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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风又起 只见他已经


    高台旁边的矮墙静静伫立, 隔开了场地与车道。虽然人群已皆数散去,但仍有几位好奇的目光不时投向两人。


    萧砚舟不喜这样的视线,他低头看了眼柳昭月, 引她回到马车上。


    他重重地仰靠在车壁上, 像是终于进入到一个安全的环境, 不必再苦苦强撑。微微起伏的喉结和紧绷的下颌,隐约透露出疲惫。


    片刻后,他皱了皱眉,突然坐直身子, 头轻轻侧向左肩,似是在检查伤情。


    柳昭月怕打扰他,犹豫片刻, 缓声开口:“殿下需要好生修养,不然我先回——”


    “知道你有话要问。”


    萧砚舟没有抬头,低沉的声音从他微微垂下的头中传出,说着,他随手解开外衫,放在一旁。


    柳昭月心头微动,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褪下外衫的动作上。她稍微低下头,轻轻开口:“我心中确实有疑问,但也不急于一时。”


    萧砚舟的动作没有停顿, 脱下外衫后, 萧砚舟随手解开束腰, 动作从容熟练,仿佛车内没有外人。


    “既然不急于一时,”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就先帮我换药。”


    这句话刚落下, 柳昭月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他已经将上衣解开,露出宽阔有力的上半身。


    左肩伤口血迹模糊,纱布边缘微微渗出鲜血,血迹沿着肌肉的起伏慢慢扩散。除了新伤,胸膛上隐约可见几道陈旧疤痕。


    柳昭月的目光无法自控地停留在他匀称的肩膀与腰身上。


    回过神。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垂下头,脸上立刻泛起一抹红晕,心跳忽然加速。


    “殿下,这这是否有些不妥,不如我去叫云霄来。”她的声音细若蚊鸣,说话时顺势要下车,动作被萧砚舟的声音打断。


    “刚见面时能躺一张床,快结为夫妻却知道避嫌了?”


    他视线却温凉如水,完全不在意她的慌乱,嘴唇线条微扬,哪怕是有伤在身,还能懒散调侃。


    “”


    如此轻挑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却不带丝毫重量,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刮过柳昭月微颤的心脏。


    “我不知道殿下在胡说什么。”


    她低着头,看不见他的神色。


    安静半晌后。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声音又沉了几分,无奈中带着轻笑,“再不帮我,你未来夫君怕是要血尽而亡了。”


    柳昭月慌忙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萧砚舟又靠回车壁上,神色多出几分痛楚,血液又将纱布浸透几分。


    她顾不得其他,担忧地俯身过去,但距离仍是不够,只好起身,移到他身侧坐下。


    柳昭月小心将纱布解开,当她看到那道狰狞的伤口时,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害怕?”


    萧砚舟似是时刻注意着她的反应,下一秒,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没有。”柳昭月淡淡回应,拿起一块新的纱布,轻柔擦拭伤口周围血迹,“只是怕自己处理不好。”


    “殿下为何不传太医呢?”


    “宫中御医,都是皇帝和太后身边的人,我不想让他们频繁近身。”


    柳昭月手上动作一顿。


    果然,萧砚舟不会无缘无故让她来帮他处理伤口。


    柳昭月沉默中又听见他的声音:“京城中,有哪些医馆是你信得过的?可以告诉我。”


    “殿下就不怕我害你吗?”柳昭月语气平静。


    “你害我的意义何在?”


    柳昭月一直注视伤口的眼眸微微闪烁。


    她确实不会害萧砚舟。


    不仅如此,她还要助他,确保这一次的结局与前世相同。她要借萧砚舟的手,报自己的仇。


    柳昭月嘴角轻扬:“殿下对于掌控人心,总是游刃有余。”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专心地处理着萧砚舟的伤口。


    手中的纱布一圈圈地绕着,小心翼翼,仿佛那伤口上藏着的,不仅仅是血肉,还有她复杂的情绪。


    “百柘街,圣医堂,有一位叫江永逸的郎中,医术精湛,为人可靠,到时我可把他喊来给殿下过眼。”


    柳昭月从未学过包扎,动作生疏,只能胡乱将绷带缠了几圈,准备打个结了事,然而手下不小心失了分寸,勒得过紧,耳边适时落下了萧砚舟的一声闷哼。


    柳昭月的手停在半空,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歉意,抬眼看他:“疼吗?”


    萧砚舟斜睨她,语气轻松却能听出沙哑:“现在我倒是有点反悔了,理应需要警惕你会不会害我。”


    柳昭月轻轻一愣,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或许是纱布缠的位置不够妥当,穿衣服时,萧砚舟的左手活动明显比脱衣时更加吃力。


    柳昭月瞥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微微侧身靠近。


    马车空间狭窄,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得几乎近在咫尺。


    她小心地扶起他的左臂,将布料慢慢往上拢。指腹时而划过他手臂的轮廓,坚.硬的触感让她不由得想要逃跑。


    萧砚舟刚穿戴整齐。


    忽然,马儿不知为何受了惊般弹了一下,带着车身猛地一颠。


    柳昭月猝不及防,身形随之倾斜,为了稳住身子,下意识地伸手一抓。


    整个手掌被有温度的坚实填满,待她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竟是萧砚舟的大腿。


    她心头一紧,连忙松手,却闻得他低沉的一声轻笑。


    柳昭月低垂着眉眼,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指尖的余温尚未散去,马车内的空气却仿佛一下子变得稠密了几分。


    就在这时,窗外宛如及时雨一般,传来一道声音。


    “小女柳璇宁参见殿下。”窗外声音微顿,似是犹豫片刻,声音低了半分,“不知可否叨扰片刻,同殿下说上几句话?”


    柳昭月意外地看向萧砚舟。


    听柳璇宁这语气,似乎像是认识萧砚舟,难不成两人私下见过?


    虽然皇帝已下旨赐婚,但柳昭月不想让柳璇宁知道她在这,于是轻轻坐回到萧砚舟的对面,把自己隐在角落。


    萧砚舟面色平静如水,长指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边面容,朝外探去。


    视线忽然对上,柳璇宁屏息片刻,略一拢袖,却有些不知所云:“小女小”


    柳璇宁也不知,她怎么就头脑一热,寻到了此处。


    或许是气恼,又或许是一丝不甘。


    她一直是母亲的掌上明珠,却在六岁那年突然多了柳昭月这个“姐姐”。


    母亲私下里说柳昭月不如她,却总在外人面前夸奖柳昭月。


    明明在外刚说完柳昭月处事得当、表现出色,回到家中,却又一反常态,开始抱怨柳昭月如何令人厌烦,让她不悦。


    年幼的柳璇宁难以理解母亲这般矛盾的态度,只觉得母亲对柳昭月心有不满。


    既然柳昭月让母亲不开心,那她只要和柳昭月处处作对,母亲或许就会更加喜欢自己,也会像在外人面前夸柳昭月一样,更多地夸奖她。


    然而每当她在外与柳昭月争执,换来的确是母亲的当众指责。


    柳璇宁无法接受,可无法对母亲生出怨恨,只能将这种扭曲的情绪转嫁到柳昭月身上。


    她会抢先挑走送给柳昭月的衣料,无论自己是否喜欢,只要柳昭月没法穿上,她心里便会感到一丝快意。


    她也会挑在柳昭月练琴时,特意让丫鬟端来热茶,弄湿琴弦,烫伤她的手,随后又故作惊慌地道歉。看着柳昭月因耽误练习被母亲责骂,她便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嫁给萧砚舟的人本该是她。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带着与生俱来的孤傲与锋芒,让她在初见时便有了几分怦然心动。


    柳璇宁以为,只要成为他的妻子,便能彻底摆脱柳昭月的阴影,可命运仿佛存心与她作对,就在婚事即将敲定之时,骤然生变。


    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母亲非但没有替她出头,还告诫她,不要再对萧砚舟抱有念想,说嫁给他未必是好事,将来自然会为她寻一位更好的夫君。


    可凭什么,本该是属于她的那个人,此刻却站在了柳昭月身边?


    思及此,愤恨和嫉妒化作了柳璇宁此刻的勇气,将心中那些难以启齿的念头吐露而出。


    “小女深知圣旨不可违逆,昭月姐姐即嫁于殿下为正妃,然而小女心仪殿下,愿意以侧妃之位,侍奉于殿下身边。不知殿下能否应允。”


    她心想,若璟王能上门提亲,她既然愿意,父母亦无从拒绝。


    这半晌的沉默,不止柳璇宁思绪万千,车内听到这一切的柳昭月亦然。


    萧砚舟目光从车窗外缓缓收回,落在柳昭月脸上,平静的声音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重量。


    “王妃意下如何?”


    外头,柳璇宁的身体一僵,脸颊瞬间滚烫。


    柳昭月愣住了。


    他说话时没有压低声音,柳璇宁无疑听得一清二楚。


    她睡眸,睫毛轻颤,片刻后开口:“但凭殿下做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风又起 衡量肾气盛


    “好啊。”


    萧砚舟随意的语气伴着一声轻笑, 看向窗外,“既然你愿意,本王有何不可?但前提是柳大人松口。”


    柳璇宁眼睛忽然一亮, 喜悦从心中破土而出, 甚至忽视了柳昭月的存在。


    她慌忙点头, 服礼告退。


    柳昭月耳中,轻快的脚步声渐远,四周再次恢复了宁静。


    沉默半晌后,她问道。


    “殿下明知道皇帝不会让两个柳家女儿都嫁进璟王府, 为何还要这么说?”


    如果柳璇宁能沉住气,王氏和柳文耀或许会想办法让她离开京城避风头,随后寻一个合适的人嫁了, 也能过上清净日子。


    若是她闹着要嫁给萧砚舟,太后和皇帝决不会坐视不管,恐怕会下旨让她入宫。


    柳昭月不信萧砚舟看不到这层。


    萧砚舟轻挑眉毛,语调里带着难以捉摸的淡然:“我只是顺手添把柴。”


    柳昭月迟疑地看着他。


    她不清楚上一世萧胤圻是否曾有意将柳璇宁赐婚于萧砚舟,只记得到她死的时候,他仍未娶妃。


    柳璇宁也并未进宫, 而是嫁给了顾家的二公子。


    这一世,她成了璟王妃,命运显然可以被改变。至于柳璇宁能否如前世一般嫁给顾家的二公子, 现在看来还是个未知数。


    只不过萧砚舟说是顺手, 按照他的性格, 若无所求,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顺手”。


    柳昭月实在猜不透,萧砚舟此举的真正目的。是想让柳璇宁进宫吗?可这对他有何好处?


    “殿下接下来是有什么打算?”她轻声试探。


    “准备聘礼。”


    “”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的什么?”萧砚舟凑近,语气认真又不经意。


    柳昭月的心微微一颤。


    罢了。萧砚舟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 她也懒得管他有什么目的。


    见她不说话,萧砚舟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仿佛暗夜中的细语。


    “最近的吉日在两月后,虽然准备时间仓促,但耽搁久恐生变故。婚后我们还需在京城待一阵,我处理完事之后,便会启程回越阳。”


    柳昭月:“殿下忽然告诉我这些,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只是交代一声,你心里好有个底。”


    柳昭月淡淡应了声。


    安静须臾,才想起她这时过来,是有话要问萧砚舟。


    她目光移动到他左肩伤口上。


    “非要如此吗?”


    萧砚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扫了一眼伤处,唇角微扬:“不用替我觉得付出了很多。”


    他的声音如山间风过松林。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思熟虑后缓缓落下的棋子,无声中稳稳掌控全局。


    “只是在达到目的过程中,用了些我可以接受,并觉得无伤大雅的手段。”


    柳昭月眉心微蹙,却没有接话。


    她无法否认,萧砚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什么。这样的人,生来便是孤独的,好像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


    或许他也有柔软的一面,只是他刻意将它埋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不允许去触碰。


    沉默片刻,她低声开口。


    “嗯,我明白。”


    萧砚舟沉默半晌,看她的的模样,似乎仍在纠结,随即淡笑出声。


    明明柳昭月在替他惋惜,但他依然选择推开那些不必要的情感,提醒道:“任何时候,心软是大忌。无论是对敌人,还是对我。”-


    月光如水,夜色朦胧。


    昏暗幽长的密道,烛火微明,影影绰绰间只见一道修长身影款步而入。


    萧砚舟的脚步稳稳落下。


    暗门打开。他抬眸,便见赵行知停下踱步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什么大事,非要让云霄递信?”他语气平静。


    赵行知低眉俯首,恭敬行礼,取出一封已拆开的密信,呈上:“宣王来信。”


    萧砚舟的视线在信封和他的脸上停留一瞬,目光淡然扫过信上的内容。


    阅毕,他走至烛台旁,将信笺丢入火中,纸屑化作黑烟,在空中飘散殆尽。


    “宣王不过是说临南书院占地复杂,需要过段时间才能将地形图绘制出来。既然你看过了,他未提具体日程,也无其他要紧。这种小事,你知道不必急着告诉我。”


    他转过身,目光淡淡地落在赵行知身上,声音虽不重,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说吧,你想问什么。”


    赵行知心中一震,冒出些被戳破的窘迫。


    璟王正值盛年,依然未娶,他的婚事自然备受朝中关注。


    偏偏在这次射猎宴后,璟王妃的位置突然落在了柳昭月头上。


    回府的途中,赵行知耳边几乎没有片刻安宁。


    平日里与他并无多少交集的同僚,如今也开始旁敲侧击,暗暗打探背后的玄机。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对于那些问题,只能装傻充愣,心中却早已波涛汹涌。


    只因他清楚,萧砚舟早就猜测,皇帝会把柳璇宁塞进府。


    娶柳昭月或许是他的对策。


    可璟王,是从何时开始有这样的想法的?


    赵行知越想越乱。


    如果一开始,萧砚舟就有娶柳昭月之意,为何还要让自己去提亲?


    他面上不敢显露分毫,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臣想问今日猎宴,都是殿下提前谋划的吗?”


    萧砚舟冷冷一笑。


    “本王谋划什么,往常也不是事事知会你,怎么其他时候不见你追问,这次倒是好奇了?”


    赵行知一时语塞。


    萧砚舟静静注视他,良久,缓缓开口:“因为她?”


