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煤气罐


    薛琰自认了解林零, 他当然知道林零向来吃软不吃硬。


    若是想要做什么事,只要求求她,对她说些软话撒撒娇, 林零一时心软就什么事都会答应下来, 这招简直屡试不爽, 百用百灵。


    薛琰并不是什么自尊心很强的人,是以在林零提出要求的时候, 他就已经飞快接受了现状,并且半点没有抵触地将这件事转化为自己和林零调情的手段, 不但开口一连求了好几声, 还分外自觉地不知将自己带入了什么娇弱角色, 话落的尾音像是都打着可怜的弯。


    林零顿时就有些招架不住地松了手, 而薛琰则是得了趣, 勾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又是好一通撒娇。


    不知道抽哪门子疯的薛琰突然抱着自己不撒手,林零也只能挣扎着将自己的口鼻从他胸前乱七八糟的布料中解救出来。


    她急于找个话题转移此人莫名其妙的亢奋,于是便顺口问道:“陛下今日去诏狱审问得如何?”


    薛琰呼吸一滞,整个人顿时老实下来。耳边似乎又响起那疯女人的嘶吼,他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镇定答道:“都审过了,无人知晓卫景晏的下落。”


    林零讶然反问道:“无人知晓?徐清窈呢?她不是卫景晏的妻子吗?”


    薛琰不屑地轻哼一声:“妻子又如何?卫景晏做的那些脏事没让她掺和不假, 可赚来的银钱也没给她花上分毫,若不是此番审问,她说不准到死都以为自己的夫君就是个畏罪潜逃的寻常贪官。”


    事实摆在眼前,但林零心底依旧有些难以相信,卫景晏竟然直接将徐清窈丢下,任由她受自己连累下诏狱。


    毕竟卫景晏既然有着提前得知消息的手段,又能被通缉到现在都没被捉住,那在走的时候将徐清窈带上其实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将人丢下……这是什么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歹毒男主。


    林零实在想不明白,甚至都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误会了,这两人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男女主,而徐清窈其实也只是个像她一样不幸穿越的倒霉蛋罢了。


    薛琰的手像是在哄孩子一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林零的后背,他确实还挺希望林零能索性就这样睡过去,毕竟她随口选的话题对他来说实在是有点难缠,可俗话说的好,怕什么来什么……


    林零在撕掉自己给徐清窈贴上的女主标签之后,终于想起来这人还是自己的穿越者老乡,而她顺势升起想要和徐清窈见一面的念头,其实也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徐清窈现在应该正处于被丈夫抛弃的失恋状态,又在诏狱中朝不保夕,如此脆弱的时候最是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若是她此时对徐清窈表明身份,抛出橄榄枝,说不定能直接将她挖来自己这边。大家都是苦命人,相比起一人突然穿越独自打拼,还是有个同伴陪伴更好吧!


    这件事情其实也是有些风险的,林零此前不想与她相认的原因就是担心徐清窈知道林零的穿越者身份后会阴她一手,可现在徐清窈已经成了阶下囚,她能做到的事情实在有限……总不能直接在诏狱中大喊她是穿越者吧?那也太神经了!


    林零想清楚之后便直接抬头捧着薛琰的脸亲了一口,然后可怜巴巴看着他:“陛下~”


    薛琰一见她这个样子便在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他们两人对付对方的套路其实是一样的,薛琰知道林零受不了自己的撒娇服软,于是就用这样的方法让林零满足自己的愿望,而林零恰好也是这样想的,并且某种意义上来说,林零的撒娇对他来说也更具杀伤力,她又不像薛琰,有事没事就撒个娇勾个人,林零的服软稀罕得很。


    而她在这个时候摆出这样的表情究竟所求为何,薛琰根本想都不敢想。


    果然……


    林零又凑近几分,双眼盛满期待:“陛下,我能见见卫夫人吗?”


    薛琰艰难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你见她做什么?”


    林零试图糊弄过去:“唔……我们两个都是女儿家,说不定有些事情卫夫人更愿意跟我说呢?”


    林零糊弄成功,但薛琰灵机一动直接开演:“不是朕不让你见她,只是……”


    他说着蹙起眉,看向林零的眼中满是担忧:“那女人自从被捉进诏狱之后便一直不吃不喝,又在锦衣卫审问时口出狂言出言不逊,瞧着倒是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可实际似乎还是对卫景晏一往情深。”


    薛琰叹惋道:“正是因为她情绪如此激动,锦衣卫才没能从她口中问出什么东西。”


    林零沉默了,这正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若徐清窈的精神状态真如薛琰所说的一般美丽,总感觉她真能做出将自己穿越身份公之于众的事情。


    ……算了算了,她实在赌不起,她能做的只有等薛琰定罪的时候再替徐清窈求情,看能不能想办法让自己的老乡能稍微好过一点。


    薛琰见到林零放弃则是悄然松了一口气,方才林零说想见徐清窈的时候他简直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开什么玩笑,他上哪给她再找一个徐清窈出来。


    那女人实在聒噪又疯疯癫癫,满嘴都是他不爱听的话,这样的人薛琰从不会留着过夜。


    现在若是动作快些,说不定还能拦住运往乱葬岗的尸体……不过即便拦住了恐怕也难以辨认就是了。


    有关徐清窈的话题就这样在薛琰的刻意引导下再也没有被提及,两人自从冬狩之后,倒是有段时间没有过这样懒散躺在一起的日常生活,一时间还有点想念。


    “陛下,你的奏折不看了吗”躺平的咸鱼零突然想起这一茬,顺口关心道。


    薛琰:……


    魏丞相虽说一把年纪,但薛琰在短时间内并没有想让他退休的打算,所以该补的作业还是要补的。


    满脸苦逼的薛琰爬起来上班,林零又在床上躺了一会便也起了身,像从前那样端起自己的小板凳坐到到薛琰旁边,又掏出周晚棠塞过来的零嘴和自己的西北限定话本子。


    好像还差点什么,林零低头看一眼空空荡荡的怀中若有所思。


    随后她起身,探出头看向守在外间的明德:“明德公公,可否唤人将御猫叫来?”


    明德点点头,转身出了门。林零则是坐回自己的小板凳,有些兴致勃勃地盯着薛琰苦大仇深的俊脸。


    没过多久,外间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便是“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最后终于传来小猫煤团娇嫩的叫声,它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叫声变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急促。


    肉垫踩过地面的声音接近,林零侧头看去,只见面前一道黑影闪过,伴随着一声陡然尖锐的猫叫,下一刻她怀中便多出一个毛茸茸的煤气罐。


    林零有些懵了,她看着眼前偌大的一团毛茸茸在心中发出尖锐的爆鸣,可怀中的煤气罐还一直在叫,它突然软绵绵地动了两下,直起身重重蹭过林零的脸颊,将她的脑袋蹭得一歪。


    一直在旁边围观的薛琰也懵了,他明明记得自己和林零临走时,这猫还是细长却结实的一条,为何数月未见,它就将自己吃成原先的一倍有余。


    林零摸了摸怀中煤气罐的猫脑袋,尝试着轻唤道:“煤团?”


    煤气罐立刻给出回应并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行吧,确实是自家孩子。


    林零将煤团从腿上抱起掂了掂又翻了个面,好让它能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腿上。


    调整好姿势,林零终于可以拿起手上的话本和零嘴,除了怀中过于沉甸甸的重量,其余的一切都跟从前无差。


    “怎么就吃成这样了呢?”林零叹息着嘟囔道。


    薛琰一个没忍住喷笑出声,察觉到一旁迅速投射来的不善视线,他连忙收起笑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林零倒也不是嫌弃小猫,这天底下怎么会有铲屎官嫌自家小猫胖呢?她只是还沉浸在巨大反差之中。


    而薛琰的心思就简单多了,他觉得林零震惊的表情实在有趣。


    身侧的视线依旧明显,薛琰将一人一猫一起抱在自己腿上坐着,随意扫了眼桌上的奏折转移话题道:“你觉得同样的招数使两次管用吗?”


    林零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啊?”


    薛琰笑了笑:“卫景晏应当已经不在城中了,锦衣卫捉不到他的。”


    林零想了想:“陛下说的同样的招数是指什么?”


    薛琰拿起奏折递到林零面前,她怀中的御猫凑热闹似的,也伸爪扒拉上奏折的一角。


    “快要岁末了,按照旧例祖制,应当去郊庙祭祖祈福。”


    林零看一眼奏折,确实是一名礼部官员上奏此事,薛琰将猫爪拨开:“上次在冬狩围场引出了他私藏的叛军底牌,这次朕又要祭祖,你觉得他会来吗?”


    瞧这问题问的,她又不是卫景晏肚里的蛔虫,上哪知道卫景晏会不会来啊!


    林零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在心中思索:卫景晏既然能够成功出京,那他手中一定还是有些手段的。


    从他们离开玉驼城到现在这么些天,卫景晏应当已经得知自己被人偷家的消息了,那帮叛军皆是前朝逆贼,想要再聚起这么一群人可谓难于登天,若她是卫景晏,要么直接歇了这条心洗心革面从头做人,要么就索性拼了。


    林零不知道卫景晏会怎么选,但是她知道薛琰这趟祭祖是无论如何也得去。


    “陛下想做什么就做呗,问我作甚?”


    薛琰笑着将头埋进她的怀里,心中却在默默盘算着自己期待已久的另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暴露了


    祭祖祈福果然还是要去的, 薛琰准了礼部的折子,没两日宫中便开始操办起来。


    薛琰从那日之后也不知道有了什么心事,每日都要神神秘秘消失一段时间, 林零没有多问, 但也不免在自己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觉得有些无聊。娱乐方式有限, 陪聊的人又不在身边,到底不比现代有了手机和网络就能在家里宅十天半个月的日子。


    想到这里, 林零起身收拾齐整,带着已经升级成煤气罐的煤团去了钟粹宫。


    周晚棠见到姐妹来了自然是欢迎的, 毕竟她也是整日没什么事可做的闲散人士一枚。两人凑在一起也不做什么大事, 不过是聊聊天, 说些八卦, 再一起逗逗猫。


    而正是林零带着煤团来见了周晚棠之后, 才知道自己原本苗条像小黑豹一样的小猫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吃得这般圆润。


    原来在她和薛琰离宫的那段时间,林咎为了扮演好薛琰,几乎将他平日的日常生活习惯完全复刻了下来。


    包括午后传唤御猫,在桌上常备零嘴点心,以及用过晚膳后的散步。


    这些事情实际上没有一件事情是薛琰因为自己做的,传唤御猫是因为林零觉得无聊想撸猫, 桌上的零嘴是因为林零有时候可能会觉得自己嘴巴寂寞,晚膳后的散步则是林零因为嘴巴太寂寞一不小心吃到撑。


    这些事情本就无可厚非,知情人也大多会觉得是陛下想念冬狩时不幸离世的贴身女官。


    可林零的死是假的,宫里的陛下也是假的,传唤御猫时的投喂却是实打实的。


    林咎这边喂过一顿之后,大太监明德又对陛下甚是想念,他年事已高,无法陪着薛琰天南海北地四处撒野, 只好将宫中杂事料理得顺顺当当,好让他在外少操心些,而薛琰和林零两人留下的心爱的御猫自然也要照顾好。


    几个月大的小猫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猫儿和小娃娃一样,要吃得饱饱的,身体才能结实,日后也就不会有什么病痛苦恼。


    明德这般想着,开始叮嘱猫房的宫人给小猫加餐,时不时还会自己带些肉食鱼干去投喂,甚至为此花了不少私房钱。


    至于周晚棠……她是一日在御花园中散心透气的时候掺和上的这档子事。


    小猫从还没有遇见林零之前就已经时常在御花园中撒野遛弯,现在也还依旧保留着这个习惯。


    那日,坐在御花园中安静赏景的周晚棠察觉到脚下的动静,一低头就对上一双黄澄澄的水灵猫眼,差点惊到维持不住自己的端庄形象。等她慢慢缓过神后,才后知后觉地被小猫可爱到在心中嗷嗷乱叫。


    周晚棠当即命人去取了吃食又是一顿投喂,此后周晚棠便时不时去御花园中走一趟,多半能遇到一只翘着尾巴乐颠颠朝她跑来的小猫。


    煤团就这样一只猫吃了三倍粮,还很聪明地错开时间没让任何一方察觉,直到将自己越吃越圆,大家才觉得不对劲。


    ……


    林零和周晚棠正聊得起劲,候在门外的听竹进门通报:“娘娘,沈大人来了。”


    周晚棠看一眼林零,见她没什么特殊反应才对听竹吩咐到:“快请进来吧。”


    听竹离去后没多久,穿着一身飞鱼服的沈桃半只脚才刚踏进门,两人便听到了她的招呼声:“娴妃娘娘,我又来叨扰了!”


