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牧今越从不参与班级一切活动, 连值日都是温颂橙主动替他担下。老师对他学习态度差劲颇有微词,温颂橙会模仿他的笔迹替他上交作业。
那些牧今越觉得麻烦的事情,都被另一人包揽了。
他无趣荒芜、漫无边际飘荡的生活, 似乎因为这些不起眼的小事而扳回一点正轨。
其实他知道的,温颂橙只是在证明他做这些事情的价值,比杀人放火更有用。
后来有次, 牧今越突然犯胃病,趴在桌上摁着痛昏迷,课间吵闹声令人心烦, 他皱着眉不吭声。
一道担忧的声音靠近他的耳朵:“牧今越, 你怎么样了?”
它不烦人。
那是温颂橙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意识清醒一点后, 牧今越发现自己正被人背着去往医务室的路上。
背他有些吃力, 那颗黑发茸茸的脑袋低着看路,他还能听见少年轻微喘息和蓬勃的心跳声。
牧今越挣扎着要下去,温颂橙不肯,他不得不解释胃痛而已, 温颂橙仍坚持要把他送去看校医。
两人争执不下, 最后一起摔落在地上,滚进草坪里, 沾了满身的草屑。在温颂橙不解的目光里, 牧今越冷淡着脸挽起袖子, 解开领口两颗扣子。
温颂橙终于明白他的同桌从不穿校服短袖的原因。
脖颈往下的锁骨处, 从手腕到胳膊的地方,数十道疤痕深浅分布,他的肤色本就冷白质感, 更将这些伤疤衬得扎眼。
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呢。
满身的新伤旧痕暴露在少年面前, 他满眼震惊,问牧今越怎么回事。
是他自己弄的。
曾经他会去世界各地高空跳伞、在野山滑雪,攀岩、蹦极,直至极限运动也无法带给他快感。只有肉-体不断的痛苦和凌迟才能使他真切感受到自己活着。
但那一刻凝望着少年,他忽然改口。
温颂橙长得好看,五官线条利落却并不显得凌厉,斜长的一双眸极其漂亮透着几分冷清,谁都喜欢,他也想让这双眼的目光多为他停留。
某个瞬间。
他为欲望而撒谎——他说是家里人做的。
短短几句,牧今越捏造了一个故事,真假掺半。
少年神情复杂,理所当然脑补出他是遭受家庭暴力没爱的孩子,甚至他的性格也因此形成。
温颂橙给他买了面包,又保证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们有共同秘密了。
从那之后,温颂橙对牧今越更加照顾,提醒他按时吃饭,偷偷买药膏给他抹伤,还试图想歪点子帮他逃离家。
他这么个正直的人,能想到那么多有点蠢的坏主意,可真是不容易。
牧今越说不必可怜他。
温颂橙笑着说,他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
他还换掉了牧今越吃的维生素,说他拿的效果更好。他不知道,扔掉的廉价维生素瓶里装的是预防精神疾病药物。
牧今越没告诉他,也没再吃过心理医生开的药。
有时候他会想,温颂橙究竟把他当做什么呢?
一件需要完成的有时限的任务?还是一个卖惨博取同情的病人?他是一个无法控制占有欲的附骨之蛆。
温颂橙并不知道,他的好心会付出什么代价。
……
车子停在居民区楼下。
夜市刚收起摊,街道只有寥寥几个人影走动,泛凉的空气中残余着略有些油腻的路边摊香气。
穿礼裙的女孩脱下高跟鞋扔进垃圾堆,赤脚走路,小区生锈的铁门一推开就嘎吱响,旁边挂着的牌子“幸福佳园”早已褪了色。
她摸索着爬上七楼,照明的灯泡被人换过,每当抬头见到最亮的那一盏,就可以知道自己到家了。
拿钥匙开门,屋内没开灯,她的视线陷入黑暗,鼻子却能敏感地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脚下一顿。
“哥,哥——”
脑海里沾血的记忆碎片随着气味浮现,周舟心跳愈加急促,她一边喊着哥一边快步走向狭小的后阳台。
半阖的门被嘭地拉开。
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站在水池前,高壮身材几乎挡住头顶大半灯光,他偏头咬着纱布给右臂裹伤,神情心不在焉。
男人身前放了个盆子,里面装的半盆水都被染红,旁边堆着胡乱擦拭血迹的纱布,让人看的心惊。
周舟站在阴影里,嗓子压不住颤抖:“哥。”
“……嗯?”
叶渡思绪回神,看见自家妹妹纤弱的肩膀在发抖,一副随时要掉眼泪的样子,不禁好笑:“咋了,喏看看,我这不没事嘛。”
“……”周舟走到他面前,声音轻的像在自言自语,“你又受伤了。”
叶渡收拾好东西,笑着拍她的脑袋安慰:“没事啊,舟舟。这次纯粹意外,那小偷太鸡贼,我不小心就着他的道了。”
“你总在受伤。”周舟似听不见。
每次周舟就坐在客厅等他回家,等到半夜凌晨,等回来的他旧伤添新伤,没等回个完好的哥哥。
更有甚时,叶渡出任务伤得严重,就瞒着找借口不肯回来。
叶渡说:“我是警察,受点伤正常。”他把盆子里的血水倒掉,边洗手边道,“现在我转正了,工资更高,攒钱给你治病的希望更有盼头了,多好。”
周舟抿紧唇,抬手摸了摸短发后遮着的助听器,许久沉默。上次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他们,有做手术恢复听力的希望了。
听完叶渡很高兴,但周舟没笑。
与此同时,又是一笔高昂的医药费。
幼时发过一场高烧,病好后她身体弱,还落下听力受损的毛病。她妈妈改嫁叶伟光,叶父常喊她“小病秧子”。
半年过后,周母受不了叶伟光的酗酒家暴,一个深夜抛下她杳无音讯,叶伟光嫌她是拖油瓶也要扔掉她,只有哥哥抱着她把她当个宝贝。
叶伟光拿皮带抽他也不肯松手,十三岁的叶渡咬着牙承诺——他打工挣钱,他养周舟。
说到做到,他宁愿辍学也不曾放弃过周舟。
周舟低着头,轻声说:“哥,我不想做手术了……你平平安安活着,我病一辈子也没关系。”
“说什么傻话。”
“………”
周舟突然道:“哥,那我去兼职,我可以——”
“不可以。”叶渡沉了脸色,果断否决她的话,“你是个学生,读书才是你该做的,钱的事哥哥自己想办法。”
“可我更不想你太累了!”
“我不累!”叶渡皱眉说完,才发现自己语气太重了,“舟舟,哥会治好你的。等手术完,我们再搬出去,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搬出去。
这是一座承载他们太多记忆的老房子,可是大多数记忆都蒙着阴霾,压得无法呼吸,周舟没有一刻不想离开。
“好了,就这样。”
叶渡回头看她,眉头又皱了起来:“告诉过你今天降温,怎么还穿这么少?还光着脚,你的鞋呢?”
周舟垂眼盯着自己的装束,说:“学校举办的活动要求这样穿,鞋穿着很难受我扔掉了。”
两人无声对峙半晌,终是哥哥拗不过妹妹。叶渡深叹了口气,重新接一盆热水,又拉过小板凳,拍了拍:“坐下。”
周舟坐在小板凳,叶渡自然而然蹲下身,帮她洗脚。
像是回到从前,叶渡已经习惯一边照顾她,一边唠叨:“冷不冷?等会儿烧壶热水配感冒清喝,小心明儿个起来嗓子痛,又得风寒嘛。”
“……知道了。”
“你知道个毛球!左耳进右耳出,下次再不听,你找别人做哥哥吧!”
“不要,我只要你。”
说着,叶渡忽地动作停下,揉了下鼻子,看向她:“我怎么闻到股酒味……舟舟,你喝酒了?”
对上叶渡探究的视线,周舟下意识摇头,片刻,她补充道:“活动结束后大家聚餐,有人点酒,可能沾上味道了吧。”
叶渡嗯了一声,没再问。
洗漱后,周舟捧着没喝完的热水,叶渡站在客厅,手放在灯开关的地方,等她回房间。
“睡觉吧。”
周舟把房间的灯打开,回头找叶渡的身影。她的房间在主卧对面,自从去年冬夜叶伟光醉酒回来时失足坠楼后,主卧就被叶渡改成杂物间一直锁着。
她说:“哥,晚安。”
客厅的灯熄灭了,男人杵立在黑暗中笑了笑:“晚安。”
又骗人了,周舟没有晚安。夜深,她还坐在书桌前,亮着盏小台灯,对着手里展开捏皱了的小纸条思索许久。
她拿到那位宋先生的联系方式,却在发送添加好友时迟疑了下。
犹豫不过几秒的功夫,上天仿佛善意般给她另一个抉择,手机弹出一条陌生短信。
周舟认出来,是苏少商。
……
次日,苏少商出现在滨城大学艺术系学院,坐电梯一路至顶楼,走到尽头,推开一扇画室的门。
连他也没曾想到,不欢而散后,周舟一改往常排斥的态度约他见面。
画室没有其他人,角落堆放着各式各样的画,正中间则摆着一幅将近两米高的油画,油漆还未风干。
油画中是一个中世纪盛装少女握着权杖的侧影,四周大面积的黑红色颜料铺垫,就像快要漫出来的曼陀罗花,美得诡丽而勾人心魄。
画布前站着一个女孩纤细的背影,白衬衫,百褶裙,短发柔顺披在肩头,看起来柔弱无害。而当她回眸,侧颜和画中少女恍惚重叠。
周舟轻声问他:“你觉得这幅画如何?”
第23章
一间法式设计风格的卧室, 青年躺在大床上不声不响。
艳阳沿着窗户缝一寸一寸爬上来,透过枝叶投下,光线着实太刺眼, 青年才默默抬手盖住了眼睛。
原来他失眠了一夜。
叩叩。
卧室门被人敲响,随后宋家的保姆林姨声音从外头传来。
“……小少爷?起床了吗,小少爷?”
温颂橙揉了揉眉心, 扬声道:“林姨,你进来吧。”
林姨听见声后才放心推开门,定眼一瞧吓了一跳。
“哎哟小少爷, 您这是怎么了?!”
青年从床上翻身坐起,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 平日清亮的杏圆眼无精打采耸拉着, 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他试图装作没事人笑:“没怎么。”
“您是不是没睡好?”林姨担忧地说,“我就说安神香得给点上吧。”
“不是安神香能解决的事呀,”温颂橙无奈笑了下,接着对林姨悄悄道, “其实是我昨晚熬夜打游戏了。”
还是这理由靠谱, 林姨听完毫不犹豫就相信了。她也放低声:“小少爷,你还是少打游戏别熬坏身体了……而且, 我今早听到先生在跟小姐商量, 要把你送公司上班去!”
“——什么?”
“你啊……这次可千万不能再忤逆先生了, 保重吧。”
林姨走过来把几扇窗户打开通风, 做完后对温颂橙露出和蔼笑容:“林姨下楼了,记得收拾完下来吃早餐,给你热着呢。”
“……好, 谢谢林姨。”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温颂橙下楼时瞧见宋父还待在客厅, 坐沙发上,带着副眼镜把报纸举得老远凝神看着。
放轻脚步和呼吸声,温颂橙绕到后面餐桌去拿面包,刚喝了口牛奶,身后中年男人声音气定神闲:“挺有当小偷的天赋啊,小子。”
温颂橙被呛得咳嗽:“咳咳……”
宋父从沙发转过头打量他,片刻:“你昨晚真去做偷鸡摸狗的事了?”
