈稚音吃的慢,偶尔抬起眼来,飞快地往裴忱那边瞧一眼,见他也在用膳,便心满意足地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这些时日,她每回用膳时总在想,军旅在外,不知二哥在外头吃了没有、吃得好不好。如今二哥就在对面,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便全被填满了,只余高兴。
裴忱少餐食,吃了些许,便搁下了筷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仿佛带着些兴味:“听闻,妹妹似乎爱饮酒。”
沈稚音正咬了一口点心,腮帮子鼓鼓的,闻言眨了眨眼,连忙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去,这才道:“并不爱喝。只是有些果酒甜丝丝的,喝着不像酒,倒像是果子露,便会忍不住多饮几盏。”
她在裴忱面前,似乎愈发有些随心所欲了,等到话说出了口,这才觉得不妥,又连忙找补道:“等闲时候不饮的,只是喜欢甜食。”
裴忱却没有多言什么,只是略一颔首:“妹妹喜欢便是,凡事有度,无妨。”
沈稚音见他没拿规矩来约束自己,心中还是不免悄悄欢喜了一瞬。
*
用过早膳,裴忱便要回裴府去拜见老太太一趟。他此番征战并未事先告知家人,如今战胜回来,很该去见一见。沈稚音本就日日都会回去陪外祖母一会儿,今日便与裴忱同行。
两座府邸隔得不远,马车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
裴老太太显然早得了消息,正在内院等着,见裴忱与沈稚音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裴忱面上,似笑非笑地道:“回来了?这一仗打得漂亮,圣旨一下,咱们裴府的门槛都叫贺喜的人踏破了。”
裴忱给老太太行了礼,沈稚音也跟着行礼。老太太招手叫沈稚音到她身边去,又叫裴忱也过来,拉着二人的手,一同与他们说话。
阖府见面,崔夫人自然也是要来的。
只是她所来,不过只是尽个母亲应尽的职责,过来露了个面,便回去了。
老太太见她模样,只觉叹息,又想起来另一个不在的孽障人,忍不住摇头道:“你三弟这些日子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日日往外头跑。如今你打了胜仗回来,阖府上下都来迎你,偏他不在。”
裴忱微垂的长睫下掩住一丝讥诮,话却平淡:“三弟年纪尚轻,在外多走动走动,多见识些人情世故,也是好的。”
他素来话无多少,若是往常,说到这儿了,差不多便要告辞了。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平淡神色,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便恢复如常,只是将话题岔开了去:“罢了,不提他了。稚丫头,崇儿养的狸奴前些日子下了崽儿,你嫂嫂说有几只格外可爱,你要不要去瞧瞧?”
沈稚音一听毛茸茸的小狸奴,眼睛便亮了,下意识往裴忱那边望了一眼,见他颔了首,便欢欢喜喜地起身跟着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往外走。待沈稚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内院之中便只余下老太太与裴忱二人,连下人们都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老太太只转着佛珠,望着裴忱,沉默许久,唯有一声叹息:“如今得偿所愿了,你可高兴?”
裴忱自然知道老太太在与自己说什么。
此事是他机关算计,也没想着瞒着旁人,因而只是微微垂着眼,没有争辩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有成算,样样都想到了,却不提前与我这老婆子透个气。天使平白来府,我还以为咱们家又遭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此事是孙儿思虑不周,”裴忱将茶盏搁在一旁,微微低了头,“叫祖母忧心了。”
老太太见他这般姿态,心里那点火气倒也散了大半。
裴忱在她身边养了几年,老太太自然知道他的性子,从小便是这样——犯了错从不会狡辩顶嘴,只是沉默地认了。可他认归认,下回依旧如此,半点不改。
罢了,她也不是头一回见识。
裴老太太不打算再纠缠此事,只是将佛珠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也缓了下来:“赐婚之后,惯例是由钦天监择选良辰吉日。你在京中可有打点过?日子可有好的?”
“陛下定了年后。”裴忱道。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年后?如今已是秋末,到年后也不过两三个月的工夫。这样大的喜事,三书六礼,纳采问名,哪一桩不得耗费时日?便是寻常人家成婚,从议亲到大婚少说也要半年,何况是赐婚,礼数更是一样不能少。
“怎的这样急?就这两三个月,来得及么?这样仓促,没得叫你妹妹觉得委屈。”裴老太太怜爱外孙女儿,又想起裴沅当年的处境,便不免更感同身受些。
“祖母放心。”裴忱抬起头来,声音沉静,“一应事宜,孙儿皆已备好了。不过,另有一桩事想请祖母示下。妹妹的身子才好些,若是叫她回吴兴待嫁,舟车劳顿,未免伤身。可否请祖母做主,让妹妹在邺城待嫁,不必回南边去了。”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拿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
见他说起沈稚音时,眉目的轮廓微微柔和了些,便知道他没有钻营些鬼花样,是当真忧心她的身子。
稚丫头那身子骨,来回两趟水路,怕是真的吃不消,沈家也不是什么好地,不必叫她回去见那些丑恶面孔,裴老太太便答应下来。
“也好。”她点了头,“只是三书六礼不能省。你妹妹不回吴兴,那些聘礼便要运到南边去,水路不比陆路快捷,只怕得耽搁好些日子。”
“聘礼已着人运走了。”裴忱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外头的天气,“上月便已经抵达吴兴,在我买下的官宅之中,着人看守着,随时可用。”
老太太的眉梢微微一挑。
她看着裴忱,只觉得自己终究还是不曾看明白他。
采买聘礼,南下运送,这样大的事,少说也得提前半年开始筹备。
然而半年前,稚丫头甚至还未有要北上的消息……
话到此处,裴老太太便后知后觉地想起,稚丫头刚来时,老太太还与裴忱商议过裴恒与她的婚事。
彼时裴忱不动声色,只说此事不宜操之过急,罗列如此这般种种缘由,硬生生叫老太太也觉得半年内成婚是有些太急。却不想,如今到了他自己身上,却早已经不声不响,备好了一切。
两厢来看,裴忱早有此心,绝非临时起意。
老太太望着裴忱,心中千言万语,终于只化为一声叹息:“……你若有心,为何不早与我禀?”
裴忱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老太太面前的茶盏续了半盏热茶。
茶水注入盏中,袅袅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波澜不惊。
裴老太太看着他那神色,顿觉,其实不必再问了。
“罢了罢了。”老太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将那些想问的话一并咽了回去。“你们自有你们的福气。”
*
裴忱与裴老太太言谈之时,人人见不着人影的裴恒,其实全在顾府点卯。
因着那小娘子的事,他这些日子几乎日日在外头跑。顾家大郎君不知怎的一直不在府中,他去寻了许多次都扑了空。今日总算叫他堵着了人。
原是因着北境那场战事,顾大郎君被临时调任府衙协理军务,一应文书皆属机密,连家都不能回。直到圣旨下来了,战事解禁,他才得以回府歇息。
裴恒得了消息,几乎是立刻便赶了过去。
顾大郎君见了他便笑,说早从自家胞弟那听说了消息,料到他会来。二人寒暄了几句,裴恒便迫不及待地将那小娘子的线索说了,请他寻人。顾大郎君听了,沉吟了片刻,唤了小厮去库房里搬出厚厚一摞卷宗来。
“这几个月的车船往来记录都在这儿了,”顾大郎君指着那摞乱糟糟的卷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前些日子府衙里闹鼠患,库房遭了殃,有好些卷宗被咬坏了。你要找的那份,恐怕也凶多吉少。”
裴恒心头一沉,正要开口,顾大郎君却又摆了摆手,笑道:“不过也无妨。这些文书在通政司都留有抄本,只是新任的督军谢大人正巧这两日走马上任,要调阅这些卷宗,待他那边核验完了,我便替你将抄本调出来,方便寻人。”
裴恒松了口气,连忙道谢。顾大郎君推辞不受,又留他用饭,裴恒便婉拒了,只说府中还有事,匆匆告辞。
兄长得胜归来,他需得回府相祝,否则太不知礼数。
马车到了裴府二门,裴恒下了车,便听见门房的小厮禀报,说二爷今日已经回府了,方才同表姑娘一同去向老太太请安。
裴恒的脚步微微一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往内院走去。
穿过游廊时,远远地便瞧见一个人影正从后院里出来。淡色的衫子月白的裙,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正低着头轻声细语地逗弄着,巴掌大的小脸上点点笑意。
是沈家妹妹。
裴恒望见她的身影,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若是从前,他大约会绕道走。可今日,早已得知赐婚旨意的裴恒,便觉得没什么好躲的了。她已经是二哥的未婚妻,不会再缠着他,也不必再缠着他。而他心里那块石头,待看过了记名的卷宗,便会落地。
他与她,日后不过只是叔嫂,不会再有更多交集。
“表妹。”他上前几步,端正行了礼。沈稚音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见是裴恒,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便恢复了寻常。她微微福了福身,声音轻软而疏淡:“三哥回来了。”
