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乔如今脸上尚且还有些婴儿肥，被虞乘渊这么一掐，软肉陷进他的指缝，嫣红的嘴唇也不禁“嘟”了起来。
她朝他眨眨眼。
虞乘渊一愣，眉心微蹙，突然猛地松开她的脸，一脸嫌弃骂道：
“滚！”
啧啧，又变成了一只炸了毛的小狼犬。
虞晚乔看得好笑，故意走上前慢慢逼近他：
“滚什么？我就不走，不是要杀我么？不是杀人不分男女么？”
虞乘渊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很快又重新别过头去，漫不经心坐回了椅子上，语气生硬：
“念在你陪我在冷宫待过几日的情谊，我暂且放过你，你现下从这里出去，此前的事情一笔勾销。”
“不。”
虞晚乔将叉竿在掌心里敲了敲，笑盈盈道：
“除非你答应我不再折腾你自己，还有——”
她将话音拖得很长，故意不说完，直到那少年忍不住回头重新看向她，她才道：
“同我一起去乾坤殿前负荆请罪去。”
“做梦！”
虞乘渊听她提起乾坤殿，脸色倏然变得难看，语气明显沉了下去，“让我去同他请罪，除非我死！”
他一双黑沉的眼睛死死盯着虞晚乔，再不似方才那般，反而有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威胁。
他看了她半晌，一字一句压着嗓音，冷声道：
“虞晚乔，我再说最后一遍，从我这里滚出去，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去乾坤殿……”
“不去！！”
“去！！”
“滚！！”
“跟我去乾坤殿请……”
“有完没完？！”
虞乘渊神色骤沉，将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眼底赤红，近乎低吼：
“我他妈不发脾气你是真忘了吴玉是怎么死的？！滚！现在立刻滚！不然我掐死你！！”
茶杯碎裂的声音吓得虞晚乔浑身一抖，飞溅的碎瓷片擦过手背，一阵尖锐的疼痛，手背上很快有黏稠冰冷的感觉流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被他这突然发难吓着了，还是手背上真的疼了，总之此前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瞬间一起涌了上来，虞晚乔眼圈也红了。
“你同我凶什么？！就你委屈！旁人就一点委屈也没有！”
她想起方才他说她没吃过苦，被所有人捧得高高在上，心里堵得跟什么似的。
“全天下只有你一人人生坎坷，旁人都是高堂明镜、顺遂无忧是吗？！”
虞晚乔越说越委屈，脑中忽然就闪过许多从前的画面。
薛府门口薛儒道不让她触碰的阿弟的手，那套被薛绍匆匆收起的粉色茶具，想起薛家家宴上所有人恭敬请她坐在上首等她动了筷子才敢动筷的拘谨和疏离，母亲的欲言又止，父亲的呵斥，还有宫里那些闲言碎语……
虞晚乔鼻尖酸胀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制涌了上来，氤氲在眼眶中模糊了视线。
她将棍子往桌子上一拍，用没受伤的手背胡乱抹了抹眼睛，瞪着虞乘渊：
“谁没有委屈？！就你有！虞乘渊你十六了！不是六岁！你睁眼看看这个世界！”
虞晚乔嫌自己没气势，左右看了看站到榻前的脚踏上，高出虞乘渊半个头居高临下吼他：
“天底下那么多饿死的、冻死的百姓！上京城外的破庙里现在就有数不清的断腿断脚的孤儿！你身为皇子，在冷宫时受了委屈，可那些人又比你好过到哪里去？！他们与恶狗挣食！病了也只能等死！但他们尚且心存善念，尚且拖着残躯努力生活，你在做什么？！”
她一想起来自己听见他杀人了，就急匆匆赶来，途中因为脚踝的伤还不小心摔了一跤，而他居然用那些人来吓唬她，就倍感委屈。
虞晚乔狠狠擦了把泪，瞪着他：
“我又做错了什么？！是，我救你出冷宫也许用错了方法，可当时你不出来以你的伤势说不定就会死在冷宫！”
“为了画你的画像，我的手指都疼死了！”
虞晚乔哭得一抽一抽：
“还有这次，我只是不想让你手上沾染更多杀孽，不想你被父皇惩罚，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虞乘渊蹙了蹙眉，视线划过她受伤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
“虞晚乔，我不是……”
“你还吼我！凶我！威胁我！用箭指着我！我是不是你姐姐！是不是你姐姐？！谁家弟弟这样对待姐姐的？！你的礼义廉耻都喂狗吃了！上次你掐我我都没同你计较，还在你感染瘟疫的时候救了你！”
她一拍桌子，怒道：
“你就继续自甘堕落吧！谁愿意管你谁管去！我不管了！”
她噼里啪啦竹筒倒豆一般说了一堆。
虞乘渊看着她不停滚落的眼泪只觉得头疼。
说实在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虞晚乔，或者说他从未应对过女人像她这样又哭又骂的场景。
他甚至有些后悔，刚才干嘛惹她？顺了她的意先答应下来，恭恭敬敬将人请出去不好吗？至于关起门来他爱干什么她又管不着。