“没有!”温颂橙捂住自己的黑眼圈。
“管你呢,”宋父啧了声,把报纸抻开翻到另一面,继续用慢悠悠的语调说,“下周,你就跟你姐去集团总部上班……先下放到基层锻炼一阵儿,好好干啊,你要敢仗着自己的身份作威作福我就打断你的腿。”
“为什么?”温颂橙由衷不情愿,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可我感觉还有后遗症没好,站久了就头晕眼花,要不我……”
在宋父威严的视线下,温颂橙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没声了,只倾尽全力蹦出一个“好”字。
宋父认真问他:“你是不是基因突变了?我们老宋家,就只有你——最没志气!几代人前仆后继攒下的家业,就你——想躺着挥霍!”
温颂橙:“…………我知错了。”
宋父慷慨激昂训子,温颂橙不得不边吃早餐边听训,最后是管家说有人找小少爷,手背在后面给他打手势,才让他逮着机会跟兔子似的蹬腿跑了。
宋父对青年溜没烟儿的背影吹胡子瞪眼,管家在旁边笑着道:“老爷,您不觉得小少爷比起从前来说,性子已经乖巧很多吗?”
以前的宋澄跟宋父呛起来,那真是炮仗对炮仗噼里啪啦吵,谁也不肯让谁,哪里轮到现在他低头认错的时候。
“……”
过了许久,宋父缓缓收回视线。
管家正要走去花园,又听他突然道:“老徐,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见过一个人不仅落水后失忆,而且衣着习惯、言谈和举止全然换了风格。”
偶尔,才能看见一点点过去的影子。
“这种事情居然会发生在我的儿子身上……”宋父摘下眼镜,沉思着问他,“你觉得可能性多大?”
管家思索后,笑了:“难道……您觉得少爷不是少爷?可我们亲眼所见,少爷刚才确实活生生站在这里啊。有的人究其一生也难碰机遇,小少爷如您所愿成长了不少,不是件好事吗?”
“……可我这样逼他,是对是错?”
“孰是孰非,也许只有您和小少爷知道了。”
……
原以为管家是好心找借口帮他撤退,没想到温颂橙逛到别墅小院门口时,发现竟真有人等着他。
“哈伦?”
温颂橙疑惑着问出声。
坐在路边石阶穿一身黑西装的大高个果然闻声转过来,露出标志性的灰绿色眼睛,一看见他就亮了起来。
“嗨,song,一日不见刮目相看!”
“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温颂橙纠正,并且不由为他担心,“哈伦,所以你的语言考试过了吗?”
哈伦哈哈大笑:“当然没过。”
好苦涩的笑声,温颂橙安慰他:“没关系,不着急,慢慢来。”
然后他问:“所以你来这里是找我吗?”
“噢!老大让我来的。”
哈伦说着,把他身旁放着的一个小盒子递给青年:“这也是老大让我给你的。”
小盒子类似蛋糕盒形状,透明壳材质,顶端用嫩绿色丝带系着,捧在手心大概有巴掌大。温颂橙怔怔看着,盒子里装着一个圆润饱满的橙子。
他不是第一次见。
以前温颂橙跟牧今越吵架后,依旧是他先服软,牧今越不仅脾气臭,比小女孩难哄,还嘴巴硬,一点不肯认错。
温颂橙想着算了吧,根本不抱有所期待,以至于第二天看见桌上突然冒出个橙子时还愣了下。
四周没人,就牧今越趴着睡觉。
只以为是哪个同学大方发的,温颂橙一边剥着橙子皮,一边看题。橙子皮薄汁水甜,是他最喜欢的来自南方的一个品种,只有冬天才会上市。
正值夏季,滨城遍地都寻不到,温颂橙正寻思着跟这位大方的同学询问下哪儿买的,一转头,牧今越清醒地盯着他不知道多久。
“好吃吗?”牧今越突然问。
温颂橙下意识点了头。
然后相望无言,温颂橙默默掰了瓣朝他递去:“你吃吗?”
牧今越没说话,他枕着胳膊,侧脸时额前碎发滑落,露出完整的眉眼。温颂橙才发现他的眼皮很薄,睫毛如鸦羽似的又密又长。
温颂橙又把那瓣橙子肉往前递了递,牧今越注视着他,张开嘴含住,一点透明汁水从唇边溢出来。
温颂橙的视线不自觉向下停留在他的唇瓣,线条很漂亮,唇珠微翘,尤其是下唇红润而饱满,好像……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他触电般缩回手,把橙子皮胡乱扒拉扔进垃圾桶,装作没事人继续写作业了。
后面一连几天,他都收到同样的橙子。
问遍周围,都摇头说没有给,除了一个没问的人。
这是送给他的赔礼。恍然大悟后,温颂橙在某天不经意问同桌:“你从哪儿得来的?”
同桌淡定回答:“我有个叔叔做种子试验,我从他们实验田要的。”
温颂橙犹豫:“那很珍贵吧?”
“还好。”
温颂橙刚松口气,又听他接着说:“今年结的果子都在你嘴里了。”
“…………”此后,温颂橙只能一边在心里暗念罪过罪过,一边享受吃橙子的喜悦。
但很快,他的橙子赔礼就随着下一次他惹牧今越生气而暂停了。
“我不要他的橙子。”
温颂橙从回忆中抽离,冷酷无情地把小盒子推了回去:“我想吃会自己买,不需要他多此一举。”
“啊?”哈伦嘀咕,“可这不是普通的橙子啊!”
温颂橙心想着哈伦没必要对他的老大带这么严重的滤镜吧,还不是普通的橙子,能有多珍稀,难不成是——
“这可是金子做的!”
是谁,把他的想法喊出了声。
温颂橙缓慢转过头盯了满脸诚恳的哈伦一眼,又把目光挪回小盒子本尊。
橙子看上去确实和正常的无异,细看才能发觉,它的部分纹理有些失真,在阳光下反着黄金般灿烂的光泽。
这是一个真材实料的黄金橙子!
“………”温颂橙心情略微复杂。毕竟他也是个俗人,还不至于能视钱财如粪土,可以对金子严词拒绝。
缓了会儿,他问:“你家老大呢?”
“出差去了,今早上六点的飞机。后面每天都由我来给你送橙子!”
每天,一个黄金橙子。
豪气。
牧大少爷太阔了。
温颂橙张了张嘴,又被哈伦打断:“差点忘了,还有件事没做呢。”
“什么?”
来吧,准备好了。是赐他刷不完的黑卡,还是用漫天美金砸到他哭喊认错。
哈伦立正身形,面对着他,表情十分严肃郑重地开口:“滨城晨间天气预报,今天是九月十六号,秋高气爽,滨城全域晴空万里。气温15至22℃,微风2-3级,昼夜温差较大,建议外出披薄外套。正值银杏渐黄时节,适宜公园散步或户外运动,滨城秋色酝酿浓,祝您尽享金色时光!”
“……嗯?”
哈伦磕磕绊绊念完,温颂橙懵懵听完。
“你这是做什么?”
“哎,都怪上次跟老大谈合作的臭老头,东拉西扯就是价格不肯松口,我怒怒之下!……就拍了拍他,没想到他太脆弱了,吓的差点犯心脏病。克里斯告诉我我们是在谈正经生意,不是……”
哈伦顿了下,心情郁闷:“反正这次老大不让我跟着去了,又说我既然闲着没事干,就练练中文,每天来见你的时候背天气预报给你听。”
“老大说,希望你能谨遵天气预报,按温穿衣。”
温颂橙:“………”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再更哦~
第24章
此后每天, 哈伦都会带着黄金橙子和天气预报准时报道,温颂橙不会为难他,耐心听着还偶尔纠正两句。
周一, 他被宋父赶出了门。
宋潇坐在车后座看报表,头也没抬,毫不留情嘲笑:“走吧, 你要开启新生活了弟弟,幸福吗?”
“看着像吗。”
温颂橙脸上写着生无可恋,抬头呼吸最后一口自由空气, 在身后哈士奇追来的狂吠声中, 他认命坐上车。
一个小时后, 车停在集团总部大楼前。
“待会儿有人带你去市场部报道, 最近刚好有个新项目你跟着他做,”宋潇扔给他实习生的身份挂牌,边走边道,“爸之前交代过你了吧?老实做人, 低调行事……”
哒哒哒的高跟鞋声忽地一停, 宋潇转回身,对他露出笑容:“并且, 为了保证你的低调……副卡已经冻结了, 以后工资卡就是你的生活费。”
对挥金如土的小少爷来说, 这着实是个很令人心碎的坏消息。
可惜, 她并没有如愿瞧见青年脸上露出天崩地裂的表情,他也没像个暴躁的猴子反抗,甚至有些茫然:“我还有工资?”
“当然有啊。”宋潇答道。
“可是, 姐——”
温颂橙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宋潇忽然伸出一根食指在他眼前神秘地摇了摇, 随后调转方向朝下指。
温颂橙不解,顺着往下看,两人之间隔了一条分界明显的线,他还差一步踏进大楼。
“进了公司,我就是你上司的上司,叫我宋总知道否?要有眼力见儿,不然小心我给你穿小鞋。”
温颂橙:“………”
宋潇装腔作势摆出领导架子,拍了拍青年的肩:“小宋,干活去吧。”
说罢,女人潇洒转身,在一群围过来汇报的人簇拥下风风火火走向了专属电梯,只留下一个男的跟温颂橙面面相觑。
“……小宋是吧?我是市场部项目总监。”明知眼前人身份,项目总监也得装作眼瞎,“入职手续已经办好了,我先带你去熟悉下公司环境。”
温颂橙轻叹气:“好,谢谢您。”
意外的是部门氛围很好,年轻又俊俏的新同事非常受到大家欢迎,但等温颂橙报出自己名字,他们笑容顿时垮了一半。
优越的长相基因,和老总一样的姓氏,温颂橙想低调也低调不了。
原来是小少爷下凡体验生活,同事面上多了几分客气,只有另一位同组实习生不知情,每天热络邀请他去公司食堂干饭。
“你是滨城大学艺术系的?”两人聊着天,温颂橙听到耳熟的随口一问。
“对啊。”
“艺术专业……怎么会来这里实习?”
“唉,现在工作多难找,我没人脉没背景,能有个实习机会不错了。”实习生扒拉一口菜,转而提到,“但我有个学妹就不同了。她虽然家里条件比我还差,但长相没得说,天赋也是万里挑一,有个富二代愿意砸钱捧她,人在圈子里小有名气,最近还准备办画展呢。”
实习生感慨:“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温颂橙静静听着,他八卦心淡薄,没继续追问下去。
还没接触到核心业务,工作算清闲,过几天早九晚六的日子后,温颂橙终于迎来周末。他大清早爬起来,收拾完准备出门一趟。
按例,他要先去收橙子和天气预报。
隔大老远,温颂橙就瞧见铁栅栏门外有个男人背影闲闲靠着,穿修身款的深色大衣,手插着兜。
“哈伦,今天来这么早?”
