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春逝 > 20、泥沙
    秋天总是短暂,给人的感受却是绵长的。


    淡淡的乡愁,淡淡的孤独,淡淡的沉静。


    程家傲的小摊摆了小半年,风里雨里出摊收摊,不仅把欠的债全还上了,还租了个商铺,合同签了三年,租金押一付三。


    钱慢慢挣回来了,和林恩主的感情也稳了,和姬玉弟之间的疙瘩也解开了,这大概是他这几年里最松快的一段日子。


    第一家“尽染”开业于这年平安夜。


    开业那几天,程家傲张罗了不少朋友来帮忙,把他们个个累得直不起腰。忙了三天,总算空闲,他请客来家里吃火锅。


    几个朋友一进门就四下打量,啧啧感慨,说什么家里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有过日子的气息了。


    瞅瞅这一整面贴满了的冰箱贴,桌上摆着的鲜花,碎花窗帘和坐垫……当然,最具代表性的还是地上到处散落着长头发。


    很温馨的一个家。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地方太小,不够坐。


    那会儿姬玉弟已经和林月在一起了,他们当初一起在程家傲那边打下手,还把林恩主当成共同的敌人同仇敌忾,大概就是那时候暗生情愫的。


    这会儿他大咧咧揽着她坐在椅子上,四下打量一圈,抱怨道:“城郊,你家怎么连个沙发都没有?”


    王子豪正从厨房往外端茼蒿,闻言笑了:“你看看这个家,要是再摆一个沙发,还有下脚的地方吗?”


    姬玉弟瞥了眼屋里,也就悻悻闭了嘴。


    晚上等人都走了,林恩主靠在厨房门框那儿,看程家傲刷碗。她忽然说:“要不我们买个沙发吧,就当作我们送给这个房子的新年礼物。”


    只听说给人送礼物的,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要给出租房送礼物。


    程家傲的手顿了顿,才接着洗:“买。”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挑沙发,窝在床上翻手机,去家具城挑选。


    这个看看,那个比比,最后敲定了一个电影里那种红色单人沙发,绒布的,靠背高高的,坐进去整个人能陷在里面。


    货送到那天,俩人一起在狭小的客厅里挪来挪去找位置,最后塞在了窗边。


    那红色绒布在午后的光里亮堂堂的,像谁往屋里点了盏灯,连带着旁边那面白墙都不显得寡淡了。


    林恩主坐上去试了试,拍了拍扶手,抬头冲程家傲笑。


    他走过去,把她抱在怀中,让她的头枕着他的肚子,又抬手抚摸她柔软的发旋,她眯着眼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新的一年就是这样在期待中到来的。


    四季轮转,美好的日子有越来越多对方的参与,留在彼此生命里的痕迹,像树长出了新的年轮。


    每到一月一日,大概所有人都会许个愿,盼着新年对自己好一点。然而这年伊始,一件在所有人的命运中都重如千钧的大事,降临了。


    疫情出现了。


    消息一天比一天紧,先是新闻里滚动的数字,再是街上戴口罩的人越来越多,程家傲的事业首当其冲,生意每况愈下,房租却要照付,账上的数字只出不进,生活的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偏偏这时候,姬玉弟开口向他借钱。


    姬玉弟他爸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人堵到家里,他姐二月份的婚期眼看就到了,男方给的彩礼钱还没捂热,就不得已先掏出去填窟窿。


    结果临近过年,男方来送节礼,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当场翻了脸,要退婚,还要把彩礼钱要回去。姬玉弟借钱,就是为了还彩礼钱。


    现实生活哪有那么多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故事?多的是一地鸡毛,说不清的家长里短。


    程家傲听完,连欠条都没提,直接转了两万过去。


    最后账户上只剩两千块钱,给父母转了过节费,也就没剩几个子儿了,只好靠林恩主养活。


    这一年的二十四号是除夕,程家傲原本打算二十三号回家过年,东西都收拾好了,结果刚准备出门就收到封控的消息。


    他被困在出租屋里,哪儿也去不了,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从父母和妹妹,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轮番打过来问情况,都在挂念着他。


    林恩主在旁边听着,无数次感慨,他真的生活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


    幸福和贫穷,从来就不能画等号。


    年还是得过的。


    以往过年,外面总是鞭炮齐鸣,今年一点动静都没有。吃完饺子后,他用电脑播放春晚,当个背景音,他们坐在红沙发上看,他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刷手机看新闻,刷到确诊数字又涨了,眉头就皱一下,她感觉到了,转头和他亲吻,试图抚平这点忧虑。