    话音落下,气氛登时变得凝重。


    赵行知自问只同柳姑娘有过几面之缘,倒也没有如此割舍不下。


    只是,若璟王早有此计,一开始为何要给他希望。


    就好像被戏耍了般。


    可他又无法怨怼璟王,以至思绪无从理顺,胸口堵着一股气。


    “臣没有。”


    赵行知的迟疑,落在萧砚舟眼里,却显得不同寻常。


    烛火跃动在他深邃的眸中,仿佛燃烧着某种隐秘的情绪。


    “最初,你主动提起要娶柳昭月,本王应允了。”


    “至于皇帝的计划,本王当时只是猜测。若皇帝并无意做局,你们二人成婚便是顺其自然的结果,本王并不会阻拦。可若萧胤圻真的动了要纳柳昭月为妃的心思,本王不得不未雨绸缪。”


    萧砚舟缓缓迈步,走到赵行知身旁,火光摇曳,目光扫向赵行知,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至于本王选择柳昭月,仅仅是因为此举是于局势最有利的办法。”


    “本王不知,这中间到底是什么让你想不通,明知本王身负箭伤,仍要过来被你问个明白。”萧砚舟的目光微微收敛,语气骤然一顿。


    “只告诉你一句,当初让你去提亲,我并不确定你会被回绝,还特意嘱咐云霄,添上一份聘礼。”


    赵行知并不知聘礼的事,顿时怔住,抬头看向萧砚舟。


    萧砚舟:“今日把这件事掰碎了讲清楚,是你最后的机会。往后,若再敢质疑我的决定,本王绝不会再有今日这份耐心。”


    赵行知大惊失色,忙跪下叩首:“臣知错。”


    萧砚舟的目光淡漠疏离,他转过身,步入烛火阴影交织的深处,却在暗门前,停了下来。


    “还有,虽然本王跟柳昭月只是逢场作戏,但她的身份终究是璟王妃。若你有不该有的念头,趁早收起来。”


    留下这句不容置疑的警告,萧砚舟并未等待答复,抬脚踏入阴影中。


    赵行知跪伏在地,冷汗涔涔。片刻后,他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密道尽头,才敢长舒一口气-


    皇城。


    磅礴恢弘的太和殿寂静无声,盘龙红柱高高伫立,殿顶如阴云般沉重。


    一如萧胤圻此刻的心情。


    茶盏、琉璃瓶、笔架,凡是摆在桌子上的东西,此刻都七零八落地躺倒在地。


    雕花香炉冒出缕缕白烟,是此刻唯一还伫立在桌面的物件。


    “陛下息怒啊。”


    柳文耀伏跪在地,说话时肩膀颤动,“事已至此,陛下再生气,也无法收回旨意,只能平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你让朕如何息怒!”萧胤圻重重手掌砸向桌面,炉身颤动,白色烟灰飘落,“萧砚舟那个逆贼,把朕和太后的谋划全搅坏了!”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青筋跳动,面色通红。


    半晌后。


    沉沉吐了口气,闭上眼,问:“朝朕射出的那支箭,有没有查出来是谁干的?”


    柳文耀:“当时场面混乱,飞矢无数,且为了猎宴公平公正,使用的都是同样的箭与弓,查无可查。”


    “陛下,”柳文耀声音渐沉,似是劝诫,“此乃阳谋,无法可解,眼下最好的办法,只能静观其变。”


    不知是喟叹自己棋差一招,还是窥见内心深处的无能,萧胤圻忽然狂笑出声。


    快要喘不过气,才不得不停下。


    柳文耀欲上前去扶,被萧胤圻伸手拦下,他轻咳嗽两下,眸色漆黑一团:“你此前说,萧砚舟在京城可能有同党?”


    柳文耀拱手。


    “这也是臣的猜测。毕竟陛下猎宴被袭一事,实在太过巧合。若真是萧砚舟做局,没有无同党,恐怕很难成事。”


    “光知道这些有何用!”萧胤圻抬高声音,“你说这话,朕能不知吗?参加猎宴人数众多,朕被袭时,就有数位王爷,几十名侍卫,还有几位朝臣在场,难不成他们都是萧砚舟同党,将他们都杀了?!”


    “陛下请息怒。”


    柳文耀声音低颤,额头的汗珠悄然滑落,“彻查此事,确实非一朝一夕之功。但事情既然已浮出水面,日后必有机会找出破绽。”


    “况且,也说不准,璟王或许真对柳昭月情深意切,这才想到请旨赐婚。”


    萧胤圻坐回龙椅,双手放在扶手之上,向后瘫倒,似是耗尽所有力气。


    片刻沉寂后,才开口,言语中隐有不甘:“难不成,就这样让柳昭月嫁给萧砚舟?”


    他忽然警觉起身。


    “若是柳昭月知道了她兄长的事该如何?你确定没有走漏半分?”


    柳文耀上前,低声道:“此事发生之时,柳昭月尚且年幼,况且已经过去八年,知情之人,要么是陛下心腹,要么已经身死,柳昭月绝无知道的可能。”


    萧胤圻定身思考片刻,虽然心中仍有疙瘩,但仍是缓慢地靠了回去。他指尖敲击扶手,眉头紧皱,心中隐有不安。


    忽然目光一转,似是想起什么事,挤占了他的思绪。


    萧胤圻微眯眼,看向柳文耀:“朕最近听说,你那个女儿哭闹着要嫁给萧砚舟做侧妃?”


    “朕还听说,萧砚舟也同意了。他倒是知道享福,一次娶两个。”


    柳文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小女再不懂事,也绝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是她外祖母从蜀州来信,说身体抱恙,思念外孙女,想让她回去探望。小女心忧祖母安危,方才在家中哭闹不休。”


    “是吗”


    萧砚舟若有所思,嘴角勾起弧度,“蜀州那偏远的地方,哪里比得上京城?不如把老夫人接来,好侍奉在侧。”


    “并非臣不愿,只是老夫人身体欠安,恐怕难以忍受长途跋涉之苦。”


    周遭落针可闻。


    萧胤圻敲打在扶手上的哒哒声,昭示着一场关乎命运的宣告即将到来。


    动作停下。


    时间被拉长的每一秒,与柳文耀来说都是煎熬。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不痛不痒的一句话让柳文耀有些意外,心中更是难安,他抬眸暗中观察萧胤圻神色,却分辨不清,只得行礼告退-


    宫中的赐婚旨意昨日送到了柳昭月的手中。


    婚期定在十一月十六,还有不到两个月。


    一同送来的,还有璟王府的聘书,此时正摆放在桌子上,金黄色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昨日聘书送到时,府中众人的议论声甚至都传到了柳昭月耳中。


    不怪他们好奇,柳昭月也有些惊讶。她曾听闻过黄金锻造的聘书,却从没亲眼见过。


    她原以为这场婚事不过是走个过场,哪怕萧砚舟曾说过,会给她王妃应有的体面,还是未料到,这“体面”会如此隆重。


    正想着,耳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信送出去了?”柳昭月抬头看向笑容满面走进来的杏儿。


    昨日收到圣旨,她便拟了一封家书,告诉父亲她即将成亲之事,还在信中对萧砚舟极尽赞美之词,生怕父亲误认为她不愿,为她担心。


    “已经送出去了。”


    杏儿挪到柳昭月身边,似是有话要说,犹豫时藏不住脸上的小窃喜,“奴婢回来时听说,二小姐被二夫人关进祠堂了,还说过段时间要把二小姐送到蜀州。”


    “小姐知道为何吗?”


    柳昭月垂眸。


    “管她做什么。你切记,二房那边既有意隐瞒,不要在外面议论这件事,万一被抓住把柄,总归不好。”


    “我听小姐的。”杏儿扬起下巴,“管她是什么原因,我只觉得大快人心!”


    “对了,您交待我的另一桩事,也已经给江郎中带到了,他说明日有空,可以陪同小姐一起去璟王府。”


    “好,我知道了。”柳昭月点头-


    璟王府建成之时,先帝尚在位。


    只是萧砚舟刚刚赐封,还未来得及入住,便启程回了越阳封地。


    这一空置,便是多年。


    直到他归京,皇帝方才命人重新修缮开府。


    太阳将要落山。


    石狮昂首蹲踞门前,橙黄余晖下威风凛凛。“璟王府”匾额高悬,金字漆底,气势恢宏。


    门内更是别有洞天。


    马车自正门缓缓驶入,前方是一条长达数百米的御道,两侧栽满了笔直的青松,松针苍翠,遮天蔽日,隐约间能闻到淡淡的松香,风过之时,更有沙沙声响。


    若是步行,哪怕体力充沛,也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到达主院。


    不多时,马车轻轻一顿,稳稳停下。


    云霄和云睢恭候在不远处,接引她前往王爷居所。


    “这璟王究竟是何等人物?”


    一旁的江永逸忍不住低声询问,视线扫过四周,落在远处飞檐斗拱的殿宇之间。


    他从未进过皇家居所,被眼前壮观冲昏了眼。


    相比之下,柳昭月显得神色如常。皇宫比起这里,更是奢靡。


    “他是我未来夫君。”


    江永逸闻言,脚步顿了一顿,愣愣地看向柳昭月。


    又听她说:“ 你不必担心,虽然他看起来不好惹,但也不会平白无故吃了你。””这么听来,璟王殿下定是十分平易近人。”


    柳昭月面色平常:“倒也不是。”


    “只是吃了你没办法给他带来好处,还需得费力气嚼。”


    “啊”江永逸擦汗,“原来如此。”


    柳昭月走进萧砚舟的住所,堂前一片青松掩映,几座黛瓦亭台散落其间,伴随着清风,满目青翠,恍若人间仙境。


    往日见萧砚舟,他都端坐于高位,气势凌人。


    却未曾想,室内会是眼前这番景象。


    如今他却正披着一件松垮的黑色长袍,坐在堂内靠窗的一张榻上,窗棂大开,凉风掠过,吹起他简单束起的长发。


    手中捧着一本书,整个人慵懒地倚在一堆软垫间,眉目间的锋芒柔和几分,竟有些闲散公子哥的气质。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时,眼角含着一丝病中的倦意,并未起身,只是淡淡瞧了进门的两人一眼。


    “来了?”


    柳昭月上前一步:“见过殿下。”


    一旁的江永逸,连忙跪下行礼。


    萧砚舟摆了摆手,让跪在地上的江永逸起身。


    他将书轻轻合上,随手搁在旁边的几案上,抬眼看向柳昭月,目光不疾不徐地打量着她。


    片刻后,视线又落向她身边。


    “这便是你提过的江郎中?”


    说话间,他从塌上起身,步伐闲散,走到柳昭月身旁,轻轻拉过她的衣袖,将她引至桌前一同坐下。


    柳昭月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是,今日带来他来给殿下请脉。”


    搭脉时,萧砚舟也没闲着,开始盘问起江永逸的身世。


    也是在这会儿,柳昭月才从他身上找回一些属于“萧砚舟”张扬与凌厉。


    “既然不是京城人氏,你们两人是如何结识的?”


    话题冷不丁落在柳昭月头上,她还没反应过来,江永逸便自然接上了话。


    “草民最窘迫的时候,柳姑娘出手相助,才让草民有机会在京城落脚。”他话音稍钝,浅笑浮现在眼尾,“柳姑娘是草民的恩人。“


    萧砚舟意味深长地应了声。


    柳昭月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抬眼便对上萧砚舟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紧接着,他的声音缓缓落下。


    “你交朋友的方式还挺特别。”


    “”


    似是觉得不够,又补充道:“竟是尊活菩萨。”


    “”


    江永逸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忙开口岔开话题:“王爷此前是否有心悸不寐或多梦易醒之症?”


    萧砚舟收回视线,赞叹道:“江郎中好医术。本王前两年却有此症,但近来已经好了不少。”


    柳昭月心中一顿,好奇抬眼望去。


    萧砚舟素来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竟也会有夜不能寐的时候吗?


    只是他神色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王爷过誉。夜深而不眠,难免会损耗气血,而气血最是难补,所以才能从脉象上探得。”


    江永逸犹豫片刻,


    “医者,以治病救人为本,因此才有望闻问切之理。草民接下来的话或许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江永逸话至此,蓦然止住。


    他垂首敛目,似是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室内一时静得仿佛连风都停滞了,唯有窗外树枝的摇曳声隐隐传入。


    萧砚舟挑眉,语气不紧不慢:“说吧,既然是医者之问,本王听着便是。”


    江永逸转头看向柳昭月,语气平缓:“此问或不宜旁听,还望姑娘暂且回避。”


    “她回避什么?本王说可以听,她便能听。”


    江永逸闻言,只得颔首,拱手低声道:“不知王爷清晨是否有□□举发之象,此乃是衡量肾气盛衰的重要标准之一。”


    “若肾气不足,则不会出现此现象,或因忧思劳心、气血亏虚所致,从而造成多梦易醒、夜不成寐,甚至牵连其他症候。因此,草民斗胆一问,只为更好诊治,还望王爷赎罪。”


    “”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陷静默。


    时间仿佛拉长变缓,柳昭月如坐针毡,心底莫名的灼热感攀上心头,对于外界的唯一感知,便是逐渐燃烧的耳尖。


    她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


    “不如我还是先回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风又起 “柳昭月,


    萧砚舟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眉目间依旧是那副从容。他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像是忽视了她的窘迫。


    “如你所说,本王自觉肾气充盈, 自是无碍。”


    江永逸恭敬应道:“如此甚好。那草民便可拟些补气养血的寻常方剂, 再搭配外用伤药以调理, 定能护王爷周全。”


    问诊结束,如大赦天下。


    柳昭月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


    江永逸低头专注地写药方,而萧砚舟在一旁整理衣物,衣料摩擦间发出细微的窸窣之音。


    她转头瞧外面天色已暗。


    心中一喜, 总算是找到了离开的借口


    “殿下,时候不早,我和江郎中就先行告退了。”


    “急什么?你我二人成婚在即, 用过晚膳再回,外头也不会有闲言碎语。”


    “”


    柳昭月没有轻易放弃,沉吟片刻,另寻了个借口:“只是圣医堂距离璟王府较远,太晚回去,江郎中多有不便。”


    “无妨, 让马车送江郎中回去即可。”


    “”


    这下柳昭月是退无可退,只好应下。


    江永逸自然不会居高到与璟王同席,便推脱去了别殿, 留下柳昭月同萧砚舟面面相觑。


    柳昭月不知他喜好和用餐习惯, 怕他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只是低着头安静吃饭,一言未发。


    还是萧砚舟率先开口,打破宁静。


    “刚认识的时候不是挺放肆的,怎么越熟越规矩了?”


    柳昭月撤起谎来也是面不红心不跳:“那时候不知殿下的身份, 如今我与殿下虽是一条船上的盟友,但君臣有别,不敢放肆。”


    “盟友”、“君臣”这样泾渭分明的称呼,落进萧砚舟耳中,如同无时无刻不在拉开两人的距离,将两人的关系画地为牢。


    她做得倒是利落。


    萧砚舟意识到自己神思恍惚时,是听到了柳昭月轻声唤他。


    “殿下是身体不适吗?”


    柳昭月茫然看着他,“如今殿下受伤未愈,我留下用膳已经是叨扰,眼下我也已经吃饱了,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萧砚舟听出她借口告辞的打算,并未理会,而是问道:“吃这么点?”


    “嗯,习惯了。”柳昭月低声应道。


    萧砚舟听说过,她二叔母曾在家里苛待她,没成想吃食上也是这般亏欠。


    心中一动,眼神不自觉地落在她纤细的身板上。


    “把这碗羹喝完再走。”


    萧砚舟伸手,将碗放在她面前。柳昭月微微愣了愣,她本能地想拒绝,但怕说多了也是白费口舌,还是轻轻拿起那碗羹,一勺一勺缓缓喝了下去。


    汤羹的温度刚刚好,味道清淡而温和,虽然有些撑,但不至于难受。


    不多时,碗底便见了底。


    “我喝完了,若殿下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告辞了。”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片刻后,他随意点头,继续用餐,仿佛屋里已经没有别人,气氛却莫名凝重。


    柳昭月站起身,略微躬身,正欲转身离去。


    忽然,窗户发出一声脆响,一道箭矢破空闯入。


    直直朝她的眉心射来。


    柳昭月眼前一黑,心头猛地收紧,几乎能感受到箭矢穿透空气的尖锐气息。


    下一瞬。


    一只茶盏飞速从她面前划过,狠狠撞在箭头上。


    茶盏应声碎裂,碎片如雨点般洒落,箭矢被震得偏离了轨迹,擦过她的发丝,险之又险地从她肩旁掠过。


    人在过度受惊时,往往无法发出声音。


    柳昭月定定站在原地,瞳孔微微颤抖,脸色苍白,目光落在破碎的茶盏和掉落的箭身上。


    就在这时,身子猛然倾斜,一有力的手将拽她了过去,几乎是将她撞进那宽阔的怀抱中。


    她本能地紧绷的身体瞬间被温暖包裹,心头的寒意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真实却又强烈的安全感。


    萧砚舟稳稳地将她抱住,瞬间飞跃至窗户旁,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目光警惕盯向门口。


    柳昭月耳边传来低沉冷静的声音:“没事了。”


    思绪归拢。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柳昭月眉头紧皱。


    璟王府离皇城不远,怎么会有如此大胆的袭击?


