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昭的这种专注力,还是她刚接手公司那会儿练出来的。
那时她根本没有自己的空闲时间,公司刚刚上市,管理层又突然动荡,她天天忙到晕头转向,许多事情没办法放任别人去做,所以很多时候就需要一心多用,没停过的电话和一个接一个的会议几乎将她的生活占满。
那种情况下压力就像山一样,她没法休息也不甘示弱,只能每天逼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效率达到最高。
如果人是一个信息处理箱,那她一定是个每天被消息轰炸后还能保持高速运转的优等机器。
想必陈正元当时任命她为执行总裁的时候,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有毅力,能够一声不吭地坚持下来吧。
陈岁昭的视线短暂从电脑屏幕上离开,转向一旁摆着的相框。
实木相框的边缘光滑平整,玻璃内侧因为阳光而蒙了层淡金色的薄雾,照片上的脸几乎看不清。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过了约莫一小时,手机闹钟响起,她从工作状态中脱离出来。
沈方濯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依旧坐得端正,侧脸神情专注,像在开什么很重要的国际会议。
“你在看什么?”她问。
沈方濯将书举起来,封面朝向她:“从书架上拿的。”
陈岁昭看清书名,脸上露出一点笑容:“这本我之前翻过不少次,都有些旧了。”
沈方濯的手撑在已经边缘泛白的书脊上,他垂眼看着书页上的铅笔笔迹,纸张上还有不少磨损的痕迹:“你做了不少批注。”
“是啊,”陈岁昭笑着说,“因为看的时候还挺符合心境,所以感悟比较多。”
沈方濯将书签重新夹进书本,页面上的一段话被淡色荧光笔标注出来,清晰醒目,像是标注人想要时刻用这句话提醒自己。
[永远不要回头,也永远不要相信过去的时光更好。因为它们已经消亡了。]
陈岁昭站起身:“沈教授,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沈方濯合上书,“嗯”了一声。
可能是周五的原因,民政局里排队领证的情侣不少,大厅里比陈岁昭想象中的热闹许多,接连几对刚领完证的情侣从他们身侧经过,脸上纷纷洋溢着笑容。
陈岁昭提前预约过,到了就可以直接登记。现在的领证流程已经比以前简略很多,也快很多,她和沈方濯坐到窗口前,将证件递给工作人员核查。
沈方濯坐在她旁边,隔了大概半个人的位置,一身西装,脊背挺得笔直。
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将证件递回来,顺口问:“没带照片吗?”
陈岁昭微微一怔:“什么?”
“结婚证上的照片啊,”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没有的话就在这里现拍,但肯定比不上照相馆里拍的好看哈。”说完她看了眼面前的两人,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余,“不过你们俩长得跟明星似的,在哪拍都一样。”
陈岁昭反应过来,抿了唇笑:“不好意思,我们是第一次结婚,不知道还能用自己拍的照片。”
“我看那些小姑娘们都是做了攻略才来的,照片拍得可漂亮了,”工作人员看着电脑,顺嘴开了个玩笑,“这可是人生大事,上上心啊姑娘。”
沈方濯淡淡开口:“在哪里拍照?”
工作人员指了个方向:“那边走廊右拐,有个照相室,进去就能拍了。”
陈岁昭道了谢,和沈方濯一起往那边走,还没到门口就听里面传来了女孩清脆的笑声。透过半敞的门看去,有一对情侣正在坐在那里拍,两人挤在一起,看上去很是亲密。
听着笑谈声,陈岁昭不明显偏过头,看了沈方濯一眼。
他也正看着那一幕,表情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扫了他们一眼,熟练地指挥:“二位过来坐这边。”
颜色鲜艳的红布作为底衬,一张长椅摆在中间,补光灯将整个布景拍得明亮无比。陈岁昭在沈方濯身边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看向前方镜头硕大的相机。
“来,坐直,肩膀放松——”
工作人员看了看电脑,无奈地抬头:“二位离得太远了,这可是结婚照,怎么看上去这么不熟啊?快,坐近点。”
“......”陈岁昭下意识看向身旁。
她坐下的时候刻意保持了距离,不近不远,如果再坐近一些,他们的肩膀就要挨在一起了。
经过这几次的接触,她也差不多摸清楚了和沈方濯相处的规律。
只要自己主动保持距离,不与他过分亲近,不与他产生肢体接触,那他就会一直对自己保持平和的态度,虽然态度依旧冷淡,但胜在好说话。
现在他们之间的氛围刚刚和谐一点,都能够坐在一起共进午餐了,她不想贸然去打破,这对她没什么好处。
她问工作人员:“这样不能拍吗?”