裴恒看着她的脸,只觉得有些陌生。她已然不是船上那个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的小姑娘了,船上的那些时日,连带着落水的后事,如今想来皆有些一团模糊。
他真心诚意地说:“听闻圣上赐婚,还不曾恭喜表妹。”
沈稚音微微抬起眼,望着裴恒。
她自然还记得那夜里自己不慎听到的话,还有舅母说的那些言语。人家这样不喜欢她,她也不必非要与这些人亲近,其实不太想应。然而他所祝福的,倒是自己喜欢听的话,因而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三哥。”
二人之间便沉默了下来。
从前在船上的时候,总是沈稚音搜肠刮肚地找话与他说,他只是躲。如今她不找话了,裴恒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有心再说几句,然而沈稚音只是低头看怀里的小狸奴。那小猫正拿爪子扒拉她的衣袖,露出粉嫩嫩的肉垫。她伸手去捏了捏,唇角微微一翘。裴恒望着她唇边那一点笑意,与从前在船上的什么时候似乎恍然相重。
心中似有什么滑了过去,轻飘飘的,没留下痕迹。
“表妹慢走。”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沈稚音便抱着小猫儿从他身侧走了过去,裙摆擦过游廊的石板,发出一阵轻软的细响,再不曾回头。
裴恒立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什么也没想。
他不曾注意到,游廊的另一头,裴忱正从内院里走出来,脚步停在廊柱旁。
裴忱的目光落在裴恒身上,又移向沈稚音走远的背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一如往昔冷淡,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冷光,稍纵即逝,便一切如常。
他只是走上前来,裴恒祝贺他得胜回来,也不过只得了他一个颔首,二人相错。
沈稚音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那张对着裴恒十分疏淡的小脸一见是他,便绽出一点笑意。
“二哥,”她抱着小狸奴往前迎了两步,将怀里的小家伙捧给他看,声音轻快,“嫂嫂说这只最亲人,叫我抱去都督府养着。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裴忱低下头,便见那只小橘猫仰着脸儿朝他哈气,显然是不喜欢他的模样。
沈稚音轻轻捏它的爪爪,教它:“这是二哥,不可以如此凶。”
“它还不曾取名,”沈稚音说着,又有些苦恼地补了一句,“方才我想了许久,总觉得取不好。二哥帮我想一个罢。”
裴忱望着她,沈小娘子却正低头逗弄小猫儿,浑然不觉方才在游廊下发生的那一幕落进了谁的眼里。
*
回到都督府时,已是黄昏。
阿秦照例备好了一桌铜锅子,荤素食材各备了些。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院中的桂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点细碎的丹桂落在石阶上,在暮色里泛着一点黯淡的光。
这几日秋意愈发深了,吃铜锅子最好暖身。阿秦将最后一碟菜蔬端上来时,正瞧见裴忱从外头进来,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也带上了。
兄妹二人一同用膳,铜锅子里的热汤咕嘟嘟地冒着泡,窗外的晚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声响与汤沸声交织着,倒也惬意。
用罢了饭,沈稚音正托腮望着窗外发呆,便瞧见裴忱从外头拿了一只细颈瓷瓶进来。
那瓶身素净,拔开塞子,便有一股极浓郁的果香漫了出来。
沈稚音的鼻子微微一动,目光便黏在了那只瓷瓶上。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声音里已带上了一点小小的期盼。
“贺兰山囤军时,从北戎人手中缴来的。”裴忱将瓷瓶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磕响,“野果酿的,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不过算是个彩头。”
“果子酒?”沈稚音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满是雀跃,“我只喝过梅子酒,还不曾喝过野果酿的。二哥,我想尝一点点——就一点点,好不好?”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那双眼儿亮晶晶的,盛着烛火,满是期盼。他沉默了一息,随后道:“此酒不比梅子酒,入口虽甜,后劲却大。妹妹若执意要饮,便只许饮一盏。”
“好!”沈稚音应得飞快,生怕他反悔似的,忙把自己的杯盏推了过去。
裴忱便拔了塞子,替她斟了一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果香愈发浓郁。
沈稚音双手捧起杯盏,先凑到鼻尖嗅了嗅。那果香清甜纯净,半点没有寻常酒液的辛辣气,倒像是熟透了的野莓子在罐子里捣碎了,兑了些山泉水的模样,光是这般嗅闻便觉口齿生津。
她试探着啜了一小口。
入口果然极顺,比梅子酒还要甜些,几乎尝不出什么酒味,只有一股暖融融的热意从喉间滑下去,一路暖到腹中。她又啜了两口,眼睛弯起来,像一只偷尝了蜜糖的猫。
“好喝。”她道,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撒娇,“二哥,再要一盏。”
“一盏便是一盏,不可贪多。”裴忱这样说着,却捱不住她撒娇,便替她又斟了半盏。
沈稚音见他这般,便知他口硬心软,干脆将自己的杯盏又往前推了半寸,眼巴巴地望着他。裴忱望着她那双被酒意熏得有些雾蒙蒙的眼,到底还是替她斟满了。
如此反复了几回,沈稚音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喝了多少了。
她只知道那果子酒甜丝丝的,喝起来倒似喝果汁儿冰酪似的,喝下去半点没有察觉。待到终于觉得有些头昏的时候,已是两颊滚烫,看什么都觉得有些恍惚了。
“二哥,”她托着腮,望着对面的裴忱,眼睛一眨也不眨,忽然道,“二哥像仙长,真好看。”
裴忱搁下茶盏望着她,没有说话。
沈稚音见他不应,便又补了一句:“我当真觉得,讲玄之中的那些仙人,未必有二哥气度。”
她说这话时语气认真极了,大有若他否认,便要与他好好辩一辩道理的架势。
“妹妹醉了。”他道。
“才没有。”沈稚音摇头,摇到一半便觉得头晕,又连忙扶住了桌角,依旧是理直气壮的,却已经有些头晕眼花了,“只是有一点点……一点点晕。”
沈稚音仰起头望他,那双被酒意染得雾蒙蒙的眼儿里满是信赖,瞳孔微微有些涣散,却还是努力地聚焦在他面上,口中喃喃着的一点点,正与某个夜里说的别无二致。
沈稚音想要站起来,身子却摇摇晃晃的,显然是醉的厉害了,险些一头栽到一边去。
裴忱便伸出手,将她扶稳了,便唤阿秦进来扶她回房,自己在后头相送。
到了沈稚音的院门口,裴忱便停住了。
“妹妹好生歇息。”他道,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
裴忱替她将门推开半扇,却毫无要进去的意思。沈稚音扶着门框回过头来望他,那双被酒意泡得雾蒙蒙的眼里还带着几分困惑,似乎在问他开了门却为何不进来。
“天色已晚,我不便久留。”裴忱依旧是那副规矩冷淡的模样,目光在她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便移开了,“外头有人候着,我回裴府去。”
沈稚音这才想起来,他们如今是未婚夫妻了,成婚前不能同住一处。这样想着,眸底不免漫上些许失落。
不过转念一想,裴府与都督府相距不远,她若想见他了,随时去便是,因而也没有那样失落了。
“好,”小脑袋点着,嗓音软软的,带着酒意上头后的困倦,“二哥路上小心。”
裴忱略一颔首,转身走了。
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这才关上门,晃晃悠悠地走到榻边,一头栽进了软枕里。
她太困了。
这酒这么香,却怎么这样醉人?
果子的甜香还残留在唇齿之间,暖意从腹中往四肢百骸蔓延,将她整个人裹进了一片温热黏稠的倦意里。沈稚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脑海里最后的念头是,酒真坏,下次再不饮用了,回回饮酒便要做些怪梦,叫她不堪回首。
夜深深,梦黑甜。
直至一阵饱胀自梦的深处袭来。
沈小娘子迷迷糊糊又绞尽脑汁地想,为何这样难受?
思前想后,方才反应过来,酒水喝得多了,压在腹间,坠坠的慌。
她尚未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不知自己想的对也不对,又下意识翻身。
可是这回,便翻不动了。
有什么正压着她,温热笃定,不容拒绝。
沈小娘子的意识还浮在梦与醒的边缘,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是憋得狠了,凭本能地伸手去推。
然而手刚伸出去便被握住了,指尖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裹住,极轻极慢地磨着。
一片混沌里,沈稚音终于勉强睁开了眼,压根不知自己身在梦中还是何处。
昏黄的烛火在榻边摇曳,将那道修长的身影投在她面上,黑沉沉地压下来。
沈小娘子醉成浆糊的视野终于勉强辨出这副清冷矜贵面孔。
裴忱正俯身在她面前,眉眼在烛火下明明暗暗,一如往昔,却不知为何漫上些许阴翳。
“……二哥?”沈稚音有些恍惚,“二哥怎么又来我梦中了?”
她被胀得难受,想要起身,依旧不动,醉懵懵地低头下去,才终于看清自己的姿态,不知何时屈着膝头,正被他的掌拢着往肩上推。她整个人几乎要叠起来,偏生他另一只手还覆在她的腹间,隔着轻薄的寝衣,轻轻地压着。
“妹妹。”裴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速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那只大掌却正好压在她腹上的一团软肉上,“这里才喂饱了我给的琼浆玉液,如今便不要了吗?”