    沈桃说着,一抬眼看到坐在周晚棠身边的林零,顿时双眼一亮:“林姑娘也在啊,倒是我来得巧了!”


    林零点点头:“沈大人。”


    周晚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有些懒散地揶揄道:“沈大人来得确实是巧,每次大人在我这片当值,正巧就要来了。”


    沈桃熟练落座:“娘娘说笑了,我哪有每次都来啊,不过是路过这钟粹宫,一时想念娘娘,就来您跟前讨杯热茶。”


    林零见她们两人聊得热络,便在一旁抱着茶杯安安静静听着,可谁成想,即使她已经这样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沈桃却依旧没能放过她。


    她盯着林零看了半晌,直到将人看得浑身发毛,才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林姑娘今日可有空?”


    林零看着满脸期待的沈桃,自然知道她是想找自己比试。她实在不理解这姐妹为什么对此事如此执着,不过好在今日有周晚棠在场,倒也不至于没了办法。


    “沈大人,今日在娴妃娘娘宫中,怕是不太方便。”


    周晚棠茫然地左右看看两人,她虽然不知两人在说什么,但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口即是拆台:“我方便的,你们不用顾及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林零顿时满脸控诉看向她。


    沈桃虽说双眼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可残存的一丝理智终究还是让她想起林零的身份需要保密。再看看林零满脸的抗拒,她只能压下心底遗憾,对周晚棠说道:


    “娘娘误会了,我有些公务上的事情想要问问林姑娘,又不便同陛下抢人,今日正巧遇到林姑娘,这才多嘴问了一句。”


    周晚棠了然点点头:“原是公务上的事情。”她说完略一顿,又十分热情地问道:“那可要我为你们腾个安静隐匿的地方?等你们办完事我再带人回来。”


    这下不仅是林零,连沈桃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娘娘,还是不必了,不过是些小事,既然林姑娘不方便那就算了。”


    错失了难得的机会,沈桃心中觉得遗憾,但转念一想自己也不算全无收获,转眼间就又开朗了起来。


    林零这边才刚刚松了一口气,不想却马上就迎来了第二关。


    只见沈桃低头才喝了两口茶,不知想到了什么,抬眼左右看了看,狗狗祟祟凑过去说道:“林姑娘,我其实还有些问题想问……”


    周晚棠一听又来了劲:“什么问题!我能听吗!”


    林零立刻心生警惕,如临大敌道:“沈大人想问什么?”


    沈桃表现得更加狗狗祟祟,她身体微微前倾,说话时也用上了气声:


    “林姑娘,你和陛下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啊?”


    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探头过来的周晚棠双眼顿时就睁大了,眼中满是对沈桃的震惊,像是不敢相信她就这样直白地将自己好奇很久的问题问出来了。


    林零抽抽嘴角,脑中不经意间歪了个重点:拜薛琰所赐,大家在八卦的时候已经可以直接跳过“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这个问题了。


    她看着面前兴致盎然的沈桃沉默了很久,场面一时显得有些尴尬,周晚棠这才觉得事情好像有什么不对劲,连忙在两人中间打起了圆场:“此事是沈大人冒昧了,之后还是莫要再提了。”


    林零瞧见沈桃难言失望的脸,终于确定了自己内心的猜测:“你知道了?”


    沈桃抬头看她一眼,忽然绽出大大的笑容:“泽柔姑娘。”


    林零听到自己随口编出的假名,颇觉羞耻地叹口气。


    沈桃平时虽说大大咧咧,但并不是什么失礼的人,硬要说的话也就只有在找人过招比试这一事上有些令人难以理解地执着。无论怎么想,她都不会去过问一个压根没见过几面,甚至在相处时都还显得有些生疏的人的感情生活。


    而她刚才脸上的失望……


    说不准是开始怀疑自己猜错了,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沈桃见她沉默捂脸,没忍住嘿嘿笑出了声:“上次见过后我就觉得你有些熟悉,今日正好碰上,我便想着试试……没想到还真是你啊!”


    林零还是沉浸在羞耻中没什么反应,而一旁差点以为自己要经历两人冲突修罗场的周晚棠却直接让她说蒙了。


    什么你都知道了?什么原来真的是你?还有这突然转变的语气!?


    周晚棠吃瓜多年,几乎是瞬间便在心中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你!你们!”她的手指在两人之间点来点去,脸上的表情像是亲眼见到丈夫私会白月光旧情人的妻子。


    她憋了半天,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双手交握着放在桌面,深沉地对林零说道:


    “这件事情陛下知道吗?”


    沈桃、林零:啊?


    两人的反应顿时让周晚棠对自己的猜测更加深信不疑:“唉,没关系,我会帮你们保密的。”


    什么保密啊!快住脑啊!


    林零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不能再放任她这样想下去了,直接略显崩溃地抓住周晚棠的肩膀微微摇晃:“不是这样的!不管你想到了什么,总之都不是!”


    周晚棠被晃得有些头晕目眩,迷迷糊糊地说道:“难道不是偷跑出宫差点被沈大人捉到吗?是我猜错了吗?”


    林零动作一顿,仔细想想她确实是偷偷出宫,也确实是遇到沈桃,也总是被她捉着去比试。


    周晚棠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倒也不算是猜错。


    她心虚地收回手,又将她肩头有些皱的衣服抹平拉直:“这倒是没猜错……抱歉。”


    沈桃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周晚棠捂着发懵的脑袋缓了一阵才艰难说道:“难怪之前我去找你,养心殿的人都将我打发回来,说你不在宫中,原来是这样……”


    随即,她的注意力很快又集中到别的地方:“你竟有办法出宫?”


    林零打着哈哈:“是陛下命我出宫办点事,平日里若没有陛下的口谕,我没办法。”


    周晚棠闻言像是有些失望:“这样啊……”


    林零没再接话,周晚棠则是不知在想些什么,沈桃察觉到场面突然安静下来,便想着要说些什么。


    正待开口,却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蹭过自己的裤脚,低头看去,就见出去逛完一圈的煤团正蹲在她的脚边。


    沈桃一时讶然,疑问脱口而出:“这是哪来的小黑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大忽悠


    沈桃一时不慎恶语伤咪心, 煤团虽听不懂人言,但也却也能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话,再加上沈桃的气息于它而言本就陌生, 如此种种算在一起, 竟惹得猫儿张口将她凶了一顿。


    林零和周晚棠吓了一跳, 一人连忙将恼羞成怒的煤团抱了回来,另一人则是对沈桃连连表示歉意。


    沈桃自然不会跟一只小猫计较, 只觉得这狸奴格外有灵气,就又盯着它多看了几眼。而煤团则是觉得眼前的人类在挑衅自己, 又是一顿上蹿下跳的闹腾。


    等煤团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沈桃又坏心眼地逗了它两下就起身向两人告辞, 她毕竟还在当值, 短时间来周晚棠这里歇歇脚没什么, 若是时间长了,被她那个当指挥使的兄长发现,恐怕又要挨罚。


    她走后,林零看时间不早,估摸着薛琰那边快完事,也跟周晚棠说了一声便偷摸避着人回了养心殿。


    薛琰也正如她所想, 早已坐在御案前等候,若她再晚一步,说不定还能在半道上碰见去唤她的明德。


    ……


    两人用过膳,照例相携着在院中散步,忽而一阵寒风吹过,冻得林零下意识一阵瑟缩。


    薛琰将她拉到身前,伸出暖和的手掌,从她身后捂上她的双耳和半个脸颊:“还不回去吗?”


    林零没有回答薛琰的问题, 而是顺着他的动作微抬起头:“好像……下雪了?”


    她话音刚落,一片晶莹的雪花便像是要证明她所言非虚,在空中打着转,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发间。


    薛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拂去林零发上的零星碎雪,揽着她回了屋。


    林零瞧着心情很好的样子,在屋内仍是打开了窗户趴在窗边,兴致勃勃地伸着脖子向外瞧。


    他们还未归京的时候,林零也在路上遇见过雪天,可那时候的雪远不如京城这般温和。


    西北一带的雪中像是带着刀子,漫天的雪混着凛冽的风,刮得人脸颊刺痛,连眼睛也睁不开。


    哪像现在这般,怀中捧着的热乎的手炉,身边还有暖洋洋的薛琰,推开窗子后吹进来的寒气叫人不觉不适,反倒是被凉润的寒意和淡淡的梅香沁得头脑一清。


    雪下得渐渐大了起来,眼见林零不自觉地大半脑袋都伸到了窗外,薛琰握住她的腰将人拖回屋中,又开始替她清理头上落满的雪。


    林零趴在他的肩上,突然说道:“马上就要过年了呢。”她方才看到路过宫人手中点着的灯笼才想起来,现在已经要到年尾了,薛琰之前所说的郊庙祭祖大抵也是因着过年才有的习俗。


    薛琰轻嗅她身上的带着寒气的冷香:“怎么?想出宫逛逛吗?”


    林零躺平任吸:“倒也不是,就是突然想到了。”她微微一顿:“新年的时候宫中可要办宴?”


    薛琰被戳中了伤心事,头一歪靠在林零肩头:“自然是要办的,岁末要祭祖,元日宫中要设宴,宫外还有庆典要朕露面,每年一到这时候,他们倒是普天同庆,朕却要累得够呛。”


    林零有些意外:“陛下觉得累吗?”明明之前宴会的时候都还有闲工夫搞事情。


    薛琰没好气道:“你以为宴会的时间、规格是谁来定夺,宴会的布置是谁来确认,银钱又是谁来批……这些事情都堆在一起,还有每逢岁末,要定下嘉赏朝臣的名单的赏赐……”


    “平日里的奏折不减少,还多了这么多鸡零狗碎的事情,朕当然觉得累。”


    林零大开眼界的同时,又觉得此时的薛琰真是眼熟极了,他像个满是怨气的打工人,跟她之前在现代做牛马的状态简直一模一样。


    没忍心再刺激被工作压得有些破防的薛琰,林零摸了摸他的脸,又顺着他的话哄了好几声,又是说着好辛苦,又是说什么心疼,没一会就叫他将这一茬抛在了脑后,将人按在床上忙些别的事情去了。


    临近过年,林零在宫中不觉如何,可民间却是早早就起了氛围。


    街上的商贩们开始卖起了年货,还有红纸、香烛爆竹之类,整条街不论哪里都带着点喜庆的红。


    可这氛围与卫景晏一众人毫无关系。


    那日锦衣卫抄家时,他险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成功逃脱也是多亏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不过报信之人当然不是锦衣卫,卫景晏没本事在锦衣卫中间插人,就只能命人盯紧了锦衣卫的动向,这是个笨办法,但卫景晏只能如此。


    前些时候在朝堂上莫名受到的敲打和排挤令他心惊,卫景晏心中有了预感,当即联系了自己留在京中的部下。事实证明,他心中的预感是正确的。


    部下一连蹲了好些天,直蹲到连卫景晏自己都觉得此番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的时候,北镇抚司中却一反常态地有了异动。


    部下偶然发现大量的锦衣卫聚集在一起,吓得用上了轻功,连忙来他府中汇报。


    卫景晏得到消息也不含糊,直接将东西收拾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跑了。至于他房中的那个女人……那是卫景晏的夫人,跟他段景修有什么关系。


    此后,晚来一步的锦衣卫找不到他的踪迹,只好在城中一连搜索几日,再发布一张绘了卫景晏头像的通缉令。


    薛琰此番确实是不慎打草惊蛇,他原本想着以魏丞相的名义排挤他,看能不能逼卫景晏使出些真的暗藏起来的手段。


    可谁能想到能私自养兵几乎夺下一座城池,如此胆大包天的一个叛军头子在朝堂上才遇到一点挫折就开始盘算着想跑路了呢?


