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HP]养父是福尔摩斯 > 2、第 2 章
    倘若一个人告诉你,他看见一只杯子自行飞过了半间屋子,你大概会对他的健康状况产生某些疑问。


    作为医生,我过去也曾遇到过类似的叙述。有人看见墙上长满了眼睛,有人坚称一位死去多年的伯父藏在烟囱里。这些经历通常能找到原因,而且那些原因很少需要到烟囱里去寻找。


    然而,当看见杯子的人包括你自己时,事情就没那么容易处置了。


    福尔摩斯已经在桌上清出一块地方,将杯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中央。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你把它放到壁炉架上以后。”


    “我是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它移动?”


    “你叫我的时候。”


    “在那以前,你低着头。”


    “我在捡木环。”


    “所以,你没有看见它离开架子的那一刻。”


    “没有。”


    他点点头,抽过一张纸,记了几个字。


    这种熟悉的动作多少使我安心了一些。刚才那件事发生时,我曾有片刻觉得,自己脚下那间铺着地毯、堆满书本、气味不甚清新的起居室,忽然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现在,我的朋友重新拿起了铅笔,屋里的桌椅似乎也跟着恢复了几分可信。


    “它移动得快吗?”


    “不快。”


    “是否旋转?”


    “杯柄转动了一点。我能看见杯底。”


    “是否有声音?”


    “没有。”


    “你当时的手在哪里?”


    我看了他一眼。


    “右手抱着孩子,左手刚从地毯上抬起来。你不会认为是我在玩把戏吧?”


    “我在记录你的手在哪里,华生。”


    “好吧。”


    他又写了几笔。


    哈利趴在我肩上,嘴巴微微张着,仿佛对我们的谈话感到十分乏味。他已经放弃索取那只空杯子,转而将一根手指塞进嘴里。


    “孩子伸着手。”福尔摩斯说,“这一点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伸手以后,杯子开始移动。”


    “那时我正低着头。”


    福尔摩斯的铅笔停了一下。


    随后,他将刚写下的一小段划去。


    “很好。”


    “什么很好?”


    “你没有把我的叙述误当成自己的记忆。”


    他将纸放在桌角,开始检查杯子。


    那是一只极普通的白瓷杯,杯口有一道淡蓝色的细线,底部印着制造商的标记。哈德森太太用它来盛牛奶,大约是因为它比较小,也不容易被孩子弄坏。若在当天晚饭以前,有人告诉我这只杯子会成为贝克街最受重视的一件物品,我必定认为那人对我们的生活毫无了解。


    福尔摩斯将它翻过来,用放大镜查看杯底,又沿着杯柄摸了一遍。


    接着,他检查壁炉架。


    他挪开钟、烟草罐和一叠账单,俯身望向架子下方,甚至蹲下来查看了炉栅附近。


    “丝线?”我问。


    “没有发现。”


    “某种磁力?”


    他抬起杯子,让我看清那只瓷质的杯柄。


    “即使附近藏着一块足够强的磁铁,我们也得先为它找到一点合适的金属。”


    他说完,便拿着杯子走向窗边,换了一个角度迎着灯光看。


    我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愿望:希望他能从里面找出一个弹簧,或者从杯底揭下一片薄铁。只要他能找到,我愿意立即承认自己受了骗,并且终身不再对他的烟草研究提出意见。


    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


    哈德森太太回来时,看见福尔摩斯正站在一把椅子上检查天花板。


    她停在门口。


    “又怎么了?”


    “杯子有一点问题。”我说。


    她看看桌上的杯子。


    “裂了?”


    “没有。”


    “那么是牛奶?”


    “也不是。”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下来。


    “哈德森太太,您今晚拿这只杯子时,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我注意到碗橱里本来有六只,现在只剩五只了。另一个月,您拿走一只盛过什么东西,后来告诉我最好不要再用它喝茶。”


    “我指的是这一只。”


    她拿起杯子,仔细看了看。


    “这一只怎么了?”


    我不得不告诉她。


    我尽力讲得平静、准确,并且只说自己确实看见的部分。她听完之后,先望向我,又望向福尔摩斯,最后把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哈利正在打哈欠。


    “哦,”她说,“那么最好别再把它放得那么高了。”


    她将杯子放到远离桌边的位置,接着伸手试了试孩子的手脚是否暖和。


    我承认,我十分羡慕她这种先决定眼下该做什么的本领。


    “他该睡了,医生。”


    “我正打算——”


    福尔摩斯已经把杯子放回了壁炉架。


    哈利懒洋洋地瞧了一眼,没有反应。


    福尔摩斯将它往旁边挪了两英寸。


    孩子靠在我的肩上,闭起了眼睛。


    “看来,”我说,“他对重复表演没有兴趣。”


