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上的换心图谱在暗绿光里泛着铜锈色，门缝里渗出的潮气凝在陆九喧手背上，凉得他指节发僵。桃木法剑剑尖抵进石缝三寸，剑身白光顺着门缝往两侧漫，石屑从门楣上簌簌往下掉，落在阿依肩头，她没去掸。赵小婉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铜环红绳缠在腕间，绳结处那点炭粉灰被汗浸得发黑，她右手攥着银碗碎片，碎片边缘抵着虎口，压出一圈白印。
石门往两侧退开时，门轴里传出干涩的摩擦声，像砂纸蹭在陶瓮口上。门后石室比上面几层窄，圆形，穹顶不高，暗绿光从地缝往上漫，在石壁上投出一圈圈水波纹似的影子。石室中央跪着一个人形虚影，灰白半透明，双膝陷在石面里，背脊挺直，下巴微收，面容被暗绿光映得模糊，但肩宽和腰线跟铜铃里那个灰衣人残魂一模一样。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鞘中，左手按在剑柄上没动。
虚影抬头。它没有眼白，眼眶里是两团暗绿光，光里浮着细碎的白点，像水底翻起的陈年骨粉。它开口，声音从石壁四面弹回来，叠成一层薄薄的回音：“问魂关——过关者需回答三个问题。”陆九喧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石面暗绿苔上，苔层滑腻，他脚踝往里偏了三分，又扳正。阿依站在他右后方两步远，骨笛横在掌心，笛孔水汽已经干了，笛身上留着赵小婉掌心血干涸后的暗红印子。赵小婉没动，她把银碗碎片从虎口换到掌心，碎片边缘割进指腹，血珠渗出来，她没擦。
“第一问：你为何入哀牢山？”虚影的声音没有起伏，像铜铃里那层布被掀掉了，直接贴着耳朵说话。陆九喧答：“为送红木匣子。”虚影摇头，暗绿光在眼眶里转了一圈：“错。你为复仇而来。”陆九喧沉默。石室穹顶渗下一滴水，砸在他后颈上，顺着衣领往里淌，他后脊绷了一下。阿依偏头看他，骨笛在掌心转了半圈，笛尾铜箍蹭过她腕骨。赵小婉把银碗碎片换到左手，右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衣摆上留了一道暗红。
“我为真相而来。”陆九喧说。虚影点头，暗绿光暗了一度，石壁上的水波纹影子往中间收拢，在虚影身后凝成一道窄门轮廓。虚影继续：“第二问：你信身边之人吗？”陆九喧没立刻答。他先看阿依。阿依没回避他的目光，骨笛往掌心一按，笛身暗红印子被汗浸得发糊。他又看赵小婉。赵小婉低着头，银碗碎片在指间转了一圈，碎片边缘映出暗绿光，光里她自己的脸被割成两半。陆九喧答：“信。”虚影没点头，也没摇头，眼眶里的暗绿光闪了一下，像灯芯被风吹歪又立住。
“第三问：若真相会让你失去所有同伴，你还求真相吗？”虚影问完，石室里的暗绿光暗了三分，地缝里渗上来的光从脚底往上爬，在三人膝盖处停住。阿依握住骨哨，骨哨残片贴在她掌心，她拇指按在哨口上，指节发白。赵小婉将银碗碎片放在地上，碎片凹面朝上，盛了一小汪从穹顶滴下来的水，水里浮着暗绿粉末。陆九喧没有立刻回答。他左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指尖碰到腰间铜铃，铜铃壁内侧传出一声极轻的刮擦，像灰衣人残魂在提醒什么。他右手按在桃木法剑剑首上，剑首铜箍硌进掌心。
石室里安静了。穹顶又渗下一滴水，砸在赵小婉放在地上的银碗碎片里，水面晃了一下，暗绿粉末散开又聚拢。阿依的骨笛从掌心滑到指间，她没吹，只是把笛孔对准虚影方向。陆九喧最终说：“我不求真相——我求一个选择的权利。”虚影露出微笑。它没有嘴唇，但暗绿光在它面部位置弯出一道弧线，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后荡开的纹。虚影散开，灰白半透明的身体从下往上碎成细末，细末被地缝暗绿光吸进去，石壁上那道窄门轮廓亮起来，门缝里透出冷白的光。
石门后露出第十祭坛的真容。一座倒悬的青铜祭坛悬浮在深渊之上，祭坛底部朝上，顶部朝下，底部刻满反向换心的完整铭文，铭文凹槽里填着暗红物质，在冷白光里泛着铁锈色。祭坛由三根青铜锁链吊在穹顶，锁链表面爬满暗绿铜锈，锈层里嵌着细碎的白骨渣。祭坛中央坐着一个人。它比寻常独脚高大数倍，青面巨唇，唇间嵌着半张人脸，人脸皮肤灰白，嘴角往下撇，是赵四的脸。它一条粗腿盘在祭坛面上，脚掌朝后翻，紫檀木拐杖横在膝头，斗笠歪戴，笠檐下露出密密麻麻的暗绿眼点。它开口，声音从赵四那半张脸里挤出来，又混着独脚自己的喉音，像两个人叠在一起说话：“陆九喧，你师父的残魂是我放出来的。问魂关的答案我听到了——现在轮到我问你：你愿意用赵小婉的命换赵四的魂吗？”
赵小婉从地上捡起银碗碎片。碎片凹面的水已经渗进石面，只剩一层暗绿粉末贴在凹底。她把碎片攥在掌心，指腹伤口又裂开，血从指缝往下滴，滴在石面上，石面没吸，血珠滚了两寸，停在暗绿苔边缘。阿依往前迈了一步，骨笛横在唇边，但她没吹。她脖颈上的骨哨自行震了一下，哨口传出极轻的呜咽，像风穿过骨缝。陆九喧左手抽出长剑，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双剑交叉横在身前。他咬住长剑剑柄，铜箍硌在齿间，右手桃木法剑剑尖指向独脚五郎君，左手从腰间革囊里摸出三枚铜钱，铜钱在指间立起来，钱孔对着祭坛方向。
独脚五郎君没动。它斗笠下的暗绿眼点转了一圈，赵四那半张脸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祭坛底部的反向换心铭文亮了一行，冷白光从铭文凹槽里渗出来，照在陆九喧脸上。阿依的骨笛从唇边放下，她偏头看陆九喧，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赵小婉把银碗碎片收回腰间，铜环红绳在腰侧晃了一下，绳结上那点炭粉灰彻底被汗和血晕开，暗红里透黑。石室穹顶又渗下一滴水，砸在陆九喧肩头，水珠顺着衣领滚进后脊，他后脊绷直，咬住的长剑在齿间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