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风卷轻云,然而冀州城内幽寂萧条,隐隐透出一股死气。


    城内的通远门大街上,过往行人脚步匆匆,路人全都头戴帷帽,脸上蒙着艾草熏过的布巾。


    三人瞧这病症,不像是寻常的时气病,不敢去人多的客栈居住。


    找牙人挑了一处小院,听说曾是六七品的小官住处。


    牙人是个三十多岁、双目有神的妇人,心思细腻,戴着一顶帷幔,名唤李娘子。


    知道如今城中闹时气病,并未带着几人乱转相看,直接领着几人到了一处主簿正往外卖的宅子。


    闻翡和梅漱玉里外转了一圈,神色还算满意,梅让在战场上冰天雪地里都睡过,就更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了。


    李娘子:“这崇德坊的宅子,是间两进的小院。除了正门,南边还有一处小门,正好能够存放你们马车。正屋两间,耳房两间,足够你们小两口和婆婆住的了。就是最少也得赁上一个月的,原本是不往外赁的。”


    得知这么大的院子才六百文,梅让想也没想便准备掏钱了。更懒得跟她纠正两人之间并非是那种关系。


    梅漱玉却掐着腰直叹气:“这房子也不知道多久没人住了,桌椅都破破烂烂的,六百文实在太贵,还是再带我们相看相看。”


    李娘子无奈叹气:“这城中时气病闹得正厉害,我可不敢再出去相看了。要不这么着,再给您便宜五十文,送您三套新被褥如何?不过走的时候得给我留下来。”


    两人来来回回还价一番,最后五百文租了这二进宅院一月。


    李娘子临走时,得知其中一人是今年的头名解元,想了想还是给几人提了个醒:


    “最近冀州城很不安分,兴许不是什么时气病,而是鼠疫。几位娘子在这住着切记不要乱逛,能在家中便在家中待着好了。”


    说完便落下帷帽快速离开了,像是生怕几人反悔。


    院中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梅让不容置疑道:“明日大门一开,你们两个还是赶紧离开好了。”


    “我不走。”梅漱玉说完,也不管梅让如何看她,转身进了主厅自顾自收拾起左右厢房。


    她打定主意这次说什么也不会留下梅让一个人。


    梅让与她相处还是别扭的很,转头看向闻翡,她知道这两人之间现在拿大主意的那位似乎是闻翡。


    闻翡也缓缓摇头,“咱们快些将人赎出来,快些离开可好?”


    话语间已然摆明不管现在还是将来,都要赖在梅让身边不肯走了。


    梅让有些无奈:“我就知道你们两个都是演出来,什么到了府城就分开都是骗我的。”


    “明日我就出门找胡茹云的母亲,你们两个在家等我,千万不要出门,喝水也务必要烧开了喝,我再去外面买些硫磺在角落里熏熏。”


    闻翡笑笑,“你放心,有大美人在,方圆几里都不会有老鼠过来的。”


    梅让带好帷帽出门转了一圈,置办了几日所需吃食和艾草、硫磺等物,又跟商户打听一番城中鼠疫和时气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城中一些人并不知道鼠疫的情况,还觉得梅让有些小题大做。


    梅让心道:那牙婆估计多和城中官僚打交道,知道的也比普通百姓多些。


    便又跟商户打听起胡茹云、胡茹雨和胡丹翠母女三人的消息。


    恰巧一位过来买东西的妇人听见,打量梅让一番,得知她是胡茹云的同袍想要送信,给她留下一个地址。


    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梅让当即出了银钱帮妇人买下所需物品,又多购买了一些防止鼠疫的硫磺,不敢多做停留赶忙回了崇德坊内。


    临到家门口时,梅让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家门口,她架着马车赶到时,正看到冯深对闻翡拱了拱手。


    闻翡的面色很不好看,手里抱着一卷画卷。


    冯深面带笑意:“既如此,那就辛苦闻解元了,三日后冯某再来取画。”


    见梅让过来,冯深又对着梅让拱了拱手,转身坐上马车离开了。


    只是梅让总觉得冯深离开时,脸上的笑很有深意,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她怎么又来找你了?这是什么?”梅让指着闻翡怀里抱着画像问。


    “没,没什么,我们回去吧。”闻翡神思有些恍惚,听梅让问话,转身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望着闻翡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梅让牵着马转而去了小门卸东西。


    阴差阳错之下,冯深、闻翡与她,终究一同入了冀州城。


    原书中的梅让成了冯深的护卫,在一次公事中被冯深挖陷阱乱箭射死。


    闻翡、冯深两人经历了一系列的困难之后,终成眷属,但冯深并不甘于只娶闻翡一人,后来又陆陆续续将好几位红颜知己纳入府中。


    梅让想:总之她在冀州不会多待,只要她不去帮冯深做事,大概率后面剧情无法进行。


    想到这个剧情节点之后,梅让觉得事情还在把握之中,暂时将两人的怪异抛之脑外。


    将宅院全都熏了一遍之后,三人在上风口抱着大美人戴着帷帽站了许久,才打开房屋通风透气。


    鼠疫的传染源头就是老鼠和跳蚤,这样一来只要这几日多加注意,不同人接触应该无碍。


    三人简单用过暮食之后,梅让提醒两人务必注意不要招上跳蚤,一定要喝加热过的水。


    期间闻翡一直神思恍惚,夹到筷子上的菜,几次掉落在桌上。


    梅让放下杯子,忍不住又问了她一嘴:“冯深为何要送你一幅画?”