    从前她不明白,为什么文艺片里总要用性来表达感情,那些导演好像不拍一场床戏就不会讲故事。此时此刻,她才发现,人在迷茫的时候,会生出一种天地无所依的漂泊感,这种最原始的行为,并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但它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这个夜里他们做了,很慢,很轻,跟平时不一样。窗外的城市安静得发虚,电脑屏幕上的春晚还在演,天地摇摇晃晃,两个人缠在一起,汗津津的,像在演绎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封控的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每天早上醒来,都要窝在被子里刷一会儿手机,赖在床上说些不着四六的闲话,一直赖到中午。


    夜里两个人挤在红色单人沙发上看电影,偶尔她睡着了,他总要把她亲醒,本来囤了些计生用品,不出三天就用光了,后面着实忍了一阵子。


    冰箱里囤的东西得算计着吃,今天用了几个鸡蛋,还剩多少肉,都要心里有数。


    她偶尔犯懒,他却总是勤快,会把饭做好,端到她床前,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吃,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


    有彼此陪伴,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他想到生意停着,钱只出不进,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在解封的消息,伴随着春天一起来了。


    程家傲的店重新开了门,可人流稀稀拉拉,一天进不了几个客人。货也不敢多进,怕砸在手里,资金慢慢地便流转不动,水电和房租的钱,却每天都在烧。


    林恩主前前后后填了不少钱给他,他每次都说不要,把钱往回转。


    她就说:“你不要看不起我,以为我只能和你同甘,却不能和你共苦。”


    他沉默半天,说:“可这是你攒的学费。”


    她笑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这些钱给我也没什么用处,我连学费的五分之一都没攒到呢。”


    他听了更难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只能把她深深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


    他想起自己十几岁时,曾在日记本上写过大话,要出人头地,要衣锦还乡,要让全家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搂着她,心里又起了一句誓言:贤妻扶我凌云志,我还贤妻万两金。


    严格意义上,那段日子并不能用“苦”来形容。


    却是真穷啊。


    林恩主攒的钱远远不够,为了能帮上他,她在网上接了许多画稿,没日没夜地赶,画到颈椎出了问题。


    他能做的只有给她按摩,她哼哼唧唧地说舒服,他嘴里念叨着让你别画那么久你不听。按着按着,她趴着睡着了,他低下头亲亲她的手,目光总是沉了又沉。


    后来他索性什么都不让她干了,连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晾上都不许。


    他总是一本正经地说:“你的手是拿画笔的,不是干活的。”


    她总说他比自己还娇气。


    他便随意一笑,说出那句常挂在嘴边的:“乖了,宝。”


    这男人腻歪起来,还真是别具一格的妖娆多姿。


    就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的新闻不断刷新的时候,林恩主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从伦敦打来的,闺蜜郭艺的号码。


    她接起来,那边却是个陌生声音,说郭艺出了车祸,情况不太好,问她能不能来一趟,郭艺撑着一口气,想见她最后一面。


    她喜静,亦不擅长交友,却不代表没朋友,郭艺就是她从高中起就形影不离的朋友。


    两个人一起逃过晚自习,一起尝试着抽第一口烟,一起喝醉过,她青春期里零星的叛逆都是和她一起。


    后来她们一起去了伦敦留学,她家出事之后,她基本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唯有郭艺,她们隔着时差也要说上几句。今年她生日,郭艺掐着点打视频过来为她庆祝,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很想见郭艺。


    可她没钱,她的钱都填给程家傲了。


    现实就是现实,有了爱,没有钱,生活就还是困顿的。


    贫穷就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痛苦。


    新生和死亡都需要钱,可她现在不仅自己生不起也死不起,连身边的人或生或死,她也负担不起。


    程家傲看她自从接了这个电话后,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浑浑噩噩。


    他心如刀绞,转身出去,给王子豪打了电话。


    王子豪二话没说,转了两万块钱过来。


    他回来坐在她旁边,把手机屏幕给她看,说:“我们挑航班。”


    她终于泣不成声。


    他看着她因为哭得太厉害而绷紧的后颈,突然有个念头从心底里往上冒——如果当初她跟了霍成彦,是不是就不用遭这份罪了?


    这念头像根刺,扎得他千疮百孔。


    世界上最没用的男人,就是让自己的女人吃苦的男人。


    林恩主哭了好一阵,胡乱拿袖子抹了把脸,从他怀里挣出来,把手机拿过去。


    两个人凑在屏幕前看机票,选日期选时间,刚要点确认,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郭艺走了,刚刚。】


    她盯着那行字,却流不出眼泪了。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到头来只能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她只笑一笑,喃喃地说:“没关系,生活还得继续。”


    很快,又会迎来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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