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第一天,宁苒跟同学们去吃了顿散伙饭,毕竟等再补课时,很多人包括她都会分到别的班级。
下午两点多钟,她吃完回家,离家门口还有段距离时,就看到了在门口站着的陆错。
盛夏的阳光炙热,蝉声如潮,少年垂敛着眉眼,连手机也没看,模样沉默又清冷。
她连忙小跑过去,笑着仰头望向他:“哥哥,你忘带钥匙了吗?”
长大以后,小姑娘那双乌黑的杏眼依然剔透干净,没一丝阴霾,举止情态一看就有股被娇养呵护的纯真和娇憨。
陆错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想为她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不让一点风雨落在她身上,不让分毫忧愁沾染她的眉眼。
他的心脏像被沉沉石头压着,极不忍心去张嘴告诉她这个让她痛苦的消息。
可陆错又同样清楚,瞒得越久,等她知道真相的那天,除了更加痛苦,还会陷入无穷无尽的自责和后悔中。
他抓起她的小手,屈指紧紧握在掌心。
宁苒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莫名,却也并不挣开,只眨了眨眼,茫然地望向他。
“苒苒,我们现在要去趟医院。”他喉咙艰难地动了动,终于哑着声音开口。
宁苒立刻担忧地问:“你哪不舒服呀?”
“不是我,”陆错眸色沉黯道:“是沈阿姨,她有个手术要做。”
“妈妈不是去出差了吗?”宁苒紧张又不解问:“怎么要去医院做手术了?”
“先前沈阿姨怕你担心,就想先瞒着你。她胰腺出了点问题,要做手术切除。“
宁苒心霎时间沉到了谷底,哪怕对医学知识了解得很少,她也曾听过,胰腺上的病都非常凶险。
去医院的一路上,她脑子都在嗡嗡的响,车窗外掠过的一切景象都被眼泪模糊。
已经让司机尽力开得最快,宁苒还觉得速度好慢,她想下一秒就看到妈妈,像每次她生病妈妈哄她一样,抱住妈妈,让她不要一个人面对。
陆错感受到掌心握着的小手一片冰凉,止不住地微微发着抖,他此刻却也无能为力,任何语言的安慰都苍白没用。
唯一能做的,只是紧紧握着她的小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能传递给她一点是一点。
医院大得像迷宫,楼与楼之间连接得复杂,很多病人被指示标搞得一头雾水,不得不向导医台的工作人员求助。
陆错早上来过一趟,他驾轻就熟地牵着宁苒找到电梯,按下肝胆胰外科所在的楼层,走过一条七弯八绕的走廊来到病房门口。
单人的病房里,沈清姿靠坐在病床上,女人身上换上了蓝白竖条纹的病号服,正偏头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宁苒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又深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推门进去。
沈清姿闻声刚转过头,女儿就已扑进她怀里,细细的胳膊牢牢地环抱住她。
宁苒抬起脸看着妈妈,像小时候她哄她一样,声音坚定道:“妈妈你别怕,做了手术病肯定就会好起来的。”
她眼眶还是通红着的,此刻却用力憋住了眼泪,一滴没再往下掉,沈清姿心里酸楚,也多了几分对她的放心。
女儿是真的长大了,比小时候坚强多了。
要是……她不能挺过这一关,她相信女儿有独立照顾好自己的能力。
沈清姿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声音温柔,语气满含向往道:“嗯,妈妈会好起来的。我还要陪着我们苒苒去大学报道,还要等以后,看到苒苒穿婚纱的样子呢。”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一早,一晚上没怎么睡的宁苒和陆错在手术室外等了三个多小时,门上的指示灯才由红转绿。
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告诉他们俩:“手术还算比较成功的。”
宁苒心里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高兴得湿了眼眶。
陆错心里也如释重负,虽然对于胰腺癌患者来说,手术只是第一步,最重要的是看后面会不会复发。
可第一步成功,就给了人很积极的希望。
