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走出窄道时,天光从洞口灌进来,照得他颧骨上那道冰壁黏出的红印发烫。他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间看见畲比木站在洞口外三步远的位置,身后十二名猎手排成半圆,每人腰间别着一根紫檀短杖,杖头蛤蟆嘴全空着,木珠都不见了。
畲比木手里拄着那根插在地上的“周”字拐杖,杖底陷进泥里半寸。他目光越过陆九喧,落在阿依腰间的骨笛上,停了很久。阿依从窄道出来时步子比平时慢,骨笛在腰带上晃了一下,裂口里掉出一粒骨屑,落在她鞋面上,她没低头看。
畲比木把拐杖从泥里拔出来,杖底带出一小坨湿土,土里混着碎冰碴。他转身往洞口旁边的石台走,石台上放着一只旧竹篓,篓口盖着芭蕉叶,叶边被风吹得翻卷。他掀开芭蕉叶,从篓底取出一本账册——封面焦黄,四角用铜皮包边,铜皮上的花纹和冰洞账册的骨钉纹一模一样。
陆九喧认出来了。祭坛账库里的账册他翻过三卷,每卷封面都是这种铜皮包角,但那些账册内页空白。畲比木手里这本,封面正中贴着一张黄纸标签,墨字只剩半个“活”字,底下那个字被水渍洇没了。
“最后一册。”畲比木把账册放在石台上,掌心压着封面,没翻开,“祭坛账库有七册魂账,六册在你师父进洞那年被独脚首领转移进冰洞第二层。第七册——活账,一直在我手里。”
阿依站在陆九喧身侧半步远,短刀刀尖抵着地面,刀柄上的缠布松了一圈,布头垂下来,沾着冰洞里的白霜。她看着那本账册,没伸手,开口问:“活账是什么?”
畲比木翻开封面,内页的纸比普通竹简薄,对着光能看见纸里夹着细如发丝的骨线,骨线在纸面下交织成网,网眼大小不一,像人手掌上的纹路被压扁了铺在纸里。他翻到第三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指尖在纸面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点灰。
“独脚五郎最早只有一个。”畲比木的声音低,尾音被洞口灌进来的风吹散了一半,他又重复了一遍,“最早只有一个,是古国大祭司。他吃魂时,魂账会记在‘活账’上。活账记的是活人——魂被吃了,人还活着,账就挂在活人身上,等魂归位。”
陆九喧走到石台前,低头看那一页。纸面上的字是朱砂写的,红里发黑,笔画末梢有晕开的细线,像血在纸里洇了多年。他一行行往下看,看到一半停住了。
“陆九喧,生于哀牢山,魂账未开,原石为钥。”他念出声,声音平,尾字落下去时,阿依偏过头看他。
畲比木把账册往他面前推了半寸:“你师父用原石之力把自己的魂和你的命绑在一起。独脚吃你师父的魂,就等于在吃你的魂。你进冰洞,不是去救他,是去还账。”
陆九喧没接话。他右手还握着桃木法剑,剑尖垂在石台边缘,剑身映出账册封面那半个“活”字。他左手伸出去,指尖按在“原石为钥”四个字上,纸面下的骨线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里动了一下。
阿依把短刀插回腰间,刀柄缠布垂下来的布头被她随手掖进腰带。她看着畲比木,问:“那骨哨呢?”