第28章
沈稚音何时听过这样出格的话?
老老实实的小娘子还觉得二哥说的却也不错,腹中撑得厉害的,全是他喂给她的果子酒,被他的掌心压着,饱胀感愈发强烈。
然而这样的话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被酒气浸染得软绵绵的理智后知后觉地觉得哪里不妥,却又无处可寻。
沈小娘子只是后悔,悔自己不该喝那样多的酒,专做些见不得人的怪梦——然而,她此刻连后悔的余裕都没有了。
她的膝头还被他拢在掌中,整个人几乎要叠起来,整张脸从耳根烧到脖颈,连锁骨都泛上一层薄薄的绯色。
“我、我只是想去更衣……”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带着犹在梦中似的鼻音,软得不成样子。
“更衣?”裴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不紧不慢,仿佛当真只是在确认她的意思。可他手上的动作却半分未停。那只覆在她小腹上的手缓缓下压了些许,力道不重,却叫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妹妹当真不要为兄喂给你的东西?”
腹中饱胀正在被他轻轻按压的动作搅得愈发难忍,只觉得下一刻便要决堤。
“我……我没有不想要,”她可怜巴巴地辩解,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颤意,“我只是,忍不住——”
她憋得脸儿通红,可怜可爱极了。
裴忱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熏红的脸儿,心中亦这般觉得——可怜,好生可怜的妹妹,好生可怜的未来小妻子。
喝饱了沉甸甸的酒水,夜里起夜想要净手,此乃人之天性,她却被人攫住了,不准去,当真可怜。
可怜自然催生出爱人的怜悯,亦催生出恶人骨子里的坏与占有欲。
他那执剑的手,发号施令的指,正压在她腹上,又微微用力地下压,将那金贵的肉儿挤压得更不能承载一切,压得可怜的妹妹要挣扎,喉中溢出细细的呜咽。
偏他还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似那堂上的判官一般,指控无辜之人的天大的罪孽:“忍不住,不也是不想要为兄给妹妹的东西吗?”
沈稚音的眼睫扑簌簌地颤。
然而到了此刻,那双懵然的眼瞳之中依旧没有对恶的控诉谴责,只是绞尽脑汁地想着,是不是她、是不是自己哪儿做的坏了,兄长千里迢迢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自己说不要就不要了,是不是当真做的不好?
还是说,并非是兄长,毕竟兄长怎会这样凶横?说不定,是哪里来的神佛仙人,化身判官,要在梦中惩治她浪费兄长好心的罪?
沈稚音万分可怜得如同风中飘絮,连声音都只能一点点地从喉中挤出来,和他说着自己真心实意的歉意:“对不住……我,是我的错……”
真忱的自省惹来裴忱喉中的一声喟叹。
可怜的小保保,保保只是喝了多了酒水,这有何错?
可转念一想,也诚然有错——错在她这样乖巧,这样可怜,这样无知无觉地落入他的掌心里。
裴忱的指尖还在轻轻用力,他的声音却还冷浸浸,与寻常无异:“有错,自然该罚。”
他握住她膝窝的虎口还在上推,另一只手便微举了起来,往下扇去。
判官冷冷的话还在响:“是你有错,错在与人有了婚约,还与旁的男子说话。”
判官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王,从不懂怜香惜玉。
便是世间最小最漂亮的花儿落到他的指尖,此刻也只会被他碾得颤抖摇曳,零落成泥。
沈小娘子惊慌失措,却哪里敌得过判官的力气?
更何况,判官的话说得那样凶,打起来叫她泪涟涟的,在湿漉漉的视野之中,不知何时便不见了头顶的帐幔,反倒觉得瞧见漫天的星。
她不想去摘星,却只能被判官逼着去摘那星星,到头来哭湿了枕巾,还不敢推那见鬼的判官分毫,只能抖索着眼睫求得可怜:“我……我知道错了……我要去……更衣……”
这话当然没求来判官的怜惜。
她愈发忍不住了,脸儿全红了,鼻尖腮边不知是泪还是涔涔汗意,在一团浆糊之中左思右想,终于捉住了一点灵光,忙不迭地换了话:“我知道错了,再……再不与旁的男子说话了……”
沈小娘子是当真再也持不住了,只觉得喝的酒水此刻全成了要破开盾的矛,好在那判官终于听见了她真心诚意的忏悔,大发慈悲地停了手,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净房的方向走去。
她眼窝里还盈着泪呢,还不敢随自己的心意,可怜巴巴地抬头望他,终于得了那判官的允准,这才如意。
眼泪也一起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心中只想,她再也不和裴恒说话了,害得她夜半被判官捉住,受了这一顿煎熬惩罚。虽说也并非全然只有煎熬,可星星太高,她摘得手软畏惧,再不想了。
她想得出神,又委屈得厉害,连唇角被人吃了一口也不知道,在被人抱回去的路上,便精疲力尽地沉沉睡去。
太坏的梦,她记不住,狠狠地丢到记忆深处去了,再不打开翻阅。
不过,哪怕她还记得,也只会觉得,二哥……二哥是那样好的人,皆怪酒怪神,化身成他的模样来做判官,然后就抛到脑后去,只觉得二哥是天下第一的好人。
从来如此。
一觉醒来,沈小娘子什么也没记住,只记得喝醉了酒头晕,在梦中寻了半晌的净房,累的打跌。她在床榻上呆坐片刻,便吩咐阿秦,再不许备酒了。
*
正式赐婚的圣旨已下,钦天监亲自选定的婚期,定在年后,板上钉钉。
裴忱将要南下吴兴去走三书六礼,走的那日,邺城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
漳水已渐渐封冻,原是不好出行的,沈稚音怕他受苦,心中暗暗抱怨日子选的不好,叫二哥只能快马出行。虽比水路快些,到底舟车劳顿,很是辛苦。
她亲自送他到城外,长亭十里,却觉得还是转眼分别。
裴忱不在,邺城又时常下雪,沈稚音便不大出门了,日日窝在都督府里。而裴忱快马加鞭,昼夜未停,披星戴月地至了吴兴。
聘礼单子送到吴兴沈宅,上下震动。
上头所列密密麻麻,莫说寻常人家,便是王侯嫁女也未必有这样齐全。金银绢帛自不必说,更有这位新婿这些年征战所得的种种赏赐与战利品,北戎王庭的鎏金酒器,贺兰山麓的千年老参,建康宫中赐下的玉带金冠,件件不是凡物。
沈家上下无一人有微词,三书六礼走得极顺利,一应礼数周全,全不在意为何当初来接人的是裴三,如今却换了裴二。
裴忱在吴兴只停了三日,便将一切事宜交割清楚,启程北返。
裴忱回来的那日,正是腊月二十九。
邺城的大街小巷已挂满了红灯笼,积雪堆在青石板路的两侧,被行人踩得实实的,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都督府里也贴上了新对联,阿苓踩着小板凳在廊下挂桃符,沈稚音在一旁替她扶着,远远听见马蹄声,手里的桃符便掉在了地上。
婚约已定,再无更改的可能。裴府众人聚在一处议婚后诸事时,裴忱便顺势提了分府别居的事,日后他与沈稚音长居都督府,便不在裴府长住了。
老太太捻着佛珠,沉默了好一阵,只道分府居住,总觉得与分家无异,叫外头人看了,还以为裴府内里离心。
裴忱没有多言,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下首端坐的崔夫人身上。
“母亲的意思如何?”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旁的意思。
崔夫人抬起眼,与裴忱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
那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眼里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沉静无波的冷淡,看不出任何试探,也看不出任何挑衅,仿佛当真只是在征询她的意思。
崔夫人收回目光,转向老太太,思忖片刻,话里竟是为裴忱周全的意思。
老太太看看裴忱,又看看崔夫人,终是叹了口气。
她想起那日在佛堂外听见崔夫人说的那些话,又想起稚丫头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也罢——稚丫头住在都督府,便不必日日来给婆母晨昏定省,不必时时瞧着婆母的脸色过活。于她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罢了,”老太太终于松了口,“你们既已定了主意,我这老婆子自然也不做那恶人。”
诸人散去时,裴忱起身便往外走。崔夫人却在廊下叫住了他。
“听闻你南下提亲,不曾用府里备下的聘礼。”崔夫人的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
“母亲消息灵通。”裴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留给三弟成婚用,也很好。”
崔夫人沉默了一瞬,只觉好笑。
“你倒是什么都替他想着。”崔夫人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叹息。
“如今一切,皆是三弟心甘情愿。”裴忱道,语气平淡,“不是吗。”
崔夫人没有再说话。
她眉目间全是倦意,只觉得一切如此,付诸东流。即便她做了一切,裴恒不肯接一步,中了他兄长的招,她也无力回天。
“婚事已定,分府在即。”裴忱转过身,目光在崔夫人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微微颔首,算是礼数,“这应当,也是母亲想看到的。”
崔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
*
年后,婚期便一日近过一日了。
按规矩,新人成婚前不得见面,沈稚音没瞧见裴忱的面,先从都督府搬回了裴府,仍旧住在哑园中,裴忱则住在都督府。
哑园中张灯结彩,裴府上下皆在为这场婚事忙碌,沈稚音日日被周嬷嬷拉着试嫁衣、看首饰、过流程,忙得脚不沾地。可每到夜深人静,她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便总会想起裴忱。
她已经有许久不曾见到二哥了。从前她还能时不时去书房寻他,如今婚约落到实处,倒不能再见。
长久不见他,日子即便安宁,也叫她生出些茫茫然不知归处之感。
沈稚音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
