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的少年身影被甩下黄沙之中，剑二扑在黄沙中，窒息和骇人的真相令他全身无力，只能拼命的呼吸，却又被黄沙呛了口鼻。
他撑着剑，几次想起身，却又手脚无力的摔回去。
他姿态极尽狼狈，心生不忍，剑一难得弯下腰，想要扶他，却依旧被他一剑挥开。“不可能……不可能！”
所谓恩情，所谓师徒，竟只是一场弥天大谎余下的欺骗。
“卑鄙小人，虎狼之辈！”
“真该千刀万剐！”
“妖孽，你说这些，意义何为。”
玉渺冷着眉眼，手中长剑已然展露锋芒。“莫要说是临死之际，仍留罪已诏。”
玉渺留他性命，听他在这疯言疯语，无非就是为了那轻飘飘的一句话，事关温霜渡，哪怕只是一句话，他也不会轻轻揭过。
“自然不是。”
无心缓缓抬手，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突然嘲讽道：“罪？何为罪？将这不公的天道掀翻，也算罪吗？！”
“如果算，那我认罪，可我不悔。”
“都已经走到今天了，温霜渡，这一路过来，你身边的每一个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他最后拖延着：“不论是引你上山的阿童，还是消失不见的日月城主，乃至你心心念念的小徒弟，都不无辜。”
“我才不要回头。”无心讥笑着摇头：“我做这一切，可不是为了回头。”
恨，滔天的恨意，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全部加注的落在了温霜渡的身上。
无心凝眸，忽的笑了。“所以，温霜渡，你这个天道亲选的命定之人，究竟还有何颜面不解，又有何颜面伤心难过呢？”
无心慢慢合眼，他仰起头，忽的有些悲怆：“大道无情，只说善恶有道，可大道若从来公正，我又何至如此怨天尤人。”
“为何，为何有人只是沾染因果，却要被定为恶，道消魂灭，而你生来却独占三分天地气运，这天地，竟只垂怜你一人，你生，天地生，你死，天地同悲。”
不同于温霜渡从头到尾的愕然，无心此刻无比畅快，他怒斥着天道的不公，痛斥着大道的无情。
“就快结束了，你是不是觉得今日我出现在你面前，便是一切都功亏一篑了？”无心大笑着摇头，肆意嘲笑着地面群仙。“其实我哪里有什么计谋，若我真想做什么，便是这天地覆灭的那一日，你们也找不到我，更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因为我自始至终，就只是想杀一个人罢了。”
温霜渡声音干涩：“所以，你要杀我，就因为我是所谓的天命之人？”
“错！你是不是天命之人，又与我何干呢！”无心崩溃的指着温霜渡，大声谴责：“我只是要你死！只要你死了，一切就能够重来，落桐……落桐他就能回来！”
“他是谁，因何而死？”
无心生生咽下一口气，他不答，只远远望向了头顶的骄阳烈日。“你不需要知道这个，你只需要知道，你死了，其实也算是救世。”
“荒唐！”玉渺冷声打断：“你要杀我师弟，竟还能扯得出救世的借口，我只问你一句，你是怎么在世外天未开时，将那些妖族带出来的！”
无心戚戚一笑，他抬手，将掌心的青铜盒子打翻坠落在地。
“你们这些蠢货，庸才，是永远都不会想明白，也不会知道的。”无心双手结印，语气低冷：“温霜渡，你身负天地三分气运啊，世间万物，于你而言，竟只是得道成仙的工具。”
“只要你死了，失去这三分气运，天地尽毁，万物重开，天道轮回，一切将重归始末，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结印的手终于展开，刹那间，大地震动，黄沙滚落，众人心中顿起恐慌。玉渺抬手，千秋剑顷刻裹挟着无数道剑影，以笼罩的姿态，悬于无心身前。
长剑刺入血肉，无心不躲，不停，也全然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滴指尖血，终于没入黄沙之中。
瞬间，天地变色，四象之地的石柱再次拔高，不断有低吟声伴随着无穷尽的威压，直冲温霜渡而来。
身体好像被定在了原地，躲不开，动不了。
温霜渡只能看着玉渺惊呼一声，抬臂挡在他身前。没用，没有用，巨大的灵力震荡几乎将所有人都弹开了，只有温霜渡被定在原地，被禁锢着，生生受了这一下。
黄沙掀起，雾气不散。
玉渺被这熟悉的灵力逼出大阵的范围，他心中只剩惊骇，待众人爬起再抬头。只见四方石柱互相牵引，大阵已开，繁琐庞大的杀阵散着阵阵金光，那是威压，是三道法相的威压。
它牢牢的压制着温霜渡，压的温霜渡站不起身，喘不了气，动不了手，他只能在大阵中被桎梏着，直到大阵终成。
“不——！”
玉渺终于明白，他近乎崩溃的跪到在地。
这大阵，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杀混沌，而是为了杀温霜渡。
而大阵中央，高悬于温霜渡头顶，垂眸结印的慈悲相，便是玉渺自己的无垢法相。
玉渺手持仙剑，几乎是在一瞬崩溃后，便马上凝聚全身灵力，倾半身之力想要破阵，可他的行为，却只引起无心的一声嘲笑。
剑气才至大阵，黄沙中，几步要被掩埋的温霜渡却爆发出了被凌迟般的惨叫。
玉渺赤红的眼眶中瞳孔紧缩，他生生调转剑锋，劈山填海的一剑斩向大地，黄沙被掀起，大地沟壑，灵力所过之处，一切存在的东西，都被碎成了粉末，直到化为虚无。
