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有一种术法,名为太玄天遁术,是清衡宗内独有的术法,此术法无需原地起阵,便可将人传至几十里,甚至是几百里外的地方,对本就不擅起阵或是适用阵法的剑修格外友好。
唯一的弊端,就是消耗的灵力,要比正常的传送阵法多很多。
但温霜渡最不怕的就是消耗灵力。
他没办法御剑,因为一柄无法认主,又钝又锈的凡铁剑根本无法导入灵力,自然也就没办法御剑,更不要说还带着一个人。
只不过温霜渡第一次用,还不熟练,有点传过头了,他要带着莫相雨走上一会,才随着人流走进这方小城。
和温霜渡想象中的花灯节差不多,没有令人失望,街道上人声鼎沸,处处都是热闹和欢腾,明亮的灯笼挂的到处都是。
圆如明月,锦鲤抱金,莲花吐蕊,灯影摇曳的美景,恍惚间竟让人以为正置身于天宫。
街上人很多,从小到大的认知和习惯,让温霜渡很自然的牵紧莫相雨的手。
他偏头,声音不重不轻:“此处人多,跟紧。”
巷口突然爆发的欢呼声引动人流向前,温霜渡有些好奇的将目光探去,才发现不远处的人群中好似正在舞龙,有扮作仙女的姑娘摇曳着手中的彩带,飘渺薄纱,翻飞如蝶,竟是如梦似幻的美景。
温霜渡也有些惊喜的感叹了声,他在看舞龙,可身旁的莫相雨却是在看他。
温霜渡常常会自叹,说自己生了一张清汤寡水的面貌,可他也同样不知,就是他口中这副“清汤寡水”的面容,在旁人的眼中也是好看的。
三分沉静,三分温柔,三分清冷,本应暗淡的灰衣裳,如今因为灯火的描摹,也渡上了淡淡的宛如流萤般的光彩。
就像他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偶有火光跳动的跃然进去,还会随着一起亮起来,格外好看。
“师尊。”
莫相雨不由自主的唤了他一声,而温霜渡听见声音,便偏头轻轻应了。“何事?”
莫相雨垂眼,摇了摇头:“没事。”
这附近看舞龙的人多,全都挤在一起,时间长了难免不舒服。所以看了没一会,两人就朝人没那么多的摊贩处走去。
大多都是一些卖点心和首饰面具的小摊,老板都很热情,招呼着过路的人瞧看。
在路过一家小摊前的时候,原本紧紧跟着温霜渡的少年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温霜渡回头问他怎么了,就看见少年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摊上,正不错眼的盯着一对耳坠。
“师尊。”莫相雨伸出手,指着挂在上面的玛瑙坠子开口:“我想要这个。”
那老板见停留的是两个大男人,本没觉着两人能买,但他抬头扫了一眼,见到莫相雨耳朵上正挂着耳坠,便瞬间又亮了眼。
“小哥好眼力,这耳坠可是玛瑙的,是天都那边当下最时兴的样式。”
老板这么卖力的介绍,倒让温霜渡想不接话都难了,他有些尴尬:“这耳坠,多少钱啊…?”
老板摸下耳坠,笑的脸都皱在了一起。“不贵,八十八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温霜渡其实不太懂这修仙界凡间的物价,但他还是没忍住的想:原来玛瑙,这么便宜的吗?
但不管是八十八文,还是八十八两,温霜渡发现自己好像都付不起。
因为他……身无分文。
剑修都是穷逼,尤其是不常下山的剑修,更是穷的令人发指。
温霜渡有点窘迫,他下意识摸了摸空无一物的腰间,但想起莫相雨不错眼看的样子,他又没办法扫兴的说上一句“听话不买”。
“老板…能,能……”
温霜渡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说不出来。
老板卖东西卖久了,一打眼就看出了温霜渡此刻的窘迫,他笑淡了些,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道:“那两位小哥在看看别的?或者再走走,说不准还有更合眼缘的。”
温霜渡有点愧疚,他自觉打扰了老板做生意,也有点对不起自己这小徒弟。
他记得莫相雨上山的时候,还是看着很富贵,很讲究的一个孩子,如今跟着自己,人看着都素净了不少。
温霜渡咬了咬牙,又想去问老板,能不能他把什么东西押在这,等他回去借了钱,再回来取。
然还没等温霜渡说出口,便见身旁忽的斜进来一只手,随后熟悉的腔调在耳边响起:“老板,包上。”
生意来了,老板哪有不从的,他麻利的应了:“好嘞!”
顺着那举着碎银子的手看上去,少年风流俊朗的侧脸映入眼帘,温霜渡有些愣住,下意识叫他:“谢青?”