婚期愈近,她便愈发少眠,这夜亦是如此。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沈稚音毫无睡意,索性坐起身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透气。冷风灌进来,叫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沈稚音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想起少时唯一与自己关系甚好的堂姐。
少时一同读书玩乐,悄悄地在祖母的眼皮子底下偷吃点心。
后来堂姐出嫁,亦是这样张灯结彩,然后却在半年之后,便从偏门一顶小轿回府,再不见人。
祖母说,堂姐为夫休弃,乃沈家耻辱。
沈稚音不知何为耻辱,想悄悄去见她,却只见梁上白绫。
她会与堂姐一样吗?若是二哥日后也变了心……
沈稚音的手指在窗棂上微微收紧,指尖泛着白,望着天上的月。
可她转念又想,二哥待她那样好——替她纾解旧疾,替她挡去周嬷嬷的追问,在她最难堪的时候只字不提,却将她接到都督府去。
他说“在我眼中,你已千好万好”,那样郑重地许诺过她,待她好。
二哥从不食言。
他不会像堂姐夫那样。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将窗户阖上,却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阿秦阿苓般细碎,也不似周嬷嬷般稳健,倒像是——
沈稚音仓皇抬眼去看,便见裴忱正在窗外了。
今夜月光极好,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愈发清冷。他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氅衣,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
沈稚音愣愣地望着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想开口唤他,却想起那婚前不得见面的规矩,连忙退后了半步,将身子藏在窗扇后头。
“妹妹。”裴忱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不高,却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我闭上眼便是。”
沈稚音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慢慢地从窗扇后探出脸来。
她有些想他,在这样的夜里,她便格外想他。
月光下,裴忱果然阖着双眼,那张素日里冷淡矜贵的面孔在阖目时少了几分锐利,连那锋芒毕露的轮廓都显得柔和。
“妹妹,”他的声音轻缓,“可是害怕了?”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在二哥面前,沈稚音不想说谎,便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他闭着眼,便小小声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不必害怕。”裴忱道。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赅,却耐心地同她言说,“妹妹因为姑母的话应诺北上,我那夜在书房同妹妹说的话,也永远作数。”
他的声音微顿,又说:“若是妹妹不愿了,也无妨,我来处理。”
“所有一切,我会为妹妹承担。”
分明不过只是几个字句,可这些日子萦绕不去的惶恐却忽而变得轻轻。
她望着裴忱阖目立在月下的模样,只觉得那些旖旎夜里,不管现实还是梦境中的眼睛,全与眼前这双微阖的眼叠在一处。
她想,裴忱不会是堂姐夫那样的中山狼。
“我愿意的。”一片寂静里,她道,声音轻软,却带着笃定。
她愿意的。
沈稚音从小胆小,可望着雪地里那双微阖的眼,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生出了勇气,只知道,若是二哥,她便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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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那日,邺城满城轰动。
天还没亮,裴府门前的长街上便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为旁的,只为那位传闻中不近女色、战无不胜的裴都督,今日娶亲。都说新娘子是都督表妹,自南边远道而来,又有陛下赐婚,乃是天定良缘。
流水般的嫁妆从裴府抬出去,绕城一周,再抬进都督府。
新娘的嫁妆亦是不遑多让,队伍前头已进了都督府的大门,后头的嫁妆箱子还没从裴府抬完。
红绸铺了半条街,鞭炮声震天响,叫百姓们狠狠瞧了热闹。
天不亮,沈稚音便被周嬷嬷从被窝里拉了起来,梳妆打扮。
周嬷嬷是个强硬人,哪怕病还没好全乎,却也要坚持为她梳妆,沈稚音生就雪肤花颜,被那层层叠叠的嫁衣一衬,更是如玉生辉,眉间点了花钿,唇上抿了口脂,一双眼儿在烛火下波光潋滟,满室丫鬟嬷嬷瞧得齐齐屏住了呼吸。
到了出门的时辰,按规矩,该由娘家兄弟将新娘背上花轿。
沈稚音在邺城待嫁,并无娘家兄弟,二位表兄,一位是未来夫婿,便理应由另一位表兄裴恒来背。然而众人等了又等,却不见裴三郎的影子,只有使女阿秦,将轻飘飘的小嫁娘背上花轿。
待花轿到了都督府,又是一番热闹。
拜天地时,裴忱牵着红绸的那一端,沈稚音牵着这一端。
她隔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根红绸被牵得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叫她跟得上他的步子。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却扇时,小新娘天姿国色,赢得满座惊叹。而裴忱玉容似雪,为他那肩上的披红一衬,亦是神授骄容。
满座宾客,皆叹如玉良人,天作之合。
裴恒不曾背人,却到底是裴忱的兄弟,自然观礼在侧。
手中酒盏轻摇,不知怎的,忽而想起船上那些时日。
那时候表妹总是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如今她穿着嫁衣,成了别人的新妇。
说不上何等滋味,倒也在心中一想,总算彼此如愿。
裴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得他喉间发苦。
分明如愿,又怎会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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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宾客渐散,酒意正酣。
裴忱在前厅与最后一轮宾客周旋,裴恒坐在角落的席面上,已喝得有些头重脚轻。
他今日不知怎的,总觉得心口闷闷的,便多喝了几杯。
与他同席的顾郎君去而复返,面色微沉地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说得极轻极快,有些酒醉的裴恒只隐约听清几个字,说是“谢大人核验完了……那抄本我兄长叫人送来了……你要找的人……”
裴恒浑身一震,酒意便醒了三分,几乎是立刻便站了起来,抓住顾郎君的手臂:“是谁?”
顾郎君看着他,面色有些古怪,将那枚字条缓缓放进他手心。
裴恒低头,迫不及待地展开字条。
薄薄一张纸,不过寥寥数语,将乞巧节前数月所有从南边来邺城探亲的女眷逐一列出,符合他所述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沈氏稚音,年十五,吴兴人士,投亲裴府。
乞巧节当夜,身在漳水灯市,戴素白面具,提九瓣莲灯的小娘子,是表妹沈稚音。
裴恒猛然想起二哥书房所悬的灯盏,想起那小娘子身边相伴的兄长,此前的诸多疑问,此刻尽数不言而喻。
裴恒盯着那几行字,只觉得字字灼目。
他想起听闻有人解谜时的欣喜若狂,亦想起自己说过的“绝不会娶表妹”,更想起二哥从始至终,皆仿佛洞悉天机一般,沉冷的眼。
他要找的人,他心心念念追寻了数月的小娘子,不是旁人,正是与他有过婚约,却被他弃如敝履的表妹。
他亲自去吴兴接回,又害得落水生病的……妹妹。
二哥……二哥必定知道!
往日种种一时间浮上心头。
二哥替他查人,告诉他“消息不爱听”,告诉他“字如覆水”。
脑海之中乱成一片,而如今婚仪已成,他心心念念的小娘子,被他亲手推拒,与二哥青庐交拜,自己满盘皆输。
裴恒扶着桌角缓缓站起来,只觉四周觥筹交错刹那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穿过人群,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更急更乱,在往后院的游廊上堵住了那道披红的身影。
“二哥。”他开口,声音发涩,“那小娘子——不是旁人,是表妹。你从一开始便知道。”
裴忱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来,廊下的红灯笼在他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衬得愈发清冷矜贵,好似含着一丝兴味。
他望着裴恒,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微微挑了眉梢,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甚好,”他道,声音平淡,“你终于查到了,倒比我想的还快些。”
裴恒浑身一震,刹那间如坠深渊。
他望着裴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二哥替他查人是假,引他往错处去才是真。
挂灯笼,放消息,让他南下帮忙运送聘礼,引他洞悉他的心思,逼得他说出“绝不会娶表妹”。
卷宗被毁,抄本在谢大人手中——那谢大人,是随他的赐婚旨意一同而来的京官儿。
怎么偏偏到了今日,那抄本便看完了,叫他知道了这一切?
每一步,皆是算计。
裴恒只觉荒唐。
他想起自己亲手从阿娘妆奁里偷走的那份婚书,想起自己跪在祠堂时二哥那句冷淡的“跪着”,想起自己一字一句说出的“我对表妹从无喜爱之心,今生今世绝不相负此言”。
他望着裴忱,胸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此种种,哪一步不是他亲自走的?