工作人员闻言有些为难:“这样拍不了啊,都不在一个框里。”
陈岁昭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犹豫了半秒,还是绷紧身体,努力控制着距离,往沈方濯身旁挪了挪。
肩膀上突然传来轻微的触感,是他的手臂。
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
“对,保持住,”工作人员连忙道,“姑娘把头靠过去一点,哎对了,看镜头。”
闪光灯亮起,快门咔嚓一声。
工作人员看了看成像,不太满意:“男方表情太冷淡了,照片是要放在结婚证上面的,高兴一点啊笑一笑,你看,你对象笑得多漂亮。”
沈方濯脊背挺得笔直又僵硬,沉默转过头。
自上而下的角度,一双柔和的眼睛闯入目光里。
他们不是第一次靠这么近,那天在宴会他们也有过肩膀相贴的时候,可是这次仿佛都能感受到呼吸的幅度。
只是对视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眸就弯了起来,瞳孔是柔软的深琥珀色,带着细碎又透明的水光,莫名让他想起了无风的夜晚。
狭小的摄影棚里,工作人员还坐在电脑前,指挥他们坐得更近一些,每落下一句话,那双眼睛里的请求与安抚便更多了些。
——太熟悉了,那安抚的神情。
沈方濯嘴角紧绷,盯着她的眼睛。
陈岁昭倏地收回视线,转过头与工作人员商量:“要不就这样吧,他不太爱笑,就用刚刚拍好的那张吧。”
工作人员好心劝道:“刚刚那张角度也有点不对,打印出来效果不好,再拍一张也很快的。”
“不用了。”
“真的不用了?姑娘,这种照片要保留一辈子……”
陈岁昭温和笑着,刚要再度拒绝,手臂上却突然传来一道陌生力道。
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那股力道顺着温度传来,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难抓紧的东西,所以不自觉地用着力。
随之而来的扯力,让她不得不再往中间坐了坐,下一秒肩膀大腿处同时传来了紧贴的触感。
沈方濯低沉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拍。”
工作人员愣了一秒,连忙看向电脑镜头。
“好,就这样——保持住!我要拍了!”
陈岁昭下意识维持着唇角的弧度。
快门“咔嚓”一声,伴随着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那股力道倏地消失了。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将打印好的照片交给他们,一边说话一边用眼神在他们脸上扫了好几个来回,大概实在是被他们两个之间疏离的氛围弄困惑了。毕竟与其他来拍照的人比起来,他们真的完全不像一对情侣。
陈岁昭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小小的两寸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并肩看着镜头,她拍的时候整个人紧绷着,本以为自己脸上的笑会很僵硬,没想到成片还算自然。
至于沈方濯,他依旧不笑,神色算不上温和,和她靠在一起的动作还有些别扭。
回到窗口,工作人员将照片接过去,例行问了他们几个问题后便递过来两张结婚登记表。陈岁昭仔细填写好,最后签字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沈方濯一眼。
这个字签下去,她就要和眼前这个人成为夫妻了。
半个小时前她从民政局大门进来的时候,与好几对从里往外走的情侣擦肩而过。
他们全都亲密地搂在一块,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笑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能够走到结婚这一步的,想必都是感情浓到极致,做好了要与对方相伴一生的准备,所以才让法律为他们的感情做见证。
而她不是。
陈岁昭视线下移,注视着沈方濯手底下还未填写好的表格。
她的婚姻只是她维持地位的砝码,只是她维护利益的工具。
这样看来,她真是受之有愧。
——他签字的时候,会不会很不情愿呢?
沈方濯低着头,那双做惯了实验的手干净有力,写出来的字笔锋不带任何犹豫,到最后那一栏,他笔尖微顿,在空白处利落地签上了名字。
陈岁昭轻轻吸了口气,收回视线,将心里那点复杂感压下去,也跟着签了名。
工作人员把表格接过去,过了一会儿,两本证书被推到了他们面前。
“恭喜,祝你们幸福美满。”
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映着光,证书红得饱满而热烈,像这间大厅里所有喧闹、笑声、那些挨在一起的肩膀和勾在一起的手指的浓缩。
陈岁昭没有打开证书,直接放进了包里。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有些晃眼,沈方濯走在前面一些,西装外套脱了挂在臂弯,陈岁昭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走进光里,身形逐渐变得有些模糊。
下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陈岁昭与他对视,他的表情依旧冷淡,但嘴唇动了动,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陈岁昭。”
他平静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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