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师爷黄乐安一路狂奔赶到梅家时,才发现梅家此时也已乱作一团。


    石桥县的人夏日用朝食素来喜欢在院子里摆张桌子,既凉爽,又免得饭渣落进屋里招蛇虫鼠蚁。


    梅家也如此,只是此刻院里那张榆木桌子正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一地碎碗和澄黄的粟粥泼洒开来。


    梅家当家人梅漱玉面色恍惚地坐在长凳上,左手捧碗,右手执筷,对着面前空荡荡的院子一动不动,身旁站着梅家大姑娘梅长山怔怔站在那,流了一脸的泪水。


    着实奇怪。


    两人对面,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静静立着,只露出一条胳膊。


    “分家。梅家的一砖一瓦都有我的份,闻翡是当年你许给我的。如今趁我不在,你们将她嫁去县令家,聘礼想必也不少给你们,即已经许给我,人不在了,我归家之后那么聘礼里的一文钱都不许少了我的。”


    梅让站在院中,声音阴冷。


    看着自己的姑姑的梅漱玉和正值壮年的梅长山,她满心怨气。


    十七年前她穿到这个刚出生的女婴身上,一睁眼便瞧见一家人难看的脸色,便知往后的日子定然痛快不了。


    梅让出生时不足月,母亲大出血离世,父亲又惨死沙场,她天生长相要比两个姐姐秀气些,个子也要高挑许多。


    街坊邻居与姑姑梅漱玉每每看向她,都忍不住将她与家中两个姐姐作比较。


    都在看她的长相是否与梅长山、梅长怡有相似之处,像不像那个早逝的父亲。


    梅让心知肚明,只求有口饭吃能够长大,自己再想办法离开谋生。


    好在家里与她年岁相仿的童养媳闻翡,在她幼时被梅漱玉买回来就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叫她暂且忽略了旁人的眼色。


    可最后闻翡也背弃了她,合起伙来将十三岁病中的她,送入军中自生自灭。


    梅漱玉缓缓放下碗,递给梅长山,目光落在梅让脸上。不同于四年前那个眼神惊恐的女孩,如今梅让的眼神已是狠厉又冷漠。


    “你不在家时,这个家全靠梅长山撑着。只有我与闻翡,怕是早就过不下去了。这家不能分。”


    “你二姐已经不在,既然你也回来了,咱们一家三口就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梅让冷笑一声:“谁与你们是一家人?”


    梅漱玉被她噎了一句,半晌后说出更让梅让怨恨的话:“起码我们大家都活下来了不是吗?”


    目光扫过垂首攥着衣角的梅长山,梅让迎着梅漱玉略显愧疚的目光,淡淡道:


    “我能活下来是我命大,而你们,是因为足够无耻。我只要我该要的,把宅子田地卖了,给我三成的银钱,我不会为难于你。”


    梅漱玉久久没有开口,黄乐安终于见缝插针绕过梅让凑上去,她扫了一眼梅让的样貌,转向梅漱玉急道:


    “昨夜有匪人害死黄县令,闻翡平安无事,迎亲时也不情愿有同伙的嫌疑,已经被关起来了,县衙如今都闹翻了天,县尉找你们过去问话呢。”


    “黄县令死了?为何要关闻翡?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哪有那个本事?”梅漱玉对此大为震撼,再顾不上梅让,赶紧拉着黄乐安一瘸一拐往县衙去了,梅让冷笑一声,转身跟了上去。


    路上,梅长山跟在梅让身后,几度欲言又止,频频看向梅漱玉的背影,犹豫了半天道出一句:“阿让,当年的事……”


    梅让断然打断她的话:“往事不必再提,只要把我应得的钱交给我就是。梅家的宅子院子里有一口甜水井,比别家价格要高些,又有四间屋子,起码能卖九十两银子。至于田地共四十亩,上等水田五亩,中等水田十五亩,旱地加薄田二十亩,我的那一份数数也有三十两,一共六十两银子,尽快把钱凑齐,我自不会打扰你们安稳的生活。