    她想要同萧砚舟说话,抬头看见他紧绷的下颌,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他的腰身,他的一只手臂也揽在自己腰间,沉稳的气息环绕,她被牢牢固定在他身前。


    “殿下,出事了!”


    云霄慌忙地跑进来,柳昭月迅速撒开手,挣脱萧砚舟的怀抱。


    “一伙贼人竟然攻进了璟王府,府中戍卫人数不足,而他们似乎对王府的布局了如指掌,此刻已经快攻到主院了。”


    他语气稍钝,咬牙问:“我们要不要调动从越阳秘密带来的人?”


    柳昭月:“不可!”


    萧砚舟:“不可。”


    两人话音同时落下,皆是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


    柳昭月眼睫微动,便听见耳边落下萧砚舟平稳的声音:“这伙人来势蹊跷,恐是宫中的手段。这时候府中哪怕只出现一个私兵,也有被拿住把柄的可能。让他们先撤,不要被发现踪迹。”


    “可殿下的安危——”


    “无妨。天子脚下,这样的动静很快会引起注意,官兵迟早会赶到,此时就是要看谁能沉得住气。”


    有了王爷的命令,云霄犹如吃了定心丸,瞬间精神焕发,斗志昂扬。


    “坏了。”


    柳昭月忽然低声惊呼,“江郎中还在偏殿,不知他是否安然无恙。”


    萧砚舟看了她一会,下令道:“把江郎中带来。”


    不多时。


    江永逸背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被云霄扶了进来。


    他仰靠在椅子里,有些神志不清。


    柳昭月大惊失色,连忙跑了过去,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萧砚舟的目光。


    她弯腰查看,抬眸问云霄:“他如何了?”


    云霄:“属下过去的时候,江郎中和一个刺客双双躺在地上。刺客已经断气,江郎中没有外伤,应该是被人打晕了。”


    柳昭月沉下心,念叨着:“那便好,那便好”


    她刚直起身,萧砚舟从身边路过,此时他手中多了把剑。


    擦肩而过,他并未说话。


    “殿下这是去哪?”


    柳昭月喊住他,面露疑惑。她认为,此时最为明智的做法便是待在此地。


    动乱的局面持续得越久,日后越难以掩饰。如果搜查不到私兵,皇帝定然会坐不住,到时自然会有人来收场。


    何必冒这个险,出去跟人厮杀?


    萧砚舟听见她的声音,脚步在门前微顿了一下,但仅仅是瞬间的停留,便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云霄见状,立即对柳昭月行了个礼,紧随其后走出房间。


    柳昭月紧皱眉头站在原地,萧砚舟这个人,还真是让她捉摸不透。


    时间流逝,耳边短兵相接的声音越来越近,萧砚舟却迟迟未归,柳昭月隐隐感到有些不对,一颗心不自觉悬了起来。


    这时,江永逸转醒,扶着头,缓缓从椅子中站起身。


    他使劲揉了揉眉心,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扶着桌子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柳昭月正在厅中踱步,一回头,见江永逸站了起来,连忙走过去。


    “你好些了?”


    江永逸嗓子发涩,说话时声音好不容易从嗓子里扯出来:“谢姑娘关心,没什么大碍。”


    他又给自己搭了个脉,并未中毒,应是外伤所致。


    柳昭月:“刚才云霄告诉我,他发现你时,跟一个刺客躺在一起,是你解决掉的吗?可有看清他们的衣着?”


    江永逸摇头。


    “我手无寸铁,如何杀死刺客?我昏迷的时候,未曾看到什么人,再醒来,就已经在这里坐着了。”


    柳昭月正疑惑,忽然一阵凌乱地脚步从门外传来,她心跳加速,指尖嵌进掌心。


    “碰——”


    大门破开,几名刺客瞬间涌入。


    看到屋内的两人,立马提刀冲了过去。


    江永逸眼疾手快,猛地将手中的药箱扔了出去,砸碎在一人身上。那人闷哼一声,但小伤不痛不痒,只停顿半瞬,便又快速逼近。


    两人手无寸铁,柳昭月心如死灰,今日可能真要交待在这里了。


    “——噗呲”


    绝望之时。


    柳昭月耳边传来血肉被穿透的声音,她心头一震,怔愣间,眼前的黑衣刺客猛然倒地,鲜血喷涌而出。


    裴子野的身影从他身后显现。


    屋内的另外两名刺客见状,惊慌失措地转身想要逃窜。然而,他们刚迈出门槛,就撞上了赶来的萧砚舟。


    锋利的银刃在瞬间划过,空气中弥漫出铁锈般的腥味。


    ——“你怎么会在这?你怎么又不听话!”


    萧砚舟刚踏入屋内,便听见柳昭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站在江永逸和裴子野之间,眉头紧蹙,正斥责着低头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官兵“迅速”赶到时,大多数刺客已逃之夭夭,唯有少数几人被斩杀。


    此时,璟王府内一片狼藉。


    萧砚舟一脸平静地坐在太师椅上,听完云霄的回禀,让他退下。


    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屋内的一角。


    江永逸和裴子野围着柳昭月,正检查她的伤势。


    裴子野:“抬抬胳膊,疼吗?”


    “不疼。”


    “腿呢?”


    “我都说了我没事。”


    裴子野上下打量:“江永逸!你快看,这出血了。”


    江永逸凑过去:“哪里?”


    裴子野指着柳昭月的眉头:“这,你眼睛不好使啊。”


    江永逸从破碎的药箱中拿出洁净的纱布,将要擦上去的时候,说:“可能会疼。”


    柳昭月:“没事。”


    她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然而纱布轻轻擦过皮肤,却没有感觉。


    正疑惑,头顶传来江永逸的声音:“是别人的血。”


    柳昭月:“”


    “柳昭月,过来。”


    萧砚舟的声音忽然传来,三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柳昭月慢吞吞起身,走过去:“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萧砚舟紧紧盯着她。


    他也不知道喊她来干什么,本意是想提醒她,作为璟王妃,应该知道避嫌,不该跟别的男子聊得火热。


    然而又想到,两人曾约定好互不干涉,骤然失去了评判的立场,于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两人吵的本王头痛,没什么事,就让他们先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风又起 你喜欢谁我


    “刚好我在这也无事, 不如就和他们一同回去吧?”


    萧砚舟:“我同你还有话说。”


    柳昭月思忖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她走回裴子野和江永逸身边:“我一会和璟王还有事商议,你们两个先回去。裴子野, 你把江郎中送到圣医堂, 之后回柳府等我, 我有话要问你。”


    裴子野心虚地移开视线。


    “送江郎中倒是可以,只不过我之后还有事,就不去柳府——”


    “裴子野。”柳昭月声音骤然变冷,严肃地看着他。


    他立马立下头, 嘟囔了句“是”。


    屋内又只剩下柳昭月和萧砚舟俩人。


    她走过去:“殿下留我何事?是今天刺客一事有蹊跷吗?”


    “我也觉得其中有古怪。若是宫里想拿住你私自屯兵的把柄,大可不必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方法。”


    “而且,我觉得他们是朝着我——”


    “柳昭月。”


    萧砚舟打断她:“此事之后再议。”


    柳昭月不明所以, 怔愣地看着他。


    “本王希望你以后不要跟江永逸和裴子野来往。”他骤然开口。


    “什,什么”柳昭月蹙眉,“为何?是因为殿下调查过他们的身世后,有哪里不对吗?”


    安静的片刻,柳昭月思绪纷乱。


    在她眼中,萧砚舟向来公私分明, 若没有影响到自身利益,他应该不会多管。


    她越想越没谱。他这么说,难不成裴子野和江永逸都和宫里有关系?


    萧砚舟一时语塞。


    他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在他看来, 自己能说出刚才那句话, 已经十分荒谬。


    良久。


    他再次开口:“并不是。只是本王不喜他们二人。”


    “殿下何出此言?”


    柳昭月心中隐隐窜出一股火。


    轻飘飘的一句“不喜”,就搪塞过去,萧砚舟这人未免也太霸道了。


    “裴子野确实曾对殿下出言不敬。可那件事发生的当晚,我就已经训斥过他, 也答应殿下,会约束好下人。”


    “殿下也曾说,会再给他一次机会,我也当真了。所以裴子野要来给您道歉,我还拦着,说璟王殿下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人。”


    “若单是裴子野也就罢,我可以理解为殿下其实一直耿耿于怀,怪我自己会错了意。”


    “但江永逸又是为何?”


    柳昭月秀眉拧在一起。


    “他今日刚给殿下诊过脉,明明相处的还算融洽,怎的突然就不喜了?”


    萧砚舟头一回听柳昭月说这么多话,却也只是静静坐着。


    两人对视片刻,他说了句:“罢了。随你心意吧。”


    这句话非但没能让柳昭月舒心,反而更是火上浇油。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把她的情绪挑起来之后,又随意揭过,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不对,而他只是在妥协。


    柳昭月胸膛起伏,心情如同一只拳头打在棉花上。


    “若是有话就说开,何必这样?”


    若让萧砚舟选择过去最词穷理尽的时候,那便是这一刻。


    他头一次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若开口,显得他无理取闹。


    若不开口,亦是他无理取闹。


    见她认真追究的模样,萧砚舟深深叹息,抬眼凝视她:“他们毕竟是男子,你该注意分寸。”


    “我不太明白。”


    柳昭月摇头,眼中尽是不可理喻,“我同他二人除了站着说话,做过什么让殿下觉得没有分寸的事了?”


    柳昭月看着端坐在凳子上的萧砚舟,双手握紧,指尖隐隐泛白,似是在压抑心中情绪。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对谁有情,三年之后我们二人一拍两散,和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柳昭月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冰冷,宛如一座无人可触及的孤岛。


    不知哪句话似是戳中了他,萧砚舟的眼神暗了暗,低沉开口:“那为何不现在就一拍两散?”


    “若我答应,殿下到底是得是失?殿下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这话是否合适。”


    两人都在气头上,柳昭月深知此时并非解决问题的好时机,眼下各自都需要冷静。


    她转身欲走。


    行至门前,又忽然顿住脚步。


    有些话,还是得先说明白。


    “虽然一开始,是我对这场婚约有所求,但我也付出代价了,殿下似乎并不吃亏,还从中得到了好处。”


    萧砚舟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背影。


    柳昭月冷冷的声音再度传来。


    “所以这不是单方面的关系,而是我们两人共同达成的协议,谁也不欠谁。”


    她微微侧头,视线始终未曾落他身上,只是平静地继续说:“我不管殿下同谁说话,喜欢谁,殿下也不要管我。”


    两人虽然身份有高低,但柳昭月从不觉得她低人一等。


    萧砚舟身形未动。


    片刻的安静后,柳昭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正准备推门离开,身后却传来了他的声音。


    “你喜欢谁我无所谓。只是让外人看到,璟王妃和别的男人过从亲密,难免不妥。”


    柳昭月微微停顿,随即转身:“若殿下介意这个,为何不早说?我向您保证,在外人面前不会失了璟王妃的分寸,殿下可满意了?”


    四目相对。


    半晌后,萧砚舟轻点了下头。


    “还有。”他喊住柳昭月,“这两天我会挑两个暗卫跟在你身边,护你安全。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成婚之前,最好不要频繁出门。”


    柳昭月心中的怒气稍有平息,也能冷静地和他对话:“是因为今日之事?”


    萧砚舟:“你猜的没错,他们极大可能是冲着你而来。”


    “有人不想让我嫁给你。”柳昭月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关窍。


    “萧胤圻?”


    若说不想让二人成婚的人中,能想出这种蠢招,也只剩他了。


    果然,萧砚舟赞同地应了声。


    柳昭月垂眸,睫毛轻颤:“我明白了,多谢殿下。”-


    回到府中。


    柳昭月刚坐下喝了口茶,院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扑通”声。


    她心下了然,推门而出。


    裴子野正站在院中树下。


    柳昭月走上前的这一路,裴子野站得笔直,也不敢抬头直视她。


    “你这人真是让我喜忧参半。”


    她在他面前站定,语气复杂。


    “能混进璟王府里,也算你的能耐,就不怕府兵把你当作贼人,直接被当场拿下?”


    裴子野不愿辩解,开门见山:“这次是我错了,又违背了小姐的命令,您罚我吧。”


    柳昭月沉吟片刻。


    “你虽然违背了我的命令,却也救了我。”她语气稍钝,“赏罚应当分明。”


    她目光下移,停留在裴子野腰侧。


    剑鞘似是因为磕碰残缺了一块儿。


    柳昭月知道他特别宝贝这把剑,于是让他伸出手,在他掌心放了二十两银子。


    “东街有家铁匠铺,我兄长夸过他们的手艺,想来应当是不错,你有空可以过去,将你的剑鞘补一补。”


    裴子野双眼登时亮了起来,连忙把银子揣进怀里:“谢小姐。”


    “但是。”柳州月话锋一转,“你罔顾我的命令,实在当罚。”


    “是。”


    话到跟前,柳昭月却找不出能惩罚的法子,思索半天,也只想到勉强算作的一个:“明日你围着朝云山跑一圈,就当作对你的惩罚。”


    裴子野一愣。


    这算什么惩罚?他本以为今晚会是一场硬仗,没想到居然捡了个大便宜。


    不过他不蠢,并没有追问,而是嬉皮笑脸着连忙应下。


    “还有。”柳昭月继续说道,“我此前是因为担心你暴露,不好替你收场,才不让你待在柳府。如今看来,我似乎小瞧了你的能力。”


    “从明日起,你可以跟在我身边,但前提是,不要让人发觉。”


    裴子野眼睛睁大,显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愣了片刻后,似乎怕柳昭月反悔,连忙点头应允-


    正如萧砚舟所料,第二日上朝,皇帝对于昨晚突发情况的解释,是有劫匪闯入,现已派官兵围剿逃匪。


    且安抚了璟王,补偿一些金银珠宝,还表示将在璟王大婚之日亲自到场祝贺。


    这件事真假难辨,但有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便无人追究,轻轻揭过。


    除此之外,皇帝还宣布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事情——他与太后商议后,决定封柳文耀之女柳璇宁为佳嫔,并将在两个月后迎她入宫。


    圣旨送来柳府当天,柳璇宁在她院子里哭闹不停的事就已经传到了柳昭月耳朵里。


    然而她近日心烦,对落井下石也并无兴趣,便听听就过去了。


    跟萧砚舟吵架后,柳昭月又仔细思考了一遍这件事的始末。


    萧砚舟不像是感情用事的人。


    他那些话,大概并非出于男女情感,而是担心她一时失慎,做出不合礼制的举动,不仅损害自己的清誉,也让他有失脸面。


    若是如此,也算为两人着想,情有可原,最多算是措辞有失妥当。


    柳昭月一来二去,把自己哄得差不多,对萧砚舟的气也消了。


    “小姐。”


    杏儿走进来,“赵家二小姐来了。”


    柳昭月和赵雪灵散步到花园水榭,她也问了一路关于萧砚舟的事。


    “我是真没想到你俩会凑到一起。”赵雪灵感慨,“我记得当初你说自己不愿当璟王妃。”


    又问道:“昭月姐姐,你觉得璟王这人怎样?”


    这话算是把柳昭月问住了。


    若是做盟友,自然再好不过,若是做敌人,怕是会彻夜难眠,若是做友人,柳昭月不知道,他这人会有交好的友人吗?


