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谢却前尘 > 36、第 36 章
    五皇子府落在宣阳坊,东临御街,西邻锦华街,北望宫城,南接里坊巷道。婚期仓促,乔迁之宴未及举办,此番婚宴,便是宾客头一回登门。偏四皇子府同日亦有婚宴,来客少不得两头奔走,幸而两座府邸离得不远,车马转个弯便到了。


    谢听澜喜帕一直没揭,被人牵着下了车又一路被人引着,穿过府门、前堂,行了拜礼,便被人搀着,送入了内院。


    新房的门被推开,她只能凭感觉辨认,脚下踩过一道门槛,又走了一段平整的地面,有人将她引至榻边坐下。身下的褥子厚实柔软,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不多时,门外忽然热闹起来,萧景桓被人簇拥着进来。


    满室萧氏宗亲妇眷,许知微也在其中,催萧景桓快揭盖头,嚷着要看新妇。


    赞礼官念罢祝辞,一柄秤杆伸来,挑住喜帕边缘往上一掀。那片朦胧的红从她眼前滑落。


    烛光、人影、满屋的笑脸,一下子全涌进来,刺得谢听澜不禁眯了眯眼。


    再一睁眼,萧景桓就站在她面前,戴冠束发,一身玄衣纁裳,大带束腰,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隽,鼻梁挺秀,温润儒雅,俊美得不知如何形容才好。


    他手里还握着那柄秤杆,唇边噙着一点笑意,垂眸看她,目光温和。


    她从前也见过他,可今日这一身礼服,这一脸笑意,竟让她生出一种恍然,原来他这样好看。


    有丫鬟端上两只剖开的匏瓜,各系红绳,内盛清酒。一只递到萧景桓手中,另一只轻轻塞进谢听澜手里。


    “合卺——”


    两人各执一瓢,手臂交挽。他的腕贴着她的腕,隔着袖子也觉出温热。酒液入喉,微微发苦。


    谢听澜饮尽那一口,听见赞礼官又道:“同牢——”


    又有丫鬟奉上一鼎肉食,匕箸齐备。萧景桓先取食,而后将匕递到她手中。匕柄犹带他掌心余温,她学着他吃了一口,这便是同牢了。从今往后,同席而食,同器而饮。


    满室萧氏宗亲妇眷随赞礼官退下,丫鬟们也悄然退到门外。新房里只剩他们二人,烛火噼啪轻响。


    萧景桓先前一直在前堂宴客,眼下也不必再出去应酬,定定望入她的眼,温声道:“听澜,我知道你嫁我是有缘故的。但我多谢你,愿意选我。”


    谢听澜微微一怔,眼眶倏地就红了。


    他果然早看破了。


    她原以为自己藏得够好,至少能把这层心思捂到两人建立到足够信任的时候。


    可他主动开口,并未质问,反而对她说“多谢”。


    谢听澜心头一时翻涌得厉害。


    她分明是带着目的嫁给他的,拿他当一步棋,他却说不介意。


    谢听澜心口有什么热热地涌上来,可紧跟着,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惶惑冒了出来。


    他既已看破,为何还要配合?是当真不在意,还是对这桩婚事也另有打算?


    她不知该怎么去问,半晌才挤出一句:“殿下……既知道,为何还……”


    萧景桓见她红着眼,递了帕子给她:“你既不愿嫁兄长,兄长便该放手。可前些日子……他根本不肯善罢甘休。你早有预料,无奈之下拿我做个挡箭牌,也是情理之中的。”


    谢听澜接了帕子,怔怔看着他。


    萧景桓又道:“还有一事,我一直没同你说。兄长做下的那些事,我已一五一十禀报过母后了。母后心里清楚,也心疼你。”


    “那少年审下来,口风里漏了一句,说他从广平郡来。我顺着这条线查了查,宋奉十有八九就藏在广平一带。母后便让父皇下旨,把二兄打发去广平郡平叛。明面上是让他将功补过,实则也是让他离你远些,往后他再想纠缠,也没那么容易了。”


    谢听澜听了,心下也有几分恍然,难怪这些日子不见萧景行再来纠缠,原是因着去了广平郡。


    皇后肯这样护着她,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萧景桓又思及今日仪节繁冗,她未必顾得上好好吃口东西,问:“饿不饿?”