    若不然,就别怪我不讲姐妹情分了。”


    她实在懒得听什么当年彼此更有难处的话,凭什么所有难处都叫她受下了。


    梅让眼眸低垂,掌心抚过左臂上绑着的麻布,再睁眼时目下一片冰冷,身上多了几分肃杀戾气。


    县衙大门口围了许多人,一个个凑热闹的人头挡不住大门洞内传出来的扑鼻恶臭。


    此时正值七月,夏日炎炎,剩菜都放不过半天的时候,黄县令的尸身高高挂在横梁上。


    他的肚子破了好大一个洞,里面流出的五脏肠肚在地上堆积一片,招来无数苍蝇在上面跃跃欲试,被守在一旁的皂吏捂着鼻子用扫把扫开。


    其中一节缠在他的脖颈上,满地的鲜血如同谁家宰了年猪一样。


    “这歹人实在可恶,竟用如此恐怖的手段将黄县令吊在上面,呕……”围观群众有人看不过眼,嚷嚷了一句。


    “不可能是肠子,里面定然挂了根绳子。”此人柔婉的声音一开口,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正是黄县令昨夜娶的石桥县第一大美人闻翡。


    梅漱玉上前仰头和县尉荆泽打了个照面,荆泽身高八尺,又高又壮,在女子里面当属比较强健的。


    她对着梅漱玉点点头,想着闻翡的话,便派人上前查看,将黄县令的尸身放下来。


    结果竟然真如闻翡所说,肠肚里面真混着一根绳子,只是之前血浸在里面,有些难以分辨才没人看出来。


    众人一时间怀疑的目光纷纷看向闻翡,只见她盯着人群里面有些晃神,微微开口:


    “肠子本身不足以承受一个成人的重量,是有人特意为之唬人。”她实在担心县衙里这些人硬把名头按在自己的身上。


    听闻此言的梅让微微挑眉,微微偏头朝她看了一眼,视线对上,望到闻翡眼底的错愕和惊喜,又很快错开瞥向满地的黑血。


    而被皂吏看守着的闻翡,她也已然看清人群中那位穿着苎麻青衫吊着一条胳膊的女子,就是她心心念念了四年的梅让。


    眼中霎时盈满泪水,挣开左右两旁拉着她的女吏,直冲梅让身前避开她受伤的胳膊将其紧紧拥在怀里。


    “阿让,你总算回来了。”抱着怀里温热的躯体,闻翡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周围人群惊疑不已,石桥县无人不知闻翡待人一向敬而远之,从不会主动攀谈、相交,竟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一个陌生女子,如何不惊讶。


    人群中一时间流言四起,开始有人怀疑是不是闻翡早就私下有了相好的,又被黄县令强娶给拆散了。


    也有人看出来梅让的眉眼与梅家人有些相似,想起从军的梅家老三,道出梅让的完整姓名来。


    闻翡的泪水瞬间染湿梅让的衣襟,所有人都说梅让四年没有给她回信,早就死在战场上,两人再度相见如何不叫她激动。


    再加上昨日一天经历被黄县令强娶,醒来又被诬陷是杀害黄县令的同伙,满心的委屈和久别重逢的喜悦都发泄在梅让的衣襟上了。


    只是她等来的不是梅让与她互诉衷肠,而是头顶处一声冷冷地:“松手。”


    这声音冰冷又陌生,全然不似以前追在她身后一声声叫她“阿翡姐姐”的小姑娘。


    她下意识松手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一番,发现自己没有认错人,泪水流淌得更加汹涌。


    “当年的事……”


    不等她说完,梅让往前迈了一步:“荆县尉,我从军中一路回石桥,途中听闻会有一种人将家中女子嫁出去,得了聘礼之后再伙同同伙将人杀死,从而人财两得。虽然还不曾听闻有人胆敢杀害一县县令的,但梅家人似乎很有嫌疑啊。据我所知梅漱玉曾经在雍王府做过贴身侍卫,身手了得。”


    闻翡的双目倏然瞪大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嫁给黄县令一事是梅长山自己做主,也未曾怨过不知情的梅漱玉。


    梅漱玉和梅长山也更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


    “阿让,姑姑不会做这种事的。”


    “也未必吧。”梅让没理会闻翡的视线,挺直身姿定定望着荆泽。


    看着她冷漠又充满恨意的目光,荆泽微微一怔,分不清她们到底是一家人还是仇人。


    人群中已经有人对着梅漱玉和梅长山指指点点,她微微蹙眉:“敢问梅姑娘是何时回的石桥县?”