裴忱望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悲悯,顿了顿,转身便走了。
裴恒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胸中翻涌许久的千言万语,终究从喉中迸出。
“……无耻!”他说出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裴忱没有回头。
“无能。”他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平淡而笃定,游刃有余。
廊下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裴恒面上明明灭灭。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抽空了力气。
有仆役来扶他,说着什么“三爷醉了”,将他拉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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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之中,沈稚音坐在喜榻上,已等了许久。
她头上的凤冠被阿秦提前卸了,换了一顶轻便些的,嫁衣也换了一身更轻软的,是裴忱走之前便吩咐好的。
桌案上摆着些点心,亦是裴忱叫人备下的,叮嘱她饿了便吃些,不必干等。
他料得精准,待他酬客回来时,妹妹已等得饿了,正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地吃着。
沈稚音甫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裴忱推门进来时,便瞧见她坐在那儿,乖乖巧巧地吃他备下的点心,一见他来了,便欢喜地眯起眼儿笑。
“饿了?”裴忱在她面前坐下,伸手将她唇角一点碎屑拭去。
“嗯。”沈稚音将手中剩下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指指桌案,意思是他要不要也吃。
裴忱摇了摇头,她便不客气地将盘子里最后一块也吃了。待她咽下糕点又灌了半盏茶,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榻边摸出一本书来,递到裴忱面前。
“今日出门前,外祖母偷偷给我的,”她道,嗓音之中藏着半点小小的神秘,眼儿亮晶晶地望着他,“说是教导夫妻礼仪的书册。二哥先前不是说过,若我有什么想学的,尽可以去问你,如今我们已成婚了,不如今日教我?”
那册子比周嬷嬷上回给的那本要大,封面上依旧写着《内外合仪》,却十分厚重,可见内容深度之广。
裴忱的目光落在那册子上,眉梢微微一动。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按住册子一角,没有翻开,只是将它从沈稚音手中轻轻抽了出来,搁在一旁的桌案上。
“妹妹当真想学?”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沈稚音浑然不知这册子里画的是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双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满是信赖,却又想起来上回自己什么也没瞧见,便又说:“只是,可以叫我也看看里头写了什么么?不看只听,效果是否不大好?”
认真的学子只想着念书的事。
裴忱望着她,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却道:“此事妹妹不必看书,只需我言传身教。”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压在她的唇上,将那柔软的唇瓣微微撑开一道缝。
那一小片晶莹软嫩的唇肉正在烛火下泛着盈盈水光,还乖巧地由着他无所欲为。
“闭眼。”他道,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为夫,这就来教你。”
第29章
裴忱说那句话时,语调与平日里嘱咐她添衣用膳并无不同,仿佛当真不过是一场教导。
沈小娘子乖乖地闭了眼睛。
裴忱的指尖还压着她的唇,叫她熟悉地觉得有些痒,察觉到他的气息近了,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面上,带一点席间饮过的梨花白的清甜,以为哥哥是要再来吃一吃自己的唇了,便欢喜地仰起头来。
然而裴忱却只是拢起她鬓边的一丝发,替她掖在了耳后,随后便回退了几寸,坐在她的身边。
沈稚音眼巴巴地睁开眼,望着他,被龙凤烛火映得亮晶晶的双瞳分明写着不解:“二哥?”
她太乖了,明明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唇上,却还是维持着素日里的端正,软软地唤他。
往日里叫恶人受用的称呼,今日却觉得犹觉不足。
目光在微垂的长睫下放肆地打量着他早已圈入掌中的小猎物,骨子中的恶忍不住蠢蠢欲动。
裴忱微微侧过头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妹妹还唤我二哥。”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里倒听不出什么责备的意思,只是那尾音微微下沉,落在她耳中,叫她心头莫名一跳。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不叫二哥,该叫什么?
然而她怎会去思索这是猛兽渐张的垂涎獠牙?
小小的沈娘子坐在那儿,冥思苦想,辛苦自省,终于恍然大悟——他们如今是夫妻了,若还似从前一样唤他二哥,与未成婚也无不同,没得叫二哥觉得她冷淡。
可改口叫什么,她一时却想不出来,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终于换上个自己在梦中好似被眼前人迫使着喊过的称呼:“……哥哥?”
从前裴忱并未觉得如此二字有何不同。
然而如今从她的舌尖轻轻吐出,似是沾了蜜,甜丝丝的,带着她的天真纯稚,叫他闻之心喜。
裴忱望着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哥哥……这两个字,自然也不坏。
然而他从来不是适可而止之人。
正如寻龙分金的摸金人一般,得了宝贝也不停手,仍旧再凿,势必从那探宝的窟中再掘出金贵的珍宝来。
于是裴忱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微微往前倾了半寸,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便离着沈稚音再近了几分。
烛火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将那双沉冷的眼也染上了几分暖意。他身上还穿着新郎官儿的衣裳,肩上的披红衬着他也有了几分人间暖色,就这样用着一副高洁出尘的容貌,骤然放大在沈稚音的视野之中。
他自然知道,他的妹妹,他的小妻子,如今正不受控制地将目光落在他的饵上。
这香饵,他才给这不自知的贪吃兔儿吃过几回,回回都不叫她在清醒之时吃个尽兴,勾着她钓着她,为的正是这样的时刻。
被钓的小兔儿,目光往下一落,便愿者上钩。
二哥的唇在烛火下泛着一点极淡的水光,他方才在席间饮过梨花白,那酒液清甜,还残留在他的唇上。
沈稚音忽而有些想尝一尝梨花白,也想再尝一尝二哥为自己治病纾解时,轻轻抿住自己唇时的滋味。喉中又泛起了那熟悉的干痒,口齿生津。
要吃饵的小兔子着急,打着圈圈,却不知要怎样才能上钩,模模糊糊明白了,若她给不出二哥想要的答案,便吃不上这张染了梨花白的唇了。
也正是这样急的时候,沈稚音心中终于灵光一闪,知道了他想要听什么。
“……夫君。”
这两个字刹那间从她唇间滑出来,软糯糯的,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急切。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
“妹妹喊的这样急,是想做些什么?”他问,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夫……夫君。”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小了许多,却依旧是那般软糯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着,像是在等什么奖励。
裴忱伸出手,指腹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儿微微往上抬了几分。他的拇指正贴在她唇角,极轻极慢地摩挲着那一小片被烛火映得晶莹的软肉,却没有立刻覆上来,只是微微歪了头,望着她那双眼。
“妹妹要夫君做什么,尽可坦言告知。”微热的呼吸落在她唇上,将那些痒意全勾了出来,“成了婚……便没有什么不可告知夫君的。”
是么?
沈小娘子立即翻阅自己在吴兴学的那些规矩,诚然想起来一句“坦诚相待”,仍旧觉得似乎有何处不对:“果真?”
裴忱便又将另一注香饵抛到晕头转向的小兔儿面前。
“千真万确。”他慢慢地说,将低磁的嗓音从她的耳廓淌进去,“为夫在婚前,不是便已告知妹妹,为夫身有隐疾么?”
他便说,边放多多的香饵:“更何况,妹妹昔日不知的环佩,为夫也会在日后告诉妹妹。”
薄唇就在眼前一张一合。
一块又一块的香饵,随随便便就将还没吃到饵料的小兔子香得色授魂与了,心中不过与微量的羞赧挣扎了片刻,便叫她红着脸儿,却在这样清醒的时候,小小声地将内心所想说出。
“夫君……”沈稚音轻轻拉住了裴忱的手,将自己的小手往他的掌心凑,“请夫君……给我吃一吃嘴吧。”
话出了口,才有莫大的耻感涌上心头,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仿佛什么时候也曾说过这样不知羞耻的话。
偏生恶人却要否认她的羞耻,嘉奖她的天性。
他当即低下头来,唇覆上了她的。
这一回由浅入深,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抿了一下,便在她张口换气时探了进去。舌尖缠着她的舌尖,力道渐渐大些,缠绵细密,不至于叫她难受,极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地吮着,倒像是在尝什么极珍贵的蜜糖。
沈稚音被他亲得晕乎乎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攀上了他的衣襟,揪着那一片被烛火映得微微泛光的衣料,指节泛着白。
红的新郎官儿衣裳,白嫩的小新娘指尖。
谁瞧了不说天生一对呢?
那恶人做尽了钓鱼的坏事,却用她想吃的香饵糖果嘉奖她,还要在唇齿相依间将些事情说得天经地义:“妹妹说了,为夫自然从命。只要妹妹想要,为夫随时奉命。横竖只有彼此你我,便是不好意思,也无人知晓,妹妹说是也不是?”
这些的甜言蜜语,自然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怀疑冲得七零八落。
沈小娘子吃了自幼养在深闺的亏,没接触过旁人,什么也不知道,先前又在酒醉的梦中早已被他勾到嘴了一回,如今虽是清醒的,然而才将将冒出来的羞耻便被糖衣珍馐裹了起来,哺回她的口中,叫她一遍遍地听他的话,一遍遍地记住,与自己的夫君坦言索取,无论是什么事,都不要紧。
不要紧吗?
沈小娘子心里想,兴许不对不对。
可舌尖的快慰,肖想了许久的舌,在她坦言说出之后,便叫她吃了个满……
所以,对的对的。
裴忱一下一下地亲她,用舌尖勾着她的,在她模糊不清的鼻音之中,夸她勾她,又拿了合衾酒来喂她。
“……妹妹好乖。”
“唇角流涎了,吃为夫就吃得这样美?”