青年走近时语气温和带笑,带着对熟人特有的放松和亲近,却在见到对方真容那一刻,表情渐渐淡了下去。
牧今越手里提着小盒子,抬眸看他:“我不是哈伦,你很不高兴?”
“没有。”温颂橙敛起笑,顿了两秒他寒暄,“出差回来了?”
牧今越“嗯”了一声。
温颂橙看了看他,让他等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宋家别墅里。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四个人,俨然是当初牧今越送来的私厨团队。他们抬着大纸箱,里面装满了一堆同款小盒子。
温颂橙站在一旁,说:“正好,他们还给你了。”
“为什么。”牧今越没动,光从声音很难听出情绪,“不够好吗?”
“不是这个问题。”
温颂橙说着,稍稍抬头注视面前的男人,缓了口气道:“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我也并不需要这些东西。”他又皱了眉,“这是一种过界……希望你能明白。”
话落地,很长时间没声响。
牧今越一言不发盯着他,温颂橙为了表示自己说的不过分,只静静看着对方,眼珠子浸着光像颗冰凉的琉璃珠。
上次是不合适,这次是过界。
牧今越目光扫过在场其他人,有人嗫嚅着喊了声“牧先生”,急得想为自己辩解,话被他打断:“你们回去吧。”
他转头对青年道:“借下你的司机送他们?”
嗯,没质问,没发脾气。
甚至看起来意外地挺冷静。既然能顺利解决这件事情,温颂橙自然答应。
温颂橙喊来司机送人离开,礼貌感谢他们的照顾,他们指了指宛如烫手山芋的纸箱子:“那……这些您打算?”
“扔了。”牧今越眉眼未动,淡声说。
风中凌乱的几人:“……”
黄金哎,开玩笑吧。
最后,三人一边找借口推脱着放下纸箱,一边飞快地挤上车告辞离开,还剩下那位高大壮、外国人面孔的“厨师助理”站原地没动。
彼此心知肚明这人的身份,温颂橙把语气加重一点点:“以后别往宋家乱塞人。”
也不知道牧今越听没听见他说话,男人盯着脚下的一堆黄橙子半晌,才开口:“阿k,你把这些带回去。”
“厨师助理”阿k闻言动身,一声不吭扛起箱子,很快就大步流星消失在他们视线里。
自从卡被停后,温颂橙数着兜里的钱过日子。宋家住在半山上,很难打到车,他得等司机回来接。
正在此时,牧今越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想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我可以等。”
“他们回的是牧家,来回将近三个小时。你这时候出门难道不是有事要办?”牧今越把他低头看时间的小动作放在眼里,气定神闲问他,“你确定等得起?”
“………”巧了,温颂橙就是等不起。
温颂橙忽然怀疑地看牧今越一眼,思考他是不是故意提出让宋家司机送那几人离开的。
牧今越淡定再问:“我送你?”
温颂橙沉默了。
他顿了下,补充:“只是顺路坐我的车,不算过界。”
“……你说的,”温颂橙特别自然地走到他车旁边,无比淡定,“那走吧。”
仿佛刚才坚决跟他划清界限的是旁人。牧今越微不可见地勾起唇角,上车点火,乐意给青年当免费司机。
按温颂橙给的地址,车子一路穿过繁华地带开进滨城的老城区,阳光照耀高低错落的旧房子,居民坐在自家门前剥豆子,行人慢悠悠蹬着自行车,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时间都慢了下来。
车速降低,温颂橙降下副驾的车窗,晨风温柔流淌过他的指尖,早市热腾腾的香气随着飘进车内。
看着前路,温颂橙问:“吃过早饭吗?”
“没。”牧今越言简意赅道,他赶的早班飞机,刚落地滨城就来找温颂橙了。
“前面停一下。”
车子停靠在路边,温颂橙下车,走两步路到围满人的早餐摊前,不一会儿,手里提着一份煎饼果子和薄皮烧麦,两杯豆浆坐回车里。
“这家味道不错,你要哪个?”
“两个都想尝。”
温颂橙把豆浆吸管插好,装烧麦的泡沫盒打开,又把手里的煎饼果子分成两份,下面包了层隔油纸递给他:“吃吧。”
牧今越垂眼瞧了一会儿,默声接过。
温颂橙根本没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还在用以前的方式照顾他本该讨厌的人,好似成为了他改不掉的坏习惯。
他们在车里分享一份早餐,平和而安宁,和车外的人共同沦为这世间的烟火气。
到后面更密集的居民区,车就开不进去了。两人弃车走路,温颂橙对这里极其熟悉,绕过小巷子,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筒子楼前。
“你在这儿等会吧,我上去一趟。”
温颂橙这样说,等自己爬到四楼时,回头一看牧今越不远不近跟在身后。多费口舌,他懒得再搭理。
他径直走向门牌号404的房子,蹲下去摸对门人家放着的鞋柜最底层,摸出一把备用钥匙。
推开门后,屋内家具仍维持着他走之前的样子,只落了层薄灰,风一动就扑腾在空中,温颂橙抬手挥了两下去开窗户。
把窗帘拉开,屋内光线一下子明亮起来,牧今越杵在门口往里打量一圈,问:“这是你的家?”
“嗯,我父母生前的房子。”
为了不引起注意,他特意等到案子热度彻底散去,挑人少的时候回到这里。
牧今越走进来,屋子收拾的很整洁,家具简单,更多的是随处可见的一些书籍,沙发上随手搭着温颂橙生前的外套。
对于一个家庭,这般生活气息太少了,牧今越走到电视柜前唯一一张摆放的相框面前停下。
照片里,小男孩脸蛋稚嫩,笑容洋溢幸福,他的面前是插着十根蜡烛的生日蛋糕,一对夫妇站在他两侧注视镜头微笑。
是小颂橙的生日照,也是整座屋子唯一的全家福。
温颂橙瞥见了,说:“我们家是在我差不多九岁的时候才搬来滨城的,生日过后不久,我父母就在外地车祸去世了。”
“……车祸去世?”
“嗯,”长大后再谈到父母,温颂橙平静了许多,“下雨天视线不清,他们开过山路时车子打滑,撞向防护栏滚落山崖,尸骨无存。”
这些牧今越都能查到。
外面的阳光透进来,洒在地板上。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温颂橙站在阳台上深呼出一口气,太阳光亮的刺眼,他回头说,“我想晒晒书。”
他缓慢眨了下眼睛。
牧今越看他一眼,脱掉大衣跟沙发上的外套放在一起,袖子挽到小臂处,竟真的搬起桌边一摞书朝他走过来,语气颇为认真:“要怎么晒?”
“啊……放这里,把书页摊开能晒到太阳就好了。”
两人陆陆续续把屋里的书搬过来,牧今越一本本翻开书,漫不经心跟他聊天:“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是为了晒书?”
“回家还需要理由吗?”温颂橙反问他,过了会儿接着嘀咕道:“这里面的书可有珍藏价值,不晒晒,万一被虫子咬坏了怪可惜的。”
珍藏价值?
牧今越看了几本书名——《CRISPR与基因编辑技术》,《心血管疾病的遗传学》,《自身免疫性疾病的机制研究》。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研究员吧,”温颂橙回忆,“我小时候的记忆忘了很多,只记得他们工作很忙,在家大部分时间也都待在书房,写的报告我也看不懂。”
牧今越听完,指节敲了敲硬书壳:“看这种书的‘研究员’,身份应该不普通吧,怎么会住在这里?”
“人各有所爱,他们乐意呗。”
温颂橙说完站起身:“书房还有一堆,我去搬过来。”
“嗯。”
进到书房,温颂橙回头看了眼儿男人的背影,收拾着书的动作放缓,他悄声打开了桌上的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
等他搬第二趟时,电脑屏幕亮起。
温颂橙俯身撑着书桌,一手握住鼠标点开屏幕角落的邮箱软件,被蓝光映照的脸庞格外冷静。
第25章
【欢迎用户WENYiQING登入】
一串来自系统的欢迎语后, 温颂橙迅速切换页面,点击最近的联系人,对方名字变成数字乱码, 名字下显示最近登录在一个月前——
温颂橙出事的那段时间。
温颂橙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朝对方发去一封邮件——
【周先生,是我。知你应当有疑虑, 但事情一时难以解释,还望面谈,在上次约定的地方。】
加载两秒后, 显示发送失败。
青年敲字的手一顿, 恰在这时候, 身后书房的门轴心摩擦发出吱呀声音。
几乎是一瞬间他合上电脑, 谨慎回头,门从虚掩变成了半开的状态,视线里阳台窗帘扬起的弧度慢慢落下,露出男人蹲在满地书籍中的侧影, 似毫无察觉。
翻动书页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应该是风吹的。
温颂橙心中松了口气, 又搬了一摞书出去,牧今越头也没抬问他:“怎么这么久?”
“我翻到小学的日记本了, 挺好奇小时候在做什么, 就看了会儿。”
牧今越抬眸, 朝他伸手:“我也挺好奇的, 看看。”
温颂橙心底一万个不情愿。他刚刚真的粗略翻了遍,颇感羞耻,但为了拖住时间, 他咬牙递过去。
回书房前,他警告牧今越:“看到什么都不许笑。”
牧今越眉梢轻挑, 翻开第一页。
【12月18号,大雨。爸爸妈妈不在家,我想学书里煎鸡蛋,咬了一口,结果有鸡蛋壳崩掉我的牙,好痛。】
【12月26号,晴天。我在家里练习音乐老师教的歌,楼下爷爷很生气,大喊谁家鸭子一直在叫,我伤心地给爷爷道歉了。】
【1月5号,天气晴。今天是我的生日,爸爸妈妈给我唱生日歌,祝我快乐长大,我对蛋糕许愿一家人永远健康平安。爱爸爸妈妈。】
【1月13号,小雨转阴。在学校跑步的时候,我流鼻血了。同学想帮我,但血流得更厉害了,他吓得哇哇大哭,老师赶过来抱起他,跑两步才发现我是病人。】
……
温颂橙返回点开周先生的邮件页面,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果不其然,弹窗显示用户不存在,对方注销了。
与此同时,两个账号之间所有的邮件记录都被抹消得一干二净,足够保证隐秘性,这也是当年温颂橙父亲和周先生用它保持联络的原因。
他不知道对方真名,地址,或是身份。如果毫无防备,联系一但断开,再想找到对方如同大海捞针。
可是……
温颂橙垂下眼睫,眸光微动。鼠标点开藏在文件夹里的备份,从十五年前到现在的所有数据记录都在这里。
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u盘,插上电脑,把数据都导入进去,而这需要一些时间。
思忖片刻,温颂橙准备先离开书房。
他后退一步,背后猝不及防撞上一堵硬物,还未抬头,他的耳畔感受到对方放轻、却喷洒着温热的呼吸。
温颂橙一瞬间汗毛倒竖。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分明一直都有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男人紧贴着他的脊背,胸腔颤动发出一声轻笑,一只手绕过他的腰握住鼠标,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嗓音挺淡:“做什么呢?我也挺好奇的,看看。”
在他快要点下去时,温颂橙伸出手,覆住他的手,两人一时僵持。
温颂橙垂着眼:“这是我父母的东西,你没必要看。”
“只是……你父母的?”