“你现在先回病房睡一觉。”陆错对她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了几分强硬:“沈阿姨等会儿要在麻醉复苏室观察一两个小时,我去那边守着,等沈阿姨一醒我就去叫你起来。你要是自己也累到了,还怎么照顾沈阿姨。”
宁苒听他话地去睡了一觉,睡醒后她把妈妈生病的事告诉了在外地出差的宁正坤,在这种事上她自己不愿被瞒着,觉得爸爸也会是同样的想法。
宁正坤在晚上赶回来了,他满脸心疼地看着重病的妻子,宽慰鼓励的话说了许多。然而第二天一个又一个电话不停地打来,宁正坤不得已又要走。
宁苒和陆错一直陪在医院里。
每天一早上,陆错推着轮椅到医院底下的公园里,然后他去买早餐,宁苒扶着沈清姿在草坪旁的步道上慢慢走路,这样有助于伤口恢复。
有个年纪稍大,被护工照顾着的阿姨,和他们碰见了好几次,语带羡慕道:“你这一儿一女可真孝顺啊。”
沈清姿笑着点头:“是啊。”
术后十五天出院,之后每周还有一次化疗要做,每次都是宁苒和陆错一起陪着过去,在她六小时的输液过程中守在身旁。
宁正坤依然和从前一样忙于工作,三天两头的要出差。
宁苒忍不住拦过他,她觉得这种时候,爸爸作为丈夫,更应该多陪在妈妈身旁。
二十岁的沈清姿是大学里最亮眼的风景,像含苞待放的紫罗兰,清雅高贵,让宁正坤一见钟情,不顾一切地展开热烈地追求。
如今她四十岁,被病痛折磨得枯瘦,头发也因为化疗大把大把地掉落。
宁正坤不太愿意面对她这副样子,也没多少耐心不停地哄半夜里常疼得呻.吟出声的妻子。
他每天处理公司的诸多事宜就够烦的了,更愿意当被人捧着的那个。
面对女儿的怨言,宁正坤拿出一副无奈又冠冕堂皇的说辞:“苒苒你不懂,生意场上不进则退,很多时候你晚一步,别人就会想方设法把你这些年拼搏的成果吞噬殆尽。爸爸多赚钱,也是为了能让妈妈用最好的进口药,接受最先进仪器的治疗。”
宁苒确实不懂,也理解不了。
宁正坤每次出差时,她就抱着枕头过去跟妈妈睡。
她睡眠变得很浅,半夜妈妈疼醒,宁苒也很快醒来,她去给妈妈倒水吃止痛药,像小时候妈妈对待做噩梦的她一样,轻轻地一下一下给她拍着背。
夏去秋来,转眼冬天也近了。
今年的生日还没到,宁苒就想好了愿望,她希望妈妈的病能痊愈。如果老天爷真的能实现她的愿望,她愿意把自己生命的一半分给妈妈。
然而没等到她许愿这天,手术前就发生微小转移的癌细胞在沈清姿体内迅速生长,她病情一下恶化。
这次送去医院后,沈清姿没能再出院。
她挨了两个月,来年一月份,19号的那天晚上,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沈清姿拖着仅剩的一口气,满眼怜惜地看向女儿,想最后摸摸她,都没力气抬起手。
宁苒蹲在床边,她握起妈妈布满针孔的手,贴到自己浸满泪水的脸边。
“苒苒乖,不哭,以后妈妈再也不会疼了。”沈清姿气若游丝,费力地扯出个笑容。
她目光从宁正坤脸上,移向站在一旁的少年:“小错,苒苒被我养得太善良,却也没什么城府,你往后帮阿姨多照顾她一点。”
陆错眼睛发红,他声音沙哑,郑重地保重:“沈阿姨,我一定会用的一辈子,我的全部护着苒苒,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沈清姿阖上了眼,没一个字留丈夫。二十余载夫妻情分,病到最后,什么都看清了。
宁苒守了三天的灵,妈妈下葬的那天,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在陆错怀里哭得快要断气。
陆错心疼得要命,却毫无办法,只能一遍遍给她擦眼泪,帮她拍着背顺气。
“苒苒,我们要去磕头了。”他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珠,低声道。
宁苒拼命止住了抽噎,走到新建的这座墓碑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取下胳膊上佩戴的黑袖章,慢慢放进燃烧着纸钱的火盆里,通红的眼睛默默看着蹿起的火苗将它吞噬成一把灰烬。
葬礼结束之后还有丧宴,来的人很多,少数是亲戚,大部分是宁正坤商场有合作的伙伴或者是想来巴结他的人。
宁正坤包下了附近最好的酒店。
明明该是悲伤的时刻,众人脸上连一点点的难过都没有,大厅里烟雾缭绕,充斥着热闹的交谈,衣冠革履的大人们相互递名片,摆明是把这次葬礼当成了一次攀关系的时机。
宁苒还没走进去,就紧紧皱眉停住了脚步。
陆错果断地牵起她的手:“我们走。”
