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凝成的珠子在草叶上滚了半圈,停住。阿依用竹瓶口对准珠子,珠子跳了一下,落进瓶里,瓶底铺的鬼面花瓣立刻卷边发黑。她把瓶塞按紧,指腹上沾的汁液蹭在瓶身上,留下两道浅绿印子。
“引子在动。”阿依把竹瓶系回腰间,看陆九喧的后颈。衣领遮着,看不见旧疤,但她知道铜钉形状的疤就在第七节颈椎旁边。山脊上的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一股焦木味,像有人在前方烧过什么东西。
陆九喧直起身,袖口擦过嘴角。他没看阿依,先看赵小婉。赵小婉蹲在山脊路边的草窠里,课本摊在膝盖上,右手按着书页,左手捏着一截草茎。草茎断口对着北面,白汁已经氧化成浅褐色。她没抬头,说:“前面有人烧过火。灰烬是湿的,一个时辰内。”
“一个时辰前,拄拐的走过。”阿依接话,把竹杖残节从背后抽出来。残节一端削尖,另一端绑着骨针,骨针针尖朝外,像一根短矛。她掂了掂分量,骨针在竹节上晃了晃,绑绳是牛筋,湿了之后收缩,勒得很紧。
三人继续沿山脊北行。山脊路窄,两侧草往中间倒伏,倒伏的草茎断口都朝北,像有人用扫帚顺着一个方向扫过。陆九喧走在中间,左手长剑鞘尾偶尔磕到路面的碎石,发出短促的闷响。他右手按在桃木法剑的剑柄上,指节发白。
走了约莫半炷香,山脊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下面,潭柘寺所在的山脚小镇铺开,屋顶灰瓦连成一片,瓦缝里长着枯黄的瓦松。镇子四面环山,北面山腰云雾缭绕,寺院的飞檐从云层里探出一角,檐角挂着铜铃,铃身发黑。钟声从云层里传出来,比之前更沉,像有人用湿布裹着钟槌敲。这是第三声。
赵小婉站在断崖边往下看,看了很久。她从兜里摸出马帮铃铛,拧开顶盖,对着镇子方向晃了晃。铃铛里没有丝帛了,但铃舌的断茬上沾着一点黑灰。她把铃铛凑近鼻子,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镇子里有鬼面花的味道。”她把铃铛收回兜里,“我爹的日志里写过,鬼面花晒干磨粉,掺在灯油里点,人闻了会睡。全镇都点灯油的话——”
“全镇都睡了。”陆九喧打断她,目光扫过镇口。镇口有一座石牌坊,牌坊横梁上挂着一排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他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一截细绳,绳头系着一枚铜钱。他把铜钱甩出去,铜钱落在断崖半腰的灌木上,弹了一下,滚进草丛。他收回细绳,铜钱边缘沾了露水,还有一小片黑色的花瓣。
阿依已经找到下崖的路。断崖侧面有一条石缝,缝里塞着碎石,碎石表面有踩踏的痕迹。她第一个下去,背贴石壁,脚尖踩在石缝凸出的岩角上,下到一半时,骨哨碎片从领口滑出来,撞在石壁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停住,侧耳听。崖下没有动静,但镇子里传来一声门板开合的吱呀声,然后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像很多人同时从屋里走出来,又同时停住。
陆九喧下到崖底时,阿依已经蹲在镇口石牌坊的柱子后面。他走过去,看见牌坊横梁上挂的东西——人皮面具。面具用细麻绳串着,挂在横梁的铁钩上,一共十几张,五官各异。陆九喧扫了一遍,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渡口船工老李,元江边卖烤茶的阿婆,还有马帮的岩帅。岩帅的面具嘴角歪着,像临死前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赵小婉站在牌坊下面,仰头看那些面具。她没伸手碰,但目光停在其中一张上面。那张面具的脸很年轻,颧骨高,下巴尖,嘴唇紧抿。她认出来,是马帮里最年轻的马脚子阿桑,今年才十七。阿桑的面具眼角有一道划痕,划痕边缘翘起,像被人撕过又贴回去。
“他们还活着。”赵小婉的声音比平时低,“面具上有水汽,刚摘下来不久。”
陆九喧走到牌坊旁边的石碑前。石碑半人高,碑面刻着“潭柘镇”三个字,字口里填着红漆,红漆剥落了大半。碑面右下角有一行新刻的小字,笔画很浅,是用指甲划的。他蹲下来看:“第七钟响时,寺门开。带阿依来,带玉印来。否则第七钟响后,全镇人皮归位——他们还没死,只是皮被换了。”
阿依站在他身后,看了那行字。她没说话,从腰间抽出骨哨碎片。碎片边缘磨得发亮,她把碎片放在碑面上,碎片自己动了一下,尖头转向镇子中央。她收回碎片,指腹在碎片表面摸了一遍,摸到一道新的裂纹。
“祠堂在镇中央。”她说,“碎片指的方向。”
三人穿过镇子。镇子只有一条主街,街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黑苔。两边房屋的门都开着,门板朝里,门槛上摆着布鞋,鞋头朝外,像主人刚脱了鞋进屋。陆九喧走过第三间屋子时停了一下。屋里桌上摆着一碗茶,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膜,膜上落着灰。桌角有一把蒲扇,扇柄上缠着布条,布条散了一截。他多看了两眼,继续走。
赵小婉走在最后。她路过每一间屋子时都往门里看一眼,看到第四间时,她站住了。那间屋子靠墙摆着一张竹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盖着薄被,呼吸均匀。女人脸上没有面具,五官清晰,但眼皮底下有铜色的纹路,像血管浮在皮肤表面。赵小婉退出来,快步追上陆九喧。
“屋里的人脸上有铜纹。跟渡口尸体胸口的铜钉一个颜色。”