“你父母双双车祸去世,你成为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被亲人背叛,”牧今越靠着他,近乎刻薄道,“上天好生之德,怎么就对你们家这么残忍?”
“不是的,”牧今越自顾自替他答了,“是因为,你们惹了祸事,有人蓄意谋杀。”
“够了!”温颂橙蓦地打断。
“不够。”牧今越强行扳过温颂橙的肩,两人面对着面,他不允许青年回避视线。
“温颂橙,告诉我。当初你既然早就察觉不对,为什么还要答应凶手的邀约?”
“……”
牧今越注视他的眼睛,声音忽然放柔,徐徐引诱:“他们威胁你了吗,是用什么条件?”
“………”
温颂橙沉默了许久,告诉他:“我不想说,你也不会想知道的。”
气氛再度凝滞,他无声无息抗拒着,像一只柔软的刺猬用尖刺裹住自己,不愿意露出脆弱。
温颂橙听见一声沉沉的吐气。
随后,男人抬手将他拥入怀里,抚平尖刺。
“好,不说。”
牧今越果真没再看电脑内容,温颂橙收回u盘,走出书房时才发觉外面风声渐大,吹的书页哗哗响动。
怪不得他没发现。
牧今越扬起他手里的日记本:“我进来,本是想告诉你,日记本里藏了你的私房钱。”
“真的?”温颂橙翻开,见本子里夹着崭新的一张,颇感惊喜,“一百块?!”
对小时候的他来说是笔巨款,现在也是。
“看在今天你帮我的份上,晚上我请客。”温颂橙像发了一笔横财,两指夹着他的巨款有些小得意。
牧今越点头,看向他的日记本,顿了顿:“所以,你小时候真的尿裤子了?”
青年一瞬间表情由喜转怒:“不可能!你没看后面吗,那是别人打翻在我椅子上的水!”
说着渴了,他愤愤去厨房倒水。
牧今越盯着他的背影轻哂:
“还是小时候可爱。”
把温家一切恢复原样,两人吃过晚饭,牧今越又开车送他回宋家,温颂橙下车前警惕往外看两眼。
牧今越:“你在看什么。”
温颂橙说:“一只哈士奇。”
牧今越好笑:“你还怕狗?”
“这你就不懂了,”温颂橙做好赛跑的准备,“是一条执着的哈士奇,宋澄惹过它,它就坚持咬我。它要做了人,有这耐力肯定会成功的。”
牧今越解开安全带:“我送你。”
“万一它也咬你呢?”
“试试。”
两人肩并肩走在一起,从前院到别墅的石板路铺着小夜灯,走过月季花墙后,十米外趴着哈士奇伟岸的身影。
“我要跑了。”温颂橙小声道,如同一支拉满弦的弓,刚要冲出去就被拽回来。
“用不着,我在呢。”
温颂橙注意力全在甜妞身上,完全没管两人牵着手的姿势,牧今越低眸,穿过指缝慢慢与他十指相扣。
亲密的,像一对情人一样。
随后,他的眼神才落到哈士奇身上,温颂橙也时刻盯着。奇怪的是,两人从前走到后,哈士奇全程闭着眼无比安详,狗耳朵跟着他们的脚步转。
温颂橙回头再看,悟了:“它不仅是条执着的狗,还是条欺软怕硬的狗。”
他再回头,又发现别墅门下站着个人影。
走近一瞧,是宋父。
宋父双手背在身后,也不吱声,视线就直直盯住两人身侧紧牵的手。温颂橙低头,一怔,连忙松开了手。
“哟,”宋父露出个虚假的笑容,“澄澄,回来了。这位是……今越贤侄吧?”
温颂橙什么时候听过宋父喊“澄澄”,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少说为妙。
牧今越略低了低头,不卑不亢:“宋伯父。”
宋父:“呵呵,贤侄怎么跟我家犬子一起来了?”
“碰巧遇到了,顺路,我就送——”牧今越感觉后腰被狠狠戳了一下,他不动声色,侧眸看青年,“宋澄过来。”
他故意咬着两个字,分不清“宋澄”还是“颂橙”。
宋父又呵呵笑:“碰巧,在离牧家十万八千里的我们家门前也能遇到,真是碰巧了。”
“哈哈哈……哪里有这么夸张。”温颂橙干笑两声,只想结束这场尴尬的会面,“啊!时间不晚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牧今越看了看他,“嗯”一声。
他又突然说:“伸手。”
温颂橙疑惑:“做什么?”
但他还是照做了。片刻,一颗黄橙子沉甸甸落在他掌心,是牧今越亲自带来的小盒子里那颗。
他张了张嘴,被打断。
牧今越低笑一声:“它是真的,不吃就坏了。”
向宋父告辞过后,牧今越离开。等了会儿,听见车远去的声音,宋父笑容顿时消失:“宋澄!”
温颂橙抱着橙子的手一抖。
……
夜色铺开巨大的一张网笼罩住整座城市,楼宇的格子间亮起微小灯火。
叶渡也点亮了其中一盏。
他坐在客厅,默不作声望着墙上时钟,手指没有规律地敲打膝头,直至玄关处传来轻响。
人还没现影,他淡声开口:“回来了?”
一阵动静后,女孩身形从暗处走了出来,周舟脸上难掩疲惫,眼眸弯成月牙:“哥,你在家呀。”
视线稍一低,桌子放着一份温着的宵夜,周舟自然而然坐在他身边,打开袋子,是她喜欢的那家馄饨。
“哥哥最好了。”她说。
叶渡面上没什么情绪,问她:“你最近在忙什么,早出晚归不见人影。”
馄饨划过喉咙时还带着烫意,周舟像是没知觉,开心笑起来:“我在参加一个比赛啊。”
“什么比赛。”
“嗯……很重要的比赛,如果我赢了,就能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还有结识前辈的机会……”周舟话一顿,继续低声说,“哥,等过几天就结束了。”
“如果我想让你放弃比赛呢?”叶渡忽然道,“舟舟,你看起来太累了。它不值得。”
“不可以啊。”周舟只吃几口馄饨,便没胃口了,她枕在叶渡的膝上,闭着眼轻声说:“哥哥,没关系。天上不会掉免费的馅饼,想要得到就要付出代价。”
叶渡抚着她的发,低头看她:“代价哥哥承受就够了。”
女孩呼吸放浅,渐渐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幸好惹的不是一只鸟
不然那可就麻烦了
第26章
温颂橙总觉得自己和牧今越好像扯不断联系。
盛意和牧家合作摄像算法研发项目, 他所在的项目组恰好负责市场推广。茶水间,自然少不了对甲方的八卦。
温颂橙搅着咖啡,听同事们谈论牧氏集团归国的大少爷。
牧大少爷虽然在国外风光, 但毕竟集团大本营在国内,牧家二儿子早已站稳脚跟,他此番回国无疑是虎口夺食。
有人说他蠢。
有人说他贪得无厌。
也有人觉得短短两年走到这个位置的牧大少爷, 或许不久后就能正面和牧二少掰手腕,到时掀起的腥风血雨必然牵涉极广,恐怕连他们也在其中。
另外有人注意到角落一言不发的青年, 纷纷噤声, 或是小声交谈着离开茶水间。
温颂橙喝了一口热咖啡, 苦得皱眉。
正想多取几颗糖块时, 搁在台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他随意瞥了眼——高荣打来的视频电话。
无非是又想拉他去哪儿潇洒,温颂橙真去不了,这人还三天两头凑上来。
温颂橙若无其事按了静音。
没想到这次对方格外有耐心, 手机屏幕足足亮了十分钟, 全是他的未接视频通话。
“高荣,你又要做什么。”
温颂橙败下阵, 把手机拿到面前接通。
对方凑得极近, 对着屏幕左右照自己的帅脸, 高荣撩撩头发, 勾起神秘的微笑:“猜猜我在哪儿?”
温颂橙无语:“无聊,我挂了。”
“诶,别啊——”对方急忙道。
说着, 高荣反转视频角度,把摄像头对准他所在的地方, 流淌的古典音乐,廊道两侧挂着同系列画,出现镜头里的人都衣着正式。
温颂橙辨别清后,问:“这是画展?……你终于要修养自己的艺术品味了吗?”
“哼,我还需要修养品味?我是被苏少商邀请来的。澄啊,你知道这个画展的主人是谁吗?”
高荣慢悠悠问。
温颂橙说:“苏家的人?”
高荣哼哼怪笑,说是,也不是,让温颂橙自己看。视频朝与人交谈的某个女孩身影方向放大,直至她的面容逐渐清晰,亭亭如一株白茶。
是周舟。
温颂橙心底一沉。
他声音顿沉:“画展在哪里?”
高荣从善如流报了地址,又提醒他快点哦,画展马上就要结束了,你知道后面的。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浇灌一朵花却不摘撷,尤其是苏少商这种伪君子,怎么会放过攀附他的菟丝花呢。
菟丝花仿佛并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只淡淡望过一眼落地窗外渐落的暮色,转身见来人,露出一丝微怔。
“李先生,又见面了。”
“周舟,能见到你很开心,但不是说好下次见面叫我的名字吗。”
李先生一见到她由衷的欢喜,就像初遇在美术馆对女孩纯洁的气质一见钟情那般,他忍不住靠近她、了解她。
他们曾见过几次面,相谈甚欢。
周舟笑了没应,反而谈道:“听工作人员说您花高价买下了我的三幅画,谢谢。”
“它们和你的灵魂一样美丽,值得我花费任何价格珍藏。”
李先生说话像情诗一样,未等多谈几句,有人附在周舟耳边低声说苏少商找她,女孩微睁大眼。
李先生心细如发,察觉到她的一丝颤栗和害怕,询问怎么了。
周舟纤薄的身子像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枝叶,却强撑着微笑,温声跟李先生告离,却又说期待下次见。
跟他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多一分则暧昧,少一分则冷淡,勾的他放不下念想。
苏少商带周舟离开了画展。
上车后,周舟靠着车窗边看风景,什么也没问,清丽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淡得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哪里看得见听到“苏少商”时的恐惧。
苏少商盯着她,突然笑了声:“你今天打扮的真他妈漂亮,我就喜欢你这股清纯勾人的劲儿。”
“是吗。”
身上的长裙是他挑的,首饰是他选的,就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
苏少商饶有兴趣问她:“你那个‘朋友’宋澄,知道你现在跟谁在一起吗?啧啧,当初他为了你让我丢尽脸面,你又主动跑回来找我……该丢脸的应该是他吧。”
周舟只道:“跟他没关系,也谈不上朋友的交情。”
趋炎附势的女人他见多了,转眼就可以翻脸不认人,再清高还不是要在他身下承欢。苏少商冷嗤,没再说。
十几分钟后,车子达到酒店,保镖守在外面,苏少商揽着女孩一路乘电梯到顶层套房,吩咐今晚不许任何人进来。
淋浴间传来水声,周舟坐在靠近窗户的沙发上,静静眺望滨城璀璨夜色。怪不得那些权贵喜欢站在顶端俯瞰众生,看的究竟是灯火,还是欲望披了迷人眼的虚壳。
收回视线,她从随身包里拿出手机,找到新加的联系人,面无表情打出字——
【李先生,我好害怕。苏少商他……他想要威胁我发生关系,我不愿意,被他关在酒店房间里。李先生,求求您救我……我现在唯一能相信、依靠的人,就只有您了……】
接着,她又发了定位和具体房间号。
对方很快回复过来几条消息。
周舟大致看过一遍后,把手机熄屏放到一边,冷静地盯着浴室,等苏少商出来。
温颂橙带人赶到画展时,迎他的却是混不吝趴在栏杆上朝他笑的高荣。
“啊欧,你真的来晚了。”
“人呢?”周围零零散散是出来的看展人,温颂橙拧眉,大步流星朝他走去。
“我可没有替你看管的义务。”
高荣摊手,瞧见青年完全冷脸的神色,又及时改口道:“不过……我打听到他们在哪个酒店。”
温颂橙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揪过来,边拖着人往车的方向走,边语速飞快地说:“报地址。”
“喂喂喂!我就没必要去了吧!”