    若是做夫妻


    情爱与权衡,仿佛天生便是站在对立面。


    有权衡的情爱,必然斑驳;掺杂了情爱的权衡,必有偏斜。


    中间之隔,犹如天堑。


    柳昭月实在想象不出,萧砚舟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于是沉默半晌,她也只能从这人最直观,也不易崩塌的地方入手:“我不知道,不过他位高权重,我嫁他不吃亏便是了。”


    赵雪灵自然十分理解她为何不知。


    璟王刚刚回京,任谁都与他不太熟识。他倒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请陛下赐婚。


    她也吓了一跳。


    赵雪灵凑近,言之凿凿:“我猜璟王一定是对你见色起意。你想想,上次祀天大典,不仅对你出手相救,还容许你待在他的寝殿。说不定自那时起,就已经深深喜欢上了你,只等待时机,好抱得美人归。”


    柳昭月没忍住,轻笑出声。


    不知萧砚舟听到这些话,会不会脸色发黑。


    赵雪灵忽然想到了什么,撅起嘴:“你们成婚后,是不是要去越阳了?这样的话,日后怕事不能经常见面了。”


    两人在亭中聊了好一会,直至日薄西山,才依依不舍分别。


    王氏那边还要准备柳璇宁的婚事,顾不上她这边。


    大婚准备繁杂琐碎,每一个细节都不容忽视,柳昭月正发愁该怎么办。第二日,萧砚舟就派人从宫中接来一个嬷嬷,替她打点婚礼流程。


    这位嬷嬷年约五十,仪态端庄,眼中透露着精明与严谨,她一进府,便开始与柳昭月讲述起婚礼的各项细节。


    从迎亲的队伍到婚宴的程序,每一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礼部送来的聘礼几乎要把柳府的库房填满。


    柳昭月看着直心疼。


    虽然说出去好看,这些东西最后都白白便宜了柳家,她暗自腹诽,要是能一起带走该多好。


    除了准备大婚,柳昭月还在着手处理交待给江永逸的事。


    她刚刚拆开江永逸寄来的信,眉眼平静如水。


    看完后,没有多做停留,将信纸点燃,火光一闪即逝,化作灰烬,随手丢进香炉中。


    香气袅袅升起,带走了信笺上的墨迹。


    时间过得很快,庭院中的树叶不知何时已然变黄,纷纷掉落,铺满一地。


    转眼间,距离两人大婚,只剩下短短两日。


    柳昭月这两个月都未曾见过萧砚舟。


    或许他有自己的事务缠身,她也有她的事要忙。


    彼此似乎都在各自的世界里,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今日嬷嬷来的时候,与往日不同,挥散了柳昭月屋里的丫鬟,只让她们在外头守着。


    这位嬷嬷递给柳昭月一样东西:“大婚在即,各项事宜都打点完毕,还剩下颇为重要的一件,便是夫妻二人之间的圆房之事。”


    柳昭月正疑惑手上的东西是什么,好奇翻开一页,随着嬷嬷的声音落下,“唰”地一声,她立马合上。


    红晕攀上脸颊。


    是避火图。


    柳昭月上辈子虽已历经人事,但留下的都是些不好的印象。她不知是萧胤圻的问题,还是这情事,本身就如此痛苦。


    她本想推脱过去,奈何嬷嬷以为柳昭月是过于害羞,才不敢。这样的情形,她并不陌生,许多大家小姐都是这么过来的,三番五次,最终还是把柳昭月拉到了床上。


    嬷嬷按照避火图的样式,配合着一两件简易的工具,耐心地教了柳昭月几种最基本的姿势,这些足以确保洞房夜的顺利进行。


    “更为繁杂的,还需您同王爷一起摸索了。”


    柳昭月:“”


    虽说上辈子在入宫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教习,但整个过程,她还是强装镇定,才勉强听完。


    大婚当日,柳府张灯结彩,热闹至极。


    迎亲队伍进入柳府所在的巷口,站在街道两侧观礼的百姓瞬间热闹起来。


    “据说这璟王当年最受先帝宠爱,不到十三便封王立府,没想到竟然突然去了封地,近来才回京。”


    “怪不得这些年没听过璟王的名号。不过没想到璟王如此年轻,意气风发,柳家的这位娘子可真是享福喽。”


    “柳家大娘子也是貌美如花,之前曾在浮阳寺见过,不过身世可怜了点。”


    “”


    百姓们的讨论,无非是璟王的往事、长相,柳昭月的家事、容貌,都是些看热闹时,最常被提起的话题。


    云霄能听见,王爷自然也能听见。


    这些无关紧要的言论倒也罢了,但人群中提及先帝,他担心王爷听了会伤心。


    他偷偷瞥了一眼,王爷的神情依旧如常,面无表情。


    自从王妃与他大吵一架离开后,王爷便一直保持着这副冷静模样。


    按理说,大婚之事应是喜庆之事,但王爷似乎并无太多波动,云霄也有些捉摸不透,王爷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


    裴子野屈腿坐在墙头,远远就瞧见了端坐在马上的萧砚舟,和把长街铺红,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迎亲队伍。


    他踢了下踢站在墙角下,正在抬头张望的江永逸:“你有家室吗?”


    江永逸拍了拍肩头,皱眉抬眼看向他,原本欲言的斥责最终收了回去。


    今日是柳姑娘的大喜之日,他决定暂且宽容一番这个刚认识不久,不识礼数的浪荡子。


    “暂无。这辈子也不打算娶妻。”


    “你该不会是爱慕我家小姐吧?”


    江永逸猛的抬头,语气急促:“修得胡言!”


    裴子野不屑地“切”了一声,嘴角仍挂着一抹淡笑,视线却已转回到远处的迎亲队伍上,不再打算理会江永逸。


    柳昭月被人扶出来时,视线被红盖头遮挡,只能隐约看到萧砚舟的一双锦靴。


    因父母不在,只能由王氏和柳文耀暂代受礼。


    两人拜过,柳昭月上了花轿。


    车轮平稳地碾过石板路。


    她透过红盖头的缝隙,恍若一瞬,在车帘被风吹起的刹那,瞥见了远处巍峨的皇宫。


    马车转了个弯,她背对着皇宫,渐行渐远。


    过礼后,柳昭月被扶进新房,静坐在床上。


    今日陛下亲至,宫中众多贵人女眷也前来观礼,新房内喜庆洋洋,随着一声声吉祥话落下,气氛愈加热烈。


    众人时不时的打趣声中,柳昭月的盖头被萧砚舟轻轻掀开。


    两月未见,对上视线的那刻,两人的眼中皆有细碎不明的情绪闪过。


    萧砚舟身着一袭华丽的红色喜服,面色平静。


    柳昭月从未见过他穿如此鲜艳的颜色。未曾想,竟依旧不失气度,反而衬得他周身气场更平和了些。


    两人目光交汇中,饮下了合卺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风又起 投怀送抱


    前厅推杯换盏, 有隐隐谈笑声传入内室。


    柳昭月已经卸下繁重的钗饰,换了身轻薄的吉服,静静坐在床上。


    她想起前世入宫为妃, 待在偏僻宫室, 等陛下召见, 被冰冷矫撵送上龙床。


    世人都说,生与死之间横亘着一堵墙,这堵墙由朋友、家人、爱人,以及任何你牵系并牵系你的人构筑, 会在人生至暗时刻牢牢地支撑着你。


    可柳昭月在宫里这些年,没有亲近的人。


    只有远在边关的父亲,成为了摇摇欲坠的念想。


    若非嫔妃自戕是大罪, 柳昭月不会活到萧砚舟攻破城池那一刻。


    而眼下。


    屋内温暖舒适,红烛晃动,夜色沉谧,轻纱安静地垂挂床塌两侧。


    她即将等待一人归来。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柳昭月整个人被填满。


    人立于世间总是晃动,于是寻找一个稳固、坚定的避风港, 永远不会被抛弃、放弃的倚靠,便成为了内心最原始的欲.望。


    这或许也是世人将成婚成为大喜之日的缘由。


    若是相爱的两人,历经繁文缛节, 克制心中燥痒, 终于满怀期待奔向彼此, 无所顾忌肌肤相亲时。


    应该会比此刻,不知道何为相爱的柳昭月,更加澎湃。


    “咔哒——”


    门被推开,柳昭月身形随之一动。


    灯油燃烧的滋啦声在耳边放大。一同敲在她心脏上的, 还有缓而沉的脚步声。


    钻进鼻间的酒气,冲散了她已经熟悉的冷木香,却也聚集了无法言明的暧昧。


    柳昭月纤细白皙的手指收紧,顺滑褥单上出现褶皱。


    她忽然不知,该以何种姿态与萧砚舟,又或者——成为她夫君的萧砚舟相处。


    其实这种挣扎在聘礼送到时,就已悄然蒙生,但因一直没有见面,被掩盖着,躲避在隐秘处肆意叠加。


    最终在此刻,身着红色吉服的人站在她眼前时,冲破、爆开。


    柳昭月在等他开口。


    她想,萧砚舟对于情感自持淡漠,应该不会因她冠上璟王妃的头衔,心境就产生动摇。


    然而他却负手站在她面前,沉默不语。


    桌面上的烛火忽然晃动,柳昭月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下一秒,萧砚舟忽然靠近。


    一条腿的膝盖抵在她腿边,俯身而下。


    那张冷峻的脸倏然占据了所有视线,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不知为何,这一瞬竟然和上辈子与萧胤圻相处的某刻重叠,刻骨恨意和疼痛涌上心头,她下意识产生了排斥。


    当柳昭月意识到发生何事的时候,她已经别开脸,与他的呼吸擦肩而过。


    余光中的身形微微一滞,空气变得稀薄。


    完了。


    这是柳昭月脑海中冒出的第一句话。她没想到萧砚舟会想亲她,根本没有心里准备。


    欲要解释,却发现根本无从开口。


    萧砚舟停在她颈侧,丝丝馨香钻入鼻腔,心中却没有半丝旖旎。


    今日皇帝亲至,他的人也顺理成章进入璟王府。


    刚才他回来时,已经发现到屋外有人在暗中监视,萧砚舟猜他们是奉命来试探,他们二人是否真如他在朝上所说,因两情相悦才成婚。


    萧砚舟也并非要与柳昭月亲近,而是打算让她陪他演一出戏。


    还未能来得及解释,她就躲了过去。


    饶是一切发生在瞬息间,他依旧清楚捕捉到了她眼中神色。


    ——她厌恶他。


    想法萌生的刹那。


    胸腔中冒出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堵塞、闷胀。像闷热夏日行走在烈阳下,难以呼吸。


    与这种情绪相比,更难以接受让萧砚舟接受的是,他无法确定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这样的静止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萧砚舟忽然肩膀一沉,有两条手臂圈上他的脖颈。


    柳昭月显然不打算用语言解释,只是身体力行的,抬起下巴,朝他靠近。


    忽的一声冷笑,打断了她的动作。


    “王妃为何又打算投怀送抱了?”他的声音落下,语调和他的眸色一般晦暗不清。


    “刚才我是被吓到了。”


    柳昭月眼睫微颤,“女子初经人事,殿下应该能体谅。”


    “是吗?”萧砚舟说,“王妃对一个不喜欢的男子,也能做到心甘情愿献身?”


    柳昭月更像是深而清澈的小溪,平稳不遗余力地朝前流淌,包容一切不会改变它方向的事物,比如飘来的树叶、闯入的小鹿、坠落的石子,以及,想要求爱的萧砚舟。


    更何况,这本就是身为王妃应该做的事。


    与她是否喜欢他无关。


    “殿下不喜欢我,不也曾说会给我璟王妃的体面?我身为王妃,也会对我的夫君如此。”她语气平静,公事公办。


    萧砚舟此刻也顾不得窗外是否有人,也不想再去思考监视之人的意图。


    她逆来顺受的样子,让他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气。


    萧砚舟直起身,自上而下俯视着她:“既然如此,本王好奇,王妃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柳昭月喉头一紧,在他的注视中,缓缓抬手。


    “啪嗒。”


    他腰间玉扣被解开,应声落地。


    倏然,萧砚舟眼中划过一抹细碎的光,猛地挥手将柳昭月拉起,瞬间打破两人之间的距离。


    柳昭月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已不由自主地被他引领,位置眨眼间发生了错位——她膝盖抵着微凉的床榻,跪坐在他结实的大月退上。


    彼此的呼吸愈加交织。


    萧砚舟几乎能感受到她脖颈间的温热。


    他学着柳昭月的动作,将她的外衣缓缓褪去,随着布料擦着他小腿坠落的瞬间,声音低沉:“继续。”


    柳昭月同萧胤圻做这件事时,她只是闭着眼,麻木承受,从头到尾不会有任何回应。


    如今主导权全然在她手上,却不由自主浑身发抖。


    她动一下,萧砚舟就跟着她的动作,后来居上。


    直到最后。


    柳昭月上身只剩下一件亵衣。


    萧砚舟还穿着中衣,只是衣襟半开,露出锁骨和大片胸膛。


    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柳昭月有些冷。


    身体不由自主寻找热源,朝萧砚舟靠近。为了保持平衡,双手不得不放在他的肩头。


    然而男女欢好,只靠一个人肯定无法成事。


    柳昭月知道惹了他生气,可她分明也主动了,现在他这样,分明是要叫她难堪。


    柳昭月失去耐心,下巴在他肩膀上一沉,也不动了。


    “刚刚做得不错。”萧砚舟揶揄,“怎么停下了?若只能做到这个地步,看来还不够大胆。”


    柳昭月:“刚才躲开殿下的原因,我已经解释过了,殿下不信,我亦没有办法。若殿下实在不想,那便罢了。”


    她说着,欲从他身上起身。


    被他一把捞了回去。


    柳昭月结结实实撞在萧砚舟身上,比刚才贴得还紧。


    没有片刻喘息,她脑中忽然一片空白,浑身酥麻。因为此刻萧砚舟咬住了她亵衣上的细带,下扯时,牙齿不经意摩擦肩膀皮肤。


    随即沉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意思是只要我继续,你就肯?”


    柳昭月打了个冷战。


    还未来得及细想他话中深意,她只觉细带一松,亵衣将要从身上滑落。


    柳昭月不由自主收紧揽住他脖子的手臂,身体僵住,却没有反抗。


    算是默许。


    正当她闭着眼,勉强做好心理准备时,萧砚舟忽然停住了动作。


    柳昭月疑惑抬起头,双手护在月匈前,挡住春光。一阵风倏然从身侧掀起,她光礻果洁白的身体被衣服罩住。


    冷木香混着丝丝酒气——是萧砚舟的外衣。


    柳昭月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


    薄唇几乎拉成一条直线,心情不妙,而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精致小巧的匕首。


    调转方向,塞进了她手里。


    柳昭月看着他,目露疑惑,他的声音缓缓落下。


    “如果你不喜欢,不愿”他说着,拉着她的手腕,刀剑朝向他的胸前缓缓靠近,“这才是你该有的反应。”


    柳昭月被吓坏了,用力后撤,然而萧砚舟力气太大,手掌攥住她整只手和手腕,她几乎是徒劳无功。


    “而不是装作无所谓,骗自己没有失去什么。”他说,“这不是坦然,是你不敢直面内心的恐惧和谷欠望。”


    柳昭月倏然钝住,抬眼看他。


    沉默对视几秒后,萧砚舟松开了手,没有留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转身去了净室。


    许久。


    他再次出现在内室时,已经衣冠整洁。


    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叫她看不见一丝皮肤。


    柳昭月也穿好了衣服,见他沉默,她也不打算再说什么。


    她愿意补偿、主动,但并非毫无底线。她并不欠他,萧砚舟若是执意和她置气,那便如他所愿。


    她也站起身,和他擦肩而过时,被喊住:“你要去哪?”