无心跪在黄沙之中，他撑着一口气，反复凌迟着玉渺：“大阵至此，所有参与过大阵的人，包括他温霜渡自己，都别想破阵，否则，你用的每一分力，都会加速大阵的形成，也全都斩在你师弟的肉体凡胎上！”
“他死，已成定局。”
被灵力冲击受的伤，又强行调动灵力，玉渺此刻血气上涌，竟没忍住，唇边渗出丝丝血痕。
何其嘲讽，何其可笑。
仙盟倾万人之力，当世修者之翘楚，费尽心血设下的大阵，最后却用在了温霜渡的身上。
仙盟上上下下，乃至殿主宋无颜，竟全都是与眼前之人狼狈为奸的苟合之辈，所谓仙盟，竟只是个笑话。
蠢，奇蠢无比。
温霜渡从未如此痛苦过，便是当初灵力过盛，身体快要被撑开，他也没有如此难熬过。
他拼尽全力，想要反抗，想要摸到手边掉落的剑，想要摘掉发带奋力一搏，可这些，他都做不到。仅仅是扯掉一丝发带的禁锢，便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和决心。
太痛了，太痛了！
但是，他好不甘心，他不想死，不想就这样死在这。他还没有找到相雨，还不知道相雨如今是否安全，他不想死，不能死。
狂风一阵刮过，黄沙低低飞起，一抹如血鲜艳的红慢慢飘过。
大阵上方，法相威压的金光突然暗淡，天际上几近虚无的锁链重新显形，苍生震颤，天地变色，而为了压制，缠在剑身上的锁链越收越紧，也越来越真实。
“别抵抗了，你破不了阵。”无心慢慢垂首，他身下的血洼已经连成一片。“就算你硬冲开了大阵，你的身体也一样承受不了，最后，无非也就是换个死法而已。”
眼前发黑的倒向地面，无心终于合眼，慢慢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我不后悔，若不圆满，我便重新来过，一次，两次，千次万次……我定会为我们的结局求一个善终。”
万事万物，七分真，三分假，才算真实。
而在这一刻，他也仿佛回到了冰封宁静的雪崖谷。
他会坐在廊下，看着那个清风霁月的少年剑修，那个为他弃了道，封了剑，舍了师门，甘愿与他为恶的少年。
偌大的雪崖谷，便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不是臭名昭著的南诏国师，他也不是下山游历的少年天骄。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上世外天，就好了……
如果一定要说悔，无心唯一悔的，便是他明明已舍弃尘世俗念，只求与一人安宁终老，却又偏偏受混沌蛊惑，进了当年的世外天。
可他更恨，恨天地不仁，恨自己无能。
落桐为救他而死，何其无辜，可偏偏大道无情，将该死的善恶有报全数归咎在他的身上。
他搜不到魂，找不到重逢的路，来世今生，无缘相见。
大道不公，大道不公！
无心慢慢舒出心中积攒多年的怨气，他低笑一声，慨然赴死。
——“不过现在，我们终于有来世了。”
鼓声三响，大阵中，温霜渡虚弱的伏在地上，他慢慢闭眼，宛若沉吟般落下最后的低语。
“相雨。”
异变突起，大阵低吟声再起，狂风卷着沙雾，几乎遮天蔽日。满目狼藉的混沌中，有一道玄色的身影随风而来，极淡的一抹红萦绕在他的身畔，若即若离，缠缠绵绵，却始终不肯散去。
他出现的突然，且无声无息，又在这紧要的关头。众人严阵以待，只有极少数的人，目露疑惑不解。
剑一仍在其中，他抓着剑二的手都松了一半，低声辨认：
“莫相雨？”
来人正是失踪多日的莫相雨。
他目空一切，只沉默的一步一步的走向大阵。
而在世外天中，他所走过的每一步，都如受他应召，遮天蔽日的抹去所有亮光，直到万物都被笼罩在无尽的混沌之下。
大阵困不住，也挡不住他。
莫相雨的脚踩过黄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淹没在无穷尽的低语中。
可温霜渡还是听到了。
他虚弱的抬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熟悉的红。
直到他感觉自己的发被人执起，也感觉到自己乱窜的灵力再次归于平静，他感觉到有指尖触到自己面容时那毫无温度的冰冷，也感觉到有人抱着他的身体，将他从黄沙的掩埋中，轻柔的剥离了出来。
他还听到有人在说：
“温霜渡，受你召唤，我回来了。”
是梦，还是幻觉，又或者说，眼前的人是真实的。温霜渡说不出话，他只能看着自己面前的手越来越近，直到手掌覆于眼上，令他再无法视物。
也是在这个瞬间，他的嘴角被触碰，唯一冰冷而柔软的，是莫相雨的唇。
“师尊，请你记得，不论何时，不论何地，莫相雨，永远都只会为温霜渡而来，”
轰——！
如一道惊天震地的雷鸣，天际如同被生生豁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妖兽恐惧的哀嚎，伴随着上古压抑的鸣叫，刹那间，世外天的天际几乎整个都被浓郁到遮天蔽日的怨气包裹。
少年精致美艳的皮囊彻底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他皮肤上裂开的无数道裂痕，猩红漆黑的怨气从中滋生，又不断渗出，直到黑如曜石的双瞳完全扩散，将眼眶内尽数染成纯黑。
天地变色，日月同辉，禁制重现。
——混沌出世。【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