又用去十分钟时间,车还未刹停,温颂橙开门下车,刚进酒店大堂便听见有男人大吵大闹的声音。
“放我上去!你们是谁,凭什么拦我!!!”
“先生,您冷静点。”
“苏少商呢,我要见苏少商!”
温颂橙抬眼,一个穿着西装、长相文质彬彬的男人气愤大喊,顾不上风度要往前冲,被一群保镖拦在电梯外,有酒店员工劝他先冷静。
高荣跟在后一步进来,惊奇道:“嘿!这不是那个……那个姓李的,跟苏少商最不对付了。”
来了个姓苏的,又冒出个姓李的。
温颂橙三步并两步,拽住西装男人的胳膊:“你知道苏少商在哪儿?”
李先生抬头时明显愣了下:“……你是?你怎么知道周舟,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别废话,她在哪儿!”
李先生看了看他,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当即反应过来现在形势,犹豫两秒后他说出房间号。
上去还需要刷电梯的专属卡,温颂橙带来的人拦住苏家保镖,温颂橙转头瞥向酒店员工,声调平稳:
“卡给我。我上不去,但凡出了事,你们负不起责任;我上去了,我保证今晚你们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高荣报出名号,从旁威胁。
无论谁都是惹不起的,能把自己摘出去最好,酒店员工权衡过利弊后,拿出了备用卡,小心翼翼递给青年。
正当温颂橙要接时,余光忽然出现一个人影,先一步抬手夺过房卡,再扭头只能看见男人走向电梯的高大背影。
他认出来。
“叶渡?!”温颂橙错愕,在背后叫他。
男人步子迈得又大又疾,面若冰霜穿过杂乱人群,刷开电梯,温颂橙追过去时恰好被保镖挡了一下,已经是来不及。
“叶渡,你——”
咫尺距离,温颂橙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他面前闭合,只带了一个人上去。
女孩唯一的哥哥。
她生死相依的家人。
温颂橙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转头对蒙圈的酒店员工厉声问:“还有什么办法能上去!”
“苏少商,我反悔了。”
周舟好整以暇坐在沙发上,稍抬了抬眸,淡然对面前的男人说。
苏少商系着浴袍,浑身还冒着热汽,不可思议自己听见的话,旋即冷笑出声:“你说什么?”
他说:“你想反悔就反悔了?!老子他妈被你下过多少面子,又砸了多少时间跟钱在你身上,你是想捞一笔就跑?哪有这种好事!”
周舟毫无波澜:“苏少商,你别说的那么道貌岸然,难道你就没利用过我?画展背后那些合同是谁签的,当我全都不知情?”
一幅画两份合同,周舟跟买家签的明面协议,拿到手的不过是小头而已。苏少商是商人的儿子,天生的精明算计,自然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嗬,挺聪明啊。不过,周舟……”苏少商抬起她的下巴,“你觉得你今晚逃得出这里吗。”
“放开。”周舟打落他的手。
苏少商笑:“我上过那么多女人,就你最带劲了。”
周舟彻底掩不住脸上嫌恶的神情,起身后退一步,苏少商还想再碰,下一秒却见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水果刀抵住脖颈间。
“别动我。”她警告,视线却越过男人看向身后房门。
苏少商愣了一下,随后大笑。
“你是不是傻啊?哪有人威胁别人的时候,拿刀抵自己脖子的!”
她听见,隔着一扇房门,有沉重的脚步声愈加清晰,仿佛会带来一场暴风雨。
“苏少商,你错了。”
话落,房间门传来“叮”的刷卡声。
刹那间周舟脸上表情由冷漠转变成泫然欲泣,多么楚楚可怜、柔弱无依,连嗓音都带了哭腔。
“求求你,你别逼我……”
她本该说完剩下的台词,却在看清闯进来的男人时惊愕睁大双眼,连腔调也坡转直下变得怪异——
“哥哥。”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后天更哦~
第27章
周舟手上一松, 水果刀掉在沙发里,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闷响。
苏少商听见声音回头,不耐烦道:“操, 我不是说过了么,今晚谁都不许进……你谁啊。”
视线里,陌生男人穿着洗发白的深色短袖, 与这间奢华暗金风格的豪华套房格格不入,黑发被汗打湿粘在额头,喘着气, 像是刚从哪儿赶来。
不是酒店的员工。
这么穷酸, 更不像消费得起这里的客人。
苏少商暗骂一声, 想起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 刚走过去几步拿起,下一秒,他整个人被一股猛然爆发的力量踹飞了出去。
“哥!——”
与此同时,女孩尖叫声响起。
苏少商撞倒在沙发角, 连人带沙发向后划出一段距离, 紧靠着背后墙壁才停下,发出巨大的刮擦声。他撑着地, 来不及抬头看清, 又被一只手揪住浴袍领口大力拽起。
“你碰她哪儿了?”男人低沉嗓音压着怒火。
“嘶。”
从骨折般的痛感中缓过神, 苏少商咳嗽几声, 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揉做了一团,金尊玉贵养的少爷哪被人这样对待过。
“你他么谁啊?!”
“我是她哥!”
“……哥?”听完,苏少商冷笑, “哼,我还以为是谁呢。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我想碰哪儿就碰哪,你管得着?”
周舟从后面拉住叶渡的手臂,恳求他先放手。
然而,叶渡只是冷冷盯了一眼妹妹,胳膊上的青筋脉络暴起,轻而易举把人提起来按在窗沿。窗户大开,身后是高层呼啸卷袭的狂风。
“你说什么。”
苏少商态度仍旧嚣张:“我说,养条狗还知道叫唤几声,你妹得了乖还装出一副清高样,她就是个婊子、捞金女,我他妈迟早上她啊操——”
不知死活的话被骤然掐断,苏少商被掐住脖子狠狠往下按,大半个身子都扬在窗外,身体重心在男人手上渐渐往外掉。
“放、放开……”
呼吸逐渐困难,他的人还没有赶来,终于在此刻明白了自己是什么处境,恐惧迅速爬上苏少商眼底——暴露在灯光下,他清晰感受到男人浑身冰冷的戾意。
真的要杀了他。
叶渡接受过训练,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更别提在暴怒时的力气,远不是周舟一个女孩能拽住的。
周舟回头看向打开的房门。
至少不能让别人发现。
她松开手,没有一丝犹豫跑去关门。
叶渡垂下眼帘,漠然看他的垂死挣扎:“你知道上一个这样做的人,下场是什么吗?”
他说的轻缓、漫不经心,这些话随着风往下飞速坠落。
周舟握住门把手。
在即将关上的瞬间——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忽然探进来,扣住门扉。
随后,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周舟后退一步,抬眼见长廊站满乌泱泱的人,神情各异跟她对上视线。
温颂橙站在为首,确认过女孩的安然无恙,他带着人大步闯进房间,看清情形后厉喝:
“叶渡,住手!”
男人恍若未闻。
“愣着干什么!拉开他!”
一群人潮水般涌进来,慌乱扑了上去。叶渡始终不肯松手,苏少商寻找机会抓住窗沿使出全身力气撞。
纠缠的两个身影从窗边滚下来,打作一团。
苏少商被按在沙发,眼前是死命掐他男人猩红的双眼。他也被怒气冲昏头脑,摸到靠枕下的冰冷硬物,发狠朝男人胸口捅了上去!
“…………”
这一瞬间就像一帧慢回放的电影,时间仿如彻底静止,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
众人惊在原地。
“血、是血……杀人了!!!”
有人颤抖着指向沙发,一把水果刀稳稳插进男人心口。
短袖浸透成更深的颜色,有血从泛寒光的刀刃滴落在苏少商呆滞的脸颊,溅成一朵朵小血花。
“……”
叶渡缓缓松开手,茫然望着四周像在寻找着什么,忽而身体一晃,失力般往地上栽倒。
“哥,哥——”
周舟狼狈扑过来,抱住了他。
她跪倒在地,怀中的男人向来宠溺望她的笑眼此刻目光涣散,张了张嘴,声音轻不可闻。
周舟脑海一片空白。
她缓缓看向自己的双手,全是温热又带点铁锈味的血,来自她失而复得的哥哥。
何其相似的一幕,令她真正无比恐惧的记忆恍然浮现。
车祸,冰冷的身体,满地的血。
女孩剧烈颤栗着,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喉咙倏然撕心裂肺,眼泪伴随心碎的尖叫声一同落下。
“啊啊啊啊啊——”
六年前。
冬,平安夜。
“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小女孩把礼物平安果背在身后,猫着步子进房间时,却见摊在地上的行李,上面放着两张身份证,两张火车票,以及一些零钱。
少年叶渡一反常态的沉默。
许久,他问:“舟舟,愿意跟哥哥走么?”
房间的装修老旧,灯光也昏暗,少年身形远不及长大后的高大挺拔,却是周舟许多年安稳的避风港。
周舟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了。
“哥哥,我们要去哪儿?”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雪山吗,我们去一个遥远的、叶伟光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就在雪山脚下。”
“好啊,多久走?”