谢青闻言,潇洒的挑了挑眉,将从老板手里接过来的小木盒递给温霜渡身后的少年。
他全然没发现莫相雨瞬间冷下来的脸,他的手就这么伸着,而莫相雨却没接,但他也不在乎,转手就又递给了温霜渡。
温霜渡从他手里接过,捧着小巧的木盒,他有点惭愧的道:“多谢你,回去了我会还的。”
谢青摆手,显然没把这点东西当回事。“不用,一点碎银子而已,不过话说回来,小师叔您不是说不来的吗?”
被人抓了现行,温霜渡搓了搓手指,更尴尬了,于是此刻,温霜渡只能颇显欲盖弥彰的反过来问他:“额,你也来逛花灯啊。”
谢青勾着手里的长笛,十分善解人意的没再继续刁难:“是啊,而且还不止我一个人呢,小师叔您就慢慢逛吧,这花灯节可遍地都是熟人。”
温霜渡看着他眨了眨眼,没能懂他的意思,见此,谢青手随便指了个方向,解释道:“来来来,往那边看,看见那个酒楼了吗?”
温霜渡点头。“看到了。”
谢青:“执剑堂二长老和六长老在那喝酒呢。”
温霜渡:“?”
谢青说罢,又换了个方向:“小师叔你再看,那边猜灯谜的那一撮人,看见了吗?”
温霜渡又点头。
谢青:“江不还,跟万剑山那牛鼻子长老,正杀的火热,打他们一堆人七八个来回都绰绰有余。”
谢青:“那边,还有那边,七八个不认识的内门弟子,全躲着我走呢,真当我看不见,不过懒得拆穿他们罢了。”
温霜渡:“……”
原来你们修真界,都是这样的吗?
谢青敲着手里的长笛,耸了耸肩作无奈状。“虽然我不是每年花灯节都来,但是只要我来,一准碰见熟人,这群没深沉的,喝酒的喝酒,闲逛的闲逛,偶尔抓到两个去赌坊的,还支支吾吾的想贿赂我。”
谢青说着一顿,复而又道:“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谁让山上无聊,就算是修仙,也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吧,不然这大把的时光,该怎么消磨才是个头。”
虽然听着很荒谬,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也是他说的这个理。毕竟所谓修仙界,也只是一群学会了仙法术数的凡人罢了。
谢青:“小师叔,此处人多,咱们就一边走一边说吧?”
温霜渡点头,才刚把小木盒子收起来,垂在腿边的手便被人握住了,他没什么反应,就好像已经习惯了,而少年则更是姿态自然,牵上去的时候看上去尤为熟练,倒不像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谢青在旁边看的出奇,其实他早就注意到温霜渡身边这个木着张脸也不爱说话的小徒弟了。
年岁不大,倒任性的很,对着自己的师傅动手动脚,偏偏小师叔还习以为常。
真真是放肆的不得了。
“你这徒弟命还真好。”谢青忽然有些感慨的道:“宠的跟儿子似的,这要是换了我师傅还在的时候,我要是敢牵他的手,他手都得给我打断。”
也不知是哪句话说的不对了,莫相雨冷冷的抬眸,一双黑如永子的眼瞳转向谢青,露出里面毫不掩饰的锋利和不愉。
“相雨年纪小。”温霜渡抿着唇,浅浅露出一点笑意。“他什么都不懂,怕生,也怕见人,但他还是很听话的。”
少年精致的眉眼终于在此刻彻底凝住了,他忽的停住脚步,拽住了温霜渡的手。
“师尊,我想回去了。”
少年突然就不想逛了,温霜渡闻言,看向谢青,说道:“我们要先回去了。”
可谢青却追上来:“那我也一起,反正这花灯节我也看过很多回了,没什么意思,不如干脆就跟你们回去算了。”
温霜渡只好点头。“好吧,先出城。”
街道上人那么多,若是随意使用术法或是御剑,只怕会造成恐慌或是踩踏。
所以大多数修者在凡间行走,很多时候若无必要,基本都不会使用灵力。
出了城,又往外走了一段路,温霜渡才停下想施展太玄天遁术,然而他的法诀才掐到一半,就被谢青因好奇而打断了。
谢青:“小师叔,你不是剑修吗?”
温霜渡只好又拉紧那才拉下一点点的发带,他看向谢青:“我是剑修,怎么了?”
谢青疑惑:“那你为何不御剑呢?”
温霜渡笑了笑,解释道:“因为我的剑未开灵智,只是凡铁,若使用灵力的话,它会承受不住的断掉。”
这话虽然说起来云淡风轻,但温霜渡还是从中品出一点苦涩的好笑。
这种情况下,他到底是怎么理直气壮的说出自己是剑修的?