    谢听澜摇头,“眼下没什么胃口。”


    “那便少用些。”萧景桓去外间,吩咐人端些吃食来。


    不多时,便有丫鬟端着饭菜来,一碟炙豚,一碟脍鲤,一碗葵羹,另有一盘蒸饼,一碗粟饭,一壶蜜水,一一摆在几案上。


    谢听澜只勉强用了半碗粟饭,便搁了箸。


    萧景桓命人撤去。外头丫鬟应得极快,几乎是话音才落,便进来手脚麻利地将碗碟收走。


    萧景桓在榻边脱了外袍,搭在屏风上,又转过身来,伸手去够谢听澜腰间系带。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他察觉了,手上一顿,道:“只脱礼服。你若累了,就先歇着。”


    他解下她的喜服外袍,又替她除珠冠,不经意蹭过她耳廓。


    谢听澜垂着眼,只觉脸颊发烫。


    萧景桓恐她不惯,唤素弦、浣尘等入侍梳洗。谢正清与崔若华亦虑女儿不适,将蘅芜院丫鬟婆子尽数陪嫁。


    素弦、浣尘进来,待热水备妥,便扶谢听澜入了净室。


    净室位于西北角,从寝室西北隅开一扇小门进入,为单扇木门,髹漆,高约五尺,门槛略高于地面,以防污水外溢。门内挂一幅布帘,既挡风,也遮视线。


    净室不大,约六尺见方,靠北墙放一只浴桶,木制,高约三尺,西墙立一具木架,分两层,上层搁铜盆、澡豆,下层放木屐、香膏。


    盆边还有一只小几,摆着香盒、青盐、梳篦,是净面漱口用的。


    东墙角落设便器,木制带盖,外面以布帘遮挡。


    便器旁另有一只小几,搁着净纸和一只小香炉,焚香去秽。


    北墙开一扇小窗,直棂木窗,糊着细绢,可开可合,通风透气。地面铺青砖,略向一角倾斜,最低处设地漏,以陶管引水至室外。


    素弦端来铜盆,浣尘绞了巾帕,服侍谢听澜敷面,拭干后抹面脂。


    素弦为她解了发髻,篦子细细篦过发丝,重新挽了个松髻。


    浴桶里的水已备好,谢听澜坐进去,热水漫到肩头,香草的气息蒸腾而上。


    洗罢起身,两个丫鬟用干巾替她拭干,换上素绢寝衣,又用熏笼熏了片刻,含了一口青盐漱过口,方步出净室,回到内室。


    萧景桓犹坐榻边观书,见她梳洗出来,便吩咐人另备热水,起身往净室去了。


    谢听澜见他没叫人伺候,犹豫着是否跟进去。论理,妻子服侍夫婿沐浴,原是分内之事。可便是前世,她也没侍奉过萧景行。如今要她主动跟进去,她终究迈不出那一步。


    屏退素弦、浣尘,自坐榻上,端详室中布局。


    先前心不在焉,未暇细看,此刻方得看清。


    内室大约三丈见方,榻靠北墙,悬绛色绡帐,四角垂红绦,铜钩分挂两侧。帐内合欢被,红底绣金,针脚细密。


    榻前设六折屏风,髹漆半开。几案靠屏风而置,合卺器具犹在其上。案角铜烛台,红烛高燃。


    南面正中是门,门外是外间,通向外面的庭院。


    东墙开一扇窗,直棂木窗,窗外是廊庑,窗下设一张美人榻并一张矮几。


    西墙并排立着两口漆木衣柜,一高一矮。矮的柜面上搁着几只箱笼,系以红绳,是她入门带来的,未及归拢。


    柜旁设一张妆台,木质髹漆,四足微曲。台上立着一面铜镜,镜面磨得光亮,嵌在木制镜架里,可俯可仰。


    镜前摆一只三层漆奁,上层放梳篦簪钗,中层盛脂粉,底层收钗环耳珰。旁边一只描红梅的小瓷盒,盛着口脂。妆台侧有小屉,分栏放着眉笔、粉扑、香膏。台前一只矮凳,铺锦垫。


    大略观之,与前世嫁萧景行时所居正房相类。


    坐了片刻,谢听澜觉出倦意,便先上榻歇了。


    萧景桓从净室出来,见谢听澜蜷在榻上,侧身朝里,一头青丝散在绛色枕上,衬得那张脸格外素净,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梦里也不安稳。