    得到消息的卫景晏,或者说段景修,趁着京城一偏僻角门的看守换人之时,偷偷逃出了京城。又全靠着他身边有擅于易容之术的人,他才得以重新混了进来,不至于离了京城,没办法第一时间得知京中的动向。


    段景修目前正待在自己一名部下的家中,几乎恨得咬牙切齿。


    眼下的情况与他预想中的实在相去甚远,在他预想中,自己有着卫家的支持,又娶了户部尚书的女儿,定能在官场中平步青云,找机会一步步把控朝堂,而远在锁阳城的兵力也可慢慢发展,甚至蚕食边关。


    如此里应外合之下,那狗皇帝定然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他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


    不成想薛琰竟然突然发难,不但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还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段景修能够确定,自己在朝堂上做的那些事情足够隐蔽,更何况他还使计将自己的岳丈户部尚书也拉下了水,有了徐家的掩护,想要查到他头上更是难上加难……除非自己一早就被人盯上了。


    段景修神色阴狠,将这一系列的事情串在一起。从先前的针对和抓捕,再到边关多年的经营和心血……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薛琰一定是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才会将如此一口气将他一网打尽,若不是他心中预感,怕是此时早已被人五花大绑关进诏狱承受酷刑。


    “咚咚。”


    “公子,属下回来了。”


    段景修平复下心情:“进。”


    一名面色黝黑,像是干了多年农活的寻常汉子进了门,抱拳道:“公子,属下探听到消息,那狗皇帝计划于十日后去郊庙祭祖。”


    段景修沉吟一番,那汉子略一停顿没听到吩咐,便又接着说道:“他既然不怕死,我们又何必怕他!我等潜伏多年便是想要一报当年灭国之仇!公子!”


    段景修有些头疼地抬手止住汉子的话头,尽管已经在心中暗骂他聒噪蠢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开口时也堪称温和:“李叔,我知道你们心中难过,我何尝不是!万余弟兄遭人毒手,我又如何不恨呢!”


    “可即便再恨又如何,乾朝只剩下我们了!若是我们再不惜命,随随便便地送了命,那岂不是愧对了地下万万千千的乾朝百姓,也愧对了为我们死去的弟兄们!”


    李叔让他说得眼中泛起热泪:“难道我们就这样放过他吗!那狗皇帝残暴无度,他们薛家毁我家园,杀我同胞,此仇如何不报!”


    段景修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李叔,仇我当然想报,但我实在不忍心……”他说着祈求地看向李叔:“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他迎着李叔难以置信的眼神:“我们同那狗皇帝确有血海深仇,可我却同样不愿见到各位看着我长大的叔伯因此送命,就这么算了吧,是我无能,没能保护好弟兄们,都是我……”


    “李叔,所有的骂名都由我一人承担,就这么算了吧。”


    李叔的双目渐渐赤红,起先的时候还像是遭到了什么背叛,可后来又渐渐变为了不忍与心疼。


    “景修啊,李叔随你父亲征战三十多年,后来等你长大,又跟着你。”


    “我们是一帮大老粗,不懂什么谋略兵法,只有一把子力气,能杀几个人。可你不一样,你聪明,脑瓜灵活,从小就能把你那几个混不吝的哥哥耍得团团转。”


    “景修啊,算李叔求你了,李叔晚上做梦都是你父亲临终前闭不上的眼,你若有什么办法就说吧,李叔绝无怨言。”


    “我们这些人早就没了家,这条命到现在还留在身上就是为了报仇!只要能杀了姓薛的,我们就算是拼了命尸骨无存,也心甘情愿!”


    段景修皱着眉闭上了眼,像是不忍再看,过了好半晌,他才看向李叔,眼中满是泪意:“李叔……我有个办法。”


    李叔听过后陷入了沉默,段景修见状说道:“李叔不必勉强,我们还是……”


    李叔突然一拍桌子打断了他的话,黝黑的脸上满是坚毅:“就按你说的做!”


    他说完话立刻起身大步朝外走去,又在即将迈出门的那一刻骤然止步。


    “景修啊,之后我家那兔崽子……还请你多多照看几分。”


    段景修只来得及说一句:“李叔……”面前的男人便飞快离去,只留下一个沉稳而坚毅的背影。


    段景修怔怔望着门口出神,面上的不忍之色渐渐消失。


    他的眼神不带一丝感情地扫过屋中有些简陋的布置,落在了床头的小箱子上,那里有段景修父亲留给他的东西。


    是一枚生了铜斑的虎符。


    哼。


    段景修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一帮蠢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去死吧


    十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浩浩荡荡的队伍静立在宫门前,身穿官服的朝臣们皆是面容沉静,垂眸盯着面前的一小块地;一排排带刀锦衣卫和身披明甲的禁军排布在队伍外围, 浑身肃然之气, 叫人单是远远看一眼就心生惧意。


    不多时, 一阵厚重的钟声响起,薛琰踏上御辇, 身边一名内侍扬声高呼:“起驾——”


    尖锐的唱报声音伴着悠扬回荡的钟声一层层向外传递,朝臣们纷纷坐上马车, 队伍前方的禁军率先策马在前方开路。漫长的仪仗队伍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扫尽残雪的砖石, 向着南郊郊庙的方向驶去。


    远方角落暗藏的一道身影不知在何时悄然离去。


    ……


    段景修此时正带人守在从京城通往南郊的半路官道上。


    此处是薛琰此行的必经之路, 也是整条路线唯一在道旁有着山林悬崖的一段路。正因如此, 自前朝开始到当今圣上即位至今,诸多刺客反贼们皆不约而同地选择在此地下手,堪称各大刺杀伏击事件的高发路段。


    但既有了众刺客心照不宣在此处动手,那么也就会有御驾的百般防范,这段路特殊就特殊在它的易攻难守,即便路过之人再如何警惕, 也难免防不住处心积虑的暗箭。


    这正是段景修选择此处的理由。薛琰明知他逃脱在外,却依旧如此大张旗鼓地出城祭祖,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是一出针对他的陷阱,可那又如何?


    这即是陷阱,也是他段景修的机会,既然狗皇帝不将他放在眼里,就别怪他拼上最后一口气,在此了结这纠缠已久的宿命。


    “公子。”


    粗狂的声音在耳边轻声提醒, 段景修回过神,侧头向道路的尽头看去。


    穿着甲胄为御驾开路的禁军和迎风猎猎的旗纛已隐隐可见,段景修向后略一抬手,吩咐道:“狗皇帝来了,叫他们都准备好。”


    众人身后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应声快步离去。


    李叔走到段景修身边长叹一口气,眸中满是决绝:“今日,就是最后一遭了。”


    段景修眼底闪过一抹厌烦,开口却满是不舍:“李叔,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李叔果然受不了激将,原本就坚毅的脸上又多了恼怒之色:“景修!这话莫要再说了,眼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局面,这话对我说也就算了,叫旁的弟兄们听见,岂不是动摇军心!”


    “若是你父亲还在,这话传到他的耳朵里你是要挨军法的!你现在这样优柔寡断,这叫我们以后如何放心将大业交到你的手上!”


    段景修听了这话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露出厌恶之色,只能赶忙低下头藏住面上表情。


    李叔实在担心以段景修这般心性,从今往后若是没了他们几位叔伯在身边怕是要吃苦头。


    他原想着趁此机会好好教教他,毕竟这大抵也是最后一次教导他。可当他瞧见段景修垂下头无精打采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或许是说的太重,伤了他的心,只好止住了还想说些什么的话头。


    “你……唉,罢了,日后没了我们在身边,你自己小心便是。”李叔说完便摇摇头离开,只留段景修自己一人垂着头呆在原地。


    除了段景修自己恐怕谁也不知道,那双看向别人时总是温润宁静的双眸中此时却满是杀意与疯狂。


    再忍忍,段景修,只要再忍一会就好了,你马上……


    就可以自由了。


    ……


    帝王仪仗将近,段景修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藏在崖边山林的阴影处向外看去。


    佩着刀的将士们步伐沉稳整齐,在空荡的山隘间回响。段景修心中明白,若非此地特殊,己方又提前做了布置埋伏在此,恐怕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就凭这么点人手就刺杀成功,此处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定要……


    御驾队伍缓慢前进,前方就是这一路上最易出事的地方,在场所有的锦衣卫和禁军都默默打起了精神。


    为首的禁军目光如炬,不停地在周围和山壁上扫视着,队伍踏入山隘,御辇两侧策马的锦衣卫也纷纷不着痕迹地向中间靠拢。


    “轰!——”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在众人耳边回荡,众人座下的马匹受了惊吓,当即尖声嘶鸣起来,有朝臣车前的马匹过于恐慌,竟不管不顾地撒蹄狂奔,将原本整齐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最终只能被想要控制局面的禁军一刀斩落在地。


    众人一边安抚马匹,一边躲避山上滚落下来的碎石,可方才的巨响像是一个开始。


    “轰!轰!轰!”


    爆破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队伍中的马匹更加疯狂地挣动着。有人来不及抓紧缰绳被马匹甩飞了出去,还有朝臣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中滚落在地,穿着鲜艳的官袍,像是没头苍蝇一般在队伍中乱窜。


    “救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刺客!护驾!——”


    乱哄哄的声音响起,锦衣卫和禁军们很快反应过来情况,或是下了马任由马匹疯跑出去,或是直接下了狠手,将马匹一掌拍晕,不多时便将御辇团团围在中间。


    有了中间这一群已经镇定下来的人,慌乱的朝臣们纷纷向这处安全之地靠拢过来,嘈乱的队伍有了渐渐平息之势。


    段景修在山崖上见此情况,连忙一挥手:“上火桩!”


    身后几名汉子合力将一颗被砍断的粗壮树桩拖到悬崖边缘,有眼尖的锦衣卫察觉情况,慌忙间大喊道:“快看山顶!”


    山崖边的树桩后冒出一抹黑烟,又在转眼间冒出熊熊火光,山上的几名汉子手中拿着铁杠,迎着众人惊恐的视线,一使力便将火桩推了下去。


    包裹着烈火的树桩顺着山崖的角度滚落,原本围在一起的众人只能慌乱地散开,一名锦衣卫紧急之下顾不得君臣礼仪,只能匆忙掀开御辇车帘,一把拽出薛琰转身就跑。


    火桩滚落时几经弹跳,重重砸在明黄奢华的御辇上,将其砸了个粉碎。


    薛琰站在人群中眸色沉沉,方才四散开的锦衣卫和禁军重新聚拢,将他围在中间。


    四周陆续又有火桩落下,燃烧产生的浓烟遮蔽了众人的视线,耳畔到处是惊慌的喊叫声、马匹嘶鸣声、还有锦衣卫和禁军的试图安抚场面的呼喊声。


    一道系着一截鲜艳的红布的箭矢划破空气,悄然钉在薛琰众人身后头顶的枯枝上,李叔就是在这时,带着一队人杀了进来。他们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飞速前进,只有在半路上遇到来阻拦他们的禁军时,才会动手与人打斗。


    浓烟中,周围的锦衣卫和禁军听到打斗声,纷纷朝着这边靠拢,其中一名反贼见状,大喊一声:“都让开!!”说完便只身冲了上去。


    他的一众同党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便不再恋战,纷纷向后退去,锦衣卫们见人要跑连忙拔腿欲追上,却被那大喊的反贼拦住了去路。


    正当众人摸不着头脑,举刀向那反贼砍去之时,那人却不躲不闪,朝众人露出了阴邪的笑。


    “轰!!”


    爆破声在面前响起,一众人来不及躲闪便被爆炸产生的冲击击退了出去,重重倒在地上。


    其余的反贼们没什么留恋,趁着同伴为自己争取到的宝贵时间抓紧前行。


    一片浓烟中,远处隐约可见的鲜艳布条随风飘扬,山崖上已唯余段景修一人时不时地放箭为众人辅助一二。


    他看着山下道上的惨状,心中只觉得痛快和解脱,再没了在李叔他们面前装出来的感情深重。


    他巴不得他们去死呢!段景修在心中恶狠狠地想着。


    若不是他们,若不是他们一直纠缠着他,对他一直说什么复国,说什么仇恨,他原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他从不曾一天做过乾朝的子民,从他出生之日起,那劳什子乾朝便早已破灭,他们的血海深仇关他什么事!他们想要报仇关他什么事!


    就因为他的父亲是他们的将军,他就要接替他的位置吗!


    他们是一群废物,只知道每天空喊口号,脑子蠢到什么事也成不了,而他又凭什么被他们裹挟着,替他们的复国大业出谋划策!就因为他聪明?


    真是可笑!他们凭什么因为自己的仇恨毁掉他的人生!