“现在。”
趁叶伟光还没回来,兄妹俩收拾好行李——简单的两个箱子,一个背包,是他们远走高飞的全部行囊。
把门关上时,周舟才懊恼想起,准备的平安果还放在桌子上,忘记送给了哥哥。
要走了,总得跟对门的颂橙哥告别一声。
显然颂橙哥也不知道她哥的打算,看见两人时露出疑惑表情,叶渡拉着他私谈,周舟不能听,心里还惦记着平安果。
算了没事,一个平安果而已。
以后她会给哥哥更好的、更珍贵的一切。
不知两人说起什么,颂橙哥微微抿紧唇,神情变得为难,犹豫过很久后,却还是叹了口气点头。
噢,听说颂橙哥今晚有个约会呢。
最后,温颂橙对他们说“保重”。
周舟歪了歪头:“再见,颂橙哥。祝你约会成功哦。”
清俊少年愣了一下,随后舒展开笑颜,黑发后的白净耳根悄然红透了。
她哥拍她的脑袋,笑骂她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她怎么不懂了,她有点忿忿。
周舟天生对这个世界有高感知的能力,无论是万物色彩,还是一个人的情绪。颂橙哥喜欢今越哥,今越哥也喜欢颂橙哥,他们要约会,他们肯定会在一起的。
他们离开滨城的时候,夜幕初临。
天空染成深邃而宁静的深蓝,一朵一朵纯白雪绒从天幕飘落,洋洋洒洒覆盖整座城市。
哐当咣当……
周舟托着腮看车窗外远去的城市,火车带他们驶离了故乡,带着她忐忑的心和期待飞奔在黑夜漫长的轨道线上。
次日上午,他们到达宁城。
下火车前,叶渡接到温颂橙的电话,说叶伟光收到消息了,但还不知道两人踪迹。叶渡说好,周舟还没来得及问他的约会,就被催促着快点走。
中转的火车站在城市另一边,宁城下着大雨,他们需要尽快赶过去。
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各种声音混杂,周舟的助听器是很旧的款式,这些会吵得她耳朵难受。叶渡把她护在怀里,还要提行李,裹挟在大人堆里装大人。
下雨的路湿滑,两人走地下通道时叶渡突然一脚踩空滚下楼梯,行李摔落一地,路过行人匆匆瞥了眼也没搭把手的打算。
周舟扶起她哥,注意到他脸色异于平常的苍白。
“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
时间不允许他们悲秋伤痛,叶渡撑起身拍拍身上脏泥,又带着周舟赶路,他们没带伞,淋得满身狼狈。
周舟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欢喜和期待渐渐消失,他们简直像阴沟里逃窜的老鼠。
所幸,再过一条双向车道的斑马线就能看见火车站了。
火车站外的餐食比站内便宜些,叶渡在马路对面买了两份盒饭,掏钱时才发觉背包内层里莫名多了一千块。
只有一个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绿灯时间短,两人过马路后,叶渡再检查的时候发现老板少找了五块钱。
五块钱。
其实不算多,当时捉襟见肘的他们却不舍得放弃。叶渡让妹妹在信号灯旁守着行李,他去一趟就回来。
女孩乖巧点头。
彼时周舟并不曾想到,五块钱会要了哥哥的命。
雨下得越来越疾。
周舟撑着临时买的透明伞,摸了摸耳后助听器,好像又松动了。她以前偷偷找人修过几次,那人劝她买新的,周舟没钱,更舍不得让哥哥辛苦打工攒钱买。
调试着助听器位置,外界的声音变得时断时续,周舟没注意周围,有人闯红绿灯时匆忙撞上了她。
世界顿时无声,助听器掉进水沟里。
顾不得嫌弃水脏,周舟蹲下身伸手进去捞。她专注仔细盯着水沟,以至于一场惨烈的车祸就发生在她面前时,她毫不知情。
捞不着了。
周舟闷闷想她该怎么跟哥哥解释。
四面八方有人举着伞错过她往前跑,唯独她停留原地,根本不关心前面斑马线交通为何停滞,也不关心为什么又围拢那么多人。
直至,她发现叶渡好久都没回来。
卖盒饭的女老板一眼发现了马路对面的她,急切拉着她往车祸中央跑。周舟听不见她说话,一股不安的预感使她焦虑起来,挣扎着不肯离开。
周舟喉头哽涩,大喊她要守着行李,她还要等哥哥回来。
女老板转过头,对她说了一句话。
暴雨中,周舟看清口型——
“你哥哥出事啦!”
围观的人群主动让出一条路,周舟踩着满地暗红色雨水,一步一步走到尽头,瞧见躺在马路中间不省人事的少年。
无尽的血从他身下蔓延。
少年被撞得面目全非,辨不清模样,可周舟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的哥哥。
“哥!——”
周舟跪倒在少年面前,慌张地把他抱在怀里,企图做他的避风港:“你怎么样了?!哥哥!!”
她抽噎着掉眼泪,想擦拭干净叶渡脸上的脏污,却怎么也擦不完。
她语无伦次地说:“哥哥,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没事,你别害怕。”
“我们,我们明天就能看见雪山了。”
“你会好起来的,哥哥,都怪我没有把平安果给你……”
“对不起!对不起……”
叶渡抬了抬手,无力垂落。
他的生命在飞快流逝着,呼吸变得十分微弱,气息奄奄,嘴唇缓慢一张一合,想要对周舟说些什么。
然而她的世界仍旧静得可怕。
“哥、哥,你别这样……我听不见——”周舟彻底崩溃大哭。
“我求求你,我听不见啊!!!——”
原来平安夜不属于他们。
那一天,周舟的小船淹死在大雨里。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不要觉得兄妹俩的故事无趣吧
两人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很重要的人物哦
第28章
十小时后。
“病人血氧饱和度在持续下降, 气道阻力增高!”
“心包完整,没有心脏压塞。但肋间动脉断端回缩,位置很深, 需要扩大切口视野。”
“加压输注开到最大!”
滨城某私人医院抢救室外,女孩沉默坐在等候椅上,清瘦的背脊弯着, 在光里投下一道单薄的影子。
温颂橙穿过长廊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买好的早餐,温声说:“先吃点东西吧。”
女孩始终垂着眸, 一动未动。
“……”温颂橙抿直唇线, 把热乎的红豆饼放在她手里, “周舟, 你哥哥还在手术室生死一线,别让他再担心你。”
闻言,周舟手心微蜷,抓住油纸袋。
她张开嘴, 小口吃了起来。
温颂橙没再说话, 安静在旁边等待,第一次重新审视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女孩。
周舟自小性子内向, 交往关系极端, 对亲近的人信任友好, 对外人几乎是事不关己, 看似礼貌实则薄凉的态度。
叶渡也曾跟温颂橙聊过,这样的性格深受原生家庭影响无法纠正,周舟将极大部分情感寄托在他身上。
叶渡觉得他承托得起, 不以为意。却没想过,一旦他出了事, 这般深重的感情就会全盘崩溃,做出人意想不到的事来。
比如现在。
“你想问什么?”
吃完最后一口,周舟语气近乎麻木般平静:“我全都告诉你。”
温颂橙微顿,说:“昨晚叶渡拿走了唯一的备用卡,我们应该上不去的……可是,很快就有人送来捡到的另一张卡,它曾被登记遗失过。”
“我查看客人登记名册,有你的名字。上周,你住过同间套房,并声称自己不小心弄丢了房间卡。”他看向女孩。
“周舟,你的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半个月前。准确来说,是上次宴会后苏少商再发来消息的凌晨。”
周舟说:“隔日,我答应他的约见。我没有像你告诫的那样划清界限,而是默认苏少商的追求,引诱他在我身上加注筹码,吹捧我的画作获得地位和名利。”
“但我不想被他一直掌控。我背地调查苏少商,发现了一个很适合牵制他的人,所以我‘偶遇’那个人,故意扮成他喜欢的样子。他上钩了。”
“那个人……姓李?遗失的卡本来打算交给他,对吧。”
温颂橙皱眉,完全不认同她的做法:“太冒险了,周舟。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在他的心里分量不够呢?万一他不会来呢?中间但凡出一点意外,你——”
“当然。”周舟冷静打断他。
“我想过很多后果,但我依然做了。”
温颂橙一时哑言。过了会儿,他问:“……为什么。”
“……”周舟缓缓抬头,眼里含着淡淡讽刺,她笑得顽劣,“还能为什么?钱啊。”
“六年前我哥出车祸离开,是因为五块钱;现在他受伤流血,因为要攒我做手术的钱……我受够了!我害怕悲剧重演!害怕哪一天他再次消失!!我问自己,究竟多少钱够买他的无恙。”
“……我走了歪路,用手段凑够一辈子的钱,他又躺在手术室生死不明。”
周舟自嘲道:“我也想问问,为什么。”
有人能把钱不当钱肆意挥霍,有人为了钱苟延馋喘,他们只是想活得好一点,怎么就这么难。
没有人能回答她。
最后,温颂橙叹了口气,半蹲下身跟女孩平视,用柔和的声音安抚她:“周舟,这件事不是你的本意。这世上很多事都由不得我们选,我们能做到的只有无愧于心,仅此而已。”
“我从来都无愧于心。”周舟说,“所以我做了错事。现在,我承担所有恶果了。”
不,应该是我哥。
就像他说的那样,“代价哥哥承受就够了”。
温颂橙问:“我当初说过,有麻烦就来找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闻言,周舟抬头凝视着他许久,她总能在这位青年身上看到另一个熟悉的影子,即使两人命运截然不同。
随后她淡声说:“宋先生,你是个好人。”
“你这样的好人,我只见一个——他的结局不太好,你参加过他的葬礼。”
“但好人,不该受到欺骗。”
没想到会听见这番话,温颂橙微微一愣,还想再说些什么时,面前抢救室的灯忽然灭掉。
周舟立刻起身,目光紧盯住门口,直至主刀医生出来。
温颂橙走上前。
医生摘下口罩,颔首道:“宋先生,患者伤口在左胸,万幸的是刀尖没有伤及心脏。目前患者的生命体征基本平稳,但尚未完全脱离危险期,已经转入重症监护室进行密切监护了。”
周舟踉跄退后,撑着墙壁才稳住身子。
温颂橙点头:“那就好,谢谢你们,辛苦了。”
医生摇头说不客气,带人离开。周舟紧跟着去了重症监护室。
所有人走了,唯独温颂橙在等候椅上坐了下来,低眸静默思考着,手机屏幕显示联系人“宋潇”的界面,却迟迟没拨过去。
周舟瞒着不说,但他知道事情还未完全结束,还有苏少商这个麻烦需要处理。
仅凭兄妹俩,又怎么逃得过苏家的秋后算账。
最后他呼了口气,决定拨通电话。
电话拨过去。
两秒后,被人突然掐断。
温颂橙一怔,低垂的视线里凭空出现一只手,果断按下通话挂断键。
他诧异抬眼,一个戴着低框眼镜的年轻男生跟他撞上了视线,身上的西装有些松垮,扬起的笑容总是略带羞涩腼腆。
“贺星?你怎么来了!?”
贺星跑得急,平复着呼吸说:“小宋少爷,我是给你带来好消息的。”
“嗯?”
“经董事会审议并决议通过,牧氏集团正式启动对苏氏旗下产业的战略性收购计划。”
忽地,贺星放低声补充:“是今哥主持的。”
难怪他最近忙不见人影。
“………”温颂橙怔忪的神色缓慢变化,站起来望向他身后,“他人呢。”
贺星把他的手机举到青年眼前,显示正在通话中:“在这儿呢。小宋少爷,别给宋小姐打电话了,接这个吧!”
……
医院楼梯间有一股散不开的烟味,温颂橙打开一扇窗,深秋晨风携着水雾扑在脸上,他微眯起眸,放远遥望的视线没有落脚点。
手机贴着耳边,他听见对方平稳而轻的呼吸声。
他不说话,对方也没开口的打算。
“牧今越。”他喊对方的名字。
对方似乎含了点笑,“嗯”了声。
温颂橙平静问:“你这是做什么。”
过了片刻,对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小事:“让苏家滚出滨城,让苏少商付出代价。”
温颂橙想起昨晚,他带周舟走时,苏少商在背后放狠话:“宋澄,你要保他们,就是跟我苏家过不去。你等着!”