    “或许条件已经改变。”


    “的确。他现在困了。”


    我的朋友瞧了瞧孩子,又瞧了瞧杯子。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拿下来,交给哈德森太太。


    “请先把它留下。”


    “我会洗干净。”


    “暂时不要洗。”


    她的神情表明,贝克街又多了一件无法按照正常方式处理的餐具。


    ***


    让哈利安睡,比查明杯子的秘密还要困难。


    我曾十分自信地认为,一个吃饱、暖和而且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孩子,只需放到床上便会继续睡下去。这一观点在我第一次俯身将他放入衣箱时,就遭到了有力反驳。


    他的背刚碰到被褥,眼睛便睁开了。


    接着,他哭起来。


    我抱起他,他便渐渐安静。


    我再次放下,他再次哭起来。


    如此反复了三次之后,福尔摩斯出现在卧室门口。


    “有什么发现?”他问。


    “发现他不愿意躺下。”


    “他刚才已经睡着了。”


    “这显然不影响他改变主意。”


    福尔摩斯走近了些,俯身看那只衣箱。


    “也许是位置。”


    “我已经挪过一次。”


    “光线?”


    “也试过。”


    “那块毯子呢?”


    毯子在孩子手里。我没有说话,只将那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给他看。


    他站直了。


    那晚,我第一次看见福尔摩斯面对一个问题,提出了三个建议,却没有一个得到采用。


    哈德森太太过来看了看,最后说让孩子再靠一会儿,不要急。


    她说得对。


    我抱着哈利坐下来。他的小手揪着我的衣襟,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壁炉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响声,隔壁传来福尔摩斯挪动桌椅的声音。有一阵子,孩子每听见一次动静,就会把手收紧一点。


    后来,那只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我等了很久,才将他放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醒。


    回到起居室时,福尔摩斯正跪在炉前。


    那幅景象很值得记下来,尤其是在我发现他手里拿着火钳、身边放着一张干净白纸以后。


    “你在做什么?”


    “尽可能保留还没有碎掉的部分。”


    “那封信?”


    “嗯。”


    我走近,看见他已经夹出两小片焦黑的纸。其中一片上似乎还留着一个弯曲的笔画,但在他试图调整位置时,纸边就散成了灰。


    他停住了手。


    我本来有一句相当尖锐的话准备说出口,看到他的神情,又将它咽了回去。


    他把火钳放下,沉默地站起来。


    “外面的便笺还在。”我说。


    “是的。”


    “你记得信的内容。”


    “记得大部分。”


    “大部分?”


    他转向我。


    “有些词我当时认为毫无意义,因此没有给予足够注意。”


    这是一个坦率的回答,也使我心中残余的那点责备消失了不少。


    他走回桌边。那里已经铺开了几张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孩子的姓名与出生日期,下面排列着几行较短的句子。有些地方留着空白,有些则标了问号。


    “我正在把能记得的部分写下来。”他说,“在记忆开始替自己补充之前。”


    我坐到对面。


    “你还记得什么?”


    “那封长信原本不是写给我们的。”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收信人叫佩妮。”


    我抬起头。


    “这是一个名字。”


    “是的。而且信中有一句,提到了她的姐姐。”


    我看向那张留存的便笺。


    “孩子的母亲?”


    “很可能。但我们暂时只把它写成一种可能。”


    他在纸上添了一行。


    “写长信的人知道孩子的父母,知道袭击,也知道孩子额头的伤。另一个人把信和孩子一起转送到这里,没有解释自己与他的关系。”


    “如果佩妮就是写便笺的人——”


    “她知道信中的内容。至少看过。”


    “她为什么不毁掉那封信?”


    福尔摩斯抬起头来。


    我立即意识到这句话听上去颇有讽刺意味,虽然我并无此意。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很好的问题,华生。”


    ***


    我们谈到将近午夜。


    随着屋里安静下来,孩子的存在变得格外明显。我的卧室门留着一道缝,我们能够听见他偶尔翻身时,被褥发出的细小摩擦声。


    每当那声音响起,我都会停下来听一听。


    到后来,我发现福尔摩斯也在这样做。


    桌上摆着三件东西:便笺、木环和那只白瓷杯。我的朋友不时拿起其中一件,又放下,仿佛它们各自都掌握着一部分事实,只是不愿用他熟悉的方式讲出来。


    “你现在相信那封信了?”我终于问。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相信我们看见了一件尚未解释的事。”


    “这与你今晚早些时候的说法已有很大不同。”


    “当然。”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反而使我停顿了一下。


    “你不觉得——”


    “华生,我若因为自己半小时前说过一句话,就要求一只杯子遵守它,那会是一种相当危险的习惯。”


    他说着,把观察记录翻过来。


    “丝线没有发现,机关没有发现。你和我都看见了它在空中移动,但我们还没有独立重现这件事,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发生。至于‘魔法’这个词——”


    他稍稍停顿。


    “目前,它只是那封信给出的名称。”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并没有找到解释,但已经为事实腾出了位置。


    “还有一种可能,”我说,“我不得不提。”


    他望着我。


    “我们的感官出了问题。屋里的烟,疲劳,或者某种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气体。”


    “我已经开过窗,也检查了灯。”他说,“没有发现泄漏。不过,你提得对。”


    他把这个可能也记了下来。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


    “假如明天那只杯子始终不肯再动呢?”