“眼睛不可以这样翻白,叫为夫看了可怜呢。”
“乖乖,其实也无妨,无论什么样,都可以叫为夫看。”
“便是觉得美极了,也可以告诉为夫。”
“为夫帮了妹妹,是不是,也可以得一句妹妹的道谢?”
颠来倒去的饵与恶劣的诱引,被他一遍遍掰开揉碎,用着最端庄最矜贵无情的腔调,全喂进她心里。
若是平日,这样可恶的话恐怕会叫诗礼传家的沈小娘子觉得何处不对。
然而她好久没吃得这样快慰了,分别多日,一口吃了个这样满足,合衾酒还在腹中暖暖的,她的警惕终究还是软软地垂落下来,半点不曾察觉到恶人的狼子野心。
彼此皆心满意足。
良久,裴忱才微微退开了半寸,指腹拭去她唇上一点水光。
沈稚音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他,唇瓣微微有些肿了,泛着一点水润的光泽,瞳孔还有些涣散,却还是下意识地仰着脸,在裴忱显而易见的晦暗眼神里,轻轻地吐着舌尖喘息:“多谢夫君,我被夫君吃得……很……”
她的眼儿红红,多年来的知书达理,还是叫她说不出接下来的字。
裴忱凑上去轻轻地吻她的唇角,那样大方又宽宏大量地体谅了她:“无妨……这次说不出,下回再说,也无妨的。”
沈稚音就那样用着一双满是感激的目光看着他。
看着她在烛火下高洁如璧,仙人模样的夫君,分毫不知仙与恶有何区别。
——什么恶人?
分明是她好心好意的二哥,是她的夫君呀。
她还有些没回过神来,连手指都软绵绵地蜷在裴忱的衣襟上,忘了收回来。龙凤烛的火光在榻边轻轻跳着,将满室的红映得暖融融的。
裴忱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了一吻,随即便起了身。
他走到妆台前,取了那柄搁在镜匣旁的银剪。沈稚音坐在榻边望着他,便见他剪下自己一缕发,又走到她身侧,极轻地挑起她垂在肩头的一缕青丝,一并剪了下来。
两缕发丝被他修长的手指拢在一处,在烛火下泛着乌黑的光泽,分不清哪一缕是她的,哪一缕是他的。
裴忱取了一根红绳,握着她的手,两人一同将那两缕发丝细细地系在一起,打了个极精巧的同心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沈稚音望着他将那枚同心结搁在枕畔的檀木盒子里,喉舌尚且满足着,于是忍不住想,二哥从前是天下最好的哥哥,日后也会是最好的夫君。
待结完了发,裴忱便吹熄了些灯火,要沐浴了。
都督府原是亲王府邸,规制豪阔,这间主院的东西耳房便各通着一间浴池,引的是温泉水,终年不歇。
沈稚音今日累了一整天,只觉得身上的嫁衣都重了几分。她正想叫阿秦过来替自己卸了头上的钗环,却见房中的使女们早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阿秦呢?”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裴忱已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从榻上扶了起来。
“她们今日也累了,”他道,语气平淡,“我已叫她们下去歇息了。”
沈稚音知道裴忱素来不喜欢留人在身边伺候,点了点头,倒没有多想,丝毫不曾意识到,偌大的主院里只剩下了她与裴忱两个人。
彼此一边,各自往浴池而去。
然而待到了浴池边,沈稚音望着那一池冒着热气的温泉水,终于有些犯了难。
她今日穿戴的衣裳繁复至极,里三层外三层,光靠她自己是决计解不开的。她想唤人,又想起方才已叫人都歇息去了,一时有些踌躇,只好奋力与这些衣裳斗智斗勇,不知花了多少时辰,也没将这些衣裳解下来,反倒叫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正沮丧着,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稚音回过头去,便见裴忱正站在浴房门口。
他已换下了那身繁复的新郎袍服,只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发尾微湿,想是已经在隔壁浴房里沐浴过了。
“二哥——”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又觉得不对,连忙改口,“夫君……你好了?”
裴忱略一颔首,走了进来。
沈稚音还没反应过来他进来做什么,便见他已走到自己身后,修长的手指拈住了她衣带的一端,轻轻一拉,那打了死结的绸带便松了。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与先前替她整理颈上银链时并无不同,仿佛只是在做一桩极寻常的事。
“……夫君,”沈稚音的声音有些发紧,小小的困惑从舌尖冒出来,“这不对。”
裴忱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根衣带绕在指尖,轻轻一抽。
外裳便松了,顺着她的肩头滑落下来,委顿在地。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她中衣的系带上,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速度。
然而,更衣之中,指节不满隔着薄薄的衣料擦过她的脊背,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酥麻,沿着脊柱一路攀上来,叫沈小娘子有些发抖。
她的困惑不免要冒头:“夫君,如此是否不妥……”
“有何不对。”他开口,声音低磁,不疾不徐,“夫君替娘子沐浴,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沈稚音微微歪了歪头,总觉得何处不对。
可他说得那样笃定,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正经模样,教她一点破绽也瞧不出来。
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好像确实不曾听说过谁家夫君会替娘子沐浴,更没在哪本礼书之上看过,便小小声地反驳:“可我从未听说过……”
“旁人家的事,自然不会拿到外头来说。如此小事,更不必往书中写。”裴忱的指尖已解开了她中衣最后一颗系带,那件轻软的绸衣便也滑落下去,在地砖上堆成一小团。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在陈述什么不容置喙的事实,“妹妹可曾见过旁人夫妻闺房之中的情形?”
他问这句话时微微俯下身来,从身后去看她的脸,面上一本正经,连那微狭的眼也正经的很。
沈稚音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摇头。
“既不曾见过,便不是没有。”裴忱盖棺定论。“那些讲夫妻之道的书,妹妹不是要我言传身教?我如今来教妹妹。”
“妹妹少时,定由母亲亲自照料过,是也不是?”裴忱问。
沈稚音想起阿娘确实常为幼年的自己沐浴,遂乖乖点头。
裴忱便说:“母亲是亲,夫君亦是亲。母亲可如此,夫君为何不可?”
沈小娘子被他绕进去了,只觉得他说得仿佛也有道理。
她蹙着眉头,即便心中依旧有个小小的角落觉得不对,却已然被对裴忱的信任压了过去,自己慢慢消解了这个说法,一口气划拉到“二哥说的都对”那边去了。
她想着,又忽然想起了一桩极要紧的事,脱口而出:“那往后更衣梳妆这些阿秦和周嬷嬷做的活,难不成……也都等夫君来?”
裴忱的唇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他伸出手将她垂落在肩上的最后一层亵衣轻轻褪下,然后取了一旁叠好的一方大巾,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这才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自然。”
话音落下时,他已将她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一手托着她的腿弯,一手揽着她的后背。沈稚音猝不及防,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
他的步子很稳,似乎她的重量对他而言全然不构成负担。沈稚音窝在他怀里,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落进他掌心里的羽毛。
羽毛被浴池之中的水渐渐打湿了。
裴忱取了香胰子来,一丝不苟地为她擦洗沐浴。
这与平素里也好似并无什么不同。
沈稚音初时觉得羞赧,后来没觉得与平常有何不同,仿佛也没甚关系了。
只是二哥的掌心指尖有茧,擦过各处,有时候叫她觉得自己成了一团面团,心随着外头的起伏被刮擦得渐渐乱跳起来,有些无所适从。
她下意识收紧了揽在他脖颈上的手指。
裴忱仿佛浑然不觉。他低下头来,似乎是想要与她说什么,高挺的鼻梁便又一次擦过了她的心。
这一回比方才更慢了些,那触感便更清晰了些,像是一片温热的羽尖,叫她控制不了的地方全不听自己使唤,不管不顾地僵硬起来。
沈稚音忽然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捧住了裴忱的脸,将他的脸固定在自己面前,不让他再低头转头。
裴忱被她这般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一怔,随即便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从胸腔底下传上来,震得她贴在他胸口的手心有些麻痒。“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不要这样了。”沈稚音呐呐道,脸颊红扑扑的,不肯多说。
裴忱望着她那双躲躲闪闪的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歪了头,在她掌心里望着她,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沈稚音被他看得愈发心虚了,却还是不肯松手,就这么捧着他的脸,直到他为她洗浴好了,将她放到了榻上。
浴房里的一切,那些被水汽裹着的乱糟糟的,全都暂时被搁在了外头。
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在烛火下泛着柔柔的光泽。沈稚音窝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儿,湿漉漉的长发铺散在枕上,衬得她愈发纤细。
裴忱坐在她身侧,只穿了一件月白的单衣,亦是披着发,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疏冷姿态截然不同。他的身上有好闻的皂角清气,还有极淡的松柏香,被两人的体温蒸得暖融融的,密密实实地罩下来。
沈稚音又开始觉得有些晕乎乎的。
不知是方才浴房里的热气还没散尽,还是吃了合衾酒的缘故。她倚在床头的软枕上,裴忱便靠在她身侧,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过半臂的距离。
他身上的热气隔着衣料渡过来,一点一点地,将她整个人都烘得暖洋洋的。沈稚音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有些醉了,眼皮渐渐有些沉了,喉间却泛起了一股熟悉的干痒。
沈稚音的睫毛颤了颤。
心中喉间,有些古怪的滋味。
那日判官在梦里审她的时候,将她像可怜的花儿一样无情地拍碎,那时候古怪的感受,眼下渐渐有些一致了。
沈稚音的呼吸微微一滞,有些无所适从地动了一下腿。
她坐在榻上,却觉得怎么坐都不舒坦。
不仅仅是喉间。
胸腔中、腹腔里、四肢百骸之中,到处都像是被那判官压住了似的,闷闷的,涨涨的,说不上是疼是痒,只是叫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觉得衣裳也有些不舒坦了,丝质的寝衣在方才的动作间微微蹭歪了些,领口不知何时松开了一线,锁骨底下那一小片肌肤便露了出来,在烛火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水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倚着床头的姿势,变成蜷在裴忱怀中的。
但是这样蜷着也不适,她干脆又翻了个身,被子在腿间夹着缠着,自己囫囵一下滚到旁边去了。
她背对着他,眼睫簌簌地颤抖着,觉得自己哪里也不对。
这怪病,与往常有些相似,却又不太一样了。
第30章
沈稚音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被子在腰腹腿间缠着裹着,连头也埋进去,似一只受了惊的狸奴。
心跳在耳边响着,蜷缩在锦被的黑暗里,身上的古怪感受便愈发明显。
那些贪婪的虫豸又在她骨中涌动,一点点跑出来,肆意地啃噬着她的四肢百骸。方才明明已经解过痒的喉舌又干痛起来,连带着方才沐浴时被巾子掌心擦过的各处也皆僵硬着滚烫着,闷闷涨涨,碰也碰不得,挪也挪不开。
腹中心里似压了一团火,灼得她腰眼酸软。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背对着他,佯装只是困了。
可裴忱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背影上,从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滑到她死死绞着被子的小腿肚,再滑到她露在锦被外头那一小截红透了的耳尖。
“妹妹,”他开口,声音不高,合着龙凤花烛炸开的一丝细响,“可是身子又不适了?”