他还没等到什么,苏家却等来一份来自牧氏的收购协议书。
对方又道:“叶渡的事你不要多管了,我派人守着他们。给你保证,到收购结束前,他们都不会少一根头发丝。”
“牧今越,这本不该是你做的。”
安静两三秒,对方轻嗤:“那我该做什么?我该看着你低声下气去求宋家?”
“温颂橙,宋澄不是你害死的,也不是你愿意接替他的人生。”他继续说,“我要你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在宋家,哪怕日后身份败露了,你也不欠任何人。”
“所以,你不要去求宋家。”
“……”沉默过后,温颂橙轻笑了声,说,“我瞒着事实,就已经对不住他们了。”
对方不以为然:“那又如何。”
既然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混着听筒微弱的电流,牧今越的嗓音格外低沉悦耳:“你可以‘瞒’不讲理,要是被赶出宋家、无处可去了,槐安街十六号永远欢迎它的主人回家。”
他语调微扬:“或是现在,也不错。”
温颂橙:“……不好。”
他准备说些什么,电话那头仿佛知晓他的想法,牧今越低低哼笑:“嘘,不用急着拒绝我,或是感谢我。”
“我迟早会下这一步棋,不过提前了而已。叶渡的事,并非对我不利。吞掉苏家的产业,让牧观山肉疼下不好吗。”
“牧观山……”温颂橙喃喃,忽然想起,“他没出手?!难道他对这个收购计划毫不知情?”
“不,”最后,牧今越在电话那头闲声道,“他参加了董事会,弃权投票。”
……
牧氏集团决定出手收购苏家产业,消息在业界顿时掀起轩然大波,连仅跟牧氏有部分合作的盛意都比平时更忙碌几分。
温颂橙好似处在风暴中心,又好似全然站在局外,每天按时打卡上下班,偶尔会抽出时间去探望昏迷的叶渡。
叶渡所在的病房整层都被严守,周舟寸步不离陪着他。
周舟卖画的钱全部用来支付她哥的医疗费,她心甘情愿自己所做一切化为乌有,只是唯独退了李先生的钱并收回三幅画。
李先生要求见她一面,并说真心喜欢她。
周舟终究没应。
之前接送温颂橙的司机有事请假回老家一趟,宋家应聘临时司机,温颂橙瞧清对方时还吓了一跳。
“厨师助理”阿k摇身一变又成了他的专属司机,甚至特意乔装打扮一番,别以为他认不出来。
温颂橙脑瓜子疼,尝试找牧今越就“以后不要乱往宋家塞人”此事理论。
对方如是淡定回答:“阿k很喜欢宋家,是他自己主动要求并应聘成功的。”
言外之意,他管不着。
怼得温颂橙哑口无言,他看了看前视镜里一脸高冷霸气更适合混□□的司机,想搭话都无从下口。
温颂又去过老城区的房子一趟,带回一个上锁的盒子,没事就研究怎么打开,他摇过盒子,里面应该装的是个小物件。
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
关于“周先生”的下落,他私下派了人去调查,至今也没消息。
直到那天,叶渡终于醒来。
第29章
温颂橙赶到医院病房, 叶渡刚配合警方做完笔录,靠着病床头,看见青年进来的身影后顿时乐呵出声。
“宋澄?”
温颂橙脚下恍惚了瞬间。
对方又高兴道:“宋少爷, 没想到真是你。”
“……嗯。”温颂橙低声应,把提的水果篮放在床头,旁边坐着一声不吭低头削苹果的女孩。
他打量了病床上的人一番, 道:“看来你身体恢复的挺好。”
叶渡感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过这一遭,我算明白万物都是浮云, 活着才是真道理。”
温颂橙问:“那你下次还干吗?”
“敢欺负我妹, 必须弄他啊!”叶渡立刻道。
周舟削苹果的手一顿。
“……好, 你可以收回上句话了。”温颂橙不为所动。叶渡高中辍学后浸泡社会多年, 表面上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内里却滴水不漏,说话真真假假。
温颂橙对他道:“怎么发现这事儿的?”
叶渡余光扫一眼耸拉着脑袋的妹妹,笑了一声:“小丫头还想瞒我。哥虽然没上过大学, 但也知道哪有学生聚餐会点红酒的?整天神出鬼没, 又不肯说,我就整了个定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咳嗽两声作掩饰。
周舟闻言翻出手机, 果不其然, 发现个一直没注意过的小软件。
她又看了看, 没删,关上手机。
“这次算你命大,下次呢?”温颂橙俊俏的脸严肃, “人不会永远有运气,做事前三思而后行, 叶渡。”
“还有下次吗?”叶渡不知道问谁。
“……不会了。”
过了会儿,周舟闷声回答。
简单跟叶渡聊过后续事情,温颂橙让他最近安心休养,后面又寻了拿药的借口离开病房,留出时间给兄妹俩谈话。
温颂橙下到医院大厅,从走廊穿过排号等候区时,偶然瞥去——空荡寂静,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影静静待在那里。
背后是光亮刺眼的玻璃大门,看不清他的模样,单瞧侧影的话像是个有些病弱的年轻人。
年轻人好似也发现了他,投来视线。
温颂橙心中并没有泛起什么感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等他取回药,又路过一趟等候区,年轻人还在原地。
这次温颂橙明显感受到年轻人的目光,从他出现后就一直黏在他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又带点疑惑看去。
恰在此时,有人拉开玻璃门,未曾料到外面刮起一阵大风,风顺着缝袭来,吹落了年轻人搭在膝盖的毯子。
年轻人坐在轮椅上,弯腰去捡。
他够得有些困难,片刻后,视线里出现一只手,替他捡起了毯子。
温颂橙把毯子重新搭在他身上,年轻人一眨不眨注视着他,轻声说了句谢谢,嗓音清冽宛若一盏凉津津的茶。
看清年轻人容貌,温颂橙确定不认识他,连这副身体本尊的人际关系也没有他,略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了两三步,年轻人蓦然从背后淡笑着叫住他。
“宋澄,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他无奈地说,“装作陌生人,连说声好久不见都不愿意。”
温颂橙一瞬间僵住了脚步。
他究竟是谁。
温颂橙转过身,维持着原本的表情不动声色,半晌他缓慢道:“好久不见?”
琢磨不清,似笑非笑,像是从前宋澄一贯会有的语气。
年轻人:“你知道我的身体……当年事发突然,我出国养病实属无奈,后来我想过向你解释,可你拉黑了我的全部联系方式。”
“……噢,想让我体谅你?”温颂橙微抬下巴,“我拉黑你,你就找不到其他方式了?说这么多,借口而已。”
“这么多年,你的模样变化些许,脾气倒还是原样。”
年轻人一点也不恼,叹息着说。
温颂橙:“行了,叙旧到此为止。我有事先走了。”
说罢,不再给年轻人说话的机会,温颂橙干脆利落离开。
年轻人坐在轮椅上,安静盯着他消失远处的背影,眼神愈渐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温颂橙离开过后不久,有人姗姗来迟。
“你来晚了。”
年轻人慢条斯理整理着毯子,眼也没抬,对面前的人说话时没有方才的温柔,反而透着几分上位者的冷淡。
黑衣男人调整耳麦,低下头:“抱歉。我在执行万先生交代的任务。”
年轻人说:“你是伺候谁的呢,父亲的命令比我的话还管用了。”
男人岿然不动,瘦削的下巴在光影里勾勒出完全漠然的轮廓,冰冷没有一丝情感温度。
“啧,没意思。”他更像一台只懂遵从指令的机械,年轻人失去兴趣追究下去,“走吧。”
男人推着轮椅平稳往外走去,年轻人支着额闭目养神。脑海里,又回想起和青年再遇见的画面,以及对上视线时青年完全陌生的目光。
“………”
年轻人睁开眼,淡声吩咐:“去调查下,宋家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是。”
另一边。
温颂橙走上楼梯,在安静没人的地方,掏出手机给高荣拨去电话。
铃声响到快要挂断时,才被人接起。对方声音迷迷瞪瞪的:“喂,小少爷!睡觉呢,大清早扰人美梦做什么!?”
温颂橙平和说:“十一点了,高荣。”
“啊,是吗。”高荣打了个哈切,“你又发生啥事了?”
“我今天碰到一个人,你猜猜看……”温颂橙边回忆边道,“黑发偏瘦,眼角有颗泪痣,经常坐着轮椅,应该是身体不好,前几年出国养病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
正当温颂橙以为对方已经挂断电话时,一道惊叫声像颗火球爆炸般冲出屏幕——
“他回来啦?!!”
温颂橙拿远手机:“谁?”
“我靠,别装了。万怀元啊!”
滨城万家的人。
高荣贴近传声筒,紧张兮兮道:“你是不是遇到他了?你们说什么了?你有没有把他的头扭下来当球踢,或是把他骂得犯心脏病一命呜呼!”
“没有,就简单聊过两句。”
高荣在那边长长的“啊”了一声。
温颂橙蹙眉:“你很失望?”
高荣说:“这可不像你的性子,小少爷。”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刚说过了啊,当年你就这样信誓旦旦跟我保证。”
宋澄跟那个人,有这么深的过节吗?
温颂橙轻笑:“可我好像忘得差不多了,既然你记得,就给我讲讲让我回忆下。”
“嗨,我给你讲……”
一谈八卦,高荣就忘乎所以,满脑子都是将当年场景再回味一遍,忘记电话那头才是最该记得的主角。
结束电话的时候,通话时长记录为一小时零八分,温颂橙在熄屏前,看见他派去的线人发来一条消息——
【宋先生,有下落了。】
……
“二少爷,苏家有人要见您。”
茶室里,牧观山端坐小桌前,不紧不慢品着新烹的茶水,是从岩石土壤摘的乌龙茶,熟香味浓郁。
袅袅茶烟缭绕着他,一双桃花眼在后,睫毛羽垂下朦胧美感的弧度。
“让他进来。”
苏少商被佣人领进来,一路看向惬意喝茶的男人好几眼,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着气跪坐下。
他开口:“表弟。”
牧观山拎起紫砂壶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苏少商看着茶盏没喝,直入正题:“表弟,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现在苏家出事,你不能坐视不理吧。”
牧观山轻轻一笑:“我说的什么?表哥,我可没让你动手‘杀人’。”
“明明我差一点就得手了,”苏少商说起来心里冒火,“那男的跟特么疯狗一样,老子不弄他,命都得交代在那儿。”
“两个没权没势的小人物,事后再算账就罢了,偏偏一个两个都来横插一脚。宋家小儿子,还有牧今越,跟他们有个屁关系!”
牧观山说:“牧今越过去跟兄妹俩有交集,这个宋澄……又为什么要帮他们。”
他在自言自语,苏少商抬头看他,又赶紧转回话题:“苏牧两家有多年交情在,苏家可是你牧二少的母家,牧今越他凭什么说收购就收购了,你看能不能……”
话说七分,还剩三分尽在不言中。
牧观山却放下茶杯,淡定说:“表哥,董事会通过的决定,那群老头多难搞你知道,就算是我也束手无策啊。”
不论苏少商明里暗里说多少,牧观山皆原封不动推回去。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牧家不少的势力可都在你牧观山手里!!!”压制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苏少商蹭地站起身,阴鸷道,“你能站到这个位置,苏家帮了多少忙。现在站稳了,就迫不及待踹开是吧?”