    他原本以为父亲死后就可以解脱,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群蠢货缠着他!


    既然这样……


    就都去死吧!


    只有他们都死了,他段景修才有真正自由的一天。


    况且……他是多么善良啊!他虽然送他们去死,可他不也替他们完成了愿望吗?


    薛琰今日死定了,在他死后天下必然大乱,到时,他段景修自然会成就一番伟业!


    ……


    李叔并不知道自己当做亲子一样疼爱着长大又寄予厚望的景修少爷在心中想着什么,他只是一味地带着自己的弟兄们前进。


    一次次的爆炸声响起,跟在他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李叔不顾浓烟的灼烧瞪大双眼,直直盯着那空中的一抹鲜红。


    再忍忍,只要再忍一会就好了,马上就要到了,马上……


    又一声爆炸声响起,李叔带着人趁机又往前冲了一段路,可越靠近那鲜红之处,遇到的锦衣卫和禁军就愈多。


    等到他终于见到被一圈锦衣卫围在中间的薛琰时,李叔的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人。


    肩上突然一重,身后一名同伴将手放在他的肩上重重一按,随后便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一道道身影从李叔身边闪过,一阵爆破声响起,那薛琰的身边终于没了看守,露出了破绽。


    李叔面容扭曲地扑上去,一手向怀中探去,口中嘶吼道:“狗皇帝!去死吧!!!”


    死到临头的薛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整个人竟是诡异地平静,李叔心中觉得不对,却来不及细想,只是接着试图点燃引信。


    “唰!——”


    预想中的爆破声并未响起,李叔肩膀一凉,随后便是一阵剧痛。


    面前的薛琰手中正握着染血的短刀,精致的脸上溅上一片斑驳的鲜血,竟显得有些狰狞。


    “妈的,老子忍你们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莫慌莫慌~今天有手感,写得好快hiahiahia


    第85章 颠公哦


    李叔不可置信地瞪着已经被浓烟熏得通红的双眼, 但肩膀传来的剧痛却一再提醒他,自己确实一个照面就被传说中病弱又从未习武的薛琰斩断一臂。


    他的心中已全然没了方才即将达成宿愿的解脱,而是功败垂成的恐惧。


    他心中清楚地知道, 若是他在这里失了手, 那方才所有同伴的死便全都白费, 从今往后的复国大业也再难有成功的一天。


    他将会成为毁掉这一切的罪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李叔全身发寒,盯着近在眼前的薛琰, 他再一次卯足劲冲了上去。


    薛琰却转了转手中的短刀,不退反迎。


    李叔猝不及防之下怀中一空, 他的脚下一时收不住力道往前冲去, 正要即将撞上眼前嘴角含笑的男子时, 这人却脚下一转, 竟在这关键时刻躲开, 任由他重重摔倒在地。


    “薛琰”掂了掂手中的火弹,看着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男人瘪了瘪嘴:“老子可是刺客,哪那么容易让你捉到啊。”


    “嘶……这玩意挺沉啊!该不会这个是特制的吧?”


    李叔绝望地躺在地上,眼前就是他被斩断的手臂,他闭了闭眼,好半天才用自己仅剩的一只手臂爬起来, 强撑着看向“薛琰”:“你到底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薛琰”一巴掌拍晕,不省人事。


    “有什么话等着去诏狱再说吧。”


    “薛琰”,或者说林咎满脸嫌弃地拍了拍自己沾了黑灰的手掌说道。


    周围或是站在一旁围观的,或是从地上捂着胸口爬起来的锦衣卫和禁军们皆是满脸复杂地看着他。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地都挂了彩,更别提被炸到的几人此时更是一阵气血翻涌,林咎却是被他们众人一直安安稳稳保护在中间。


    他们原本心中是羡慕嫉妒的,但此时见林咎竟是用陛下的脸做出此等表情……他们还是祝他好运吧。


    林咎顶着同僚们复杂的表情收了刀, 转眼又变成那个沉稳冷漠的帝王。周围一众人沉默了片刻。权当是休息,随后便又变换了队形,如计划般开口大声喊道。


    “陛下小心!”“快护驾!”“陛下!!!”


    原本在林中投放火桩的第二批人听到这感情充沛的喊声连忙向这边靠近,这群人中间带有火弹的人倒是少了许多,到他们面前时便只剩两人冲了上来。


    周围的浓烟有了散开的趋势,众人已经隐约能够看清这逆贼的动作,唰唰几刀便,成功在两人将火弹引燃之前拦了下来。


    成功俘虏一拨人后,一伙人就靠着这样钓鱼执法式护驾,用不着怎么活动就将他们剩余的同党捉了个干干净净。


    浓烟渐渐散去,众人瞧清楚眼前还站着的除了自己的同僚之外别无他人,一时间也懒得再演。


    于是满地打滚叫救命的朝臣也不喊了,到处乱跑维持纪律的锦衣卫也不嚎了,钓鱼执法的也不钓了。


    除了被火弹炸到的人受了冲击,回去之后需要静养之外,剩下的人几乎没受什么伤,最多不过是人均收获一把喊劈叉了的嗓子罢了。


    他们这一趟可谓是发挥了毕生的演技,现在不用再演之后,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尴尬,纷纷躲开同僚们的视线,弯腰掸着衣袍上的灰尘。


    一众演员们收工之后心情舒畅,可段景修此时却正处于另一个极端。


    他孤零零站在山上,将方才林咎钓鱼执法的全过程看了个清清楚楚,心中明白自己此番算是满盘皆输,当机立断转身就朝着山下跑去。


    他必须要快!若是等那帮人反应过来封了山,他就完了!


    段景修闷头顺着山路向前跑,可没跑多久就慢了下来,最终不甘愿地止了步。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路边,一个女人正靠在一颗粗壮地树上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再看那人的容貌,分明就是在冬狩之时就早已死在那场大火中的林零。


    段景修错愕地睁大双眼,下意识地问道:“你是薛琰身边那女人?你不是死了吗!?”


    旁的事先不论,段景修确实是极聪明的,毕竟他可是有着实打实的状元之才。几乎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便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自己精心挑选的身份为何会被人看透?远在西北打散了藏起来的叛军究竟为何别人一网打尽?自己又是什么时候被盯上?


    这种种一切来不及细究却又真切发生了的事情,在之前只能通通化作疑问埋在心底。而此时在他察觉到关键之处后,那些事情又全部一件件浮现,被他串联起来,化作了令他愤怒的真相。


    段景修一开始只是低声喃喃着,可随着整件事情在他脑中愈发清晰,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嘶吼出声:


    “……是你!?是你从那日之后便盯上我的!?”


    他的面上再也看不出半分从前温润如玉的样子,只剩下了狰狞可怖的怨毒与愤怒。


    段景修恶狠狠地盯着树旁面露惊讶的女人,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恨不得在咀嚼她的骨血:“都是因为你……”


    “我杀了你!”


    他说着,伸手摸到自己的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双眼紧盯着林零朝她走来。


    树后站着的男人终于忍不住站出来将林零往自己身后一拉:“你有胆子给朕再说一遍!?”


    “你说你要杀谁?”


    林零看着眼前男人的背影顿时在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毕竟她方才确实有点慌张。


    这种慌张就像是在现代看恐怖电影那样,明明知道都是假的,自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却依旧会随着电影情节而紧张害怕。


    林零心中一清二楚,别说眼前的卫景晏,就是再来一群卫景晏一起上都不一定能伤到她。


    但是作为一名多少见过些大风大浪的猛女子,林零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朝她露出那样变态的表情,尤其这变态还一边掏刀子一边盯着她走过来……


    这尼玛谁不慌啊!


    真是物理攻击不沾一点,精神折磨打出成吨的伤害!赶紧看两眼薛琰冷静一下洗洗眼……


    段景修在见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薛琰之后,根本无暇回答他的问题,他仿佛突然坠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再也听不到外界半点声音。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在这里,那方才他们进攻的是谁!”


    段景修简直要疯了,他当然不是因为见到了现场版大变活人觉得震惊,而是他意识到,就算方才李叔成功拉着“薛琰“同归于尽,他们此次的行动也是失败的。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薛琰!段景修所期盼的薛琰死后天下大乱的场景根本就不会出现,他余生注定会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在阴沟里东躲西藏一辈子。


    薛琰才不管段景修是什么心情,他侧身看了一眼林零面上的神色,伸手像是安抚一般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随口回道:“当然是替身。”


    段景修回过神,随即更觉得荒谬,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怎能容别人坐上龙椅,你就不怕那人从此夺取你的身份,坐上皇位吗!?”


    薛琰的手被嘟囔着“这还有人呢”的林零拍开,还有些不甘心地想要牵住她的手:“无所谓。”


    “这皇位本就不是朕想坐的。”


    他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活下去,在宫中东躲西藏时是这样,做活丹时是这样,被周家扶持做傀儡时是这样,拖着一身药毒苟延残喘的时候也是这样。


    而薛琰坐在皇位上的原因也很单纯。不做皇帝,他就要死。


    没有什么远大抱负,也从没想过青史留名,他只想活下去,就这么简单。


    薛琰说出的这句话确实是真心无疑,可这在段景修眼里看来却像是高高在上的挑衅,让他原本就濒临崩溃的理智彻底崩断。


    段景修骤然冷静了下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透着一丝诡异:“你们果然还是该死!!”


    他声音平静无波,手中却暗自握紧了短刀,说完之后便毫无征兆地握着刀冲了上来。


    林零见状将薛琰往自己身后一拉,直接上前迎敌。


    薛琰淡淡站在原地,将自己被扯歪的领子重新整理平整,心中想道:这卫景晏跟徐清窈不愧是夫妻,生起气来都是一样的癫狂。


    颠公颠婆,啧。


    旁边传来一声闷响,薛琰侧头一看,果然是段景修飞了出去,连手中的短刀都“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林零缓缓收脚往回走去,本以为此事便到此为止,奈何段景修他与旁人不太一样。


    正常来说,若是谁在对战时被自己的对手只一个照面就毫无反抗之力地踹飞出去,第一反应会觉得双方实力差距过大,第二反应会觉得好疼。


    可段景修此人相当自负,他自出生以来心底便一直坚信自己是非凡之人,他在遇到林零薛琰之前的人生中几乎没有受到过什么打击和挫折,不仅想要的东西手到擒来,还一直沉浸在周围所有人的称赞和夸奖中。


    是以当段景修在林零手中受挫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便是愤怒。


    怒火使他忽略了身上的疼痛,挣扎着站起。他死死盯着女人的背影,连武器都顾不上捡,赤手空拳便冲了上去。


    林零察觉到背后的动静,与薛琰无奈对视一眼,看也不看便回身一脚踢了出去,又轻盈转了半圈,转回原来的方向。


    身后的闷响比方才要响一些,随后还有段景修控制不住从唇边漏出的几声呻吟。


    这下应该消停了吧,林零在心中想道。


    她走到薛琰身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身后再度传来的动静却令她咬牙沉默了下来。


    大哥,算我求你了,我不想杀人!


    再打下去你就要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茉莉花


    段景修自然是察觉不到林零心中所想, 不过就算他察觉到,大约也会更加地恼羞成怒。


    他此时已经完全被心中的怒火冲昏了头脑,强撑着爬起来后不顾自己传来钻心疼痛的左脚, 踉跄着朝林零扑了过来。


    林零一回头见到这宛如刚去生〇危机进修过的动作和表情, 一时间没收住力, 只一声沉闷巨响过后,这次飞出去的段景修终于安静下来, 整个人瘫在地上再不见动弹。


    林零顿时比刚才还慌张,连忙跑过去探了探人的鼻息和脉象, 见段景修没什么生命危险才终于放下心来。


    薛琰缓步走过来握住林零的手, 趁着她没注意, 路过之时还顺便踹了段景修一脚, 笑道:“死了便死了, 有什么可紧张的。”


    林零白了他一眼,还没顾上说些什么,一众锦衣卫便已从山下寻了过来。


    为首的沈崇知对两人行过一礼便开口汇报道:“启禀陛下,此次逆贼在怀中暗藏土制火弹冲锋,多数已自行引爆殒命,另生擒活口三十余人, 已经尽数看管起来,等候陛下发落。”


    薛琰点点头,回头看一眼不省人事的段景修:“那还有一个,一起带上吧。”


    话音落下,便有锦衣卫听话地将段景修捆绑结实打包带走,跟着一众人下了山。


    官道上的队伍远不如来时的那样风光大气,但好歹已经重新整顿一番,薛琰和林零坐上临时凑来当做御辇的马车, 没多久队伍便重新动了起来。


    察觉到不对劲的林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行进的方向竟没有改变,不禁惊讶看向薛琰:“我们不回去吗?”