    “只是要我帮她临摹罢了。”闻翡收敛神色不肯再谈,又问起她在外面打听的如何。


    待她说完,梅漱玉扫了闻翡一眼,语气有些焦灼:“听隔壁邻居说,冀州府中许多得了时气病的人都被带走到静善坊集中救治去了。只是单纯的时气病,需要这么大动干戈吗?说不定真是鼠疫。”


    “不过这一片还好,就是下游流民汇集较多的地方,不少人被抓走了。”


    与人交往打听消息这些事,梅漱玉向来拿手。


    梅让点点头:“切记这几日不要出门,在家等我。”


    几人闲聊了一会之后,闻翡总是有些心不在焉,梅让和梅漱玉都怕她累了,便起身回屋准备好好休息。


    然而,今日刚刚赁下的宅子大门就被敲响了。


    大门口出现的是好几日不见的缪鸣玉,她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被梅让拿着硫磺熏了一通,才让她站在一丈远的下风口说话。


    “你别胡闹了,我跟你有大事要说!”她急急忙忙往梅让身边冲,梅让赶紧护着身后两人往后退。


    “有大事就更不要跟我说了,我只是一介小民,听不得什么大事。”梅让捂着耳朵淡然道。


    缪鸣玉气得跺脚:“你这个浑人,当我跟你胡闹呢!?你缺钱是吧,缺多少钱我都给你。”


    见她实在着急,闻翡扯了扯梅让袖口。


    很缺钱的梅让有些动摇:“那就进来说话吧。”


    回到后院,梅让命缪鸣玉戴上帷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缪鸣玉坐在桌边,双手用力扯着自己头发,眼里满是血丝:“扶风县主消失了!我在这冀州城里都找了整整两天了。我完了,我真的完了,我的家族也要完了!”


    她双手去抓桌对面梅让的手,被梅让抽手躲开:“你向来比我聪明些,梅让,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县主?那岂不是亲王的女儿!”梅漱玉惊异出声,赶忙捂住嘴。


    闻翡也震惊地睁大美目,实在不敢相信缪鸣玉竟然闯出这样大的祸事来。


    她摇摇头道:“扶风县主可是雍王最宝贝的女儿,身份何等尊贵,你这次是真的闯了大祸了。”


    梅让对缪鸣玉的钱很感兴趣,但是这冀州城她实在不能久待,不管是公主还是县主的生死与她都没关系。


    在冀州城待的时间越长,闻翡她们被感染鼠疫的可能性就越大。


    她站起身胳膊往外一挥:“抱歉,此事实在爱莫能助。这么大的事情,你何不去寻冯深呢。”


    她倒是希望有事能够拖住冯深,好少来骚扰闻翡。


    缪鸣玉面露苦色:“冯深她家和雍王政见有异势如水火,恨不得立时就把雍王全家拉下水,我就算找她,看在家里的份上,她也不会用心帮我的。”


    “起码人多些,就算她不肯用心,凭她人手,也能帮着在冀州城内搜寻。”


    梅让淡淡说完,又抬起手示意送客,不等缪鸣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缪鸣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过短短几日,竟像是被岁月陡然抽去了十数年光阴,憔悴得不成样子。


    闻翡看在眼里,终是不忍,起身送了她一程。


    大门合上时,闻翡欠了欠身,忽然缪鸣玉转身双手又扒在门缝上。


    “冯深……冯深是不是以梅让性命要挟你和她在一起?”


    闻翡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见身后并无梅让的身影,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收回目光,轻轻颔首,语气里添了几分疑惑:“你是如何得知这事的?”


    缪鸣玉往台阶上迈了几步,急道:“冯深与府中幕僚提起黄弘济一案时,我正好路过。听了三言两语猜到她要把脏水泼在梅让身上。又见她今日见了你之后,回去心情大好,胡乱猜测的。”


    “这样,你叫梅让帮我找到扶风县主,届时我向县主请命,定能救她一命,你也不必委身于冯深。如何?”


    闻翡心里一惊,想到白日冯深找到她说过的话,又重燃起几分希望。


    院子里梅让不耐地催促闻翡快些关门回家,勿要沾上时气病。


    闻翡慌乱道:“我想想吧。”


    随后快速关上大门,捂着胸口急匆匆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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