    “身上沾了殿下的酒气,去沐浴,不行吗?”柳昭月声音不大,语气却平而直。


    话音刚落,便从他身边走过。


    本以为萧砚舟刚沐浴过,浴房至少暖意融融。


    推开门,冷气却扑面而来。


    柳昭月又吩咐杏儿准备热水,这一折腾,过了一个时辰,她才回到房内。


    萧砚舟正躺在美人塌上,手里拿了本书,看起来潇洒自在。


    柳昭月也没管她,兀自走到床塌上,整理好锦被,准备入睡。


    刚躺下去,听到了萧砚舟的声音。


    “既然说过会给你王妃的体面,大婚第一日,本王会睡在这里,免得惹人非议。”


    柳昭月转了个身,面朝墙,背对着他的方向,脸埋进被子中,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响起:“殿下请自便。”


    萧砚舟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背影上,墨发散乱地铺开,微微凸起的身形在微弱的烛火若隐若现。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温和、安定、舒适,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这一切不受控制地在他的感官中蔓延,无法忽视。


    萧砚舟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转头看了眼还在安睡的柳昭月,推开门。


    云霄迎上来。


    往常殿下都是这个点起床,后去校场练武,只是这大婚第二日,殿下还醒这么早,未免也太勤勉了些。


    他只顾着思索,没认真看路,走在前面的萧砚舟忽然脚步一顿,云霄差点一头撞上去。


    他正惊魂未定,感概自己反应迅速,一道声音冷冷响起。


    “把本王的衣服都收拾出来,今晚住静山居。”


    静山居是王爷平时的住所,大婚前,就吩咐人把东西都搬来,与王妃同住,怎么这会听着像是被撵了出来?


    云霄自是不能明说,又问:“殿下只今晚住静山居吗?随后是否需要把王妃的东西也搬过去?”


    “”


    “云霄,你的话有点多了。”


    云霄眼皮直跳,额头差点冒出汗来,连忙应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风又起 相互竞争


    柳昭月一觉睡到大天亮。


    抬头一看, 竟快要日上三竿。


    她连忙唤来杏儿梳妆。


    “成婚后,按礼制应给公婆奉茶,但皇贵太妃的排位供奉在越阳, 所以今日并无什么大事, 王爷吩咐奴婢不必叫醒您。”杏儿稍微回忆了半瞬璟王今日说的话, 继续转述,“府上以及越阳那边的仆役册子,大概今天能送来,小姐王妃若是想看便翻一翻, 不想看也无碍,可以随意找点事情做。”


    柳昭月问:“殿下呢?”


    “今日见着王爷的时候,听云霄说是要去练武。但已经过了几个时辰, 想来已经练完了?”杏儿摇摇头,“璟王府太大了,后来王爷去哪,奴婢也不知道,要不奴婢去打听一下?”


    “不必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是刻意躲着不见,她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况且, 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如今离开柳家,少了掣肘,做一些事情也不用担心暴露。


    “你一会去圣医堂, 请江郎中过来, 顺便带个话, 说我拜托之事,可以着手去办了。”


    杏儿点头,刚起身准备离去,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柳昭月成婚, 王氏虽在头疼柳璇宁之事,却也没有忘了趁机给她身边塞人。


    除了杏儿和秋棠这两个柳昭月贴身的丫鬟,王氏以“璟王府门庭显赫,多带些人傍身不叫人笑话”、“多些人打下手,自己也能少操心”云云,又给她塞了个陪嫁丫鬟过来。


    这会儿,这个叫彩云的丫鬟,正笑容洋溢款步而来。


    “见过王妃。”


    柳昭月没有让她立刻起身,而是缓缓上下打量,直到彩云脸上的那抹笑变为惶恐和不安,才轻声开口:“起来吧。”


    彩云诺诺地应了一声“是”


    “什么事?”柳昭月问。


    “云霄大哥带了两个人来,说是奉王爷之命,来取些东西,让奴婢来通报一声。”


    云霄进来,瞧见那位面生的彩云姑娘还在王妃身边站着,欲言又止。


    柳昭月让彩云退下,等人慢吞吞离去后,才开口:“殿下让你来取什么东西?”


    云霄本还疑惑王爷要搬回静山居的原因,如今看王妃神情淡然,面色红润,他才确信,自家王爷是被单方面扫地出门了。


    怪不得今日练武失了分寸,还伤到自己。


    “殿下让我来取他的衣物。”


    “衣物?”


    柳昭月起先以为,他说的是昨日萧砚舟换下的喜服。


    直到两三个人影忙忙碌碌地进出,她才意识到一件事——萧砚舟原本打算与她同住。


    这着实让柳昭月震惊了片刻。


    不过她向来摸不清他的脾性,或许萧砚舟一开始有别的盘算,只是眼下盘算落空,也就不必多此一举同住了。


    她想通后,这件事也被抛之脑后。


    等待江永逸的间隙,柳昭月坐在美人榻上看书。


    冬月,室内已经烧了地龙,暖融融的日光洒窗台,落在她手边。香台冒出几缕白烟,浓郁温润的檀香混着恬淡的茉莉花香,钻进鼻腔,杏儿在视线不远处的小桌上打瞌睡。


    如此简单的静谧美好,却是柳昭月一生不可多得的时刻。


    她以前在柳府,最讨厌夏天和冬天。


    夏季闷热,总有某个时间段,烈日会绕过面前的竹林和身后.庭院的屋檐,与柳昭月打上照面。


    她顶着满额头的汗,忍受着衣衫在后背的黏腻触感,分出精力听夫子说话,还要避免汗珠滴落在纸上。


    冬天更不必说。


    “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之语,对于柳昭月不再是纸上谈兵。


    印象最深,是冬天地凉,哪怕隔着软垫,仍然无法坐下超过半盏茶的时间,索性她就站着听,需要抄录时便不顾形象地蹲着,到了夜里,一双脚肿痛异常,无法入睡。


    若逢下雪,更是难耐。


    地面踩上去会有“咯吱,咯吱”的声响,为了不让人发现,她必须第一个到。之后就站着,望着眼前,如同她的未来那样白茫茫的一片,在寒风中等待身后窸窣吵闹声响起。


    回到小院,誊抄夫子讲解的内容,还要紧闭门窗,躲在床上,将床幔放下,万一有人闯入,能有缓冲的时间将笔墨藏起。


    再回想,柳昭月亦记不起,当时的她如何能挺过四个这样的春夏秋冬,依旧乐此不疲。


    “王妃。”


    柳昭月抬头,视线越过面前的云霄,向后张望:“搬完了?”


    “是。”


    “还有事吗?”


    “”


    云霄站着没动,思来想去,为了王爷日后的幸福,咬咬牙,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王爷今日清晨练武受了伤,本来就刚恢复的左臂,如今活动又困难了。”


    “受伤?”柳昭月皱眉,“怎么过去这么久,都没人来禀报。”


    “王爷不让属下乱说。”


    王爷知道他嘴快,连云睢都没嘱咐,特意嘱咐了他,不让告诉王妃。


    “如果王妃去探望王爷,可千万别把属下供出来。就说您只是单纯想见王爷,这才发现。”


    “府医瞧过了没,严重吗?”柳昭月问。


    “不——”云霄音调急转直下,话锋一转,“严重。王妃您一定要去静山居瞧瞧。”


    “”


    “我又不会医病,去了也无用。”


    “也是。”云霄问,“那您真不去了吗?”


    柳昭月垂眸思索片刻,缓缓说:“我过会儿要见个人,见完再去。”


    “——她见江永逸做什么?”


    萧砚舟将书搁在手边小桌上,发出“啪”的一声,看向云霄,语气沉沉,“她病了?”


    “属下奉命搬完东西,就立马赶回来,没跟王妃说上几句话,不知是不是病了,但王妃看起来气色不错,昨晚应当休息的很好。”


    萧砚舟有半瞬沉默。


    他“嗯”了声,又说起别的。


    “你一会去把云睢叫来。赵行知刚送来的临南书院的地形图,本王看着有点难办。”


    “是地形太复杂?”云霄问。


    萧砚舟点头:“临南书院占地特殊,几乎是一面环山,一面环湖,想要偷偷潜入,并且准确找到藏匿处,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不是易事。”


    云霄见王爷神情严肃,也立马将心提起来,立刻出门去寻云睢-


    浅白色的瓷瓶托着梅花静静地伫立在桌面上,枝干纤细有力,弯曲成一条柔和的弧线,花瓣薄如蝉翼,透着微微的粉白,空气中弥漫着淡而泠冽的香气。


    瓷瓶旁,盛放着白色粉末的圆形小盒子,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拿起,放在掌心。


    “这个不会损伤性命吧?”


    柳昭月的视线从小盒子移开,落在江永逸脸上。


    “只要在食入这个粉末后,立刻服下解药,便可万无一失。我已经亲自试验过一遍,如今不还活得好好的?”


    江永逸平日儒雅死板,话少又规矩严谨,鲜少开玩笑。


    这话一出,竟让柳昭月先笑出声,随后才意识到,他竟然拿自己的命去赌。


    柳昭月脸上的笑意立刻凝固变淡,眉头随即拧成一团。


    “你疯了?”


    “我对自己的医术比较有信心,王妃不必担忧。”


    事以至此,她说多说也是无用,只交代道:“下次不可再这样冒险。”


    “是。”


    江永逸将东西收进药箱,说:“若无其他事,草民便先行告退。”


    “都说了在我面前不用自称草民,怎么刚记住一会就忘了。”


    “是。”


    柳昭月看他一会,说:“先不急,还有件事,办完再走。”


    柳昭月带着江永逸到静山居时,萧砚舟好像在书房在跟人讨论事宜。


    她本想着,若他有事在忙,那便罢了,府中有府医,应该也用不上江永逸来诊治。


    没成想,前去通报的人刚走一会,就折返回来


    “回禀王妃,王爷说让您进去。”


    “他忙完了?”柳昭月疑惑。


    “这个属下并不知晓,只是传达王爷的意思。”


    柳昭月上次来静山居,也是带着江永逸。


    那时在这里遇袭,整个静山居被破坏得面目全非,如今修整后,又焕发出原有的光彩,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你带着他来做什么?”


    萧砚舟语气算不上太好,明显到站在一旁的云霄和云睢都有些意外。


    云霄更是头大。


    王妃带个大夫来,如同明晃晃地告诉别人,她知道王爷受伤的事。那他岂不是难辞其咎?


    柳昭月视线扫过萧砚舟身后面色不太自然的云霄,随即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我今日膝盖不适,请江郎中来府上诊脉,挂念殿下之前的臂伤,特意带他来,也给殿下瞧瞧。”


    话音落下,云霄这边刚长舒一口气,那边王爷冷冷的声音适时响起。


    “不必了,本王不需要。”


    柳昭月看他的反应,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同她讲的,一个关于两只雄性老鹰的故事。


    在一片辽阔的山脉和森林之间,栖息着一只雄鹰。它强健有力、视力敏锐,翱翔在苍穹之上,统治着这片空旷的天空,是天空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某天,一只新的雄性老鹰飞入了它的视野。这只老鹰虽然无法匹敌它的力量和速度,却凭借着自己的独特吸引力在周围也建立了自己的领地。


    两只雄鹰开始在空中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对方的每一次飞行。它们不再像过去那样自在地翱翔,而是更小心地挑选自己的飞行路线,互相挑衅。虽然它们之间从未发生过正面的冲突,但在彼此的目光交汇时,仿佛空气中充满了微妙的火药气息。


    一只雄鹰试图飞得更高、更快,而另一只则通过更加优雅的飞行方式,展示出自己的卓越技巧。


    它们都开始有意无意地互相对比、竞争。


    “这两个雄鹰都很厉害,为什么不合作共赢呢?”


    这是小柳昭月听完故事后的第一个问题。


    哥哥却说:“你年龄还小,不懂这些。两个雄性动物若碰在一起,就会自然而然地互相竞争。不过你现在不用思考这些,随意听听就好,以后你会明白的。”


    柳昭月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萧砚舟不想在江医生面前展示自己的弱点,就像那两只碰在一起的雄性老鹰。


    练武竟然伤到自己,这会让他面子上挂不住。


    她问:“那需不需要给殿下请一名女医?”


    “”


    “璟王府不需要再多添人口。”


    柳昭月把江永逸送走后,犹豫片刻,还是转头回了静山居。


    进屋时,萧砚舟坐在美人榻上,左半边身子露在外面,小臂上能看出青紫色伤痕,肩膀处伤口痊愈,留下一小片狰狞,略微凸起的疤痕。


    两人险些“赤诚相见”过,如今他只是露出上半身,柳昭月倒显得没有那么羞赧别扭。


    她走上前。


    萧砚舟给自己上药的动作有些笨拙。装着药膏的瓶子小而轻,里面的膏体又黏,萧砚舟中指按下去,表面微微塌陷,指腹离开时,拉起粘连的细丝,瓶身随之被带起,又“哐当”落在桌子上。


    柳昭月走过去,自然地拿起药瓶,又把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腿上,亲自上药。


    “既不允江郎中近身,又不请女医,自己还涂不好,是特意想让我受累吗?”


    柳昭月盯着萧砚舟的小臂。


    触感结实,温热。她这时才发现,萧砚舟身上的肤色好似要比脸要白一些,而且微微透着粉,能看到紫色、蓝色的经脉,想来没有经过风吹日晒的别处,应当也是这个颜色。她指腹接触的瞬间,有青筋凸起,向上交织,像盘绕在树根上的茎条。


    不知为何,一条胳膊而已,竟让柳昭月看得有些脸红。


    “湿了”萧砚舟忽然开口,“我的手腕。你掌心在出汗,紧张什么?”


    “没有紧张。”柳昭月撇开话题,“我倒是有些寒心。”


    萧砚舟眉头微扬。


    她刚触碰到自己手臂时就微微扬起的嘴角也收敛下来。


    柳昭月算是看明白了。萧砚舟大权独揽,身边之人亦不敢忤逆他半分,又机深智远,才养成了这臭脾气,让他低头吃点亏比登天还难。


    可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二人之间一直僵着,对她也没有好处。


    说好话这件事,只能落在她头上。


    “我今日担心殿下的伤势,才特地将江郎中带过来,殿下却把我的关心拒之门外。让我在外人面前失了面子。”


    “外人?”


    柳昭月停下手中动作,抬眸,见他脸上表情有松动,确认了这招管用。


    “嗯,江郎中难道不是外人吗?”


    她语气漫不经心,低下眼睫,继续认真涂抹药膏。推开第一层时,因不够润滑,手上动作会被阻塞,如今敷到第二层,上下移动便顺畅了许多。薄薄一层,丝丝凉意在手臂上化开,瞬间烘烤变成了皮肤的温度。


    “他确实是。”


    “若殿下以后不想见江郎中,我不把他带到殿下面前便是。”


    柳昭月将药膏瓶子放下,用手帕将指尖擦干净,又亲力亲为地帮他穿上衣服,整理衣襟。


    萧砚舟坐在美人榻上,柳昭月站在他身前,目光刚好平齐。


    “昨夜是个误会,我没料想到殿下会突然与我亲近,现在殿下还生气吗?”