    “我们就继续查孩子是谁,以及他为什么被送到这里。”


    “杯子呢?”


    “它可以等。”


    这是那一晚我从他那里听到的最使人安心的一句话。


    ***


    我上床时,已经过了午夜。


    哈利睡得不很安稳。他的眉毛偶尔皱起来,嘴唇动一动,仿佛在梦里尝试说出什么。有一次,他忽然惊醒,茫然地望着陌生的房间。我伸手过去,他抓住我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第二次醒来时,我听见起居室里还有脚步声。


    “福尔摩斯?”


    门外的动静停了。


    “怎么了?”


    “你还没睡?”


    “快了。”


    “现在几点?”


    “你最好不要知道。”


    我本想劝他休息,孩子却在这时扯了一下我的手指。我只得重新低下头。


    等我再醒过来,房间里已经有了一点灰白的晨光。


    雾还没有散。窗玻璃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楼下传来哈德森太太生火的声音。哈利坐在衣箱里,一只手扶着边缘,另一只手正努力去够我垂下来的床单。


    他看见我睁眼,立刻发出一声很有精神的叫喊。


    我那天早上学到的第一件事是:一个孩子睡得不好,并不妨碍他在清晨认为其他人都睡得太久。


    ***


    福尔摩斯已经穿戴整齐。


    他坐在早餐桌旁,面前没有烟灰,只有两张写好的便条和一份查阅到一半的名录。杯子放在离他右手不远的地方,旁边还留着昨夜那张记录。


    “早安,华生。”


    “你睡了多久?”


    “一会儿。”


    这是我在日后漫长岁月里经常听到、却从未能得到准确解释的一个时间单位。


    他抬眼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


    “我们的客人看来恢复得不错。”


    哈利朝他伸出手。


    福尔摩斯低头看自己手里拿着的面包,显然认为孩子的兴趣有很明确的对象。他掰下一小块放在自己的盘边,随后想起什么,先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这个小小的停顿使我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满意。


    早餐之后,我们逐项商量当天的安排。


    我留在家中照顾孩子,并继续检查额头的伤。福尔摩斯打算查阅报纸,向警方核实近期是否有符合条件的死亡或失踪事件,同时寻找信中提到的名字。


    “我们还得考虑一件事。”他说。


    “什么?”


    “送孩子来的人为什么选择这里。”


    “医生的住处总比街头好。”


    “不错。但贝克街有许多门,伦敦也有许多医生。”


    “也许她知道你。”


    “或者知道你。”


    我没有想出自己认识的哪一位佩妮会做这样的事。我告诉了他,他便说,不必急着回想,应当先把能确认的事实找齐。


    他将便条叠好,站起身拿外套。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与他同时看向壁炉架上的钟。


    八点十一分。


    “巡警?”我问。


    “也许。”


    楼下传来开门声。


    哈德森太太与来客说了几句话。我们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个年长男人的声音,温和、清楚,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礼貌。


    随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我的朋友没有立即去开起居室的门。他把外套放回椅背,走到桌旁,将那只白瓷杯移到了靠里的位置。


    哈德森太太敲了敲门。


    “福尔摩斯先生,有位先生来找您。”


    她打开门。


    来客是个高个子的老人,头发与胡须都很长,披着一件式样颇为古怪的深色外衣。一副半月形眼镜架在他那不太笔直的鼻子上,镜片后面的蓝眼睛迅速扫过屋内。


    他的目光停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的从容稍稍松动了。


    “谢天谢地。”他说。


    哈利望着他,嘴里还咬着木环。


    福尔摩斯站在桌子另一边。


    “您认识这个孩子?”


    “是的。”


    “那么,请先告诉我们您的姓名。”


    老人收回目光,向我们略一点头。


    “阿不思·邓布利多。”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那封凭记忆补写的信末尾,正留着一个未写完整的名字。


    “很好。”我的朋友说,“我们正有一些问题,恐怕只有您能够回答。”


    “我想,您一定已经读过那封信。”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说话。


    老人看向壁炉,再看向桌上的杯子。


    “啊。”他说。


    我发现,这个简单的字,在某些早晨里确实可以包含相当丰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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