陆九喧没停步。他左手长剑的鞘尾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细痕,痕里渗出一点水,水是黑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鞘尾提起来,继续走。
祠堂在镇子中央,比周围的屋子高出一截,屋顶铺着筒瓦,瓦当上刻着独脚图案。祠堂门虚掩,门缝里透出烛光,烛光晃动,说明里面有风。陆九喧推开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空镇里格外清楚。
祠堂内供着七尊独脚五郎君像,排成一排,面朝门口。像身是木雕的,表面刷着黑漆,漆面有裂纹。每尊像只有一条腿,腿粗壮,脚掌朝后翻,脚趾抓在底座上。像头戴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青色的下巴和巨唇,牙从唇外伸出来,每颗都有拇指长。每尊像手里捧着一枚铜钉,钉帽朝上,钉尖扎进像身胸口。
赵小婉走到第三尊像前,站住。那尊像的斗笠歪了,露出半张脸。颧骨高,下巴方,嘴唇紧抿。她认得这张脸。她伸手摸了一下像的胸口,铜钉周围有刻痕,刻的是“周铁山”三个字。她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响声很脆。她把手伸进像座底下,摸到一个布包。布包用油纸裹着,油纸外面缠着麻绳。她解开麻绳,油纸里是一本马帮行程日志,封皮磨得只剩一半,露出里面的牛皮纸。
日志最后一页写着字,墨迹很新:“孟繁林换心失败后,把失败品藏在潭柘寺。失败品需要陆家血脉激活。陆尘安把陆九喧送到哀牢山,是为了让孟繁林找不到他。但孟繁林找到了——通过赵四。”
赵小婉把日志递给陆九喧。陆九喧翻到最后一页背面。背面有一行用指甲刻的字,笔画极细,刻得很深:“第七钟不是钟,是换心咒的第七层封印。钟响七次,封印全开。孟繁林要的是封印全开后的独脚大军。阻止他的方法:在第七钟响之前,用真玉印封住寺门。但封门需要祭品——一个自愿献出心脏的人。”
陆九喧看完,把日志合上。他抬头看祠堂外的天色,东面山脊上有一线灰白,天快亮了。他低头看赵小婉,赵小婉还跪在周铁山像前,手按着像座,指节发白。
阿依走到他身侧,抽出竹杖残节,把骨针那一端递过来。骨针针尖上凝着一滴露水,露水是红的,像从针身里渗出来的。
“用我的。”她说,“我哥的骨针,我的心脏。苦聪王族的血能封门。”
陆九喧把竹杖推回去。他推得很轻,但阿依的手被推得偏了方向,骨针在烛光里晃了一下。
“你哥还活着。”他说,“我去封门。我的心本来就是陆尘安的,还给他,不算亏。”
赵小婉突然站起来。她手里攥着周铁山像手中的那枚铜钉,钉帽上沾着她掌心的汗。她走到陆九喧面前,没看他的眼睛,低头看铜钉。
“我爹的魂还在独脚庙。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她说完,把铜钉刺入自己掌心。
铜钉入掌,血从钉帽边缘渗出来,沿着钉身往下淌。赵小婉没松手,她把铜钉按得更深,掌心的皮肉翻卷,但血只流了一瞬就停住。铜钉钉入的位置开始发光,光从掌心透出来,沿着手腕往上走,经过小臂、肩膀,最后停在胸口。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皮肤表面浮现出铜色的纹路,跟镇上屋里那个女人脸上的纹路一样。
陆九喧伸手要拦,赵小婉已经转身走向祠堂门口。她走得很稳,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发光的脚印。脚印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像烧过的纸灰。
阿依追了一步,骨哨碎片从手里掉在地上,碎片撞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供桌底下。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碎片时,碎片烫了她一下。她把碎片捏起来,碎片表面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看,是赵小婉的名字,后面跟着“已用”两个字。她攥紧碎片,指缝里渗出一点血。
赵小婉走到寺门前。寺门在镇子北端,两扇木门,门板上钉着七枚铜钉,钉帽跟祠堂像手里捧的一样。她把发光的手掌按在门板上。掌心贴住门板的瞬间,七枚铜钉虚影从门板里浮出来,逐一钉入门板。第一枚钉入时,门板震了一下,震落一层灰。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每钉入一枚,门板上的铜钉就实一分。第五枚钉入时,门缝里渗出黑血,黑血沿着门板往下淌,滴在门槛上,凝成一颗颗圆珠。
第六枚钉入时,第七声钟响从山腰传来。钟声比前六声都长,但响到一半被截断,变成一声闷响,像有人用湿棉被捂住了钟口。赵小婉的手掌被弹开,她后退两步,掌心的光暗下去,铜钉形状的疤留在掌心,疤的边缘还在发烫。
寺门没有开。门缝里渗出更多黑血,黑血在门槛前积成一小滩。孟掌柜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好。你们封了门。但封印只能撑到明天日出。日出时,我从里面开门——你们从外面进来,正好看见阿依的哥哥变成第七个独脚。”
门缝里丢出一枚铜钉。铜钉落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阿依脚前。钉帽上刻着字,阿依弯腰捡起来,钉帽上的字是苦聪文,她认得——是她兄长的名字。她把铜钉攥在手里,钉身在她掌心裂开,裂成两半,里面掉出一卷极小的羊皮。羊皮展开,上面是孟掌柜的换心咒全本,字迹密密麻麻,最后一行批注写着:“换心咒第七层:以陆家血脉为引,以苦聪王族为炉,以独脚为鼎。三者合一,可得永生。缺一不可。陆九喧,你、阿依、【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