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铭心的记忆,清晰到随着每一个字的说出,在瞬间倾泻而出。“我和寒鸮,生来相伴相克,自成精来,便一直在远离尘世喧嚣的古茂林中修炼,妖类本就不如你们人族修者,得天独厚,但我们胜在岁月悠长,若无人打扰,千年光阴,弹指而过。”
“可直到有一天,这片我们赖以生存的古茂林中,却闯入了一个自称下山游历的人族修者。”
那时的林中,总是天然带着潮湿水汽凝结而出的大雾,越是深入,便越是会被她的瘴雾迷惑,直到越走越乱,彻底失去方向。
也是在那天,远远的,她就看到了一个被杂乱树丛侵扰的浅衣青年。
古茂林精怪无数,常年不见人烟,面对这个孤身闯入的人族修者,便总是忍不住或调戏,或阻拦的给他制造了一些小麻烦。
雾女想,这些蠢笨的小精怪也是傻的出奇,不想着躲的远远的装死,竟还主动去招惹,若是对方气急,拔剑将它们从根斩断,它们还谈何修成一方大妖。
但是出乎意料的,他不但没有生气,甚至还尝试希望这些小精小怪沟通,希望它们能听懂他的话,不要再捣乱欺负他了——于是雾女又想,原来,人族的修者,也和那些未成气候的小树精一样,这么蠢吗?
她和寒鸮已然修炼千年,有了妖丹,按理来说,本是不必惧怕他的,但妖类在这世道上生存本就艰难,况且,这修者境界不低,只怕也是从大宗门里出来的弟子,若真叫他折戟于此,它们赖以生存的古茂林,也恐怕很快就会被讨伐,夷为平地。
“寒鸮。”所以她提醒的隐去身形。“避一避吧,我会为他指条路,早离开早省事。”
千年来,寒鸮很少会回应她,也很少会现身踏出古茂林。风过枝桠,寒鸮树畔微微摇了摇,像无声的回应。
雾女本想离开的,它们草木成精的妖类,一旦修出妖丹,成就一方大妖,便可以脱离根系,不必扎根于本体,只不过若那样做,对它们本身的影响也颇大便是了。
但是在雾女离开前,那修者很突兀的被地里窜出的树根绊了小腿,不知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树精作祟,林中雾气腾腾,于是他的身体自然前倾。只须臾间,不必反应,横在他身前的枝干便轻轻扶住了他。
是寒鸮。
雾女疑惑的藏匿在雾中,靠在一棵枯树的后面,不解的看着眼前这幕。
“小树妖,谢谢你啊。”
她听到那个人族修者有些忏愧的道谢。
简直疯狂。
而更令她感到奇异的则是,千年来极少现身的寒鸮,竟主动现形,从树后走了出来,他挥一挥手,驱散了成片的大雾。
因不常语人言,寒鸮说话的时候,干巴巴,显得很冷淡,毫无清晰起伏。
寒鸮在说:“不必,道谢。”
她看到那个人族修者愣了片刻,随后很快接上话,没有人问,他就傻傻的报上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还有自己的身份和师门。
于是雾女终于知道,他的名字,叫缪悟。
那天之后,古茂林的寒鸮树还在,但却再也不能驱散她的瘴雾,那棵树,只剩下一具无主的躯壳。
因为,寒鸮带走了那天弥漫的大雾。
而缪悟,带走了他。
古茂林中,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雾女再也没能等到寒鸮,直到内心的躁动和冲动让她无法抑制,于是她循着熟悉的气息,找到了寒鸮,和缪悟。
寒鸮当时化了完整的人形,那般模样,是雾女从没见过的,而那夜,城中因她的到来,也掀起了浓密的大雾。
当时的寒鸮,在屋顶陪着缪悟赏月,喝茶,修炼千年的大妖,竟甘愿傻傻的捧着茶壶,好蠢,蠢的吓人。
人为什么会喜欢赏月喝茶呢?
一杯苦涩泡了叶子的水,一轮苍白单调的明月,他们竟也能看的津津有味。
雾女想不明白,但是因为她,大雾遮住了月光,而对她视而不见的寒鸮,也终于下来见她了。
她以为寒鸮会和她解释,告诉她为什么,但寒鸮却只是跟她说:“你该离开,你的瘴雾,会让他皱眉。”
雾女莫名有些不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干涩:“你走了很久,也离开本体太久了,如果再不回去,你的妖身会被影响。”
可寒鸮对此,却毫不在意,他只是冷漠的告诉她:“我不会再回去了。”
雾女忍不住皱眉问他:“为什么?”
她看到,寒鸮平淡冷漠的面容上,也逐渐浮现出只有人,才会有的神情和目光,那样温柔,那样动容。
“因为,我爱上了属于人族的修者。”
“我爱他。”
所谓众生平等,天地仁慈,这对她们妖来说,其实只是一场被编织出来的笑话,没有人会去听一只妖的心声和哀嚎,如果有的选,那大概每个妖,都会想要变成人。
即便它们有移山填海的本领,有近乎永生的寿命,可千年修为,凝出妖丹,却只是为了有一具人的躯壳。但这些,却是人族生来就有的,更有甚者,短短百年,却可以修出妖族千年的修为。
而它们,却总是要先浪费掉几百年的光阴,才能和人,站在同一起点上。
雾女闻言大悲,几乎是逃窜的,遁入了远处的山林中。她不懂,千年相伴,为何不敌在茂林中匆匆一眼,为何寒鸮宁愿修为大损,元气大伤,也要赔着那个人族的修者,踏遍千山万水。
这些纠缠雾女多年的痛苦回忆,全都化作一滴从眼角凝出的泪,从空洞浑浊的眼中落下。
“那个人族的修者,就是如今站在你们眼前的缪悟,他师门高贵,天赋异禀,却能做出与妖族苟且相伴的污秽之事,并为了愈伤,将寒鸮的妖丹据为己有,害的当年的抚城惨死百人,且事后,为了隐藏真相,他将所有亡魂镇压塔中,令其永世不得超生,永世不得出塔!”