    薛琰老神在在点了点头:“既说了此行是去郊庙祭祖,那总要把正事办了再回去,朕可抽不出时间再折腾第二趟。”


    林零抽了抽嘴角,这人倒是一如既往的心大。


    她转过头又看了两眼才收回视线,放下车帘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被层层包围起来的一众俘虏,沉吟片刻:“陛下打算怎么处置那群人?”


    薛琰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直接伸手一捞反问道:“还能如何?”


    “收押、审问、问斩,迟或早而已。”


    林零窝在他怀中也没了声,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自然也就忽略了头顶上薛琰沉沉看来的目光。


    祭祖的环节并不如林零所想的那般费时间,或许是因为薛琰本人也对这项活动尤为的不耐烦,郊庙中的礼官对着他一张臭脸根本提不起勇气说出哪里不合规矩,只闷头一步步推进流程,简直恨不得在旁边亲自开个坛祈求这祖宗赶紧走。


    于是薛琰此行在应付了一场大型刺杀,俘虏了一群反贼,还顺便祭了个祖的前提下,回京之时甚至天色还不算太晚。


    反贼们游街似的被拉出去遛了一路,早已没了刚被俘时的心气,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被关进了诏狱。薛琰也终于确定这帮人是真的走投无路,再没了后手。


    除了段景修以外的反贼们皆在当夜就被满是怨气的锦衣卫们加班审过,段景修虽未被审问但也没得休息,只能在诏狱中听了一夜的惨叫声,瞪着眼睛到天明。


    第二日薛琰和林零两人前来审问的时候,段景修再没了之前满脸癫狂冲上来的模样,不知是这一晚上的惨叫声令他心生畏惧,还是他本就是个没什么骨气的人,总之这次审问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都用不着薛琰怎么威胁,段景修只要了一顿饭菜就将他的叔伯们顺嘴卖了。


    眼下林零和薛琰正坐在诏狱内,看着段景修一点不嫌弃诏狱内的血腥气,动作优雅得体地将一桌饭菜扫荡干净。


    段景修吃饱喝足之后,像是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整个人又恢复成往日翩翩公子的样子。


    薛琰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何时交代。”


    段景修用帕子轻拭嘴角,垂下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扫一眼方才帮自己求情的林零,终于开口:“我本名段景修……”


    据他所说,自己的父亲曾是乾朝最忠心大义的将军,当时叛乱战争四起,而薛家的开国太祖正是打着扶持幼帝匡扶乾朝的名号,骗取了他父亲的信任,到处收拢人心发展势力。


    段将军彼时忙于到处平叛无暇顾及,等到幼帝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上了薛太祖的当,也明白了这人的狼子野心。


    可到那时,段将军已经没了与薛家抗衡的实力,只能在薛太祖建立雍朝后暗中蛰伏起来,期盼着有一日能一报灭国之仇。


    他们第一次发动叛乱是在薛太祖死后,也就是先皇薛旻刚即位之时。


    此时大雍才建立不过数年,他们一边在心中嘲笑薛太祖短命,一边疯狂地趁着新帝刚刚即位发动进攻。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薛旻在即位之前也是随着太祖打过江山的,眼下虽说没了太祖坐镇,但他薛旻也不是什么孬种。


    先皇薛旻短时间内迅速地把持住朝政,又在朝中留下忠臣魏丞相坐镇,亲自率兵平叛。


    段将军败了。不管是因为双方兵力差距还是因为武器甲胄不够精良,总之就是败了。他们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疯狂逃窜才留住了自己一条命,从此缩在山沟里苟活于世。


    段将军在那一战后性格便愈发孤僻古怪,他和当初死里逃生的那群人们像是在心中生了心魔,有了执念,一个个将薛家视为生死仇敌。


    可段将军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体状况怕是撑不到愿望实现的那一天,于是他便退而求其次,想了个绝妙的好办法。


    自己若是无法完成这个愿望,那由自己的血脉来完成也是一样的。


    此后世间便有了段景修……


    段景修的声音清亮好听,平稳讲述的声音在空荡的牢中回荡,听起来不像是在接受审问,倒像是在单纯讲述一个故事。


    他在故事中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辜的,身不由己的,从小便被一群魔怔了的叔伯们灌输思想的可怜人。


    顶替卫景晏的计划是别人想来逼迫他实施的,边疆的锁阳城是李叔派人暗中侵蚀的,连这次的反叛都是旁人硬要轰轰烈烈一场,留着他作为最后的希望活下去的。


    而他本人最为阴暗的想法不过是想要从此摆脱他们,再也不要想什么血海深仇和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从此只作为卫景晏好好活下去。


    林零听完这段故事不知薛琰心中是怎么想的,但她自己总觉着段景修怕不是拿他俩当傻子哄。


    这人都快将自己说成唯一纯白的茉莉花了,倒也真好意思!


    之前在山上满脸疯癫冲过来变·态好像是她的错觉一样,谁家茉莉花能一边笑得像个变态杀人狂一边掏刀子啊!


    哄谁呢!


    眼见林零皱着眉坐在薛琰身边不说话,视线还频频向他扫来,段景修心中一喜,面上的表情却更加忧愁。


    就是这样!这女人说话有用,又有些妇人之仁,多说些可怜话说不准她会帮着他求情!


    只要留得这条命在,他就一定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段景修思索片刻决定再加一剂猛药。


    他当即满脸悲伤地苦笑一声:“我这一生颠沛流离,唯有一件幸事,那就是碰见了窈儿。”


    “当初丢下她实非我愿,而是我心中知晓,若带她随着我一起去到那些叔伯面前,怕是无论如何也活不下来的,眼下我两人都在诏狱中,不知陛下可否容我两人见一面……”以解相思之情。


    “够了!!”


    方才还饶有兴致听故事的薛琰骤然变了脸,段景修话未说完便被他满脸冰冷地打断,连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一点湿意都僵在了眼角。


    薛琰盯着他冷笑一声:“这么说来,你便是承认自己是叛军的一员了。”


    “你那些叔伯对你可谓是只字不提,倒也亏你自己交代得干净。”


    段景修怔然僵坐在原地,又见薛琰一摆手招来几名锦衣卫:“给朕好好审审他受贿的那些银子去了何处,若是他招便审,若是不招……”


    “那便行剐刑,送他去和他的父亲叔伯作伴。”


    段景修听闻这话顿时吓到面无人色,他心中几乎悔得要滴出血来,那群人竟无人将他供出来,他竟原本有机会摆脱叛军罪名!


    两名锦衣卫应声进了牢房,一人拉着他一条手臂就要往外拖,段景修肝胆俱裂地看向林零:“林姑娘!林姑娘!!我是被逼的!我有苦衷!你帮帮我!!!”


    回应他的是林零难以言喻的眼神,段景修心中刚升起一丝期许,就见面前的女人不忍地别过头去。


    林零是真想骂娘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就点她的名啊!逮着老实人使劲薅是吧!这男的果然是拿她当傻子糊弄!


    薛琰比她还想骂娘,他的面色更加难看,直接伸手将林零按进自己的怀中,对两个锦衣卫凶道:“还不快带走!”


    两个锦衣卫连忙拖着人快步离去。


    方才还像个端方君子的段景修此时如半死不活的野狗一般狼狈,口中还不甘地嘶吼着:“救救我!我是被逼的!林姑娘!!!”


    等耳边再也听不到多余的动静之后,薛琰才将林零从自己怀中放出来,面带犹豫地看向她:“你可想……”


    林零抬手捂住他的嘴:“不,我不想。”


    她现在只觉得生气,这段景修干那么多烂事不说,竟还想着编故事引她求情!这简直是在侮辱她的智商!她看起来像是那么傻的人吗!!!


    这份怒意一直持续到两人上车后,林零连贯三杯茶水才将自己心头的火气压了下去。


    等到稍平静些,她才终于又想起了自己心中一直惦记的事情。


    “陛下,我……”


    薛琰的手悄然一僵,面上却若无其事道:“如何?你想替段景修求情?”


    林零到嘴边的话一噎,怒道:“陛下觉得我看起来像那么傻的人吗!”


    薛琰眨眨眼,不动声色将人抱在怀中顺毛。


    林零懊恼拍开他的手,面上带着点犹豫,却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陛下可否……饶过徐清窈一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躲猫猫


    林零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徐清窈虽说是段景修的妻子,但她对段景修所做之事其实并不知情,再加上她本人也从未做过什么大恶之事, 不管怎么想都罪不至死。


    之前听薛琰所说, 徐清窈在诏狱中应当只吃了些苦头, 没受到什么折磨,到底是老乡, 林零心中难免升起兔死狐悲之意,实在不愿见到她的下场太过凄惨。


    徐清窈本就是不幸被卷入此事, 想要保住她也不过是薛琰交代一句话的事情。林零本以为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薛琰突如其来的沉默和面上复杂的表情却让她的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徐清窈她……前些日子越狱, 已经伏诛了。”


    林零的双眼一瞬间睁大。


    薛琰开口时看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她被锦衣卫捉回诏狱的时候还一直大肆宣扬自己是什么天降神女, 能够预知未来。”


    “朕素来最恨的就是这等妖言惑众之人, 索性就命锦衣卫直接动手……”


    他说完之后便颇有些忐忑地观察林零的反应,林零则是还有些怔愣着无法回神。


    “是吗。”她口中喃喃道:“那便算了……”


    林零心中一直知道这个时代的危险,在她刚穿来时,若非薛琰的脑回路不同于常人,她怕是早就被捉起来严刑拷打送了命,说起来跟徐清窈还算是殊途同归, 徐清窈会有这样的下场,其实算不得太过意外。


    道理她都懂得,可真正听闻老乡死讯的时候,林零的心底还是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或许是在为她而感到难过吧。


    薛琰在解释完之后见林零一直保持沉默,心头的慌乱更甚。


    在杀掉徐清窈之后,他满腔怒意褪去,心中后知后觉地泛上几分悔意。她们两人之间的联系如此特殊,林零难免会对她有几分上心, 在此时将她杀掉实非明知之举,但现在再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薛琰仅从徐清窈对话中漏出的只言片语就已经能窥见,她们两人所知的那个世界对于所有人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甚至没有任何办法和自信能将此事瞒过去,因为即使有人能侥幸藏住易容未被看破,只要林零随意说到关于那个世界的信息,他派去的人也会立刻暴露。


    是以薛琰只能将此事和盘托出,再试图求得林零的原谅。


    他试探着牵住林零的手,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废话:“你不想她死吗?”


