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婉把银碗放回供桌时,碗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碗沿缺了一小块,缺口处露出里面暗白色的瓷胎。她低头看了一眼碗底,碗底那层黑水薄灰已经裂成三块,裂缝交叉处渗出极细的暗红色,像锈水从铁皮裂缝里往外冒。她没犹豫,右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刃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珠从掌纹里渗出来,沿着生命线淌到腕根,滴进碗里。血滴入黑水的一瞬间,碗底薄灰裂口猛地张开,像干裂的河床突然涌出泉水,黑水翻上来把血裹住,颜色从墨黑变成深褐,又从深褐变成暗红,最后凝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硬壳,壳面浮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纹路,像蛇蜕下的干皮。
供桌下方传来石板摩擦的声音。青石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宽不过两指,往下延伸出七级石阶,石阶表面覆着一层黑灰粉末,粉末里嵌着碎骨末和干枯的鬼面花瓣。畲比木的藤杖往石阶口一探,杖尾铜铃哑响两声,铃舌撞在铜壁上发出闷响。“第十祭坛在暗道尽头,但暗道里布满独脚幻术,每一步都可能踩进幻境。”他偏头看阿依,藤杖从石阶口收回来,杖尾在青砖上磕了一下。“哨箭探路,你走前面。”
阿依从腰间抽出哨箭,箭杆是苦聪山竹削的,箭头嵌着一片骨哨残片,残片边缘还沾着赵小婉刚才滴上去的血。她把哨箭搭在骨笛上,嘴唇抿住笛孔,吹出一声短促的哨音。哨音在暗道里弹了两下,石壁上亮起无数独脚眼睛——青绿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嵌在石缝里,像夜里山道上被踩碎的萤火虫。陆九喧左手抽出桃木法剑,剑身白光往石壁上一照,那些青绿光点纷纷闭合,像被手指按灭的烛火。他偏头看了阿依一眼,没说话,法剑往石阶下一指,自己先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众人依次进入暗道。赵小婉走在最后,她下石阶时回头看了一眼供桌,银碗还留在青石板上,碗底硬壳上的蛇蜕纹路在烛光里泛着暗红。她咬了一下嘴唇,转身跟上队伍,铜环红绳磕在石阶边缘,一声轻一声重。暗道两侧石壁往中间收拢,头顶石梁低垂,陆九喧得偏着头走,右肩匣子时不时刮在石壁上,匣子铜角在石面划出细白痕。阿依走在陆九喧身后半步,骨笛横在掌心,笛孔里凝出的水汽滴在石阶上,每一滴落地都发出极轻的滋声。
暗道中段出现岔路。左侧岔路石壁平整,壁上刻着几道粗浅的炭粉痕迹,像是有人拿炭条随手画的箭头;右侧岔路石壁粗糙,石缝里嵌着干枯的鬼面花瓣,花瓣边缘有牙咬过的细密齿印。畲比木的藤杖在岔路口停住,杖尾铜铃哑响一声。他偏头看陆九喧,目光从左侧炭粉箭头移到右侧鬼面花瓣上。
“两边都是独脚幻术。”畲比木开口,声音在暗道里压得很低。“左边是赵四魂音,右边是阿依兄长魂音。你们自己选。”
左侧岔路深处传来赵四的声音,嗓音沙哑,带着马帮汉子常有的那种粗粝尾音:“小婉,走左边——左边安全。”声音在石壁间弹了两下,炭粉箭头上的粉末微微震动,从箭头上簌簌往下落。右侧岔路深处传来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尾音往上挑,像苦聪山歌里那种转调:“阿依,走右边——右边有出口。”阿依的骨笛在掌心转了一圈,笛孔里的水汽凝成一颗大珠,滚到笛尾滴落。她偏头看陆九喧,嘴唇抿着,没开口。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往左侧岔路石壁上一贴,剑身白光映在炭粉箭头上。他蹲下来,左手长剑撑地,右手食指在炭粉箭头边缘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黑灰,凑近闻了闻,灰里带着松木炭的焦味,还混着一丝极淡的鬼面花汁液涩气。他站起来,法剑从石壁上收回,剑尖带出一缕炭粉灰。
“选左边。”陆九喧把法剑往腰间一别,左手按长剑剑柄,拇指推开卡榫半寸又合上。“赵四魂音里带着炭粉味,是影独脚留下的线索。右边是纯粹的幻术。”
阿依看了他一眼,骨笛收回腰间,哨箭插回箭囊。她往左侧岔路迈出一步,鞋底踩在炭粉箭头上,粉末沾上鞋帮。畲比木的藤杖往左侧岔路一指,铜铃哑响一声,他走在阿依前面,杖尾在石阶上磕出规律的节奏。赵小婉跟在最后,进左侧岔路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右侧岔路,右侧石壁上的鬼面花瓣在暗处泛着微弱青光,像有人在花瓣背面点了灯。
众人走左侧岔路约莫二十步,身后右侧岔路深处传来一声叹息,嗓音低沉,尾音拖得很长,在石壁间来回弹了三次才消散:“陆九喧,你又选对了——但左边岔路尽头是毒娘子的石屋。你猜毒娘子会不会再帮你一次?”
陆九喧脚步没停,法剑在腰间鞘口顶了一下,鞘口铜箍磕在腰带上叮一声轻响。他偏头看阿依,阿依的骨笛已经重新横在掌心,笛孔里水汽又凝了一层。左侧岔路石壁上的炭粉箭头开始变密,每隔三步就有一道,箭头方向全部朝前,炭粉痕迹越来越深,像是有人反复描过。阿依蹲下来,指尖在最近一个箭头边缘抠了一下,抠出一小片干枯的鬼面花瓣,花瓣边缘的齿印比右侧岔路那些更细密,像鼠类啃过的痕迹。
“毒娘子来过这里。”阿依把鬼面花瓣放在掌心,偏头看陆九喧。“她在给我们指路。”
畲比木的藤杖在石阶上停住,杖尾铜铃哑响一声。他偏头看陆九喧,目光从鬼面花瓣移到前方暗道深处。暗道尽头隐约透出一点暗绿色光,光里混着鬼面花枯萎后那种干涩的甜腥气。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身白光往暗道深处一探,暗绿光点纷纷往两侧石壁缩,像被水冲散的浮萍。他偏头看赵小婉,赵小婉站在队伍最后,铜环红绳垂在身侧,绳结上沾了一粒炭粉灰。
“走。”陆九喧法剑往暗道深处一指,自己先迈出步子。暗道尽头暗绿光越来越亮,石阶往下延伸,坡度变陡,石壁上的独脚眼睛不再闭合,反而越睁越大,青绿瞳孔里映出四个人的影子。阿依的骨笛凑到唇边,吹出一声极轻的哨音,哨音在石壁间弹了一下,独脚眼睛瞳孔缩了缩,青绿光暗了三分。赵小婉走在最后,铜环红绳磕在石阶边缘,一声轻一声重,磕到第七声时,暗道尽头暗绿光里浮出一扇石门的轮廓,门缝里渗出鬼面花汁液那种暗绿薄膜,薄膜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手印,五指张开,掌心位置刻着一个“毒”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