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在七夕夜结束之前。
程家傲是骑电动车出来的,却选择打车回去。
林恩主问他为什么多花这个钱,他从上到下将她的衣着打扮扫视了一遍,什么都没说,只是替她打开车门。
林恩主知道,这是一个坐在宝马车上哭,还是自行车上笑的问题。只是他们的视角不一样,答案自然也不一样。
回家的路上,林恩主一直在啃苹果。
这是王子豪从新疆带来的当地特产,是红心的那种苹果,本地很少见,吃起来酸酸脆脆的,可她总是眼馋肚饱,吃到一半就吃不下去了,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程家傲瞥了她两眼,看她没有继续吃的意思,就拿过来,大口把剩下的解决掉。
这咔嚓咔嚓啃苹果的声音,就是这一年七夕属于他们最后的回响。
他们那么熟悉,却并不亲密。
没有礼物,没有告白,回家后各回各屋,没有同床共枕。
林恩主看着在黑夜里翻飞的白色窗帘,患得患失的感觉一股股涌来,她以前从来没想过她和程家傲会有怎样的以后,但这会儿,她却意识到自己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她半夜起身,来到他的门前,月光斜斜穿过客厅,将她的影子映在他的门上,她抬手,想敲下去,却迟迟未落。
她多想在这踌躇的瞬间,门能从里面被打开,他正正好好出现在眼前。
可惜没有。
她故意磨蹭了一会儿,而他的房内始终静悄悄。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离去,程家傲才在黑夜里睁开眼睛,他目光定在一处,默了好久,才伸手拿烟,用尼古丁自我镇定。
天一亮,又要为生活奔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程家傲的小摊越来越火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只好摇人帮忙。
他向来在朋友里一呼百应,话一放出去,来帮忙的人就没断过。
其中有个女孩叫林月,是姬玉弟带来的,所有来帮忙的人里数她最积极,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有时候程家傲还没到,她就已经在摊前等着了。
这心思,昭然若揭。
林恩主看在眼里,却装作从未留意,也从未发现端倪。
她和程家傲已经很久没睡了。
而霍成彦的消息刚发过来,说这周末来看她。
这是她选择的结果,是苦,是甜,她都应该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其实林月并非一开始就对程家傲展开追求,她虽然藏不住那份喜欢,却和程家傲保持着距离,因为一开始姬玉弟就向她介绍过,林恩主是程家傲的女朋友。
直到有一天,霍成彦出现在林恩主摊前。
霍成彦坐在林恩主身旁的折叠椅上,西装裤绷出利落的线,皮鞋在摊位底下的水泥地上锃亮得扎眼。
林恩主画她的画,他在旁边什么都不干,就只看着她,偶尔她转头跟他说一句什么,他便低头凑过去听,唇角的笑很淡,却一直挂着。有客人来问价,他替她答,语气客气又从容,一副屈尊降贵替她守着方寸之间的样子。
姬玉弟和林月就站在隔壁摊位看,越看越气不打一处来。
姬玉弟把程家傲拽到一边,压着嗓子问:“怎么回事?那男的是谁?”
程家傲正在封杯,顺着看过去,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封口机“咔嗒”一声压下去:“她朋友。”
“什么朋友啊?”林月也凑过来,“怎么看着比你这个男朋友都亲近?”
程家傲没马上接话,他看了一眼那边,霍成彦真有气派,这种地方他本不该来的,看来他真的很喜欢她,也很宠她。
他把那杯封好的奶茶递出去,才说:“其实我俩从来都没在一起过,上次是我虚荣,拉她过来充面子。”
姬玉弟不信:“你少来这套。”
林月也瞪大眼睛:“学长你少自贬了,你想谈对象什么样的没有,还需要拉人充数?”
程家傲手上仍在干活,表情平淡:“我说的就是事实,别脑补了。”
姬玉弟和林月对视一眼,都不信。
程家傲这么好的人,还能有人看不上他?这女人一定是把程家傲给绿了!