    随后又不等林零回答,就像是怕她跑一般在手上稍稍用了些力气握紧:“对不起,是朕不对,你别生气。”


    林零这下还能说什么,封建社会的律法有些时候就是这样的不讲情面,这里可是有诛九族一说的,就单是她父亲和段景修的一摊烂账就够搭上徐清窈一条命了,更别说她自己还越狱。


    她难不成要怪徐清窈自己找死而薛琰没有放她一马?这未免对薛琰太不公平。


    思及此,林零也只能叹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对薛琰轻声说道:“我没有生气,也不怪你。”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气氛沉重地回了宫。


    之后的几日里,林零又恢复了往日的日常,每天逗逗猫,看看话本,去周晚棠宫中唠唠嗑,偶尔也会出宫玩一趟。


    也正是她出过一趟宫才发现,民间的街头巷尾早已是一片热闹之景,处处可见鲜红喜庆的灯笼春联,有时还能在街上见到变戏法的班子,倒是让她长了一番见识。


    林零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稀松平常,毫无异状。


    有问题的是薛琰。


    从那日之后,林零再也没有提过任何关于徐清窈的话题,可薛琰却依旧因此觉得不安。


    他开始慢慢变得格外的粘人,不仅林零走到哪他就要跟到哪,就连林零看话本子时他都要整出些动静来吸引她的注意。还时不时还会问些怪问题,比如在林零撸猫的时候,他会略显强硬地走过来,挤在林零面前,硬要她回答:若是只能选一个,猫和他,林零会选谁。


    这样的事情若是偶尔发生也算是情调,但若是天天如此,即便脾气再好的人也会觉得有几分窒息。


    于是果不其然,他们两人吵架了。


    自从薛琰非要跟着林零到处跑开始,她就很少再去周晚棠宫中了。毕竟薛琰第一次钟粹宫找她的时候,聊得正嗨的周晚棠脸上突然扭曲的怪异表情到现在仍是历历在目。之后周晚棠又是如何僵硬假笑着将他们送走的场景,林零更是想都不敢再想。


    为了姐妹的心理健康着想,在薛琰恢复正常之前她们还是少些见面为妙。


    两人虽不再见面,却并不是断了联系,周晚棠也是爱吃之人,她宫中有自己搜罗来的点心师傅,若是做了些什么新鲜玩意,周晚棠总是要命人来给她送一份。


    那日,林零照常收到了来自姐妹的投喂,可薛琰不知突然抽了哪门子的风,她正在一旁好端端地啃糕点,这人却突然跑过来抢了去,非要亲手喂到她嘴边。


    忍耐已久的林零一个怒火中烧,当然是很有骨气地拒绝,而薛琰也是难得的硬气了起来,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让谁。


    直到薛琰每日神神秘秘消失的时间到了,他才将手中的糕点往旁边一丢,冷着脸出了门。


    林零向来吃软不吃硬,更何况此事还是薛琰突然犯病没事找事,她心中本就不痛快,若是薛琰好生说话也罢,偏偏他没好气甩袖子走了。


    林零在听到门外隐隐落锁声之后更是心头火起,当即换了身衣服跑了。


    守在养心殿外的暗卫们顿时慌了神,偏偏林零还头也不回冷声丢下一句:“别跟着我!”


    但凡长耳朵的都能听出来这话里的威胁,暗卫们心知双方的实力差距,若是硬跟上不但没结果不说,怕是还要多挨一顿打。他们只敢唯唯诺诺缩在原地不动,直到人走远之后才赶紧派人通知薛琰。


    彼时的薛琰正在长生殿中静坐,原本此时是无人敢来打扰的,但今日却突兀传来了叩门声。


    “咚咚。”


    “陛下!”在御前伺候多年的明德语带惊慌,抖着嗓子说道:“养心殿的暗卫们说林姑娘走了。”


    薛琰平稳放在膝上的手一抖。


    片刻后,几名暗卫满头冷汗地跪在薛琰面前复述当时的场景,在听到“林姑娘面带怒意”的时候,薛琰闭了闭眼将拳头捏的死紧,最后只能硬咽下自己的苦果,怒道:“去给朕找!”


    等众人都走后,薛琰一个人站在佛堂中,直勾勾地盯着佛像不发一言。


    ……


    林零虽说没让暗卫们跟着,但她倒也没刻意隐藏行踪。


    此时她正在自己常去的那家从茶楼中扒在窗口百无聊赖地发呆。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包厢的房门豁然打开,屋内空无一人,唯余桌上吃剩的点心和放在桌角的几粒碎银。


    茶楼掌柜的平日里笑呵呵眯起的双眼顿时睁大:“这……小的一直盯着呢,楼道里还有小二来往,我们是真没瞧见姑娘离开,这怎么人就不见了呢!?”


    锦衣卫们知道林零的底细,自然不会难为掌柜,只叮嘱一声掌柜留意便转身离去。


    片刻后,林零施施然推门而入,淡定坐回座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说真的,她现在心中其实也有些发虚。


    一时冲动离家出走这种事对她来说还是有些生疏了,她现在既没想好这件事情要怎么收场,又不甘心就这样轻轻松松被人找到。


    就……很难受,这件事情就这么卡在这里了。


    不过此次她把自己的家底都带上了,像是她一直都有的俸禄和补贴,还有薛琰给那些玩意,真要算起来她能在外边潇洒快活一辈子了。


    ……算了,太远的先不想,还是先想想自己今晚的归宿。


    不知是不是掌柜的将她忘了,明明知道人走了,却一直不见侍者来收拾这间包厢,正好叫林零躲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


    “魏大小姐这边请!”


    “多谢,你先退下吧。”


    略显耳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零一挑眉看向门口,等侍者的脚步声走远后,她顿时满脸激动地跑去跟姐妹接头。


    林零站在包厢门口轻叩房门,下一瞬包厢门打开,魏语宁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魏……”话刚一到嘴边,林零猛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原皮,而能将自己原本的模样跟林泽柔这一马甲对上号的,目前只有沈桃,最重要的是……


    自己原皮现在明面上是个死人啊!


    这下尴尬了。


    正当林零思考着要怎么将自己死而复生这件事情糊弄过去的时候,面前的魏语宁莞尔一笑悄声道:“泽柔姑娘?”


    她说罢不顾林零惊讶的表情,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吧。”


    林零愣愣进门坐下,魏语宁为她斟一杯茶,双手撑着头:“林姑娘不用解释,沈桃都跟我说啦。”


    林零顿时心生一阵感动,还是姐妹靠谱。


    魏语宁叹气一声:“真没想到当初在街上偶遇的妙人竟是陛下身边的林姑娘,你可真是骗得我们好苦。”


    林零抿抿唇不敢开腔。


    魏语宁拍拍胸脯又道:“这么说来,当初姑娘身边跟着的那人应该就是陛下了……唉,我们竟有幸和陛下同桌用膳,真是吓死个人。”


    林零低头紧盯茶杯一声不吭。


    魏语宁见她这幅鹌鹑样也不再逗她,双手撑着下巴盯着林零:“姑娘今日又是怎么了,瞧着怪怪的。”


    她说完顿了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道:“我方才来的时候还见到街上有几个锦衣卫呢,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林零抬眼对上她期待的双眼,恶魔低语在耳边响起:“林姑娘知不知道呀~”


    林零:……


    片刻后。


    “离宫出走!!!”


    林零连忙打断:“小声点,小声点!等下把锦衣卫招来我又要躲出去!”


    魏语宁配合压下声音:“你这是为何啊?宫中有危险不成?”


    她脑中不知想到了什么,满脸混乱道:“该不会是你对陛下做了什么,然后你逃,他追,你插翅难飞!?”


    林零面露无语之色:“你当务之急是少看些话本子。”


    魏语宁不好意思笑笑:“我平日无聊嘛……不对!”


    她突然敏锐地拉回了即将被转移的话题,满脸好奇道:“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林姑娘你就告诉我吧!说不定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呢?”


    林零不知该怎么说,只好垮起个脸含糊道:“就……想出宫了呗。”


    魏语宁盯着她不说话好半天,突然了然笑笑:“原来是吵架了。”


    林零顿时更不想说话。


    魏语宁见她这表情也知道自己是猜对了,当即摸索着下巴沉吟半天。


    “林姑娘,你要不要随我回家坐坐?”


    作者有话说:


    关于本章男主发疯:是的没错,他就是在发疯,作精往死里作来着。我们男主不会谈恋爱,还处于因为太过缺少安全感直接化身作精的阶段。关于徐清窈:徐清窈的定位其实是个小倒霉蛋来着她明面上看起来是原女主,零以为她是原女主,她自己也以为自己是,但其实从薛没死开始,她那里的剧情就被改了而且徐的视角其实一直很低,她不知道薛零那边,也不知道卫景宴的底细,连自己亲爹都瞒着她。然后这娃就一直闷头搞事业,最后被人坑了蹲大牢,自己又一上头惹到脑回路不正常的男主,就盒饭了……可以理解为类似平行世界,但总之徐其实不算什么原女主,她只是个可怜的小倒霉蛋ps:徐在这边盒饭之后是可以回老家的,零不行,零挂了才来的


    第88章 过山车


    魏语宁在茶楼中又小坐了些时候便起身离去, 走的时候手中还拎着打包好的茶点。


    在茶楼外蹲点的锦衣卫互相对视一眼,分出几人隐在人群中默默跟了上去。


    魏语宁对自己身后多出来的尾巴一无所知,一群大老爷们就这样跟着她逛过几家胭脂首饰铺, 又看着她没有半点异样地回到了魏府。


    锦衣卫们只能无奈止步, 这毕竟是魏丞相的府上, 魏语宁又是个女儿家,他们虽是领了陛下的命令, 却也不能没了分寸。毕竟若是魏丞相追究起来,陛下不会有事, 他们就不一定了。


    ……


    等到了晚间宵禁后, 魏语宁坐在妆台前, 手持一柄牛角密梳缓缓梳理披散着的湿漉长发。


    几名侍女铺好床铺, 放下层层罗帐, 又在香炉中点上安神的熏香,才静默地站到魏语宁身后。


    门外一名侍女轻敲两下房门,待屋内应了声后走过来轻声说道:“小姐,您要的水备好了。”


    魏语宁点点头,随意向后扬了扬手:“今晚不用来我这守着,都退下吧。”


    侍女们齐齐福身, 满是恭敬地退下。


    等她们走后,魏语宁顿时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


    这些人都是魏丞相精心挑选出来在她身边伺候的,只要是主子下达的命令二话不说便会照做,绝不多说一言,正是多亏了这帮人,魏语宁才敢将林零叫来自己家中落脚。


    可与此同时的另一方面是,她们平日里被教导太过乖巧听话,每个人的面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 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恭敬与温顺,以至于不管魏语宁说些什么,大抵都只能得到询问需求和达成需求两种回答,实在难以与之交流。


    屋内没了人后,魏语宁的心情明显比方才好了不少,房间内只能听到梳齿梳过发间的摩挲声和女儿家口中时有时无哼唱的曲调。


    “哒哒。”


    突兀响起的轻响让魏语宁停下手中的动作,朝着窗边看去。


    “哒哒。”


    又一声轻响后,魏语宁放下手中密梳,快步走上前打开窗栓,只见林零一身黑衣蒙面,背后还背着个小包袱,如此打扮不是要杀人放火就是要打家劫舍。


    魏语宁一开窗被镇住一瞬,等看清林零眼中浮现的无奈之色才反应过来,连忙错开身让人先进屋。


    林零一手撑在窗边,轻巧一翻身便到了屋内。她探头看了眼窗外,见没什么动静才合上窗,转过身看向魏语宁。


    她开口正要道谢,却被双眼放光的魏语宁抢先一步殷勤道:“林姑娘辛苦了,可要喝口茶暖和暖和?”


    她说罢不等林零回话便拉着她走到桌边,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林零满脸难以言喻地放下茶杯:“魏姑娘客气了,茶……就先不用了。”


    这魏姑娘还真是个怪人,明明是自己借住在她家中,她的态度却如此热情得诡异,实在叫人心中直发毛。


    魏语宁似乎也察觉到不妥,有些无措地理了理头发:“对了,我命人备了水,林姑娘若是不嫌弃,尽可前去沐浴更衣。”


    林零有些迟疑:“若是现在去会不会惊动府中的人?”


    魏语宁颇似沈桃风范豪迈一摆手:“不会的,我将院中伺候的丫头们都打发走了,林姑娘大可放心。”


    林零似懂非懂点点头,依照她指的方向去浴房中梳洗过,才又偷偷摸摸地溜了回来。


    魏语宁取出早已备好的锦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担心动静太大,就没让人再收拾一间屋子,今晚可能要委屈林姑娘与我同住一屋了。”


    林零搬起锦被习惯性地放到矮榻上,笑道:“这有什么委屈的,我还未谢过魏姑娘的收留之恩呢。”


    原本打算让她跟自己一起睡床上的魏语宁:……


    魏语宁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你……今晚就睡在那里吗?”


    林零闻言也沉默了,之前在榻上睡习惯了,难不成是自己失礼了!?


    “其实……我打地铺也可以。”


    听到这话的魏语宁差点要尖叫出声,勉强林零与她同住一屋原本就已经足够失礼,她怎能让客人在她房中打地铺!


    这简直,简直是耻辱!!


    接下来的场面一度陷入混乱,两人经过鸡同鸭讲的好一通解释才互相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一阵无言的沉默后,林零在榻上铺好被褥,实在难以忽略自己身后时不时偷看过来的视线,只好无奈转过身看向捂着脸坐在床边的魏语宁。


    “魏姑娘可是还想说些什么?”