“牧观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找好下家……你跟万家搭上线了,对不对?!”
滨城三亩地。
牧家一亩,万家一亩,剩下百家争。
牧观山望着他,但笑不语。
大局已定,苏家注定在不久后退出滨城权势中心,过往荣华坍塌成假象。
苏少商走之前说:“你宁愿牧今越吃掉你的利益也要抛掉苏家,不就是还在记恨当初苏家将你们母子俩扔在国外不管不问么。”
“但也不想想,是我们家把你接回来的,也是我们家亲手把你送进牧家。牧观山啊牧观山,养不熟的白眼狼。”
牧观山面色丝毫未变,人走茶凉,他抬手将对面杯子的茶水淋在地上。
过了一阵儿,他起身走到露台,黑夜灯火下,他拨出一个电话。
对方很快挂断。
他很有耐心,挂了再打,如此来回几遍后,对方终于肯接起。
牧观山盈盈含笑。
“宝贝,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第30章
“宋先生, 关于他的全部资料都在这里。此人性别男,名叫周立,二十年前曾在国内最大的新闻报社从事记者工作, 但籍籍无名,没做出什么成就。四年后周立突然从报社离职,他的同事因为交接事情找过他, 发现他注销了联系方式并且家里人去楼空,后面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线人把他收集到的一叠资料都放在桌上,指着其中周立撰写的文章道:“据他的同事回忆, 周立此人性格暴躁强势, 上进心极强, 但能力匹配不上野心, 加之情商低,始终得不到领导青睐。”
“还有另一位同事对他有点印象。说周立在离职前段时间,就多次请假惹领导不满,两人吵起架, 周立透露他正在追查一件能震惊全社会的大案子, 不过大家都认为他在吹牛,没太在意。”
温颂橙捋清时间线, 周立离职那段时间正是他的父母出事后。
周立口中所说的大案子, 一定跟他父母藏起的那份笔记扯不断关系。
也许周立知道的比他更多。
温颂橙从满桌子资料中拾起照片, 线人看见后随之解释:“我根据您给的数据, 拜托朋友追踪了他的IP轨迹,显示他最近活动区域都在滨城老城区范围内。”
老城区。
温颂橙顿有预感,再仔细看一遍照片, 从不同角度不同地点拍摄,其中背景建筑多是他眼熟的, 就在温家附近。
甚至其中一张拍到周立买早餐,中年男人的装着毫不起眼,背微佝偻,戴着口罩,低头找钱的路边摊老板赫然和温颂橙常去的是同一个。
也许,曾有很多次。
周立就混迹在人群里默默注视过温颂橙。
温颂橙后背逐渐发凉,这人究竟是多久藏在老城区的?又究竟盯了他多久?在暗处看着他找他又亲耳听到他身亡的消息。
若不是温颂橙备份过周立的邮箱数据,他可以永远悄声藏匿,就像一滴水混进汪洋大海。
难怪他能成为当年唯一存活者。
“还有,奇怪的是……”线人语气疑惑起来,又带着些谨慎,手指点了点角落,“您看这两个人,照片里出现过很多次,好像在跟踪我。”
“…………”
温颂橙眯眼看清,忽地沉默半晌。
这俩人,一个在远处躲了半个身子面无表情看镜头,一头金发闪闪发光,另一个魁梧猛男笑容灿烂,伸手朝镜头比耶。
光明正大,大摇大摆出现每张照片里。
克里斯,哈伦。
线人沉下语气:“他们是不是您的仇家,要不要……”
温颂橙心累地摆手:“不管他们。”
午后。
老滨城街道路人来往,历史沉淀的余味在金色辉阳下愈加浓厚,外地来打卡的游客都喜欢在这一块游玩拍照。
“小哥,可不可以帮我俩拍张照?”
女孩上前轻拍了拍站在树下调试相机的青年,颇不好意思问道。
青年戴着一顶渔夫帽压住卷发,米色宽松毛衣和牛仔裤,露出的半张侧脸白净俊秀,像个阳光的男大学生。
青年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笑了声应好。
举起的手机对准站在景区著名打卡点的两个女孩,有人在换姿势时无意间往后多退了一步,撞上后面路过的中年男子。
镜头微不可察地一顿。
女孩赶忙对路人道歉,捡起他的帽子递还回去,男子匆匆把帽子盖住大半张脸,什么也没说,继续赶路。
“好怪的人。”
女孩盯着那个背影嘀咕一句。
拍好照,两个女孩挨一块检查,啧啧感叹小哥拍照技术真专业,说着说着一个暗自撺掇另一个,压低声:“上啊,抓住机会!”
另一个抬头偷瞄了眼青年,青年偏头深深望着远处,没注意这边。
她低下头:“我、我能行吗?”
“啊呀,你都念叨谈帅哥多久了,好不容易碰到个正牌又怂了!?”
“……”鼓足勇气,女孩终于边抬头边磕巴道,“小哥,你拍得真帅,呸,好!要不我们加个……”
她的声音猛然暂停,身旁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已不见踪影。
温颂橙蹲点多日,终于逮到人影。
他边在身后不远不近跟着,边压低耳麦:“阿k,人已经朝前面十字路口来了,你往右走,拦住他。”
这一趟阿k非得跟着他,两人太显眼,温颂橙强行要求分开行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整条街,拐角的时候中年男子突然脚下一停,稍稍往后偏头,似有所觉。
温颂橙当机立断转进一家店,两手摇奶茶摇得飞起的店员头也没抬:“先生你好,请扫码下单。”
温颂橙拿出手机装样子,余光透过玻璃门反光观察中年男子动向。
手机里,沉寂许久的某人蹦出消息。
【听说回顺街有家枣泥糕味道不错,要尝尝吗。】
那家糕点铺在老城区外沿,每天排队的人能绕一条街,温颂橙才没心情买。
而牧今越,收购一家大公司并非面上那么轻松,成堆文件和开不完的会议,还要迎面无数质疑声,他竟有闲情关心吃不吃枣泥糕。
难道他想吃了?
【下次买。】
温颂橙刚打完字,余光里的人影消失在视线,他收起手机追出去,全然忘记了发送。
温颂橙确定自己被发现了。
中年男子没回头,往前走的步子越来越疾,越来越急。论对这儿的熟悉度温颂橙不及他,等他突然拐进一条小巷,温颂橙止步。
温颂橙粗略判断最有可能的出口,对耳麦说话:“阿k,他不走原路了,你退后一百米看见巷子口,堵住它。”
随后,他迈进巷子,大声喝道:“周立!”
脚步声变成急促跑步声。
温颂橙紧追着过去,他跑得不算快,也不给男人过多思考的机会,不知不觉驱赶着人往预设的出口逃。
距离在拉近,呼啸风声贯穿耳膜。
巷子口就在前面,中年男子猛地推倒靠墙堆放的小木柴,稀里哗啦砸落,拦住身后的青年。
青年抬眼:“就是现在。”
一个高壮、比围墙还高的身影缓缓现出尽头,拦住中年男子的去路。
“……”
男子停下,左右看了看,真的无路可逃,他缓慢往后退靠住水泥墙壁,手伸进衣兜里。
温颂橙不确定他有什么后招,没有贸然靠近。
他平稳说:“是我,周先生。”
你。
你是谁。
过往年华不再,周立意气风发过的眉眼垂垂有了皱纹,耸拉的眼皮掀起,他看见挺拔站立的年轻人,在光里如梦似幻。
他的面容,和死去那个孩子有六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含的情绪,像是不会有阴沉雷雨的湖泊,人人落在他眼里都是一叶平静荡漾的小船,温和而安宁。
他曾在众生里对望过那双美丽的眼。
周立颤声问:“你是谁。”
“温以清和黎音夫妇之子,温颂橙。”
没人知道周立那一刻想过什么,他浑身不可遏制地发起抖来,沧桑的脸上表情似哭似笑。
他大声说:“不可能,那孩子已经死了。”
阿k站在远处,听不见。
“十六年前冬十月,温以清首次与你在湖心公园见面,此后又有三次,你们正式开始书信来往。十一月下旬,那年滨城提前进入寒冬,温以清邀你吃火锅,喝了酒,他问醉后的你悔不悔。十二月,温以清交托你一份文件,嘱咐务必保管。次年二月初,温以清携妻从外地某村庄调研返回,车祸双亡。”青年平静盯着神色恍惚的男人,以尽量平缓的语调叙述。
当然,还有一些他没说出口。
比如他们曾发生过争吵,周立想尽早把文件的内容公告于世,温以清却认为不够稳妥太过冒险。
比如温以清在最后的笔记里写——怀疑出现内鬼,他们可能被暴露了踪迹。
又比如,当年一群人陆续离世,只有周立躲躲藏藏活到最后。
周立没办法相信他是温颂橙。
温颂橙也没办法相信他的清白。
温颂橙:“周立,你有亲眼看见他的死亡吗?不管你信与不信,今天站在你面前的人,了解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也在重新追查十六年前封存的真相。”
男人沙哑说:“你只是个局外人,大可以掩耳闭目安稳过一世,又何必牵扯进来?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是局外人,”温颂橙顿了顿,说,“我有预感,我有很重要的东西丢在了真相里。我要找到它。”
温颂橙又打量了中年男人片刻。
事故突发后,这些年东躲西藏对他的打击几乎是致命性的。旧照片里对着镜头眉飞色舞报道的男人,与现在判若两人,他的背不再像白杨一般挺直,他的锐气和骄傲早被蹉跎成了伏小做低的萎弱。
“周立,揣着真相独自逃亡、时刻保持警惕日夜难眠、无法与人深交也无法光明磊落生活的滋味不好过吧?”
站在墙的暗面,男人低下的眉梢动了动。
温颂橙朝着他走近,声音愈发清晰。
“……可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我就在你的面前,你可以把它交给我,我来替你承担。我保你此后平安无虞。”
青年的话轻却有分量地落进他耳朵里。
周立抬头,又仿佛看见自己在那双澄澈的眼里变成了小船,不再忧惧、不再惊疑,安心而惬意地飘荡着。
他像被蛊惑般说出口:“好。”
青年微笑起来:“接下来我们去哪。”
周立又张了张口:“我家,文件在我家。”
周立的居所离温家不远,就隔着两栋楼,一行三人陆续上了楼。
此前沉默了一路,走在楼梯间时周立嘴巴时而张开时而抿着,想说什么却也没说出口。
他走定到一间出租屋前:“就这里了。”
温颂橙稍稍颔首,和阿k站在身后。
周立掏出钥匙插进门缝,转了一圈,动作忽然停下来,多年来的直觉让他感到不对。
“怎么了?”温颂橙轻声问。
紧接着下一秒。
门猛地从里面被人重重踹开!
在周立无限瞪大惊恐的眼底,清晰倒映着一个黑衣男人宛如死神站在门口的身影。
他的手里随意提着一把菜刀。【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