从那以后,姬玉弟和林月看见林恩主就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林月更是放开了手脚,一口一个“学长”叫着,声音甜似蜜,小动作也比以往更多,总是凑在程家傲身旁,马尾在他的手臂上扫来扫去,活泼又明媚的样子,是少女不愿掩饰的一腔热情。
姬玉弟有时会故意气林恩主,扯着嗓子喊林月一声“小嫂子”。林月嘴上嗔着追上去打他,实际浑身上下都藏不住心花怒放。
程家傲总会皱眉凶他们:“别闹。”
话说重了,也会加上一句:“再闹都给老子滚蛋!”
可也就这一两句,再多没有了。
他忙着出餐,忙着算钱,心思都放在正事上。
他们照旧叫,照旧打趣。
言语之间深藏的针对,林恩主都能感受得到,但她只当听不见。
霍成彦并不常来找林恩主。他很忙,见面多是她去找他。这天他说好出差前见她一面,她本已做好了不出摊的打算,他临时因行程改动而作罢。
都说见面三分情。林恩主知道,和他接触越多,自己的机会就越大,可不知道为什么,得知见不到他,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还是和程家傲一起去了夜市。
这边刚把东西摆好,霍成彦的助理来了,他客客气气地递给她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说了句“霍总让我送来的”,就走了。
林恩主对着助理笑得开心,接过来时不忘道了声谢,可助理刚转身,她脸上的笑就收住了,她随手把礼盒往帆布包里一塞,连拆都没拆。
姬玉弟和林月在旁边你碰碰我,我碰碰你,互相使眼色,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装什么装。
过了会儿,林月走到林恩主面前,双手往身后一背,微微弯下腰,歪着头看她,大声说:“恩主啊,能不能帮我画一幅画?我付钱!”
林恩主愣了愣,没想到她会有这种要求,下意识瞥了眼正在忙的程家傲。他头都没抬,手上雪克杯摇得哗哗响。她也就点了头:“好啊,你要画什么?”
林月雀跃地跑到程家傲旁边,脑袋一歪,往他肩膀上靠了靠,声音又甜又亮:“你就画我们两个人并肩忙碌的样子就好。”
林恩主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像是有人拿橡皮擦在她脸上擦了一下,什么都没了。
“好啊!你俩这是夫妻店呀!配死了!”姬玉弟忍不住拍手叫好。
他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对林恩主的鄙视,挑衅,嘲弄都挂在眼角眉梢。对林月这番话有多买账,也都写在脸上。
林恩主感觉指尖发虚,差点拿不稳画笔。
她想起从前也有人这么调侃过她和程家傲,说“夫妻档呀”,她当时只是笑,心里其实是甜的,现在这话再说出来,说的却是别人。
喉头涌上一股酸,她咽了咽。
程家傲把一杯果茶封好口,也没抬眼,手上继续忙:“画个屁,你俩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玩的?”
林月眉眼弯弯,灿烂又明媚:“哎呀,又不是我画,是别人画我,不耽误干活的。”
她一边说一边理了理刘海,往程家傲旁边站得更近了些,肩膀挨着肩膀。
姬玉弟也赶紧帮忙继续干活,手上取杯、加冰,嘴上也不闲着:“就是就是,你就站那儿,啥也不用管。”
程家傲把果茶连同吸管递出去:“好了,别成天乱搞,没看我忙着呢。”
林月和姬玉弟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然后转头朝林恩主喊:“你画你的,画完帮我装框!”