    “我吗?昨日到石桥县后拜祭了亡母,心念亡母便在墓前睡了一夜。”


    梅让轻笑一声,嘴角笑意骤冷,亮了亮被纱布包缠着的胳膊,“他抢了我的人,我倒是也真有那个心,只是可惜我心有余……”


    “你的胳膊是怎么回事?”闻翡早就想问她胳膊的事,轻轻抚过她手臂上缠着的布,被梅让不耐躲开。


    “断了呗。还能是怎么回事。”


    受不了闻翡用看待可怜乞丐一般的眼神盯着自己胳膊,梅让冷声催促荆泽把梅家几人赶紧关起来好好审问。


    荆泽在石桥县中甚有威望,哪肯她一再对着自己指使,对于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着实没什么好感,又觉她实在不敬长辈。


    她平日里和梅漱玉关系不错,有意想要敲打这个晚辈一番,面无表情道:


    “不过……说起来若你是昨日回到梅家的,确实也有嫌疑,一同压入大牢吧。”


    “不可!她已然受伤,怎能再下大狱呢!”闻翡张开双臂拦在梅让身前阻拦皂吏上前。


    那皂吏面色一沉,黄县令都已经死了,这闻翡还当自己的县令夫人不成,伸手便朝她胳膊抓来。


    却不成想,梅让高高抬腿,将人一脚踢飞到荆泽脚边,皂吏捂着憋闷的胸口半天不起。所有人顿时戒备起来,纷纷拔刀谨慎地盯着她,就差扑上来直接给她拿下。


    见此架势闻翡亦是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紧紧靠在梅让身前。可梅让却不动声色从怀里抽出一纸告身文书扔到了荆泽怀里。


    “荆县尉好大的胆子,竟敢空口无凭妄议上官。”


    荆泽看到手里的告身文书,上下扫过一眼登时脸色一沉,叉手笑着对梅让稳稳施了一礼,“下官石桥县县尉荆泽见过校尉,是小人失言,还望莫要放在心上。”


    梅让的告身文书是从七品校尉,而她不过从九品县尉,中间差了三阶。这梅让不早早报出官身,非要戏弄她一番实在可恶,荆泽气得牙痒痒,也得躬身一拜,拱手行礼赔笑。


    梅让淡淡回道:“不打紧,是我断了胳膊不便取出告身,怪不得荆县尉。当下还是黄县令的案情要紧。”


    “是是。”荆泽连声赔笑,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梅漱玉、梅长山,先是派人将梅家姑侄关起来,最后落在梅让曾经的童养媳身上,有些拿不定主意,“敢问这位小娘子……”


    梅让讶然愣住:“自然是要一起关起来,我可不敢徇私枉法。莫非荆县尉您瞧着小娘子可怜动了包庇之心?”


    “可不敢,可不敢!”


    荆泽脊背一凉,急忙唤人:“来人,快把这几位嫌犯全都关起来,等待州府的冯长史过来审理!”


    荆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望着被皂吏押下去的梨花带雨的闻翡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梅让。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这闻翡对梅让很是在意,就算如此也只是微微蹙眉,没有说出什么不解或者恼怒的话,一心只盯着梅让受伤的胳膊看,就连见惯犯人的她都觉得有些不忍。


    但梅让仍旧一副面容阴冷的模样。荆泽再不敢跟这个一肚子心眼的武夫搭话,只盼梅让快些顺心,赶紧回家待着去。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