    萧砚舟双手撑在膝盖之上,看着她。


    其实他并不是因为她忽然躲开而生气,又何尝听不出她话中的小心思,但却不得不承认,她主动上的药,哪怕没有对症,也很奏效。


    “倘若你因此而担忧,则无需放在心上,我没想那么多。今日是因为太忙,才没顾上见你。”


    “那我就放心了。”


    柳昭月并不关心他此前到底生没生气,她要的只是能让这件事翻篇的一句话。


    萧砚舟忽然开口:“静山居此前重新修整过,地龙有些烧不起来,屋内比较凉。”


    柳昭月沉浸在解决一件麻烦事的喜悦中,大婚第一日,她还有好些事要做,顾不得跟他闲聊。


    于是草草回道:“那殿下晚上睡觉时可要盖稍厚一点的被子,切莫染上风寒。”


    “既然殿下今日事忙,便不再打扰殿下公务,我还有册子要看,就先回去了。”


    她微微一服,消失在萧砚舟的视线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风又起 柳昭月的手


    柳昭月在璟王府的居所叫迎月阁。


    起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 她还有些惊讶,问过璟王府的李总管,他说迎月阁在立府的时候就已经建好, 那时正逢中秋满月, 月光映照全院, 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与王妃倒是有天赐的缘份。


    李总管当然是挑好话说,柳昭月也没太在意,但不可否认, 她确实挺喜欢这个地方。


    一条小溪哗啦啦从院中流过,将院落分为前后两部分。两岸种满了青竹和翠柏,修剪得十分整齐。


    溪上架着三座不同风格的拱桥, 最近的一座通向主堂,桥面铺着青石板,边缘的栏杆雕刻着云纹。


    小溪中养了十数尾胖锦鲤,有的通体金黄,有的白底带红。溪边还设了一方小亭,亭中摆着石桌和石凳, 柳昭月闲来无事便坐在里面喂鱼。


    只是正直冬季,鲤鱼懒得动弹,她在外头也待不住多久。听萧砚舟的意思, 他们大概开春就会启程回越阳, 想来是见不到这群胖鲤鱼活跃的模样了。


    厅中暖炉噼里啪啦烧着, 柳昭月掀开遮帘,搓着手走进屋内,混着茉莉花香的温热空气扑面而来,她浑身上下瞬间得到舒展。


    杏儿正在整理内室, 闻声走来,替柳昭月解开大氅。


    柳昭月瞧着她面带愁容,不禁问:“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奴婢没有不高兴。”杏儿低垂眼,似乎是想掩盖情绪,殊不知她在这方面并不擅长。


    柳昭月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你看起来不高兴?”


    杏儿手上动作一顿,转身将大氅挂起,才背对着柳昭月支支吾吾开口。


    “自大婚三日回门后,王爷就没来看过王妃细细算来,已经七八日了。”


    柳昭月没想到杏儿会因此而发愁。


    因为她过得十分顺心自在。


    哪怕,骤然要打理一百多号人的王府让柳昭月十分头疼,可没有晨昏定省,萧砚舟也并不约束她。


    昨日陪赵雪灵上街逛铺子,她下意识思考合理的借口和说辞,却后知后觉,她以后都可以自由自在,不用同王氏周旋了。


    萧砚舟偶尔同她一起用午膳和晚膳,两人也会闲聊几句,但他也没再提过留宿的事,柳昭月自然喜闻乐见。


    她一边谋划着自己的事情,闲时煮酒煎茶,读一些她此前只听说过,却从来没有机会看过的书,好不快活。


    杏儿见柳昭月不动声色,问:“王妃不着急吗?”


    “难道我非要可怜巴巴的等着他过来,像是等待从天而降的恩惠,这样才可以吗?”


    如若把自己的情绪交到别人手中,就意味着给了别人肆意拿捏自己的权力,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不会让自己这样。”柳昭月说,“如果我着急,我会主动去找他。”


    “哪怕他不见我,我也会想办法让他见我。”


    杏儿猛地一怔,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她又想起听到的风言风语,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王妃需要知道此事。


    “奴婢近日听见彩云在背后嚼舌根,说王爷和您感情不睦,用不了多久王爷就会纳妾,到时候您在王府就会没有立足之地。”


    “奴婢听得生气,但谨记着王妃您的交待,没有和她产生冲突。”


    “你做得对,不必理会她。”柳昭月收回在炉火上烘烤的手,若有所思,“还没到时候。”


    杏儿轻轻应了一声,


    她很喜欢待在王妃身边,不单是因她自小陪在王妃身边,情谊深厚。


    而是王妃身上有一种让人平静的能力。


    譬如在柳府时,她被厨房的嬷嬷责骂,委屈至极。回去后,看到王妃躲在窗后静静看书,几缕光照在她的脸上,仿佛时间都被她稳稳抓在手里。王妃没有说话,但杏儿的心却莫名其妙地平静了下来。没过多久,就调理好情绪,活力满满地去给小院的花圃除草。


    又譬如现在。


    见到王妃之前,她的心情乱如麻。用掸子扫灰,能碰倒桌面的笔架,清理高台,琉璃瓶也差点砸碎;思绪飘忽,甚至撞上柜子才回过神,四处寻找原本就拿在手里的幡布。


    可一听见王妃的声音,杏儿的心里突然有了莫名的安定感。这些在她看来如天大的事,在王妃面前不值一提。她也相信,无论发生什么,王妃都能处理妥当-


    柳璇宁即将入宫,柳府设家宴,邀贴已经到了柳昭月手里。


    按理来说,萧砚舟身份尊贵,完全不必浪费时间出席自家王妃二叔女儿的宴席。


    若去了,外人或许会感慨一句王爷爱戴王妃,若不去,也不会有人敢说三道四。


    柳昭月不认为萧砚舟会想得到这样的赞誉,而且他最近好像忙得很。裴子野曾提起过,他在前院总能看到有人进出静山居,不知在商量什么大事。


    但邀贴上写了萧砚舟的名字,柳昭月自然不能替他做决定,还是要去过问他的想法。


    静山居其实就坐落在迎月阁旁边,但奈何璟王府太大,相隔的院落也要走上好一会。


    柳昭月虽捧着手炉,但走到的时候,白皙骨节依旧被冻得通红。


    “这种小事,何必自己走一趟?”萧砚舟收回落在她指尖的视线。


    不知是不是柳昭月的错觉,几日未见,竟在他脸上看见一层隐隐倦意,难不成他最近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殿下事忙,今日好不容易得空,当然要亲自过来。”柳昭月答。


    萧砚舟淡淡一笑:“无事献殷勤,王妃这是有求于本王?”


    “实话实说而已,殿下若这样想,日后我在殿下面前可要时刻谨言慎行了。”


    柳昭月将话头引到正题上。


    “所以,殿下打算出席吗?”


    萧砚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想让本王去吗?”


    “殿下愿意去吗?”


    柳昭月可不想因为这事被萧砚舟记上一笔人情账。


    萧砚舟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似是无意,又几分探究。


    “你若开口,本王自然不会驳了你的面子。”


    柳昭月静静注视着萧砚舟,唇角微抿,不见一丝情绪流露。


    若非他身份尊贵,她只怕早已忍不住质问上一句:你上辈子可是个抽屉,竟这般擅长推拉?还是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的抽屉。


    “全凭殿下定夺。”她语气如常。


    她懒得理会萧砚舟是否真的会去,也不愿多费唇舌,不等他回应,柳昭月又轻声问道:“殿下最近没有休息好吗?瞧着气色比上回见时差了几分。”


    “王妃观察细致入微,本王竟能得王妃挂念,倒是难得。”


    “”


    柳昭月倏然觉得,今日来找萧砚舟可能是个错误。


    正当她斟酌如何开口时,云霄过来,似是有要事禀报,柳昭月才得以顺势脱身。


    家宴当日。


    柳昭月独自带着杏儿和彩云回了柳府。


    正值十一月底,初雪未至,庭院里仍有几分薄寒。


    府中已点起红纱灯笼,透出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偶有凉风拂过,落叶与轻霜铺在青石小径上,仆人们忙碌着打扫庭院,为宾客通路。


    宴席设在内堂。


    四角悬挂的丝绸帷幔挡住了外面的寒气,厅内火盆正旺,铜制香炉里焚着松烟香。


    柳昭月以璟王妃的身份回了柳家,自然不必和往日一样跟在王氏身后。


    席间,不少夫人们都来同柳昭月寒暄叙话,她也一一耐心回应。


    然而身份虽不同往日,可她内里,还是那个对宴席不感兴趣的柳昭月。


    同人说话,实在耗费她的精力,于是便借口不胜酒力,出去透风。


    花园里,路过的丫鬟捧着温热的酒壶,酒香氤氲在身边,身后厅内琴音缓缓,旋律低回悠扬。


    雪兆未至,庭中梅枝待开,柳昭月远远就瞧见一个熟悉身影。


    待她看清楚,笑容随即在眼角摊开:“映阳?”


    齐映阳回身:“昭月姐姐!”


    她拎着裙摆大步跑过来,一头扑进柳昭月怀里。


    柳昭月一个踉跄,差点儿被她撞倒。


    “个子不大,哪里来的一身劲儿。”


    齐映阳难为情地笑了笑,耳尖红得快滴出血:“许久不见姐姐,太激动了。”


    “最近在家还好吗?府上有没有人欺负你?”柳昭月问。


    齐映阳不大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自从昭月姐姐经常给我寄信,府上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都和颜悦色了许多,吃食和炭火都不缺了,连爹爹最近都开始偶尔问候我几句。”


    柳昭月眼含柔和笑意,摸了摸她的脑袋。


    权力可真是个好东西。


    只是璟王妃的名头,隔着远远的几条街,寄几封信,便能轻而易举地庇护一个人。


    寒风中的残枝败叶摇曳,冷意逐渐与她心底的灼热交织。


    她不禁想,在萧砚舟那个位置上,又会是怎样的风光?


    一阵交谈声从不远处传来,脚步渐近,柳昭月的思绪和视线也被吸引了过去。


    柳璇宁和齐韶敏款步而来,旁边还跟了两个柳昭月并不熟知的小姐。


    几人见着柳昭月,神色皆是一顿。


    柳璇宁和齐韶敏各有各的心思,在看不惯柳昭月这方面却是殊途同归,脸色一同暗下来。


    柳璇宁尚未入宫,身份仍是柳家二小姐,齐韶敏是肃王侧妃,另外两名小姐也都梳着未出阁的发型,按照规矩,四人都应该向柳昭月行礼。


    然而,此刻却无人动身。


    齐映阳皱眉上前,随意朝几人一服,直接扯着嗓子喊道:“你们未免也太不知礼数了,见到璟王妃竟然也不行礼?”


    闻言,两名未出阁的小姐面露慌张,欲行礼,却被齐韶敏一记冷眼瞪了回去。


    “王妃又如何?”齐韶敏冷冷开口,“没有璟王的宠爱,她算个什么东西?”


    “你——”


    齐映阳话未出口,被柳昭月拦下,她走上前。


    柳昭月:“肃侧王妃这话说的,真是让我十分没有头绪。无凭无据的指责,只会让人笑话。况且,堂堂肃侧王妃,这等举止,就不怕辱没了肃王府的面子?”


    齐韶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红,眼中恼怒更甚:“谁说我无凭无据?”


    “你妹妹可什么都告诉我了。”


    柳昭月眼中寒意不减,看向柳璇宁。


    她这个妹妹似乎轻减许多,举手投足也不似往日目中无人,也不知她离开府中这些时日,王氏都对她这个女儿说了什么。


    柳璇宁没想到齐韶敏会这时候把自己拉进来,一阵局促,但她有没有撒谎,也无需惧怕,她很快恢复镇定,抬眼迎上柳昭月的目光,语气中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是又如何。这些事,谁不知道?大婚次日,璟王就与你分房,而且自那之后,就没再同你亲近。抛开这些不说,当初回门之日,也只是草草走了个过场,璟王连午膳都没用便打道回府,这事阖府都知道,我总不会乱编。”


    “任凭哪一件,不都恰好证明,璟王与你不睦吗?”


    “你对璟王府的动向,倒是了如指掌。”柳昭月语气平淡。


    知道这些事,并且传到柳璇宁耳朵里的人,恐怕只有彩云。


    看样子,这丫鬟与王氏的暗中来往,比她预想的更密切。


    齐韶敏闻言,却更加得意地笑了:“当初璟王妃不是被罚去过女德堂吗?虽说对外宣称是因为顶撞长辈,谁又能知道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她压低声音,语带嘲讽:“说不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成婚后被璟王发现了,这才与她不亲近。”


    齐映阳:“你凭什么污蔑昭月姐姐的清白!”


    她撸了把袖子欲上前,被柳昭月拉了回来。


    柳昭月低头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齐韶敏正要再开口,忽然瞥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远处树林中走来,步伐沉稳有力,她想要说的话也憋回嗓子里。


    待那人缓缓靠近,众人皆愣在原地。


    柳昭月也瞧出她们神色的变化,还未转身,背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昭儿,过来。”


    柳昭月心中一滞,缓缓回头。


    萧砚舟立于不远处,一身深色常服衬得身姿修长,大氅皮毛泛着微光,笼罩着一层寒意,深邃的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眼中仿佛再也容不下他人。


    柳昭月顿了片刻,方才缓步走过去。


    齐韶敏下意识屏住呼吸,方才那几分张扬的神色瞬间化为不安,连话都不敢多说半句。


    几人垂下头,规规矩矩地朝萧砚舟的方向行礼。


    “见过璟王殿下。”


    萧砚舟一眼都未曾施舍,也没叫她们起身,只是握住柳昭月垂在身侧的手。


    他眉头微蹙,眸色沉了几分:“凉。”


    又反手将自己的大氅解下,动作利落却不容拒绝地披在她肩上。衣料沉重,裹着他的体温和味道,将柳昭月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热之中。


    不远处,几人仍跪伏在地,这一幕落在余光里,几人脸上的血色尽褪。


    柳昭月的手还搁在萧砚舟的掌心,干燥、炽热,指腹能隐隐触碰到他掌中的粗茧。


    她抬头看着他,想问的话堵在喉间:他不是说不来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什么时候到的?


    然而她也明白,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微微侧头,朝齐映阳招呼一声:“映阳,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风又起 弯下腰


    柳昭月向前一步, 却没将萧砚舟扯动。


    她疑惑抬头,听见他说:“如今有人替你撑腰,何须再忍?”


    “之前在齐府对你动手的”萧砚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垂眸看着柳昭月, “方才言语不敬的, 都是谁?”


    齐韶敏浑身止不住颤抖。


    今日宴上,她们分明都看到柳昭月是独自前来,还背地里嘲笑了一番,谁能想到璟王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出现?