坐在回去的车上,宁苒的手机响了,宁正坤打来的,声音带了责备:“葬礼还没结束,那么多亲戚朋友都在呢,苒苒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宁苒第一次这么不想和爸爸说话,她任性地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
家里请的阿姨这几天没让过来,陆错去煮了两碗番茄挂面,加了青菜和她喜欢的溏心蛋。
宁苒没有胃口,可不想让他担心,埋着头强行吃下去大半碗,抬起瘦了一圈的小脸看向他:“哥哥,我想去睡一觉。”
陆错摸摸她头:“好。”
他下午熬了海鲜小米粥,就一直坐在客厅等着她睡好了下来。
太阳西斜,落地窗的暮色变得昏暗苍茫,陆错想着让她多睡会儿,便没去叫她,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彻底黑了,楼上还没一点动静。
陆错担心地走到小姑娘的房门前,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柔弱透着哑的声音:“哥哥,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你已经睡了四个小时了,我进来了。”陆错开门,床上的人整个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烧得晕红的小脸。
伤心和劳累过度,宁苒身体一直在透支,坚持到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相比十四岁时独自一人面对她生病的慌张无措,这时的陆错在照顾她上已经十分熟练有经验了,他拿了温度计过来,给她夹在胳肢窝里。
他又走到窗户边,开了条缝通风换气,然后拿了药箱和倒好的温水来,等体温计响了,他拿过来看了下,37度9。
属于轻微发烧,不算严重,陆错提着的心稍微落下,他抠出两颗退烧药喂她喝下,又从柜子里抱出稍薄点的被子给她换上。
然后去打了盆温水过来,拿着打湿的毛巾替她擦了脖子和胳膊,又将毛巾在水里浸了一遍,拧干后给她:“苒苒你自己把腋下和大腿擦擦,我去把煮的粥拿上来。”
没多久陆错端着碗和勺进来,他坐在她床边,要给她喂。
宁苒朝他伸出手,嗓音闷哑道:“我自己来,哥哥你是不是也没吃啊,你也快去吃吧。”
陆错又去盛了碗,他放慢了速度,跟着她一小勺一小勺往嘴里送的频率,等着她吃完,他才吃掉最后一口。
陆错给她擦了擦嘴:“以后身体不舒服了要第一时间跟我说,不要自己硬抗。”
“嗯。”
他放下她背后靠着的枕头,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不要。”宁苒拒绝:“哥哥你这些天也很辛苦了,你也回房休息吧。”
守灵时他也跟她一样熬了三个晚上没睡。
陆错语气坚持:“我还好,不累,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宁苒信以为真,她侧身躺下,闭上眼。刚咽下的退烧药有嗜睡的副作用,她没多会儿又昏沉沉的睡着了。
楼下传来开门的动静。
宁正坤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男人站在玄关处换鞋,看到从楼梯走下来的陆错,语气指责道:“你和苒苒今天怎么这么不懂事,好些亲戚在呢,你们倒是先跑回家了。苒苒呢,你把她叫过来,我好好跟她说说。”
陆错早已看透他的人品,忍着厌恶跟他说话:“苒苒生病了,在房里睡着了。”
宁正坤闻言要去看下宁苒,陆错伸手将他拦住:“她刚睡着,你一身的酒气,进去了会熏到她。”
宁正坤被他这冷硬又不客气的态度弄得很不爽,但他应酬了一天也是又累又困,想了下还是直接回房倒头就睡。
陆错轻手轻脚地走进她的房间,小姑娘处于极度痛苦中,睡得并不安稳,眉一直蹙着,梦中发出细微的抽噎声,眼泪从闭着的眼里流出来。
陆错心脏似要被撕碎,他半蹲在床边,手轻轻抚去她脸颊的泪水。
睡梦中的宁苒感受到温热的掌心贴着自己脸,像是回到了自己很小的时候,她胆子特别小,一到打雷就不敢一个人睡觉。
每每电闪雷鸣,她就抱着枕头去妈妈房里,非要跟妈妈一起睡,还要枕着妈妈的手心,才能安心地睡着。
“妈妈。”她抽噎着发出梦呓,拿脸枕上陆错的手心,蹙着的眉头稍稍舒展。
陆错便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地任她这么枕着,直到窗外天色将明。【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