沈稚音的肩膀微微一僵。
她不敢回头,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瓮声瓮气地回答他:“……没有,只是……只是有些困了。”
她自觉答得自然,可那尾音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
周嬷嬷备下的书她一本都没收到,又这样相信裴忱说要亲自教她的话,书中的东西一概不知,并不知这洞房花烛夜究竟要如何,只当与平常一样,不过是个寻常夜晚,只想着,睡过去便是。等一觉醒来,定会好一些。
沈稚音将被子乱糟糟地裹得更紧了。
被面的绣花隔着薄薄的寝衣缠在身上,悄无声息地解一解馋,却更多地引出她的焦躁。
身后没有回音。
沈稚音背对着裴忱,瞧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
随后,紧紧缠在身上的被子一动,显然被人捏住了。
裴忱的手指只是松松地拢着被面的一角,力道并不重,可沈稚音却觉得那一片薄薄的锦缎忽然变得千斤重,裹在她身上,叫她动弹不得。
然后,他只是极轻极慢地往外一抽。
紧紧缠着她的锦被就这般从她怀中滑了出去,被面上的并蒂莲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巧夺天工的绣面与点缀其上的无数细碎珍珠仿佛星月一般熠熠发光。
这些价值万金的精细玩意儿堪堪擦过她的小臂,拂过她的腰侧,又从她紧紧并拢的膝间滑了出去。
尤其是那绣面上有一只雉鸟,身上华羽皆是用米珠绣成,口中更是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囫囵一下从她身上接连不断地刮擦碾过。
沈稚音打了个哆嗦。
只是极短的一瞬,那些珍珠便随着被面一同滑走了。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却像是烙在了她身上,只叫她指尖发颤,下意识要抢。
“二哥,还我被子,我要睡觉……”她嘟嘟囔囔的,不敢抬头,仿佛被戳到了软肋的雀鸟,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自己重新藏起来。
然而被子早被裴忱抽走了,她只能将自己缩成一团,红着眼眶要当胆子最小的鹌鹑。
裴忱将被子搁在一旁,目光却落在了被面上那颗硕大的东珠上头。那颗珍珠正缀在雉鸟口中所衔的牡丹蕊中,浑圆莹润,在烛火下泛着柔柔的微光,莹润润亮晶晶的。
“妹妹要安寝,自然要将被子抖好,这被面上缀了各色珠玉,妹妹就这样随意裹着,便不怕被它硌着?”裴忱说的轻缓,仿佛当真只是担忧。
沈稚音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颗珍珠上,瞳孔猛地一缩,绯色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整个人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她猛得扑上去,伸出小手便盖住了那颗珍珠,将上头折射的光全攥在了自己掌心:“……不许看。”
裴忱由着她将那颗珍珠擦了又擦,待她终于心惊胆战地收回手去时,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他低下头,在她掌心里极轻地咬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可他的唇却是滚烫的,贴在她同样滚烫的掌心上,叫她又是一颤。
“妹妹的体温,”他抬起眼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很有些关切之意,“分明比方才又高了些,定是发病了。”
沈稚音被他握着手腕,无处可逃,被他轻轻拢到怀中。
她整个人蜷在裴忱怀里,似被暴雨淋湿了毛的雏鸟,瑟瑟发抖,又乖顺地由着他拢着。
裴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紧紧攥着的拳头一点一点地撑开,然后将她的整只手拢进了掌心。虎口的薄茧擦过她细嫩的掌心肌肤,粗粝而温热。
熟悉的温度相触,渐渐地将她狂乱的心安抚。
“好些了么。”他问,声音低磁。
沈稚音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掌心的温度确实叫她好受了些,那股从骨缝里涌上来的焦渴,在被他握住手的那一刻稍稍平息了些许,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聊胜于无。
“妹妹,”裴忱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清冷出尘的调子,“为夫不在的这些时日,妹妹可曾发作过?”
“……没有。”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委屈的鼻音,怯怯的,“……分明,分明已经许久没有发作过了。”
裴忱南下提亲,她在哑园待嫁这些时日,那怪病一次也没有发作过,彼时她还曾在心中窃喜,定是二哥纾解治疗有方,叫她病好了。可今日成亲,放下二人之间的红绸,被他牵着回到洞房时,她便开始察觉不对。
初时还能自欺欺人,事到如今,却再不能了。
她总因自己的怪病羞愧,只觉得这世上旁的小娘子定没有似她这般的,得些与生俱来的怪病,还非要肌肤相贴才能缓解,哪怕是对着自己已经拜过天地的夫君,她还是觉得沮丧。
“这却并非坏事。”裴忱沉稳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他说着,语气笃定,复又低下头来,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妹妹好乖。”
“自从来了邺城,妹妹几次发病,皆是与为夫在一处时,并未在旁人面前如此,如何不算一桩好事?”裴忱的声音轻缓,那平素里和旁人只会沉冷地说着公务国事的嗓音,如今在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起她的病症,难免叫她渐渐安心下来。
“妹妹只有见了为夫,才会发病,是也不是?”他说着,仿佛不过是在说一桩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含着微微的笑意,不过是安抚,不见半点狎昵。
然而沈稚音却浑身一颤。
她无端觉得这话耳熟,懵然想起,许久之前酒醉的那个夜里,她在梦中折腾尚未归来的二哥,却被梦中的二哥擒住手腕,含着唇瓣说了这样一番话。
于是其他乱七八糟的梦境也一同涌上来。
一时是那夜里的唇齿相依,梦中的二哥拉着她的手,将那条披帛弄得再不能更打皱抽丝;一时又是不知哪里来的神佛,化作二哥的模样做了判官,将她轻扇得到处都泪涟涟。
沈小娘子又如那夜一般。
她这朵被风雨摧折的,可怜兮兮东倒西歪的娇弱花儿,可怜巴巴地落下一地泪来,经不住抽搐痉挛了一下。
身上的酸胀痛感愈发强烈,几乎连发丝都觉得不对。
这陌生的痛苦叫她惊慌,听着二哥说的那些话,沈稚音半点不觉得安心。
只觉得要死了,要死去了。
沈稚音咬着下唇,将那一声几乎要溢出来的呜咽咽回喉咙里,眼眶里却已蓄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我的病,”她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鼻音,小小的,细细的,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话到此处,更是伤心。
她才刚刚成亲,有了一处自己亲自打理好的家,还不曾在这儿度过一年四季,她便要因骤然加重的病情死去了吗?
小人儿心碎碎,泪一滴滴地掉下来,盈在她的眼窝之中,可怜得叫看者也要心碎了。
“无妨,为夫来替妹妹瞧一瞧。”裴忱轻轻拭去了她的泪滴,手指搭上她的腕间,指腹贴着她的脉搏。
那脉搏在他指腹下突突地跳着,又快又乱,彼此皆知。
沈稚音垂着眼睫,不敢看他,只是盯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声音越来越小:“从前只是骨子里痒。今日却……却到处都不对。二哥,我是不是治不好了?”
