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入口的水面比先前低了一尺。陆九喧蹲在石岸边缘，指腹按在湿滑的岩面上，指尖触到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裂缝里渗出黑水，水珠沿着石壁往下淌，在岩脚积成一小片水洼，洼底沉着几片鬼面花瓣，花瓣边缘已经泡得发白。他含住毒娘子的肋骨骨片，骨片在舌面上化开，凉意顺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凝成一块冰。他吸了口气，水没过口鼻时，冰块的凉意从胃壁渗出来，沿血管往四肢走，最后停在皮肤表面，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暗河比他预想的宽。水下石壁长满发光苔藓，绿白色的光从苔藓丝里透出来，把水底照成一条模糊的走廊。他游出十余丈，水底开始出现黑影。第一个黑影从左侧石壁后飘出来，四肢细长，面部只有一张巨唇，唇缘翻卷，露出里面两排细牙。第二个从右侧上方倒挂下来，第三个、第四个从前方石缝中挤出来，动作迟缓但方向明确。陆九喧停住划水的手，脚蹼轻轻摆动保持悬浮。水鬼围到他身前约三尺处停住，巨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嗅什么。肋骨骨片的凉意从皮肤渗出，在水里形成一层透明屏障，水鬼的唇碰到屏障就缩回去，反复几次后不再靠近。
他继续下潜。水底出现一道铁栅栏，栅栏嵌在石壁里，铁条表面锈蚀严重，但栅栏后的通道更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陆九喧抽出半截桃木法剑，剑尖插进栅栏缝隙，用力撬动。铁锈簌簌往下掉，在水里散成红雾。栅栏被撬开一个缺口，他侧身钻进去，肩膀擦过铁条断口，衣料划开一道口子，没伤到皮肉。通道尽头是一间水下石室，石室中央立着一根铁柱，铁柱上缠满锁链，锁链从柱顶螺旋往下，末端没入地面。地面刻着星图，星图中心有一个凹槽，槽形与师父骨片完全吻合。陆九喧游到凹槽边，将骨片从怀中取出按入凹槽。骨片与凹槽咬合时发出一声闷响，石室地面震动，锁链开始松动，铁锈从链环接缝处崩落。
锁链深处传来一个声音，闷在水里听不真切，但陆九喧听出那是陆瑶。他贴耳到锁链上，声音清晰起来：“九喧——你来了。第二份魂在锁链第七节，但锁链连着旧城封印，拔出来封印会松。”陆九喧以桃木法剑撬动第七节链环，剑尖卡进链环缝隙，用力往上抬。链环纹丝不动，剑尖反而崩掉一小块。他将法剑咬在齿间，双手抓住锁链，左脚蹬住铁柱借力。左臂独脚之血从皮肤下涌出来，沿着锁链蔓延，所过之处铁锈化为黑烟。锁链发出红光，第七节链环自动弹开，一缕青绿魂丝从链环中飘出，在水中凝成陆瑶第二份魂。她看着陆九喧，嘴唇翕动，声音直接传进他耳中：“第三份魂在你左眼——但左眼伤口里有独脚五郎君的残魂，你得先把它逼出来，才能取出第三份魂。”
陆九喧松开口，法剑落回手中。他问：“怎么逼？”陆瑶第二份魂指向石室顶部，那里有一个气孔，气孔周围石壁颜色比别处浅：“上去——回到地面，用苦聪人的骨哨吹驱邪调。独脚残魂怕骨哨声，会从左眼伤口逃出来。但吹哨的人会承受残魂反噬。”陆九喧将第二份魂收入怀中魂印玉片，玉片表面多出一道细纹。他转身沿原路游回，经过水鬼群时，骨片凉意已经淡了大半，水鬼往前逼近了半尺，巨唇几乎贴上屏障。他加快划水动作，从铁栅栏缺口钻出时肩膀又蹭了一下，这次蹭在旧伤上，左肩传来一阵闷痛。