    一只手压在枕下,另一只搭在被沿上,寝衣领口松了些,露出一截细白的颈。


    萧景桓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念及明晨当拜谒母后,再拜见诸位宗亲长辈,不忍吵她,便轻手轻脚上了榻,在她身侧躺下,顺手替她拉了拉被角。


    今日喜宴,众人争相劝酒,他饮了不少,此刻酒意未消,颇有些亢奋,难以成寐。


    方才在净室里,他实存圆房之念。


    固然知道她嫁给自己,是为躲避兄长,可既为夫妻,男女之间的肌肤相亲,亦为他分内之事。


    唯替她解衣之际,她不觉一缩,他看得分明,虑她不愿,恐唐突了她。


    加之先前那番隐疾的说辞犹在心头,他更不敢贸然,若她知晓真相,只当他存心欺骗,从此恼了他,又当如何?


    踌躇良久,方出浴间,谁料她已熟寐。


    萧景行便也就歇了那个心思,躺下不过片刻,身侧谢听澜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额头几乎抵住他的肩。


    他暗忖,许是天冷,自己这侧更暖,她无意识地寻了过来。


    他从前独眠惯了,从不知身侧多一个人是这样一种感觉。


    她所占之地无多,亦不重,然那具温软的身子就贴在他臂侧,隔着薄薄一层寝衣,他几乎能觉出她肌肤的纹理。


    她睡得很沉,丝毫不知自己靠得有多近,呼出的那一缕兰息,似随其呼吸渐次弥散,钻进他鼻息里,他浑身的血便不受控制地往一处涌。


    他浑身发紧,却动也不敢动,怕一动便惊了她,又怕自己当真忍不住。


    他闭目静心,可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她胸口的起伏、无意间搭过来的手臂,一样样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这一夜,他几乎未能成眠。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萧景桓慢慢睁眼,窗外还是一片昏黑,帐子里只透进一点摇曳的烛光。


    他侧过头,谢听澜还贴着他,唇微启着,眉心还蹙着一点倦意。


    他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掀了被角,轻轻起身。


    来叩门的是王府总领管事孙嬷嬷。


    孙嬷嬷是萧府的家生子,她母是萧府的厨娘,她父管外院的车马。她自小在府里长大,针线、账目、人情往来,样样拿得出手。到了年纪,父母将她许配了外院一个姓周的管事,不久就生了儿子周沅。


    后来皇后替萧景桓挑乳母,一眼相中了她。她待萧景桓,也跟亲生的一般,儿子周沅也自幼便跟在萧景桓身边,同进同出。后来边地起乱,萧景桓奉命随军历练,周沅也跟着去了,替萧景桓挡了一刀,人便再没能回来。


    萧景桓心里极为愧疚,可孙嬷嬷从此再没提过周沅,所有心思全放在了萧景桓身上,照看他的饮食起居,替他打理府中上下。皇后对她极为放心,便任她为总领管事,萧景桓也把她当半个长辈敬着,府里的事多半交在她手里。


    孙嬷嬷见门开了,出来的只有五殿下,抬手正要再叩,被他挡下:“时辰尚早,再让她多睡一会儿。”


    孙嬷嬷不由纳闷,这位殿下打小除了跟她家阿沅热络几分,对其他人都淡淡的,更别提对哪个女郎上心。今儿是什么日子?是进宫给陛下跟皇后请安的日子,宫里的规矩一样都错不得,误了时辰可不是小事。殿下倒好,不催不急,满脑子想的都是新娘子累不累。


    孙嬷嬷瞧着,心里便有了数,这是真疼到心坎里去了。不由得感慨,皇后娘娘给殿下挑的这媳妇,是真挑对了。


    谢听澜昨日端坐了一整日,累得浑身像灌了铅,脑袋刚挨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寅时初,头回门扉被叩响,她愣是浑然不知。


    又过了半个时辰,孙嬷嬷才重新叩响门扉。


    这一回,谢听澜总算被惊醒了。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脑袋里也混沌一片,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门外的孙嬷嬷没等到回应,又高唤一声:“娘娘,时辰差不多了,该预备进宫了。”


    谢听澜怔了怔,骤然醒悟,倏地转头往身侧枕边看去,空空荡荡的,还很齐整,也不知是萧景桓昨夜压根没歇在这里,还是早起身收拾过了。


    她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朝外头应了一声。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