见她还要哭，虞乘渊眉头越拧越紧，走到虞晚乔跟前抬头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半天，才低低地憋出一句：
“那你……那你能先别哭了吗？！”
虞晚乔气得头昏，一拍桌子，怒道：
“滚出去！”
“你……”
虞乘渊脸色瞬间黑了几个度，薄唇紧绷。
“还不滚！”虞晚乔低喝。
虞乘渊往四周看了眼，欲言又止半天，最后终是一言不发地转身，踹翻一个椅子，大踏步开门走了出去。
虞乘渊一走，虞晚乔在原地站着，抚着胸口做了几个深呼吸才缓了下来。
哭了一场，心里痛快了许多。
虞晚乔擦了擦眼泪，用帕子擦净手背上的血，抬手在脸畔扇了扇——方才还觉得冷，这会儿骂了一通又觉得浑身燥热了。
她拿起方才被她拍在桌子上的叉竿，想要将窗子重新撑开。
然而刚走到窗边，她的脚步忽的一顿，眼睛慢慢睁大，猛地转过身来，脊背紧贴在窗户上，视线匆匆扫过房间里的布局陈设。
须臾，虞晚乔摸了摸鼻尖，脸上涌起一抹尴尬又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是……这是虞乘渊的房间，结果刚才吵忘了，她以为是自己的房间，把他赶了出去？！
虞晚乔这才想起方才她让他滚出去时，他那刹那间黑了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虞晚乔抿抿唇，静站了片刻，回过身将窗子支开个缝儿，一只眼睛悄悄瞅出去。
院子里没看见虞乘渊的身影。
她悄悄将叉竿放回窗边，起身理了理衣衫，轻咳一声，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不疾不徐朝门口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她忽然皱了皱眉，回头看见那张被虞乘渊踹倒的椅子。
虞晚乔几乎只犹豫了一瞬，就走到跟前，抬起脚就将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也踹倒了下去，还狠狠砸在被虞乘渊踹倒的那张椅子上。
而后她冷哼一声，迈着气势汹汹的步子出了门。
虞乘渊躺在房顶，一直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
见她不疾不徐一本正经地走出去，刚出院门便一把扶住绿漪的手不知说了句什么，之后连蹦带跳拖着受伤的脚一路飞快拐过了小径。
他冷嗤一声，翻身下来。
一进屋，看到另一张被踹倒的椅子，少年脚步一顿，而后面无表情走过去，默默将两张椅子都扶了起来，归放回原位。
虞晚乔不确定自己是气的还是窘迫，脚底下狼辇一般走得飞快。
刚拐过小径，她忽然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这才想到问，“克钦公主呢？”
绿漪：“方才被她兄长叫回去了。”
虞晚乔颔首，思忖须臾，又问绿漪：
“那夜我崴了脚，你是怎么出来找到我的？”
绿漪想了想：
“那时我正在给公主铺床，窗户被人敲响，等我去开门的时候便只见到一个纸条落在窗台上。”
虞晚乔不禁抿了抿唇，脚步一转，“走！回去！”
顿了顿，她又对绿漪说，“去找些药给那三个人送去——”
想起那些人在冷宫里欺负过虞乘渊，虞晚乔绷直了唇，声音冷了下来，“别让那三人死了就行，其它不必管。”
虞乘渊才刚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喝两口的功夫，那道脚步声又去而复返了。
似乎是为了掩盖尴尬，那道脚步声比方才更加气势汹汹。
虞乘渊送到嘴边的杯子一顿，毫不犹豫起身就往内室走去。
可他到底慢了一步，还没走到内室门口，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虞乘渊！”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
虞晚乔的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走得热的还是因为方才将他赶出去那件事羞的。
她见他看过来，别开视线，语气别扭又强势：
“此事瞒不过去，你同我去乾坤殿向父皇请罪！”
“我……”
“嘶……”虞乘渊才念出一个字，虞晚乔忽然捂住自己的手背，泪眼涟涟，“好痛，方才进来时脚也扭了，虞乘渊你存心的是吧，你这般对你的姐姐，你……”
“我去。”
不等虞晚乔开始念叨，虞乘渊将水杯一放，面上一片死寂，“我去。”
“虞晚乔，你能不能闭嘴。”
虞晚乔收了声，满意地点点头，做了个捏嘴巴的动作，就那般睁着一双大眼睛眼神灼灼地看向他。
“……”
虞乘渊面无表情：
“知道了，现在就去。”
与其看她在他面前一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骂得慷慨激昂，他还不如跪死在乾坤殿门前算了。
说两清的是她，现在哭哭啼啼非要来管他的事的也是她。
这个女人怎么烦得要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