浮出水面时，阿依正蹲在岸边。她手中握着骨哨，哨身表面磨得发亮。陆九喧将陆瑶第二份魂从玉片中引出给她看，青绿魂丝在水面上方浮动，映着阿依的脸。阿依将骨哨按在唇边：“我来吹——你左眼的残魂是我哥的指骨引出来的，该由我送回去。”陆九喧摇头，伸手去拿骨哨：“你脚底诅咒刚压下去，吹哨会反噬。”阿依将骨哨塞进他手中，动作很快，指节在他掌心磕了一下：“那你自己吹。你左眼里的残魂是你师父当年封进去的——你师父的骨片在你怀里，骨片能护你。”陆九喧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骨哨上还留着阿依手指的温度。他将骨哨放在唇边，吹出第一个音。
骨哨声在峡谷中回荡，音色不高，但穿透力极强，石壁上的碎屑被震落，簌簌掉进水里。陆九喧左眼伤口剧烈跳动，黑血从眼角涌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黑血在空气中凝成独脚残影，残影比暗河里的水鬼小得多，但形状更清晰，青面巨唇，一条腿撑在地上，跳跃着扑向阿依。陆九喧以半截法剑刺入残影，剑尖没入残影胸口时，剑身从中间裂开，碎片崩向两侧。残影炸成一团黑烟，黑烟散尽后，法剑只剩剑柄和半寸剑根。陆九喧左眼伤口中飘出第三份魂，青绿魂丝与第二份魂在空中合一，化为完整的陆瑶魂体。魂体比之前凝实许多，面容清晰，衣纹可见。
陆瑶魂体看着陆九喧，声音比在水中时清楚：“三魂已合，但封印阵的锚在你父亲身上——他石化在旧城阵眼里，锚不拔，封印阵只能撑七天。七天后旧城会再次打开，独脚五郎君的残余会从裂缝涌出。”陆九喧将碎剑残片收入怀中，问：“怎么拔锚？”陆瑶魂体指向哀牢山主峰，山巅方向乌云翻涌，云层中有暗红色光一闪一闪：“主峰上有哀牢古国的祭天台——台上有第一代祭司的魂印原石。用原石替换你父亲，封印阵就能永久封住。但祭天台上有独脚五郎君的真身残骸守着——它虽然崩了，残骸还有意识。”
阿依站起来，脚底黑纹在骨哨声中彻底消退，只剩几道浅红印子嵌在皮肉里。她活动了一下脚踝，骨节发出两声轻响：“去祭天台。我跟你一起。”陆九喧将陆瑶魂体收入魂印玉片，玉片裂纹扩大，但没有碎。他看向主峰方向，山腰以上被浓雾罩住，雾中偶尔有黑影跳跃，速度快但距离远，看不清形状。毒娘子从裂缝中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枚新药丸，药丸表面金色纹路比之前那枚更密。她走到陆九喧面前，将药丸递过来：“赵四的魂炼好了——赵小婉带着她爹走了。这枚药丸给你，里面是赵四的魂力，能挡一次致命伤。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祭天台上有一面铜镜，是我丈夫的遗物。你帮我带回来。”
陆九喧接过药丸，药丸入手微温。他点头。毒娘子又递给阿依一包鬼面花干粉，干粉用灰布裹着，布面透出淡紫色：“祭天台上有迷雾，鬼面花粉能破。但用了之后，你脚底诅咒会复发。”阿依接过干粉，收入布袋，布袋口用麻绳扎紧。陆九喧将碎剑残片在怀中摆正，碎剑根抵着肋骨，走路时轻微硌人。他对阿依说：“上山。”阿依将骨哨挂回脖子上，骨哨贴着锁骨，哨孔里还残留着一点湿气。两人沿峡谷北侧的小路往主峰方向走，身后暗河入口的水面重新浮起几片鬼面花瓣，花瓣在水面上转了一圈，一片接一片沉下去。毒娘子站在裂缝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手中竹签在石壁上划了一道浅痕，痕里渗出黑色液体，她没擦，转身走回洞府。【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