雾女所言,字字铿锵,叫所有在场之人大惊失色,而缪悟早已心神失守,他崩溃的跪在原地,喃喃自语:“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越痛苦,雾女便越觉得畅快,她字字锥心,仍然不肯停下。
“为了给其门下之徒收拾残局,缪悟的师尊,三德真人,亲手布下九玄剑阵,在塔中加固了两层禁制,并在此林中设下迷阵,甚至私下与照日宗前任宗主达成约定,命其三缄其口,只为保护他的小徒弟,不受罪责。”
她在诛心。
察觉到缪悟的精神力在混乱,开始失去原有的防备,雾女悄悄抬手,驱动瘴雾缓缓蔓延。
“后来,三德将缪悟带回清衡宗,五年后,缪悟承他师尊所惠,修为高涨,他受着寒鸮的妖丹,承着百条人命的冤屈,一跃成为清衡宗,乃至修仙界中万人敬仰的仙君缪悟。”
“这几十年来,你从不下山,如今你既来了,缪悟,当年的冤仇,我们是时候该算算了……”
清脆的铃声忽又响起,深到几乎凝成实体的迷雾,此刻也逐渐靠近缪悟,温霜渡等人着过这铃铛的道一回,自然有所应对,但跪坐在原地的缪悟,却始终无知无觉,并不知是无暇顾及,还是放弃抵抗,缪悟一动不动,只失神的跪坐在原地,任由浓雾将他的半边身子吞没。
“缪悟君!”
“缪悟师兄!”
就算惊于眼前事,就算不可置信,就算对缪悟感到失望,可即便如此,看着缪悟如此崩溃,深陷危险,谁又能做到无动于衷。
“缪悟君!”
在浓雾即将要全部吞没缪悟时,剑一立刻提剑冲了上去,温霜渡拦不住他,也没想拦他,甚至在这刻,他也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莫相雨站在温霜渡的身后,他看不见温霜渡此时的神情,但他十分清楚,师尊每次想要出剑,都会下意识的调整剑锋,手腕微转时,便是准备要动手的意思。
于是指尖的弧度深深压进掌心的肉里,莫相雨眼瞳一变,冷冷的抬眼望去时,几缕不易察觉的鼓动划过皮肉深处,似叫嚣着要冲出体内般,反复挣扎。
“不准动!”
雾女手臂幻化,顷刻间,干枯粗壮的藤蔓爬上缪悟的身体,拽着他,藏进更深处的雾中。“他已经中了我的瘴气,更因为我手中的紫金铃深而深陷幻境,你们若是轻举妄动,大雾弥漫,只要你敢开剑阵,那缪悟就要给我陪葬!”
“卑鄙!”
投鼠忌器,剑一只得停下动作。“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若杀了缪悟君,我必定将你碎尸万段,连生你养你的古茂林,我都会将其夷为平地!”
“做什么?我想做什么?”雾女冷冷一笑,嘲讽道:“我要他亲眼看看自己所做的恶行,我要他千遍万遍的经历当年的事,我要他交出寒鸮,我要他磕头认罪!”
“更何况,若不是他自己做贼心虚,精神力涣散,你们以为,我真的能那么轻易的得手吗!”
雾女猛的转过头,语气带着三分恨,三分怨:“是他自己愿意的!”
枯藤随着雾女的情绪激荡,也更加用力的收紧,缪悟神色痛苦,早已深陷幻境,除了沉溺,便再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
而那些被震慑的塔中亡灵,也在此刻伺机而动,狰狞的吼声不断重复着,叫深陷在幻境和现实里的缪悟,越来越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血,好多血,堆成山的尸体,当年的一切,不断的重复在眼前——缪悟拼命的摇头,呜咽着想要抬起手捂住耳朵,却因此时的束缚而毫无办法。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
“不要,不要!”
“啊啊啊——!”
缪悟蜷缩着大吼一声,强横的灵力从体内冲出,顷刻间,枯藤碎裂成灰,风一吹,便了了无痕。
“滚开,全都滚开!不要碰我!”
缪悟狼狈的向前爬去,原本洁净纤长的手,因为在地上胡乱的摸索,也沾染了擦不感觉的泥巴,他不知想抓住什么,也不知道他想跑到哪里去。
直到他的手,终于摸到了熟悉的剑柄。
“不要,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缪悟颤抖的高高举起手中剑,将其横在身前,那对准自己的剑锋闪烁着,抗拒着,也颤动着,拼命违抗剑主的意愿。
大雾翻滚,在能够看清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因为缪悟手中的剑已经落下,距离胸前甚至只余毫厘。
“缪悟师叔!!”
温霜渡瞳孔紧缩,当即向前奔去:“不要!缪悟,不要!”
叮铃——
风中传来铃铛微动的声音,很清脆,也很柔和,拂面清风徐徐吹过,顷刻驱散缪悟周身的大雾。
像是被什么阻止,缪悟的手被迫凝滞的停在原地,他在用力,但却始终不能向前一步,甚至连指尖都微微绷紧。而视线逐渐向上看去,他袖口翻起的手腕上,一条半虚半实的树影正牢牢钳制住了他的动作。
“缪悟。”
风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下一刻,满头乌发青丝倾泻而落。
木簪滑落在地,在逐渐散去的大雾中,有一道黑影,慢慢从身后环住了缪悟。
“缪悟,醒醒。”【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