“这倒奇了,灵休散人竟会给你一把凡铁剑吗?”谢青有些好奇。“不知小师叔可否让我一观。”
果然,因为他是灵休散人的徒弟,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这灵休散人最疼爱的小徒弟,所用的剑也不该是凡品。
但事实,就是如此啊。
温霜渡叹了口气,召出藏匿的长剑,借着月色,镂空剑鞘下的剑身斑驳着淡黄色的铁锈。温霜渡轻轻抽出一截,露出里面圆钝的剑锋给他看。
“我的剑,用来砍树劈柴都尚且吃力,当真不是什么名品宝剑。”
谢青目光微微凝实,他静静的打量了片刻,随后忽道:“可否容我上手?”
自然没什么不可以的,温霜渡直接将剑递了过去。
谢青接过剑,指尖细细拂过上面纂刻的纹路,好半晌,他唇间方才泄出一声轻笑。
谢青突然抬手,握着剑朝一旁的城墙刺去,他用的力气极大,掌心处残留着余下的灵力,这一下,竟生生削掉了城垣的一块。
温霜渡也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瞬,还没来得及阻止,谢青却已经收手,他顶着一师一徒,一冷漠一懵懂的目光,又将剑还了回去。
温霜渡不懂他此举何意,疑惑问:“这是做什么?”
谢青半是思索,他转着手中的笛子,解释道:“试试罢了,而结果也的确如我所料。”
“什么?”
谢青视线落在温霜渡手中已经重新入鞘的苍生剑,没有卖关子。
“不是凡铁,而是封剑。”
不同于温霜渡此刻的疑惑和不解,闻听此言,莫相雨慢慢抬眼,目光似有触动。
温霜渡:“封剑?”
谢青点头。“对,就是封剑,因为若是寻常的铁剑,在锈到如此程度,剑身又这么薄的情况下,被我刚才那么一砸,早就碎成十八段了,更不要说我还用上了灵力。”
温霜渡:“……”
温霜渡看着他,欲言又止。
“可是…我还没死。”
虽然他没几年活头了,但是他的剑也不用从这么早就开始提前走位吧。
谢青被他说的笑出了声,他摆了摆手,解释道:“其实也不算寻常封剑吧,寻常仙剑封剑,都是主人死后,拒绝再被除主人以外的人使用,所以才封剑,但并不会生锈。”
“而小师叔的这把剑,则更像是本来就封住的,除非是它想要的主人来唤醒它,才会展露真容,重新开刃。”
“这倒有几分像明无的天书,若是旁的人来了,也就只能看见一本破烂书。”
他说来说去,温霜渡终于听懂了,合着就是他的剑看不上他。
原来修真界的剑,这么势利眼的吗。
温霜渡无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
谢青停住转笛子的手,他将长笛插回腰间,挑眉一笑,语气也染上了些许骄傲。“小师叔,你不会真以为我们占星殿就只会看看天象吧?”
谢青:“天机阁就是占星殿列下的,甚至天书多数时候,都只是辅助占星殿推算而已,天象,命盘,卜算,甚至如果我想,我还可以算出你明天吃什么,喝什么。”
温霜渡:“所以,这和看出封剑有什么关系,难道剑也有命理吗?”
谢青自信的笑容一滞,他挠头:“剑当然没有,其实你要问我,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冥冥之中的感觉,就像我出门看到一条河,我觉得它很深,能淹死我一样,我想如果换了和我差不多境界的同修,或者是像玉渺君那种修为很高的修者,也能够看的出来。”
“好吧。”温霜渡歇了疑惑好奇的心思。
他掐出法诀,看上去倒很平和。“那或许是我和它无缘分,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温霜渡转向莫相雨,让他搭住自己的手,此刻法诀未成,但温霜渡却忽然感觉身后有一股诡异的灵力波动。
剑锋破空的声音微弱,却还是被人轻松捕捉。
而在这个瞬间,温霜渡没来得及回头,他最先看到的,是莫相雨瞬间凝成野兽般竖瞳的眼眸。
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拉着向前,温霜渡脑中还是迟钝的空白,可身体却已经被人带着动了起来,贴近莫相雨时,温霜渡条件反射般的抬手,防御的朝身后挥出一剑。
两道剑锋交汇在一起,刺耳的声音划破长空,摩擦的火星四溅而落。
城内烟花炸起,热闹到接近鼎沸。
城外冷寂荒芜,转眼间杀意腾腾。
“小师叔——!”【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