    她越想越害怕。


    若今日之事闹大, 传到肃王那肃王妃本就不待见她,若再借此发难,她日后还如何在王府立足。


    她知道, 柳昭月向来性子淡,又不知反抗。平日欺负她,只要不太过分,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柳璇宁也一直同她说,她二叔母不会因为柳昭月得罪齐府,她才如此肆意。


    平日里不止她一个人对柳昭月刻薄, 其他小姐们同样也会借机奚落她。她只是运气不好,被璟王撞见。


    齐韶敏忽然后悔。


    不早不晚,她怎么偏偏要在今日跟柳昭月过不去?那些一样对柳昭月出言不逊的人, 能安然无事, 她却要成了杀鸡儆猴的靶子。


    还未等柳昭月出声, 齐韶敏自己先顶不住,不顾膝盖摩擦地面的刺痛,匍匐着向前挪动,脸色苍白, 语气带着急切。


    “是我愚钝糊涂,信口胡言,实在不该冒犯王妃妹妹。”


    她看向柳昭月:“今日之事,皆因姐姐失言所致。还请妹妹海涵,这一回就原谅姐姐吧。我发誓,再不会有下一次。”


    柳昭月沉默片刻,垂下眼帘,心中似乎在权衡。她声音平静:“既然肃王妃已经道歉,我便不再追究。记住,以后谨言慎行便是。”


    萧砚舟站在一旁,视线扫过跪伏在地的齐韶敏,眸色深不见底,旋即收回目光,看向柳昭月。


    “她道歉只是因为害怕,并不是真的悔过。如果王妃就这么放过她,反而会让这些小人觉得自己是侥幸逃脱,从此更加肆无忌惮。”


    柳昭月垂眸,并非她可刻意隐忍。


    她不是软柿子,若有人敢触碰她的底线,她也不会让那些人好过。齐韶敏这般,就像骂貌美之人长得丑,嘲讽富贵之人没钱花,这种毫无分量的攻击,根本伤不到柳昭月。


    退一万步讲,若要惩处,也不在今日。


    她今日还有更大的事要筹谋。


    柳昭月握了握萧砚舟的指尖,想同他耳语。


    奈何身高不够,踌躇片刻,只能微微踮起脚尖。萧砚舟似是发现了她的意图,配合弯下腰,视线随之落在她颈间细腻的肌肤上。


    要让萧砚舟认同自己,或许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讲清楚利弊


    柳昭月声音轻而稳:“今日之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齐韶敏是肃王侧妃,柳璇宁即将入宫,若殿下惩处了齐韶敏,日后或许还要同肃王周旋。我知道殿下是为了我,但同样,我不愿意给殿下徒增麻烦。”


    话音落下。


    话萧砚舟身侧温热的香气散去,柳昭月已微微退开半步,抬头看着他,眼中想法不言而喻。


    她的冷静分析,也让萧砚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柳昭月似乎并不需要他。


    她对他的所求,仅仅止步于,拿着筹码向他索要三年婚约的那刻。


    明白这点后,他不禁觉得自己今日有些多此一举。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最后轻声说:“好。”


    两人一路无话。


    不远处就是内堂,宾客的声音隐隐传来,柳昭月停下脚步。


    “殿下可以将手松开了。”她低声说。


    萧砚舟不以为然:“这时候松手,岂不是半途而废?若不让阖府的人都瞧见,如何能压住那些风言风语。”


    “”


    柳昭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却又挑不出错。一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任由他牵着走进内堂。


    璟王突然现身,众人见着亲昵的两人,皆是一愣,随即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起身恭敬行礼。


    萧砚舟难得的和颜悦色,淡声说让大家不必拘礼。


    柳文耀走过来,看见柳昭月时,目光明显稍顿,下一瞬又恢复正常。他先是同萧砚舟寒暄,又提起膳食已撤下去,要吩咐厨房重新起炉灶。


    萧砚舟轻轻挥手,制止了他的话。


    “本王今天有事在身,不会久留。只是路过柳府,顺道来看看王妃。”


    柳文耀显得有些不安,低声道:“臣实在是惶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萧砚舟笑意明显,语气轻松。


    “王妃若是开心,本王自然也会开心。”


    柳昭月闻声抬眸,却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日光浅淡,将轮廓晕出一层毛茸茸的光。


    柳文耀略微讶异,神情依然恭敬,点头应是。


    两人又聊了会政事,许是对自己的立场都心知肚明,不会涉及到很深入的话题,也就没有避开柳昭月和厅中宾客。


    柳昭月送萧砚舟离开。


    两人并肩而行,快到正门,她忽然问:“今早去静山居,云霄说殿下并没有来赴宴的吩咐,怎么忽然想到过来了?”


    “有事去躺京郊,刚好顺路。”


    柳昭月皱眉,似是在仔细思索确认,缓缓迟疑开口:“去京郊怎么会和柳府顺路?”


    萧砚舟不动声色:“我刚从宫里出来。”


    “哦。”


    柳昭月点头,那倒是说的通了。


    话音落下,云霄已经套好马车,柳昭月笑着:“那王爷快去忙吧,我也回去了。”


    她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狭窄的小巷尽头。


    步履轻盈地走过一段连廊,来到月门前,她微微侧身,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后,低声唤了一句:“裴子野。”


    尽管早有准备,柳昭月依旧不习惯有人从天而降。裴子野忽然落地,她还是吓了一跳,忍不住轻轻后退两步,才平复心绪。


    “如何?”柳昭月问。


    裴子野笑容得意:“人已经抓到了。”


    “江郎中此刻等候在不远处,若小姐需要,不倒半盏茶,我就能将他擒到小姐面前来。”


    “请来。”柳昭月纠正他的措辞,“还有,是王妃。”


    “怎么成个婚,他还是王爷,你就要从小姐变成王妃了?真是费解。”


    柳昭月:“我顾不上跟你闲扯。”


    “一会儿内堂传出动静,杏儿会跑来请郎中,到时你将江永逸带来即可。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这些时日小王妃说的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裴子野这人性子瞧着靠不住,可柳昭月交代他的事却又办得有条不紊。


    她也没再多说什么,便回了内堂


    云霄驾车走出柳府所在的巷口,王爷仍旧没交代目的地,他隔着车帘问:“王爷,咱们一会去哪?”


    车厢内传来了低沉的声音:“回王府。”


    云霄疑惑:“不是刚从王府出来,怎的要回去?”


    “啪——”


    轻轻一声脆响。


    云霄龇牙咧嘴,捂着脑袋转头,瞪向罪魁祸首云睢。


    云睢:“哪那么多问题。王爷说去哪,去哪便是。”


    云霄白了他一眼:“是是是。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风又起 萧砚舟坐在


    内堂, 交谈声不绝于耳。


    宴席快要结束,王氏忽然起身,面带温和笑容, 说:“今日大家能来祝贺我家宁儿出嫁, 实在是感激至极。”


    她微微一笑, 目光扫过众人,随后轻轻挥手,将一旁端着坛子的丫鬟招呼过来。


    “这酒是我亲手酿制的,叫做‘琼香醉月’。酿酒所用的, 是冬月第一日山中的清泉水,还特意加入了些许草药,既能调和酒性, 又能增添几分清香。今日特意启出来,与大家共饮。”


    这酒是由丫鬟们直接从坛子里倒出来,分好,再依次摆到宾客面前。


    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清冽醉人。


    柳昭月面前的那盏酒,恰巧是托盘上最后一杯。


    她目光落在清透、平静的酒面上, 抬手握住杯身,眼睫微颤。


    屋外。


    杏儿立于窗前,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忽然, 一声惊呼之后, 此起彼伏的叫喊、窸窣讨论声轮番响起。


    她扒在窗沿往里面看, 柳昭月被团团围住,情况不明。


    杏儿虽担心,却谨记王妃的交代,咬着牙, 狠心转身,拎着裙摆朝前院跑。


    刚过了扇月门,一道黑影忽然遮住视线。


    杏儿差点直直撞上去。


    一抬眼,发现是裴子野。


    还未等她开口,裴子野先一步问出声:“是请江永逸?”


    杏儿连忙点头,声线有些颤抖。


    “请裴大哥快去。


    裴子野离开后她连忙掉头折返 还未到内堂就远远看着一群人似是抬着王妃朝偏殿去。


    杏儿在他们身后追赶。


    到的时候,柳昭月正躺在床上,紧闭双眼,面色苍白。


    鲜红刺目的鲜血顺着嘴角流至脖颈,染红了白色毛领。


    她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王妃只同她说,看见任何情况都不要慌乱,其他的就再没提过,可杏儿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场景。


    她生怕是王妃的计策出了差错,一颗心悬着动弹不得。


    宾客都被遣散。


    屋内 ,二夫人在来回踱步,二小姐幸灾乐祸坐在太师椅上 ,二爷皱眉站在床边,时不时望向二夫人的方向,却又重重叹了口气。


    一名府医围在柳昭月身前,正在把脉。这是屋内除了杏儿外,唯一一个可能真正关心她安危的人。


    杏儿只怕屋内有人趁王妃之危,起了坏主意,将王妃置于死地。


    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几人动作,只盼着裴大哥能早早将江医生带来。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府卫拦人的吵闹声。


    杏儿连忙推开门,大声呵斥:“这是往日常去王府给王妃请脉诊治的江医生,谁敢阻拦?”


    外头府兵还在犹豫,柳文耀忽然发话,让他进来。


    柳昭月出事,纵使他们有意隐瞒,外头不少宾客也看见了,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出去。他沉吟片刻,朝门外小厮吩咐:“去请璟王,就说王妃突发急症,正在柳府诊治。”


    江永逸此刻已经到了床前。


    他手指搭在细腕上,神情凝重。


    一旁的王氏忍不住连连询问柳昭月的情况。


    江永逸这样好脾气的人,竟也是被问烦了,也不顾礼仪规矩,转头重重说了句:“烦请夫人安静些。”


    杏儿纳闷儿。


    平日也不见王氏如此关心王妃,罚跪祠堂从不心软,哪怕是膝盖痛到卧床不起,王氏也只是遣人过来安抚一声。杏儿以为她巴不得王妃生命垂危,怎的这回却如此关切。


    而且那眼神儿竟也不像装的,活生生像是刚从戏班子里放出来。


    江永逸背对着众人,能很好隐匿脸上的神色。


    半晌后,他终于松了口气,耳边“砰砰”的心跳声渐渐减弱消失。


    看着床上仍旧一直闭着眼的人,嘴角忍不住翘起,又连忙压下。


    他神色严肃地开了个方子,清清嗓子,沉声,吩咐人煎药。


    又拿出羊皮包,抽出几根银针。


    扎上手腕和小臂上时,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动。


    杏儿心中一喜,连忙凑上前,急切询问:“如何?”


    江永逸起身,视线扫过厅内众人。


    “王妃此乃中毒之症。”


    “什么?!”柳璇宁惊呼起身,“她怎么会中毒?”


    “江郎中,话可不能乱说。你这是在污蔑柳府有人给她下毒吗?怕不是柳昭月早已身患顽疾,碰巧在柳府发病,你医术不精治不好,就把责任推到柳府身上。”


    杏儿:“你胡说什么呢?王妃身体一直康健,你竟敢出言诅咒王妃!”


    “都住口!”


    王氏站出来,难得一见的正色询问:“江郎中,昭儿她情况如何了?”


    江永逸回道:“所幸王妃食用不多,不至于危机性命,刚才我已经让人去煎药,服下后,应当不久就能转醒。”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下毒之人。”


    “好了。”站在一旁的柳文耀忽然发话,“既然无事,就先让王妃好好歇息,江郎中所说之事,我们定会细细查问。”


    时间的流逝仿佛有了声音,容纳数人的内室,寂静的落针可闻。


    柳昭月的嗅觉率先苏醒,喉间和鼻腔弥漫着浓浓的苦涩草药味。她渐渐恢复意识,缓慢张开眼,却没想到眼前会是这样一番场景。


    王氏和柳璇宁跪在前面,后面亦是乌泱泱伏跪了一片,随意一瞥,竟差不多有六七人。


    再一转头,云霄、云睢、杏儿还有江永逸站在一旁。


    萧砚舟坐在床边。


    “殿下怎么来了……”柳昭月声音虚弱,像一团柔软蓬松的棉花。


    萧砚舟没有回答,扶着她缓缓坐起来,将手边的枕头塞在她腰后,轻声问:“感觉怎样,可有哪里不适?”


    柳昭月一张脸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秀眉拧了两下,慢吞吞开口:“有点想吐。”


    “江永逸。”他声音很沉,听起来像是在竭力压抑怒气。


    “回王爷,王妃误服了被下过毒的食物,需要用药物解毒,此症状是药物起作用的正常现象,忍过一阵儿便无妨了。”


    萧砚舟又询问柳昭月的其他情况,两人一问一答,他确认柳昭月确实无事后,才稍稍放心。


    柳昭月这时候才想起跪在地上的众人,抬眸看向萧砚舟:“殿下这是……”


    萧砚舟:“王妃中毒,柳府中人脱不了干系。”


    柳昭月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亦不知他何时前来。只看眼下情状,便知萧砚舟定是发了大怒,可他只寥寥几句话,不愿多说。


    她垂下眼睫:“……是何人所为?”


    王氏此时忽然开口,哭喊着冤枉:“王爷怎能无凭无据,随意给人定罪?”


    “王妃在柳府上吐血昏迷,本王赶来时江郎中说再迟些诊治就要命丧黄泉,你告诉本王这叫无凭无据?”萧砚舟语调不高,却让人浑身一震。


    王氏也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反驳声越来越小:“王妃,王妃确实是在府上出的事,可这不意味着就是府上的食物出了问题……”


    话音刚落,屋内又涌进来了几个人。


    柳文耀从几名小厮身后走上前:“王爷,臣已亲自带人查过。”


    “结果呢?”萧砚舟问。


    柳文耀战战兢兢:“……并没查出不妥。”


    “脏东西进了王妃的饮食中,你告诉本王查不出是谁所为?”萧砚舟厉声质问,“柳文耀,堂堂一个三品官,朝廷给你发俸禄是留着你吃白饭的?”


    柳文耀连忙跪下。


    “刚才王妃正在昏迷,无法得知当时情状。如今王妃已经转醒,不知可否一问?”


    柳昭月轻声回答:“我喝了二叔母的那杯酒,忽然胃中绞痛,吐血后便昏了过去,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话中意味十分明显。


    只差没有指着王氏的鼻子说,是你下毒害我。


    饶是萧砚舟,听到这话时,深邃的视线也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瞬。


    柳文耀连忙解释;“府上接触过膳食的人都已经一一盘问,并没有人看到谁在食物里下毒。”他似是意有所指,“况且,府中宾客众多,只有……只有王妃一人出了问题,实在是蹊跷。”


    “臣以为,一时半刻查不清楚,眼下王妃既然无事,不如先接回王府休养,臣也会继续仔细调查此事,定会给王爷和王妃一个满意的答复。”


    柳文耀的意思也十分明显——有人故意陷害,但愿意给此人一个台阶,等事情平息后,随便找几个奴才定罪。


    萧砚舟知道柳昭月和她二叔一家的恩怨。


    他看了她一会,思绪流转,片刻后,问:“王妃意下如何?”


    视线在空中交汇停顿的片刻,柳昭月清晰地听出了他的意思。


    萧砚舟此刻或许也以为,她故意陷害王氏。这才想让她顺着话音应下,以免追查太过,她会陷入被动局面。


    柳昭月收回目光,声音冰冷平静。


    “报官吧。”


    “什么?”王氏诧异叫喊,“你你你,都是一家人,何故要闹大了惹笑话?”


    柳文耀此时也插上话,语重心长劝导:“你心中委屈,二叔父都知道,你想要叔父怎么做,咱们大可在家里说清楚,哪里用得上报官?”


    “是吗?”柳昭月看着王氏,“我想要杀人偿命。”


    “你又没死。”王氏神色激动,几乎是脱口而出。


    萧砚舟倏然抬眸看过去,吓得王氏心头一紧,脸色骤然惨白。


    柳昭月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语气平稳:“没死是我命大,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证据,哪怕是报官,也依旧是现在这个结果。你丢柳府的面子无所谓,可你又将璟王府的面子至于何地?”王氏越说越着急,哪怕嗓子哑着,也抵挡不住渐高的语调。


    “柳昭月!你分明就是自己服毒,陷害我母亲,居然还有脸报官!就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吗?”柳璇宁气急,说话时胸膛止不住上下起伏。


    然而话音刚落下,柳文耀眉头一皱:“放肆!”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的落在了柳璇宁脸上。


    柳璇宁没跪稳,一屁股歪坐在地,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过去,泪眼朦胧:“父亲……你竟然为了她打我……”


    柳文耀没有理会,看向萧砚舟:“小女冒犯王妃,还望王爷宽宥。”


    萧砚舟并未回答,而是看向柳昭月。


    柳昭月没有看柳文耀一眼,也没搭理柳璇宁,而是紧紧盯着王氏,一字一句:“既然如此,那请二叔母明白告知,昭儿为何要陷害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室内一片安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风又起 萧砚舟好像


    “……昭儿自然不会陷害我”


    王氏缓声道。


    “只是你也要替王爷考虑考虑。如今你身为王妃, 将动静闹到府衙,王爷脸上如何挂得住?”