    魏语宁的手透过指缝再偷看她一眼,见人朝自己走来才放下手,红着脸将两手的食指指尖对在一起。


    “我其实……一直在好奇一件事,不知林姑娘可否替我解惑。”


    林零心道果然,从自己进屋开始魏语宁就一直表现得欲言又止,每次开口都客套又正常,却又在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打量过来。这事要是不说开,凭着她对视线如此敏感的体质,今夜恐怕难睡个好觉。


    “魏姑娘请讲。”


    魏语宁抿抿唇:“林姑娘,你会飞吗?”


    林零:?


    林零心中生出一股荒诞之意,若非魏语宁看起来实在认真,她几乎以为自己被耍了。


    “飞檐走壁,踏水而行,蜻蜓点水……我其实早就在好奇了,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魏语宁垂下头:“我其实一直都很羡慕林姑娘和沈桃。”


    “我自小体弱,爹娘去得早,祖父又忙,小的时候身边只有嬷嬷和几个姐姐在我身边照顾。她们害怕我有什么闪失没法交代,总是要我待在屋子里哪也不许去。”


    “我知道她们是为我的身体着想,但是一直,一直被关在屋子里的感觉真的很痛苦。”


    “我很羡慕话本子中的那些游侠剑客,他们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轻轻一跃便能飞上高墙。我一直都很好奇这究竟是什么感觉,但以我的身体永远也不可能做到,就只好问问旁人。”


    林零点点头,忽而反问道:“魏姑娘为何不问问沈桃?”


    魏语宁的怅然之心猛的一顿。


    她沉默片刻:“我问过的。”


    “沈桃她说,‘轻功就是唰!唰唰唰!然后盯着脚下,快落地的时候再咻!就好了’。”


    魏语宁面上的表情是尤为明显的嫌弃,她在复述的时候手还配合着疯狂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动作和语气都格外的生动,若非两人相貌不同,林零简直以为沈桃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林零完全理解了魏语宁的心塞,抬手直接拉住她还在空中的手,摸到脉门细细感受一番。


    魏语宁一懵:“林姑娘?”


    确实不宜习武。林零叹口气沉吟片刻:“魏姑娘可有厚实些的披风?”


    魏语宁:啊?


    ……


    宵禁后的京城一片漆黑,街上只有零星几个灯笼亮着。


    林零一脚踏上院中树枝,整个人腾空而起。


    魏语宁裹得严严实实,伸手搂着林零的脖子,极力压制住喉间快要溢出来的尖叫,双眼用力紧闭着,瞧着真是害怕极了。


    林零蹲在房顶小声问道:“你还要飞吗,若是承受不住就算了。”


    魏语宁咬咬牙睁开双眼:“飞!”


    林零也不多说,瞧了眼院子中的布局,猛地一提气,整个人便似箭一般疾射而出。


    她带着魏语宁在魏府四处乱飞,除了魏丞相的院子尚未靠近以外,其他地方算是都经过了。


    等到林零将魏语宁重新放回屋中的时候,她呼吸得比林零这个人形过山车都要急促。


    林零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吧?”


    魏语宁颤抖着手松开披风,坐在床边还有些缓不过神,林零见状倒一杯温热茶水递过去,她下意识抬手接过喝下。


    “咚!”


    魏语宁直接向后一仰倒在了床上,林零心头一紧,连忙冲上去查看她的情况,脑中甚至已经规划好了带她从这里狂奔回宫中看御医的路线。


    “呜呜呜——”


    林零刚掀开罗帐,还没等她做些什么,就见床上的魏语宁开始捂着脸在床上打滚,口中还发出意义不明的小声尖叫。


    “这也太刺激了吧!”


    滚够了的魏语宁满脸通红地从床上爬起来,揪着林零的袖子说道。


    她激动之余,触及到林零呆滞的表情,连忙低头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


    “抱歉,是我失态了。”


    等魏语宁再开口时便已几乎恢复了平日笑眯眯的样子:“真的很感谢你。”


    “我原本只是想找个有些文化的高手问问感受,没想到林姑娘竟然直接……”


    她说着又有些激动,林零连忙打断道:“魏姑娘开心便好,但这等行为其实还是有些危险,魏姑娘今后还是要多为身体考虑。”


    魏语宁笑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是知道的,这种体会今生能有一次便已经足够了。”


    了却一桩心愿的魏语宁轻快起身照了眼镜子,为自己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又直接拉过林零将她按在妆台前,拾起桌上的牛角梳,婉转着语调说到:“作为感谢,就让小的为姑娘好生打理一番。”


    细密的梳齿穿过有些凌乱打结的发丝,带来微微的牵扯感,模糊的铜镜中倒映着烛火的微光和两人的身影。


    一片静谧中,魏语宁突然开口问道:“林姑娘在宫外过夜,陛下那边没关系吗?”


    林零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别扭起来。


    谁叫他总是发疯,她在心中嘟囔道。


    “放心吧,他找不到我的。”


    魏语宁在她背后悄然叹口气,这才是问题所在。


    那位陛下找不到人,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呢……不过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祝明日还要上朝的祖父好运了。


    两人在打理过自己之后,便没再多说什么,各自进了被窝就寝。


    翌日一早,魏语宁将前来房中伺候的侍女打发走,两人将自己收拾齐整,还未想好今日要如何是好,耳边就再度传来了叩门声。


    “小小姐,老爷命奴才唤您过去。”


    魏语宁正要撵人的话咽了下去,转头对林零比了个手势,示意她留在房中等自己,便跟着来叫人的嬷嬷出了门。


    林零只好坐在桌边无所事事地发着呆。


    也不知道薛琰怎么样了……


    她趴在桌上将脑袋埋进臂弯,若是今日碰上来寻她的锦衣卫,装作不小心被捉走好了……


    ……


    门外传来微弱的动静,有谁正在向这里接近。


    林零叹口气,拿好自己的小包袱,脚下一用力便轻飘飘飞上了房梁。


    “哐当!”


    房门被大力推开,见到房中空无一人的魏语宁一怔,慌乱唤道:“林姑娘?”


    林零翻身唰的一下落回座,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小包袱,魏语宁便已经冲上来握住她的手。


    “林姑娘!我祖父方才说……”


    她神色惊慌,有些艰难地说完了下半句话。


    “宫中传来消息,说陛下病危……现在整个京中都传遍了!”


    作者有话说:


    林零:离宫出走!薛琰:牛逼,不活了,我死给你看!


    第89章 告诉我


    林零听到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 刚想将小包袱放在一旁的手伸到一半失了力道,包袱擦着桌角的边缘滑落在地,发出一闷响。


    魏语宁上前两步担忧地看着她:“林姑娘, 你没事吧?”


    林零回过神, 捡起地上的包袱就要朝外走, 有些慌乱地说道:“我没事……昨日感谢你的收留,我得先回去了。”


    魏语宁连忙说道:“我派人送你!”


    林零摆摆手:“不必了, 我自己去要更快一些,不知府上可有没什么人的后门可走?”


    魏语宁听她拒绝也没强求, 只细细说过路线便同她道了别, 瞧着林零的身影隐在暗处没两下不见了踪迹。


    林零出了魏府后, 因着有旁人看着不便提速, 一路上尽是走些偏僻荒凉的小道, 没多久就略显嚣张地越过宫墙,一路朝着养心殿的方向疾步而去。


    墙根底下一众被她无视的暗卫和禁军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做出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林零一脚踏过绿瓦,在宫墙房檐间飞速前进,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自己这一路上瞧见的宫人内侍不仅相较往日少了许多, 来往时还行色匆匆,整个宫中到处透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氛。


    她其实也想过,薛琰此次会不会是为了引她回来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但她到底狠不下心,毕竟她们只是在闹别扭,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这种事情不管是真是假,林零总是要来看上一眼才能放心。


    禁军暗卫们都在装瞎, 林零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养心殿门口。


    殿前少见的没人在伺候,林零打量了一圈,站在角落的几名暗卫为了避开她的视线索性转过身去面壁,正好省下了表情管理的功夫。


    林零推开正殿房门,殿内放下了几扇窗帷,显得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浓重药味,她一闻这味道,心中便升起几分不妙的寒意。


    林零快步走进内间,这偌大的殿内竟无一人伺候,她粗略一看过去,龙床笼在明黄色的层层罗帷之下,瞧不清其中是否有人。


    她定了定神缓步上前,到了临门一脚的功夫,她心中才生出几分惶恐犹豫。


    冬日中的罗帷有几分厚重,林零将其握在手中挂在床角,床上的人终于露出了身影。


    薛琰惨白着一张脸静静躺在床上,身上的清苦药味是外间的数倍,她进来的动静算不得小,这人竟依旧躺得安稳,像是察觉不到外界的动静。


    林零不由得放轻了呼吸,忍着心中难耐的钝意,伸出手指轻触上薛琰的脸颊。


    触感一如既往的柔软温热,她稍稍放下心,将手掌慢慢贴实,实在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总是趁她一错神就将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薛琰的脸颊下意识朝着她掌心的方向偏了偏,眼睫微微颤抖,慢慢睁开了眼。


    林零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她原以为这人醒来时候定是要控诉她,怪她赌气丢下他一人在宫里。可薛琰睁开眼后却眨了眨眼,像是还没缓过神,等发现了她的存在后就又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只偶尔眨一下眼,什么话都没说,却莫名瞧着很是可怜。


    林零抽回手坐在床边,原本还算平静的薛琰顿时蹙起了眉。


    他将手从被中伸出,冰凉的指尖在靠近林零脸颊的地方带来一丝凉意,薛琰的手顿住,随后又缓缓收了回去。


    “扶朕起来。”


    薛琰开口说了林零进来为止的第一句话,嗓音微微干哑,像是有阵子没过喝水。


    林零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坐在床头,随后又直接拉起他冰凉的手直接盖上自己的脸颊。


    薛琰又开始蹙眉了,瞧着委屈巴巴,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一般。


    明明是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怎么就能凉成这个样子呢?林零无奈叹口气,灼热的呼吸吹过薛琰的手掌边缘,惹得他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下一瞬,薛琰带着满身的药味一头扎进林零的怀中,染了些暖意的冰冷手指也渐渐下移,攀上了她的脖颈。


    林零鼻尖满是药苦味,任由他的手臂渐渐用力,额头也在颈边不住地磨蹭。


    就这样抱了一会,薛琰才像是稍微满足了些,抬头在她的唇角轻轻啄吻一下,又克制地退开观察她的反应。


    林零没什么反应地盯着他,两人的目光仅短暂触碰一瞬,薛琰便又重重吻上她的唇。


    随着这一吻的深入,林零在口中尝到了一丝血腥气,薛琰有些凶狠地在她的唇上啃咬,像是要将这两日心中的不安与忧虑全部发泄出去。


    林零的呼吸开始急促,薛琰将舌尖探入她的口中与她紧紧纠缠在一起。


    她正在心中默默感叹这人的生龙活虎,随后便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薛琰口中渡了过来。


    林零心中一惊,这下可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她的手抵上薛琰的胸膛,可按在后脑的手猛然用力,让她一时间没能拉开两人的距离。


    口中的唇舌搅弄纠缠得更为激烈,林零的头脑渐渐昏沉,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这个吻本身的效果还是薛琰口中渡过来的东西起了作用。


    思绪开始变得迟缓,林零手中的力道越来越小,直至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薛琰察觉到怀中瘫软下来的身体,才松了力道将人虚揽着靠在自己肩上。


    一缕银丝从两人的唇角拉出崩断,薛琰的手在怀中之人的眉眼间流连轻抚,贪恋地感受她的气息。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我看你这不是挺有想法的吗!还未彻底失去意识的林零在心中暗骂道。


    ……


    等到林零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间。


    她这一觉睡得可是实打实的人事不知,以至于醒来后脑袋还仍有些昏沉困顿。


    林零撑着发软的手臂坐起身,耳边传来阵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她捂着额头看去,自己的手腕上被系了一条算不得粗的铁链,另一端则是被系在了床角的柱上,方才正是自己的动作牵引到铁链,才会发出响声。


    林零有些沉默了,她现在是真看不明白薛琰到底想做什么了。


    搞那么大阵仗把她骗回来,又是下药又是色诱,到头来竟想用这条小破链子锁住她,该不会是真把她当话本中插翅难飞的大小姐了吧?


    听到动静的薛琰从外间匆匆走来,脚步间颇有些步履生风之意。林零见状又是一阵无语,暗骂这狗东西真是演都不演了。


    薛琰像是也知道自己理亏,路过桌边时还记得倒一杯茶水端过来递到她手中。


    林零接过茶水便一口闷了,完全不会因为生气跟自己过不去。


    薛琰接过空茶杯,面上带着些担忧之色,伸手想去摸林零的脸颊,却被她一把拍开。


    林零在心中骂骂咧咧,这人给她栓狗链还想碰她,想都不要想!