哪怕是成婚,哪怕方才已经被哄得五迷三道改了口,可她心底最深的还是对裴忱作为兄长的依赖,到了这样恐惧的时刻,她下意识喊的还是二哥。
裴忱望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儿微微往上抬了几分。那双蒙着水雾的眼儿正望着他,里头盛着恐惧,可怜得叫人心软。
“妹妹不必害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这症状古怪,却也并非全不能治理。妹妹的症状虽比从前重了些,为夫亦在前些日子与那军医学了些新的疏解手段。”
他缓缓地说着,叫沈稚音乱跳的心一点点安稳下来。
“果真吗?”惨兮兮的,带着一些细弱期盼的鼻音从他怀里冒出来。
“嗯,”他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只是与从前有些不同,妹妹莫要怕。”
沈稚音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裴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在烛火下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眼底的神色却是她熟悉的沉静与笃定,与从前替她揉脚踝、替她擦眼泪时并无不同。
他定定地望进她的眼底,全是安抚。
心里的恐惧,便在他这般沉静的目光之下渐渐消弭了。
二哥从不会害她。
二哥答应过的事,每一桩都做到了。
“……我知道了,夫君不会害我的。”她轻声道,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却已没了方才的颤抖。她仰起脸望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儿里此刻全是纯然的信赖。
“请夫君……来吧。”
裴忱望着她,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他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中拢了拢,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狸奴。
“这治疗手段与往日里不甚相似,妹妹若是害怕,便闭上眼睛。为夫与你讲个故事,故事说罢了,便也好了。”
那怪病能治,二哥还要给她讲故事?
沈稚音知晓自己没出息,这都害怕,却也乖乖地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的点点不安便渐渐平息下来。
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调不紧不慢,与素日里在书房中为她讲解书册时并无不同,娓娓道来。
“上古之时,盘古开天地,清浊初分。洪荒之中有一小精怪,秉天地灵气而生,生性活泼,聪慧过人,却也因此无法无天,无人能管束。她居山野,饮朝露,食野果,日日与百兽嬉戏,自由自在,快活至极。”
小精怪?
志怪故事?
沈稚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自幼便被祖母管束着,诗书礼仪样样要学,行止坐卧皆有规矩,看的是大家经典,颂的是传世书籍,哪里听过这样的故事?她不由得抬起眼望着裴忱,眼底的恐惧已不知不觉被好奇取代。
“后来呢?”她轻声问,含着十足的期盼,“那小精怪怎么样了?”
裴忱低下头,见她听得入神,唇角微微一弯,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小精怪无法无天,终于惹上了一位除妖师。那除妖师手段过人,法力高强,有一柄降魔杵,粗硕非常,重逾千钧。天下妖邪,莫敢与之争锋。”
他的手指正搭在她的胯骨,指尖聚了力气,按在她因发病或是恐惧而僵硬的骨节上,一下一下,似是无意识的把玩,又像是刻意的安抚。
沈稚音被他这轻柔的触碰弄得有些痒,却不觉得难受,反而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儿一般,微微放松了些。
“有一日,小精怪又在外头惹了祸事,除妖师便寻上门来,要收了她。小精怪自然不肯,仗着一身本事与他斗了起来。可那除妖师手段通天,小精怪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数个回合,便被他的降魔杵打翻在地,浑身酸疼,再也动弹不得。”
他的手掌在她胯骨上停了一瞬,便又换了位置,正贴在她的小腹上。
小姑娘的腹部柔软微凉,没有半点赘余,不过一层薄薄的皮肉,似能触到腹中那一团滚烫焦躁的气。
裴忱将掌心贴了上去,轻轻将热度隔着薄薄的寝衣渡过去,熨烫着她。
沈稚音被他这般轻轻按着,身子微微一颤。可她正听得入神,只当他是寻常的安抚,便没有多想,只是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眼儿望他,追问道:“那小精怪……被打死了吗?”
“自然不曾。”裴忱的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除妖师虽手段凌厉,却并非嗜杀之人。他只是用那降魔杵打了小精怪几下——”他的手掌在她小腹上轻轻地、有节奏地轻拍着,有时用力,有时轻缓,“便将她放了。可小精怪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被打得浑身酸疼,心中自然不忿。可你猜,她最气的却是什么?”
沈稚音摇了摇头。裴忱微微俯下身来,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融进了这满室暖融的烛火,掌心的力道却一下比一下更大一些。
“她最气的,是那除妖师打了她之后,便径自走了,连看都不曾多看她一眼。小精怪原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厉害的人物,如今却被一个除妖师这般轻描淡写地打败了,心中便日夜想着要寻他报仇,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除妖师的圈套。”
沈稚音听得入迷,浑然不觉他手上的动作。她觉得那除妖师当真可恶,便蹙着眉头道:“那除妖师……好生过分。小精怪只是顽皮了些,他何必这样欺负她?”
裴忱望着她那双义愤填膺却已不自知带了颤抖与水光的眼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妹妹说的是。”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吻。“那除妖师确实过分。可若非如此,小精怪便不会日日惦记着去找他报仇,除妖师便也就见不着她了。”
他话到此处,掌心忽而用力,几乎将她薄薄的小腹压得凹陷进去。然而他掌心带了内力,暖融融的,并不叫她难受,却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打翻了的银瓶似的,骤然乍破,迸溅开来。
沈稚音还茫然地抬头望着裴忱,眼底分明还盈着对那志怪故事的新奇,却已微微失了焦,分明是想要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却檀口微张,变成一声呜咽泣音。
不知何时,她变成了仰躺在裴忱的怀中。
微微汗湿的小脑袋枕在他的小臂上,正仰着头,出神地望着裴忱的脸。
那张数次在她梦中/出现的,仙人般无情无欲的面孔,此刻正垂眸看着她,仿佛悲悯的神像垂首,望着怀中虔诚祈愿的信徒。
神为衣冠不整的信徒整理衣衫,顺着衣襟往下,把散乱的衣带与扣一处处整理好。
那力道极轻,轻得仿佛只是在她身上掠过了一片温热的云絮。可正是这样轻的力道,却叫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只会在他的指尖发颤。
沈稚音枕在他的臂上,只觉得视野晃晃悠悠的。
酸胀的膝头被他的温度融化了,她在一荡一荡的视野,看见裴忱的双唇张张合合,分明还在说话,可她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了。
她细弱地开口,喘着一些气:“二哥……夫君……我听不清了……”
神不会漠视信徒的恳切祈求。
裴忱便从善如流地低下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磁的声音便从她耳中一路淌进四肢百骸:“小精怪时常去招惹挑战除妖师,那除妖师治她治得愈发顺手,每回都将她惩治地落花流水,降魔杵一出,就逼得她连连讨饶,连化形都维持不住,只能露出原形,仓皇遁走。”
沈稚音怔忪地看着与自己耳厮鬓摩的玉容,却觉得自己听故事听得有些发懵。
她分明还在二哥的怀中,可自己却仿佛变成了故事里的小精怪。四周到处都是除妖师的降魔杵,碾着滚着揉着拍着,从丹田心口生出的那口灼热闷气被降魔杵吓得无处可去。
“二哥,二哥……夫君……”她的双瞳渐渐盈满了泪,细瘦的指尖攀上他的手臂,渐渐地陷入了进去,“我是不是……也变成精怪……被治了。”
她被陌生的体会逼得害怕,下意识去求自己最亲近的人。
沈稚音眼巴巴地望着他,舌尖不知何时又伸了一点出来,不自觉地露着。她微张着口,喘息声细细的,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裴忱,眼底满是茫然的波光。
裴忱没有再讲故事了。
他的故事再讲下去,她也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唇覆上了她的。舌尖缠着她的舌尖,将她那一点似哭非哭的细弱呜咽全数咽进了自己口中。
沈稚音的双眼微微翻起,瞧见头顶的帐幔。
红色的,碎碎的,透光的月锦纱撒着金粉,似是头顶的星。
怪了,又是星星。
她这些日子,似乎总是摘星星。
裴忱的手托着她垫着她,方便她去摘她最喜欢的那一颗。
并不催促,并不迫使,叫沈稚音想起自己少时牙牙学语,扶着阿娘的手走路时的那般,只是步步稳妥的往高处去,不至于从云端跌落,也不至于走得太急,摘不到最喜欢的星星。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拢在掌心里了。
她摘到了星星,用力的脚踝微微地痉挛起来,想要同他说话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含糊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全被他一口一口吃进去了。
沈稚音瘫在他怀里,浑身软得连蜷缩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裴忱低下头,见她腮边还挂着泪,便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了。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他,声音软得不成样子,还带着一点记挂的心:“那小精怪……被降魔杵打死了么?”
裴忱望着她,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将她汗湿的鬓发拢到耳后,然后极轻地在她额上落了一记吻。
“自然不会。”他将怀里小小的人儿放好,取了干净的衣衫过来替她换,“那除妖师,其实并未用上降魔杵,不过是用手逗逗她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