    柳昭月偏头,视线落在萧砚舟脸上。


    “殿下也是如此想的吗?”


    萧砚舟眸色深邃, 轻轻握上她放在身侧的手, 语气平静:“你想好了, 要报官?”


    柳昭月在此刻有一瞬的庆幸,她嫁的人是萧砚舟。


    只因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没有来由、没有根据,只是确信, 当她说出下一句话后——他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指尖渐渐被他手掌的温度暖热,柳昭月轻轻用力回握上去。


    “我想好了。”


    片刻的沉默后。


    他说:“好,那就报官。”-


    此案涉及璟王妃, 事关重大,由大理寺卿主审,左相张承安和怀王监审。


    涉事的一干人等,全部扣押,等待审问。


    为了避嫌,审案阶段, 璟王和柳文耀都不准与大理寺的官员接触过密。


    璟王府,迎月阁。


    柳昭月正在喝江永逸开的汤药,她紧皱眉头, 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你当时怎没告诉我, 解毒的汤药如此难喝?”


    江永逸拉着脸, 语气淡淡:“王妃也没告诉我,喝下那药粉的人,会是您自己。”


    “是因为我知道,若是跟你们其中任何一人讲, 我就不仅要细心谋划,还要分出精力安抚你们的情绪,更有,要忍受耳边滔滔不绝的唠叨之语。”


    药的后劲太大,柳昭月说话时,勉强挤出一抹笑。


    沉默片刻,江永逸小声问:“王妃,这事,真能成吗?”


    柳昭月垂眸,轻笑一声,似是无奈。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哪怕是希望不大,也要拼命一试。”-


    “柳昭月把这事捅大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氏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百思不得其解。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让柳昭月吐血的毒,并非出自她之手。


    她在酒中下的,是和当年害死李氏一样的慢毒。


    这毒最开始只会让人觉得脑袋昏沉,心悸难受,郎中也难以诊断,只会随着时间会被催化,到能诊出病因之时,也为时已晚,可以说是杀人于无形。


    吐血的状况,决计不会出现。王氏这才十分肯定,柳昭月一定是设计陷害她。


    可大理寺卿的人吃的也不是干饭,到时候查不出她吐血的原因,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会连累璟王被议论。


    难不成她日后不想在王府立足了?竟然使出这样的昏招。


    王氏虽然这么认为,可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柳昭月那个丫头,自被她抓住偷听夫子讲学开始,仿佛变了一个人。


    还是那样的寡言、温和,却同时多了些刺。这刺看不见,也摸不着,却总能让她难受,如鲠在喉。


    更可怕的是,这些刺偶尔还会冒出来,忽然扎她一下,令她措手不及。


    在焦虑中度过的时间又快又慢,这一晃,就是半月后。


    十二月十四。


    柳昭月状告王氏投毒一案,在大理寺开审。


    负责此案的众人,仔细查阅了每一项证据,包括事发之时,给柳昭月诊脉的府医和江永逸撰写的两份脉案。


    两份脉案都能够证实,柳昭月确实因中毒而呕吐鲜血。


    可他们同时审问参与柳府家宴筹备的一干丫鬟仆役,以及接触过那坛名叫“琼香醉月”酒的人,都未曾发现不妥。


    加之,柳昭月所中的毒比较稀奇,并非常见的几味毒药,而是经过细心调制过的毒方。


    柳府的丫鬟仆役,根本没办法接触到。


    然而,大理寺又探查到,半月前曾有一男子从圣医堂购买过这种毒方,开这个方子的人,正是江永逸。


    “将药粉证据拿上来。”主审官李坚成吩咐的道。


    药粉被托盘盛放在堂前,供众审官查阅。


    自案子开审后,李坚成就已经将大理寺发现的结论,告知堂上众人。


    此时,他看向柳昭月,说道:“你与江永逸恰好熟识,这桩桩件件,都在指向一件事——你服毒后试图陷害王氏。”


    柳昭月没有说话,视线安静地扫过堂上的身影。


    视线忽然一顿。


    萧砚舟今日本不该在这,此时却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听审。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侧头看向江永逸。


    江永逸站出来,拱手行礼后,出言作证。


    “圣医堂每笔药材、药方都记录在账册之中,也已经交给大理寺审阅。除了大理寺查到的,有一男子曾购买过这个方子的记录,并无其他,这恰恰证明,柳昭月并没有购买过这个毒方。”


    王氏忽然出声:“万一你是私下给她的呢?你自然会站在柳昭月这边,替她遮掩。这证词不可信,臣妇以为,需要对这个江永逸严刑拷问。”


    “安静。”李坚成说,“没有问到你,便不要插话。”


    他又看向柳昭月。


    “王妃还有什么可要补充的?”


    柳昭月语气平稳:“我还有一人证。”


    堂内众人明显有一瞬的惊讶,轻而持续的讨论声此起彼伏,李审官拍了下桌案,喝止喧闹声。


    “把人带上来。”他说


    话音落下后不久,一个被麻绳五花大绑的男子,嘴里塞着抹布,被裴子野押送到堂上。


    王氏见着来人,脸色唰一下失去血色,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吗,动弹不得,嘴开始唇止不住发抖。


    “这人是谁?”李坚成问。


    柳昭月说:“这是卖给王氏毒药之人。”


    王氏声线颤抖着大喊。


    “你胡说八道!他卖给我的根本不是毒药,而是——”


    “而是什么?”柳昭月忽然抬高声调,没有片刻间隔地冷声追问。


    王氏倏然回过神,连忙摇头,低声喃喃:“什么都没有……我,我根本没见过此人。”


    “是吗?”柳昭月没再多说,而是抬头看向主审官。


    李坚成清清嗓子,看向那名被五花大绑的男子:“你姓甚名谁?可曾见过你身边的这位夫人?”


    裴子野将塞在男子口中的抹布拽出来,又踢上一脚,厉声呵斥。


    “老实交代!”


    男人哆哆嗦嗦,连连叩头:“草民,草民刘青山。见过,见过……”


    柳昭月又问:“什么时候见的?”


    刘青山的目光在柳昭月和李坚成的脸上来回流转,语气小心翼翼。


    “……八年前见过几次,中间便再没见过,最近一次,是半月前。”


    李坚成皱眉,询问道:“你见王氏是为何?”


    “她”刘青山犹豫不决时,视线扫过站在一旁的陪裴子野,立马转过头,老实交代,“她从我这我买一种药。”


    “什么药?”李坚成问。


    “是我们家不外传的一个药方。”


    裴子野将从刘青山身上搜刮来的药拿出来,呈递给李坚成。


    李坚成不懂药理,看着这药,却不知该从何审起。


    江永逸在一旁适时解释道:“这药方初衷本是好的,用在家畜身上,可以让家畜吃更少的粮,长更多的肉。但若是用在人身上,则会产生一种奇效,成为杀人不见血的慢毒。”


    “最开始服下,不会有任何明显症状,然,逐渐出现头晕乏力等轻微症状,但此时的病症病没有办法被郎中诊断,直到六个月左右,药力皆数在体内散开,哪怕是此时发现不对劲,也为时已晚,死者的死因常常被认定为,忧思过度,耗尽心血而亡。”


    “当真有如此歹毒?”李坚成问。


    江永逸语气平稳:“主审官若是觉得草民一人之言不可尽信,可以让宫中太医加以评断。”


    若是真有这种效果,太医们查证后便可得知,江永逸确实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人。


    “可这些药造成的症状,似乎与王妃的症状并不相似,岂不是恰恰证明了,这不是王氏所为?”


    柳昭月此时开口:“我还有一证人。”


    “哦?”他看向她的目光中,忽然多了种不一样的色彩。


    柳昭月继续说:“李大人刚才说,在圣医堂的册子上,有一男子曾购买过毒方。”


    “是。”


    “此人就是我的证人,此刻正侯在殿外,李大人可否让他进来回话?”柳昭月问。


    这句话,不仅让堂中众人都面色诧异,连李坚成都深吸了口气。


    他仔细打量柳昭月。


    行事果敢,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李坚成现在才恍然。她这是建一个戏台,堂上所有人,连带着他,都被她架着,成了唱戏的角。


    “带进来。”他声音抬高,威严尽显。


    李坚成看着台下这名矮胖男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叫木墩。”


    裴子野站在众人之间,差点儿没笑出声。


    李坚成又问:“你当日为何去圣医堂买毒药?”


    “家里一老驴,勤勤恳恳拉磨数十载,如今快病死了,每日都十分痛苦,所以草民就想给他个痛快。”


    木墩叹了口气。


    “草民不曾动过刀枪,也不愿意使用会让它痛苦而死的烈性毒药,于是去了圣医堂,求了服能让这老驴安息,又不会太过于痛苦的毒方。”


    李坚成坐直,寻问柳昭月:“你说他是你的人证,证词只能证明他只是买了毒方,可这如何与王氏相干?”


    柳昭月垂眸,语气平淡:“请李大人容我问他几句话。”


    李坚成点头,伸手示意她开始。


    “木墩。”柳昭月问,“你的老驴死了吗?”


    “没有。”


    “为何?”


    “我回去后,给老驴喂了药,老驴却没有死,我以为这种毒方见效慢,需得等一等。没成想,几天后我这老驴反而又长胖了些许,后来我拿着药回了圣医堂,江郎中说,这并不是他给开的药。”


    他语气稍顿,缓了口气接着说。


    “我这才想起来,当日回去的路上,我只顾着看路,步伐匆匆,撞到了一个迎面走来的丫鬟。我们两人怀里都踹着牛皮纸包,掉落在地后,可能拿错了。”


    柳昭月继续说:“那个丫鬟,此时是否正站在这位夫人身边?”


    巧云被吓得后退半步,面色惊恐


    木墩眯着眼,稍微走上前,仔细打量,惊呼一声:“正是!就是她。”


    柳昭月站在堂中央,所有目光如潮水般汇聚在她的身影上,单薄,仿佛一阵轻风就能将她吹倒,然而仔细看,却发现摇曳不定的,只是她的衣角,而她本人,却牢牢扎根、生长,岿然不动,永不倾斜。


    “大人。”柳昭月声音清亮,字句清晰,“这名叫巧云的丫鬟,半月前跟随王氏,向刘青山求买这能让人中慢毒的药,恰好与购买了烈毒的木墩撞上,错拿了药包,将本该下给我的慢毒,下成了立刻发作的烈毒。”


    “才致我险些吐血身亡。”


    沉默,往往是表达震撼最直接、原始的方式。


    堂内,在柳昭月话音落下后,也陷入了这种最直接原始的寂静。


    李坚成亦是沉默良久,终于缓而沉重的舒了口气。


    真是一出好戏。


    然而这出戏,对于柳昭月来说,才刚刚准备迎来最后的收尾。


    她倏然跪下,膝盖和石板清脆的碰撞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原本一直不动声色的萧砚舟,骤然紧紧握住太师椅的把手。


    她的膝盖刚好不久,这一跪,恐怕又要让她受伤了。


    “你这是作何?”


    李坚成稍显慌乱。


    怎么说柳昭月也是璟王妃,如今竟然对着自己跪下,他实在惶恐。


    柳昭月压制住喉间哽咽,声音清晰:“王氏不止半月前购买慢毒想要毒害我,亦在八年前,用同样的阴狠手段,毒害了我的生母李氏。”


    “如今人证药贩刘青山,以及当初跟着王氏一起去见刘青山的巧云都在场。”


    她说话时,眼神锐利,没有一丝颤抖的声音,穿透所有的虚伪与谎言。


    “我以李氏女的身份,状告王氏,还请主审官将巧云拿下,仔细审问,追查当年李氏身亡的真相。”


    话音落下,堂上众人皆是一震。


    柳昭月再抬眸时,眼中已是水汽弥漫。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转头,死死盯着早已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王氏。


    纵有阴云霭霭,亦有她来拨云见日。


    母亲,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大理寺重新审查了各方证言与证词,以及人证物证,最终允准柳昭月控告之事立案。


    在审问巧云与王氏身边另一位嬷嬷时,几乎没有费多大力气,短短三天,两人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个干净


    根据据巧云的证言和王氏画押的证词。


    八年前,王氏因和李氏产生嫌隙,心生歹意,在刘青山处买来了“药方”,以李氏丧子之痛为遮掩,下毒至李氏半年后殒命。


    后又因对柳昭月心生不满,想故技重施,借着家宴机会,在柳昭月的酒水中下毒,然而没想到,毒药被错换,导致事情败露。


    案件从审问到结案,一路通畅,短短一个月,就已经结案。


    连有十数年办案经验的李坚成,亦十分感叹。


    一月十五。


    王氏下昭狱,年后择日问斩。


    与此同时,柳文耀孤身前往昭狱,送王氏最后一程。


    王氏被单独关押,看守她的狱卒也在柳文耀到来时,撤去外面。


    阴森潮湿的空间里,只剩下二人,一坐一站。


    李氏缓缓拖动身体,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成为了这黑暗中唯一的声音。


    “二爷,您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柳文耀看了她一眼,王氏蜷缩着身体,头发凌乱披散,泥污满身。他终是不忍心,收回目光。


    “在画押证词时,你应该清楚会面临什么样的刑罚。”


    王氏倏然跪着挪到铁门边,双手死死握上铁栅栏时,碰撞出“咣当”一声。


    “你不是说,让我老老实实画押,倒时候会替我周旋,从轻发落吗?”


    柳文耀看着他,声音冷淡平稳:“按照大平律法,你当处以绞刑,我不忍你痛苦死去,从中周旋,改判为斩首。”


    “你——”王氏跌落在地板上,草席冒出的尖刺扎在她的皮肤上,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她几乎是哭喊着出声:“李氏当年,得知了柳庭轩去世的真相,皇帝要你想办法除掉她,我为了你的仕途,甘愿当这个刽子手,替你杀了李氏。”


    “柳昭月,亦是你得到陛下旨意,说决计不能让她活着跟萧砚舟回越阳,才让我用当年的法子,在她的酒中下药。”


    王氏几近失声,抽噎着,捶胸顿足:“我为你殚精竭虑,生儿育女,手染鲜血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你却能全身而退,好好做你的京官,我却落得个众人唾弃,死无全尸的下场”


    柳文耀深吸一口气。却也只是听着,没有回应。人之将死,说这些牢骚话,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何必费力争吵?


    他沉默片刻,说:“皇帝答应我,并且让我转告你,宁儿入宫,陛下会好好待她。”


    王氏已经哭不出声,低垂的头几乎压在地上,肩膀耸动,半天,只挤出来几个字:“好,好呀”


    她再也没有说话-


    迎月阁外的小溪已结成冰,冰面上停留着几片落叶和残枝。


    屋内和外头截然不同,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火盆中炭火微红,暖意融融,一片祥和静谧。


    柳昭月半躺在美人榻上,看着一本书,轻轻饭动书页的手指忽然停顿。


    自她在堂上状告王氏,到昨日王氏下昭狱,一个多月里,柳昭月没有再见过萧砚舟。


    也算是见过,偶尔会在后院碰巧遇到,不过他要么事忙去前院,要么太累了回静山居休息。


    每次遇见,也只是匆匆说两句话,比陌生人还不如。


    一开始,柳昭月并未发觉任何不妥,只当萧砚舟和往常一样,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她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乐在其中。


    发现不对劲,是因柳昭月几次想要见他,却被萧砚舟三番五次拒绝。


    昨日,柳昭月绣了个暖木香的荷包,想给他送过去,他仍旧闭门不见。


    柳昭月后知后觉——萧砚舟好像生她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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