    薛琰缩回手垂下眸:“对不起。”


    林零直接别过头不看他。


    “我之前不该跟你闹别扭,是我太心急了才会失了分寸,我以后不会了。”


    林零扭过头:“你到底在心急些什么?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薛琰抬眼与她对视,眼中满是渴求与悲伤:“我只想让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林零无奈叹口气,实在没想到这人的分离焦虑竟然悄无声息就变得如此严重。


    她有些尴尬地捏着手指,也学着薛琰开始道歉:“我不会走的,之前是我生气的时候太冲动了,我以后也不会再一言不合就离宫出走。”


    “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啊,莫名其妙就发脾气,我也是会生气的。”


    林零说着朝默默点头的薛琰张开手臂,薛琰立马靠了过来。


    她轻拍薛琰的后背:“那说好了,我们以后就都不许再犯。”


    薛琰在她的颈窝闷闷应了一声,林零满意轻哼两声:“那我们算是和好了,你将这破链子给我解开吧。”


    ……


    “……不可以”


    嗯?


    林零皱眉不解道:“这条细链子又锁不住我,你留着它做什么?”


    薛琰又在她怀中蹭了两下才抬手拾起那链子。


    “这是工匠们精炼出的金属,比一般的铁更加坚固……我喂给你的药有阻碍内力运转的功效。”


    林零一愣,下意识运起内力,果然感受到了经脉中传来的滞涩感。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薛琰双手捧住她的脸,精致的眉眼间全是绝望苦涩:“从那日起,我只要一闭眼便是你从我眼前消失的画面,我日日祈求神佛,希望他们有谁能够发发慈悲,替我留住你。”


    “可你还是走了,只要你想,就没有人能拦住你,也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就像从我的世界中凭空消失,再找不到半点踪迹……”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垂怜,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留住你。”


    “我再也不想面对空无一人的大殿,再也不要体会失去你的感觉。”


    薛琰一字一句都包含着沉重的爱意与绝望,林零不明白这两种极端的情绪究竟为何会同时出现在他的眼中,也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闹了次脾气,为何就将他吓成了这样。


    “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我以后不会再不告而别,你不用……”


    “那你告诉我……”薛琰缓缓垂下头轻靠在她的怀中。


    “你告诉我手机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开始训狗众所周知,乖巧的修勾是不用训的……疯狗才需要


    第90章 别说了


    林零在听到这话的瞬间便想通了一切。


    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为什么薛琰去过诏狱之后便神神秘秘开始求神拜佛,为什么时不时开始无理取闹,又为什么总是担心她会离开。


    他一定从徐清窈那里问出了什么, 知道了她的来历……


    想到徐清窈多次算不得正派的手段, 林零甚至觉得她在诏狱中一时气急败坏, 搞不好会添油加醋说些戳薛琰心窝子的话,不然这人怎么好端端就能突然神经成这样。


    纵使心中觉得大差不差, 林零还是开口问道:“你都知道了?”


    薛琰没再说话,但他脸上阴沉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下麻烦了。


    林零有些头疼地将薛琰拉回自己怀里靠着, 手掌暖暖地贴在他的后心, 试图以此唤醒他的人性。


    她其实想告诉薛琰, 若是她命中注定要走, 他就算用这锁链将她困成铁粽子也没什么用, 但又实在担心这人被激怒后又会做出什么让她承受不来的事,只好一遍遍在他耳边承诺着自己不会离开。


    但今日的薛琰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是打定了主意要锁着她,无论她再怎么说都无动于衷。


    林零说了半天,见人还是一声不吭地低着头,不由得也泄了气:“我渴了, 给我倒杯茶。”


    埋头装死的薛琰起身,依言倒了茶端过来。


    林零心说他倒也没聋啊,自己该不会往后余生真就要带着这链子过活了吧?难不成真要像古早穿越小说里那样,搞一出神女天降好好给薛琰洗洗脑才行吗!


    林零瞧着面前油盐不进的薛琰,心中真是一阵崩溃,但她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得暂时任由他去。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林零本着这样的想法, 带着腕上的锁链硬着头皮过了一夜。


    薛琰对此表示支持并且表现得格外自然,像是这链子完全不存在一般,但林零却实打实地感受到了这件事情带来的不便,完全做不到像他那样无视。


    先是在夜间就寝的时候,林零入眠之后算不得闹腾,只会偶尔翻身,大多时候都静卧不动。


    可在这安静到连布料轻微摩擦的声音都能听到的床榻间,林零只要稍微一动,绑在床上的锁链便会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她的睡眠质量不错,轻微几下动静吵不醒她,只在起初的时候触发了身体本能的警觉性下意识惊醒,之后便再也没有吵到过她。


    可薛琰却不是这样。


    他本就浅眠,现在更是因为心中惦记着事而处于一种草木皆兵的状态。薛琰虽表现的若无其事,却会在夜间一次次颤抖着惊醒,随即又第一时间低头查看林零的动静,发现她依旧在自己怀中安睡,就会满心后怕地将她抱紧,像是害怕她消失一般。


    这一套连招下来林零就算睡得再死也该醒了。


    她的身体可以适应死物发出的轻微动静,却受不了这么一个大活人大半夜不睡觉,在自己身边感情充沛地又是颤抖又是抱紧!


    这一晚薛琰没睡好,林零也一样。


    翌日一早,号称病危的薛琰理所当然地旷了早朝,眼下生出黑青的两人齐齐睡到日上三竿才睡眼惺忪地起了床。


    然而这对林零来说却只是噩梦的开始。


    在换衣的时候,由于锁链系在腕上,林零穿脱衣裳实在困难,于是便顺理成章地提出想要暂时解开锁链的提议,而薛琰面对此等情况竟是格外的好说话,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林零原以为是他的理智终于回归,却不想薛琰此人根本毫无下限可言。


    两人相处到现在自然有过坦诚相见的时候,可像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抱在怀中穿衣还是第一次。


    林零羞恼得从脸颊到脖颈一片绯红,而薛琰从未伺候别人穿过衣裳,还在牵着手中的衣带问她自己的系法可对?


    等一番折腾,好不容易换好了衣裳,林零正在庆幸这一关终于过去,薛琰却又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林零既已起身,便不能再将她困在床榻上,薛琰倒也聪明,直接将链子的另一段系在自己手上,林零走到哪他便跟到哪。


    而这正是真正导致林零破防的直接原因。


    两人被链子拴在一起离不得太远,自然在行动上要互相迁就些,而这整整一日,林零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被薛琰紧紧抱在怀中。她想拿些什么,由薛琰抱着去拿,想做什么,由薛琰抱着做。


    这人简直变成了她的连体婴,甚至连她如厕的时候都下意识丧心病狂地跟了进来。


    林零站在净房门口盯着他,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冲动,想要扒开他的脑袋看看这神经病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长的,可她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她估摸着锁链的尺度,将人一把推到锁链长度的尽头才转身进了净房重重拍上门。


    等到林零再出来的时候,看向薛琰的眼神已经带着些看到变|态的防备。


    薛琰好笑地盯着她,晃悠着锁链跟着她回了内间,心中暗自觉得自己将人逗得有些过火。


    可谁叫她那么惹人爱,不管是换衣时满脸通红的羞恼,还是想要拿什么东西却懒洋洋地赖在床上半天不肯动弹的可怜眼神,亦或是方才的仿佛见了鬼一样的震惊……


    这些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如此的心动与满足,以至于不自觉的做更多事,让她在自己面前露出更多的有趣的反应。


    回房后的林零也消停下来了,经过今日的经历,她总算意识到让薛琰自己愿意解开锁链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这人连她上厕所都想跟着,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薛琰将人搂到自己的身旁。两人坐在御案后宽敞的靠椅上,林零一抬眼就能瞧见桌上奏折的内容。


    她瘪了瘪嘴,心说这人倒是一点也不避讳,她但凡有点心思,就他这三天两头病危的形象和触手可及的奏折,她说不定还真能当成那垂帘听政的武则天。


    薛琰合上奏折换下一本,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些,腕间的链子再度发出动静。


    林零默默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心中自嘲道,就这还武则天呢,谁家武则天手上挂铁链呢……


    薛琰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怎么了?”


    林零一把将他的脑袋推开凶道:“走开!我现在看你烦。”


    薛琰没敢惹她,老老实实转过头,接下来的时间再没让链子发出声响。


    到了晚间,又到了令两人痛苦的就寝时间。


    其实林零觉得,若是叫她索性不睡她还勉强能接受,可像现在这样让人睡着之后再一遍遍吵醒,那简直是酷刑。


    薛琰听了她这番言论后便若有所思,随即便像是开了窍,俯首埋在林零的颈边。


    林零察觉到颈边滚烫舌尖带来的湿意,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向后缩着退开。


    薛琰伸手拉住铁链在自己手臂上缠了几圈,直将原本就没多长的链子绷得笔直。


    林零被他一点点拽了回去,薛琰看向她的眼中像是带着惑人小钩子:“不是说不睡了吗?”


    “总归是要响的,不管因何而响应该都没差……”


    林零的眼中涌上泪意,再度挣扎着后退,可薛琰这坏心眼的,竟将链子攥到了尽头,那长长的锁链像条手铐一样,叫她没退多少便没了后退的余地。


    薛琰抱着她,伸手揽住她的后背,这本该温柔又亲密的动作,却在他故意带着林零的手臂背到她身后的时候悄然变了味。


    金属碰撞的声音又开始响了起来,却不再像昨晚那样若有似无,只偶尔发出零星两声。


    声音规律而急促,一直叮叮作响到深夜才停了下来。


    ……


    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薛琰一连多日都没再去过早朝,不过奏折倒是一日不落地批阅,不知是不是因段景修前阵子闹腾的动静过大,即便薛琰如此不像样,朝中也没什么人敢过问闹事,倒是给魏丞相省了不少事。


    连朝堂上的人都消停了,这下更是没什么人能阻止愈发失智的薛琰。


    夜间的叮叮声一连响了几日,林零每日熬过夜后又在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竟然惊恐地发现自己开始有些适应这种生活,她第一次恨自己心大,迟迟提不起反抗的劲。


    若是这样下去,自己恐怕真要在这房中被圈养一辈子了!


    想到这里,林零间歇性亢奋的老毛病又犯了,当即一个用力坐了起来,看向身旁安睡的薛琰。


    这样大的动静,薛琰当然醒了,他见到林零坐在面前,先是有些惊讶,随后便动作自然地搂上她的腰,陪她坐了起来。


    薛琰闭着眼靠在林零的肩上,一副还想接着睡的样子,口中低沉地问道:“不是你说今日太累了想休息的吗?又改主意了?”


    林零心头一阵火气翻涌,偏过头挤歪了他的脑袋:“不许睡!”


    薛琰埋头低哼了几声,配合地抬起头,坐好了看着她。


    林零皱着眉开口相当直白:“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锁着我?”


    薛琰无所谓笑笑,牵上她的手腕,手指拂过沾着暖意的金属:“这样不是很好吗?若是忽略掉这锁链,这几日同我们之前的生活几乎没什么分别?为何不能一直如此?”


    说的倒是轻巧!


    林零盯着他默默咬牙,心知自己同他掰扯再多也是浪费口舌罢了。


    “你明明知道这条锁链没什么用……”


    薛琰呼吸一滞,原本温和显示的表情骤然变化:“住口!”


    林零静静盯着他,她其实不想将这件事情摆在台面上讲,奈何自己好像也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若是再这样拖下去,她是真的会担心自己就这样放弃挣扎。这若是在玩什么剧情游戏,高低也得算是打出了个BE结局,她实在不愿意接受。


    “我的灵魂来自千年之后,来时悄无声息,在你眼皮子底下换了芯,成了你的暗卫,走的时候又怎会被区区一条锁链拴住。”


    薛琰低着头半天没出声,握着她手腕的手却默默加了些力道。


    林零叹口气,还想再接着劝说些什么,却见面前人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下,滴上她的手背。


    林零手一抖,薛琰低着头靠了过来,将她的肩头染上一片濡湿潮意,耳边传来渐渐加重的呼吸声。


    “求你……别说了。”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慢慢改,又开始极限了……千万不要卡文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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