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把骨片哨箭从腰间抽出来时,指腹在箭杆上蹭了一下。骨片薄得透光,边缘那层淡黄在雾里泛着湿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没看赵小婉,只把哨箭搭在藤杖铜铃上,铜铃震响未停,哨箭跟着颤,箭尾骨槽里积的一点炭粉簌簌往下落。
“站到那棵榉树下面去。”阿依用哨箭尖朝密林边缘指了指,那棵榉树主干歪斜,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只攥紧的手。“背靠树干,手垂两边,别攥拳。”
赵小婉把背篓放在脚边,铜环红绳从兜口滑出来,磕在竹条上响了一声。她走到榉树下,后背贴上树皮,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分开。雾从她脚边漫过去,鞋底沾的湿泥在树根旁印出两个浅痕。她右手小指仍旧弯着,指节抵在裤缝上,和赵四的习惯一模一样。
陆九喧站在阿依左侧三步远,匣子肩带勒在右肩,铜钉烙印隔着粗布衫压住肋骨。他左手没碰桃木法剑,右手搭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手指没扣紧,只虚虚拢着。他看赵小婉靠好,偏头看阿依,阿依已经把哨箭从铜铃上取下来,箭尖朝上,骨片槽对准榉树方向。
“哨箭射出去,骨片在风里转,转出哨音。”阿依说这话时眼睛没离开赵小婉,“音不高,人耳朵听不见。但独脚附在人身上,附的那只独脚能听见。它听见哨音,脚会动——脚掌朝后翻,人站不稳。你盯着她脚。”
陆九喧没应声。他看见赵小婉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勾了勾裤缝,又松开。雾在榉树周围打旋,树根上那层湿苔泛着暗绿,赵小婉鞋底沾的炭粉在苔面上蹭出一道灰痕。
阿依把哨箭搭在藤杖杖头,左手握住杖尾,右手捏住箭尾骨片。她深吸一口气,胸口骨哨残片贴着里衣,残片边缘硌着锁骨。她没低头看残片,只把哨箭朝空中一送。
骨片离了藤杖,在雾里翻了半圈,骨槽切风,发出一声极细的哨音。哨音尖而短,像一根针从耳膜上划过去。陆九喧听见了,阿依听见了,赵小婉也听见了——她偏了偏头,眉头皱了一下,但脚没动。两只脚稳稳踩在树根旁的湿泥上,鞋底菱形纹路清晰,脚掌朝前。
哨音在雾里散开,密林深处传来回音,一声,两声,像石子丢进深潭。阿依盯着赵小婉的脚,盯了足足五息。赵小婉脚没动,手也没动,只有右手小指仍旧弯着,指节抵在裤缝上。
“不是她。”阿依把藤杖往泥里一插,杖尾入土两寸。她偏头看陆九喧,嘴唇刚张开,密林深处突然响起哨音。
第一声从东边传来,骨片切风的尖响,比阿依那支更短更急。第二声从西边,第三声从北边。哨音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林里像有几十支哨箭同时射向空中。陆九喧把长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刃在雾里泛暗青,他左手从背后抽出桃木法剑,桃木纹朝上,铜粉在雾里泛暗绿。他脚步微错,法剑在前,长剑在后,剑尖朝下。
赵小婉从榉树下跑回来,背篓没顾上拿,铜环红绳拖在身后。她跑到陆九喧身侧,右手小指仍旧弯着,指节上蹭了一道树皮灰。
树冠里传来藤条绷紧的吱嘎声。二十余名苦聪猎手从树冠跃下,藤甲上沾满湿叶,手里端着竹弓,弓弦上搭着骨片哨箭,箭尾绑着苦聪部落的藤条标记——三股藤条拧成一股,末端打一个死结。猎手们落地后迅速散开,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把陆九喧、阿依、赵小婉三人围在中间。竹弓拉满,骨片箭尖朝内。
畲比木从东边树冠落下来,藤杖先着地,杖尾铜箍磕在湿泥里,闷响一声。他拄着藤杖走到陆九喧面前,藤杖比阿依那根粗一圈,杖头没铜铃,只缠着一圈干枯的鬼面花藤。他站定,藤杖往泥里一杵,杖尾入土三寸。
“我孙女阿依的哨箭只有苦聪人能回应。”畲比木开口,声音哑而厚,像砂石磨过树皮。他偏头看阿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口,骨哨残片贴里衣的位置。“但刚才回应的是独脚模仿的哨音。独脚已经学会了苦聪哨箭的用法。你们身边有内鬼。”
阿依把藤杖从泥里拔出来,杖尾带出的湿土里混着炭粉。她走到畲比木面前,藤杖横在身前,杖头铜铃震响短促。“赵小婉不是内鬼。”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哨箭射出去,她脚没动。独脚附身,脚掌会朝后翻。”
畲比木没看赵小婉。他藤杖往东边一指,一名猎手从树冠上又跃下来,手里提着一支骨片哨箭,箭尾藤条标记上沾着黑灰色粉末,颗粒极细,和泥地里第三双脚印边缘的炭粉一模一样。猎手把哨箭递给畲比木,畲比木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藤杖往泥里又杵了一下。
“我没说是她。”畲比木把哨箭扔在陆九喧脚前,骨片磕在湿泥上,箭尾藤条散开。“我说的是你,阿依。”