畲比木的目光从账册移到她脸上。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三行字,墨色比前面淡,笔画也细,像是用竹签蘸了淡墨写的。第一行写着“归山骨藏于兄魂”,第二行写着“笛声定位,骨动账开”,第三行只有一个字——“近”。
“骨哨是你兄长的指骨。”畲比木把账册合上,铜皮包角磕在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独脚首领把‘归山骨’藏在你兄长的魂里。你吹笛,独脚就通过笛声定位归山骨。你越吹,它越近。”
阿依的手抬起来,指腹按在骨笛裂口上。裂口从哨口边缘延伸到笛身中段,只剩哨口下方一小段还连着,骨片翘起的边缘扎进她指腹,她没缩手。她看着畲比木,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石台边收回来,剑尖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浅痕。他把账册拿起来,合在掌心,铜皮包角硌着虎口。他看向冰洞入口,洞口的冰壁在日光下开始化水,水珠顺着壁面往下淌,在洞口地面汇成一小片湿痕,湿痕里映出他的脸——颧骨上那道红印已经淡了,但眉心的竖纹比进洞前深。
“独脚首领一直在等我进洞。”他把账册塞进怀里,铜皮包角贴着胸口,隔着衣料也能觉出凉意,“它要的不是碎角,是我身上的原石。”
畲比木点头,把拐杖从石台边拿起来,杖底在泥地上顿了一下,震起一小圈灰。他转身面向冰洞入口,抬起拐杖,杖头蛤蟆嘴的空槽对准洞口。十二名猎手同时上前一步,围成半圆,每人从腰间抽出紫檀短杖,杖头朝内,十二根短杖的蛤蟆嘴空槽连成一个环,环心正对洞口冰壁。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畲比木的拐杖点向冰洞入口,杖底在湿泥里压出一个圆坑,“进洞还账,或者带阿依走,我封洞。”
陆九喧把骨哨从颈间取下来。骨哨用一根旧皮绳系着,皮绳在他脖子上勒出一道浅红痕,哨身是阿依兄长指骨磨成的,表面被摩挲得发亮,哨口边缘有一道旧缺口,缺口里嵌着一点干涸的暗色。他把骨哨放在畲比木掌心,皮绳垂下来,在畲比木手腕上绕了一圈。
“你替我保管。”他收回手,指腹上沾了骨哨表面的滑腻,“我进洞,但骨哨不能进。阿依的笛声是最后杀招,不能提前用。”
畲比木还没开口,阿依已经伸手把骨哨从畲比木掌心夺回来。她动作快,皮绳从畲比木手腕上滑脱时带起一小片泥点。她把骨哨挂回陆九喧颈上,皮绳重新勒进他脖子那道浅红痕里,哨身贴着他锁骨,凉意透过衣料渗进去。
“我兄长的骨头,不交给任何人。”她退后半步,手从骨哨上收回来,指腹上沾了陆九喧脖子上的汗汽,她把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你进洞,我吹笛——但只吹一次。”
陆九喧低头看颈间的骨哨,哨口那道旧缺口正对着他的喉结。他伸手把骨哨转了个方向,缺口朝外,皮绳在指间绕了半圈,勒紧。他抬头看阿依,她站在半步外,短刀刀柄上的缠布又松了,布头垂下来,她没去掖。
畲比木把拐杖从洞口收回来,杖头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沟。他看了看陆九喧颈间的骨哨,又看了看阿依腰间的裂笛,把账册从陆九喧怀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三行淡墨字:“你师父的魂在账内困了二十年,外界只过了一年。你进洞,账内的时间比外面快。你在里面待一炷香,外面就是一天。阿依吹笛,笛声进账,独脚首领就能顺着笛声摸到归山骨的位置。你只有一次机会——笛响之前,找到你师父的魂,把原石从他魂里取出来。原石离魂,账就断了。”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换到右手,剑尖朝下,剑身贴着裤缝。他左手抽长剑,剑刃出鞘三寸,鞘口发出一声细响。他咬住长剑剑柄,腾出双手结印,桃木法剑剑尖在洞口湿泥地上画了一道日晷纹,纹路从外往内收,每道纹末端不分叉,直直指向圆心。画完最后一笔,他松开印,右手拔下咬在嘴里的长剑,剑刃上沾了唇边一点水汽。
“我进洞。”他把长剑插回鞘,桃木法剑提在右手,剑尖点地,“阿依在外等。笛响之前,不管洞里发生什么,别进来。”
阿依没答话。她站在洞口半圆猎手阵的外围,骨笛已经从腰间取下来,握在右手,裂口朝上,哨口对着嘴唇的方向。她看着陆九喧的后背,他正往洞口走,靴底踩在化冰的湿泥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泥浆。洞口冰壁上的水珠滴在他肩头,在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畲比木走到阿依身侧,拐杖点地,十二名猎手同时把紫檀短杖往泥里插进三寸,杖头空槽朝上,槽底映出洞口天光。他偏头看阿依,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骨笛上,裂口边缘又翘起一小片骨屑,她用拇指按回去,按了两下没平,第三下按下去时,骨屑碎成粉末,从指缝里落进泥地。
“你兄长的魂在账外。”畲比木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阿依能听见,“主峰冰洞最深处,古国祭坛核心的空白页。你吹亡者之歌,空白页就会显形。但吹笛的人,魂会留在空白页上。”
阿依把骨笛从唇边拿开,哨口离嘴唇一寸远,裂口里渗出一丝极细的灰白粉末,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擦,把手垂下去,粉末沾在手背汗毛上,像一层薄霜。她看着陆九喧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冰壁后面,水珠还在滴,滴在石台边沿,滴在账册封面的铜皮包角上,滴在畲比木插进泥里的拐杖杖底。
洞口冰壁上的日晷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暗下去的瞬间,纹路中心那个圆点里映出陆九喧的脸——他回头看了阿依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冰壁合拢,水珠停止滴落,洞口只剩一面平整的冰面,冰面下隐约映出阿依握着骨笛的手,裂口朝上,哨口对准嘴唇,只等笛响。【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