林恩主没应声,先是等了等程家傲。
他一心在忙,头都没往这边偏一下,她也就认了,对林月扯了扯嘴角:“好。”
林恩主抬起画笔。
程家傲和林月并肩站在操作台后,他的手快而稳,她和他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她偶尔会踮起脚,抬手用纸巾在他额角按一下。
林恩主一笔一笔地画。
画程家傲的侧脸,眉骨那道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弧线,画林月靠过去时马尾扬起的弧度,发梢扫过他肩膀的那一下。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拿着尖刀往自己心上划。
可还是坚持画完了。
画面上两个人一个低头做茶,一个笑着帮忙,真是登对极了。她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又拿过一个简易画框装好,站起来递给林月,笑了笑:“画好了。”
林月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立即皱了起来:“不是我挑刺啊,你怎么画得这么丑?我看你给别人画得挺好啊!”
林恩主愣了一下:“啊……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林月满脸失望,把画往林恩主面前一摊,指尖点在画上,“你不会不知道男女一起入画意味着什么吧?你这画得一点都不甜,看着就是两个不熟的打工人呀。”
林恩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一点炭灰,像一块很小的淤青。
“这样吧,这幅画和画框就当我送你了,不要钱。”
林月撇了撇嘴:“我又不是付不起,也不是为难你,只是你自己看,你觉得画得好吗?”
画画和写字一样,都能映照本心。
林恩主看着那幅画,知道自己没画好,正如林月所说,一点都不甜。
只剩酸了。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抱歉。”
林月却还是气不过,把画拿给姬玉弟看,让他来评理。
姬玉弟接过去,嘴一撇:“哎呀,这水平确实不行啊。”他说着还指了指摊上摆着的几张样画,“那张多好啊,怎么一到你这儿就拉胯了?”
林月哼了一声:“谁知道呢。”
两个人一唱一和,每句话都像是拿指甲在林恩主的心上刮。
林恩主不再道歉,也不再辩驳,蹲下身开始收拾画板,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筒里,然后去折椅子。
姬玉弟在旁边说:“怎么这就收摊了?说你两句实话还听不得了?你这样做生意是不会进步的。”
林恩主没抬头,强笑了一下:“不是我玻璃心,只是我不在状态,我怕待会儿要是再画不好,没法向客人交代,还是先走吧。”
她收拾了两个大布袋,提在手上,沉甸甸地坠着,把她肩膀都拉歪了。
她拎着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最后看了眼程家傲,他正把三杯奶茶摆上取餐台,低着头,没看她。
她无声地离开了这里。
程家傲终于把爆单的十几杯奶茶做完,长出一口气,拿抹布擦了擦手,得空喘息,才发现林恩主那边已经空了。
刚才姬玉弟和林月在那叽叽喳喳,他听见了,但没完全听进去。爆单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出餐,因为担心错单或漏单,所以全神贯注,其他什么事都会被屏蔽。
他看了眼林月手里那张画,心里顿时有数,走上前,把画从她手里抽了过来。
林月大吃一惊:“你干什么?”
他看向他俩:“明天你俩都别来了。”
林月和姬玉弟都愣了,一前一后开口:
“为什么啊!”
“凭什么啊!”
程家傲只瞥了一眼林恩主摊位空出来的那块地方,说:“你俩不是来干活的,是来添乱的。”
姬玉弟瞧他那样,别提多恨铁不成钢,气哼哼地转身去做了一杯手打渣绿柠檬茶,完了“砰”一声放在程家傲面前:“你就配喝这个!”
程家傲心里有说不清的烦躁,抬手就把那杯绿油油的柠檬茶丢进垃圾桶里:“都他妈滚!”
姬玉弟也火了:“操,你还真是好赖不分!”他去抓林月的胳膊,“咱走!不拿热脸贴这个冷屁股!”
林月被晃了一下,拿起包还没站稳,已经被拽出去两米,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我的画!”
可还是被拖走了。
程家傲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平复下来,直到下一个客人过来,他才回过神。
这天备货少,卖了两个小时就收摊了。
他把东西往车上放,那些布袋沉得他胳膊一坠。他忽然想起林恩主的那两个大布袋,不知道她这小身板是怎么回去的。
他想了想,走进了旁边的商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