阿依握藤杖的手指收紧,杖头铜铃震响加剧,铃舌在铃壁里撞出一连串哑音。她没说话,只看着畲比木,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的骨哨残片还在脖子上。”畲比木用藤杖尖点了点阿依胸口位置,藤杖没碰她,隔着两寸停在雾里。“残片里你兄长的魂已经醒了。你兄长的魂被独脚炼过,他能通过残片看见你看见的一切。”
阿依左手抬起来,指头碰到胸口残片。残片贴着里衣,边缘硌着锁骨,她指腹摸到残片中央,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裂缝从边缘延伸到中央,像骨片上长了一条黑线。她指腹蹭过裂缝,指尖沾了一点黑色黏液,黏液在雾里泛暗光,沾在指腹上不滴落。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剑尖朝下,剑身桃木纹里的铜粉在雾里闪了一下。他走到阿依身侧,偏头看残片。残片中央那道裂缝里,黑色黏液正从裂缝深处往外渗,渗到骨片表面凝成一颗极小的黑珠,黑珠颤了颤,没落。
“裂缝什么时候有的?”陆九喧问。
阿依摇头。她把残片从脖子上扯下来,红绳从后颈滑过,残片落在掌心,骨片薄而凉,中央裂缝比刚才又长了半分。她盯着裂缝,裂缝里黑珠动了一下,像有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畲比木把藤杖从泥里拔出来,杖尾带出的湿土里混着鬼面花干藤碎末。他往后退了一步,二十余名猎手竹弓仍旧拉满,骨片箭尖朝内,但箭尖偏了半寸,不再对准赵小婉,而是对准阿依胸口方向。
“扔不得。”畲比木说。他藤杖往阿依掌心残片上一指,杖尖停在残片上方两寸。“你兄长的魂还在残片里。扔了残片,你兄长就永远回不来了。”
阿依把残片攥在掌心,指节发白。她偏头看陆九喧,陆九喧正把桃木法剑从右手换回左手,剑尖朝上,桃木纹里的铜粉在雾里泛暗绿。他右手从腰间抽出长剑,剑刃在雾里划了一道暗青弧线,剑尖朝下,插在脚边湿泥里。
“镇魂符能封多久?”陆九喧问。
畲比木摇头。“独脚炼过的魂,镇魂符封不住。你师父陆尘安当年在第十祭坛用过镇魂符,封了三天,三天后符裂魂散。”他藤杖往陆九喧脚前那支哨箭上一指,箭尾藤条标记上的炭粉被雾洇湿,洇成一片灰黑。“三天。三天内必须找到第十祭坛。否则残片里的独脚魂会彻底吞掉你兄长的意识。”
赵小婉从陆九喧身后走出来,背篓没拿,铜环红绳还拖在身后泥地上。她走到阿依面前,右手小指弯着,指节抵在裤缝上。她低头看阿依掌心残片,裂缝里黑珠又动了一下,黑珠表面映出赵小婉的脸,极小极模糊。
“我父亲赵四的魂也在独脚庙里。”赵小婉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带着泥地上的湿气。“独脚五郎君用同样的手法炼过赵四的魂。如果我能进独脚庙,或许能找到破解之法。”
畲比木偏头看赵小婉。他藤杖往赵小婉脚边一杵,杖尾入土两寸,藤杖上缠的鬼面花干藤碎末簌簌落在赵小婉鞋面上。“独脚庙后殿是独脚巢穴入口。你进去,出不来。”
赵小婉没退。她右手小指弯着,指节抵在裤缝上,和赵四的习惯一模一样。她偏头看陆九喧,陆九喧正把长剑从泥里拔出来,剑刃上沾的湿泥在雾里滴落。他把长剑收回腰间,桃木法剑重新背在身后,弯腰把匣子从脚边树根上拿起来,肩带往右肩送了送,铜钉烙印在右肋下移了半寸。
“我去后殿。”陆九喧把匣子背好,偏头看畲比木。“我是换心人。独脚五郎君要的是我。”
畲比木藤杖往陆九喧面前一横,杖尾铜箍磕在陆九喧脚前湿泥上,泥点溅在陆九喧靴面上。“你去后殿,阿依的残片怎么办?残片里的独脚魂能通过阿依的眼睛看见你看见的一切。你进后殿,独脚五郎君已经知道了。”
阿依把残片重新挂回脖子上,红绳勒进后颈皮肉,残片贴着里衣,裂缝里黑珠蹭在衣料上,洇出一小片黑痕。她把藤杖从泥里拔出来,杖尾带出的湿土里混着炭粉和碎骨末。她迈步走到陆九喧身侧,藤杖横在身前,杖头铜铃朝前,铃舌在铃壁里撞出一声短哑音。
“那就让它看。”阿依说。她偏头看陆九喧,雾从两人之间漫过去,陆九喧右肩匣子肩带勒出的红痕在湿气里泛暗。“我兄长的魂在残片里,独脚魂也在。独脚魂能通过残片看见你——你也能通过残片看见独脚魂看见的东西。”
畲比木把藤杖收回来,杖尾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沟。他偏头看密林深处,雾从树干间涌出来,鬼面花藤蔓在雾里晃了一下。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二十余名猎手竹弓上的骨片哨箭同时偏了半寸,箭尖朝外。
“走。”畲比木把藤杖往肩上一扛,杖头鬼面花干藤碎末落在肩甲上。“独脚庙在后山腰。但你们得先过一线天——毒娘子守在那里,她不放行,谁也进不了后山。”
阿依把藤杖往泥里一杵,杖尾入土三寸。她偏头看陆九喧,陆九喧正把匣子肩带又往右肩送了送,铜钉烙印隔着粗布衫压住肋骨。赵小婉把拖在泥地上的铜环红绳收起来,在右手上绕了三圈,铜环垂在手背外侧,绳结打在掌心。她右手小指仍旧弯着,指节抵在绳结上。
雾从南坡密林深处涌出来,一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