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251、雨夜错位三刻
    雨声盖住了一切。陆九喧踩进营地外围泥地时,脚底陷下去两寸,泥浆从鞋帮两侧翻上来,他拔脚时带出一团湿土,土里混着碎茶叶和盐粒。马帮的驮马全不见了,拴马桩上只剩半截割断的皮绳,绳头散成麻丝,在雨里一颤一颤地甩。三堆篝火全灭了,最大的那堆只剩黑炭和灰白的灰烬,雨水从炭缝里渗下去,冒不起一丝热气。


    阿依蹲在营地北侧的地灶旁。地灶上架着一口翻倒的铁锅,锅底朝上,锅底沾的锅灰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黑线,顺着锅沿往泥里淌。她没急着翻锅,先用手背贴了贴灶膛侧面的土层,指节在土面上叩了两下,泥壳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点温气。“灶膛还是热的。”她站起来,甩掉指尖的泥,“火灭不到两刻。”


    陆九喧已经走到营地中央。周铁山的铺位在营地最里侧,靠着一棵老榕树的树根,铺位上盖的油布被掀开一半,油布边角压着块石头,石头面上有青苔,青苔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周铁山的尸体原本仰面躺着,右手压在胸前,左手垂在铺位外侧,此刻右手被挪到身侧,左手却压在腹上,手指蜷着,指缝里夹着半片榕树叶子。陆九喧蹲下去,没碰尸体,先看铺位旁边的地面。泥地上脚印杂乱,有草鞋印、布鞋印、赤脚印,但所有脚印都从营地外三步远的地方才开始。他退后三步,蹲下再看,营地外围的泥地平整,雨水把泥面打得坑坑洼洼,却没有一个脚印踩进来。警戒线是用竹签和皮绳拉的,竹签还插在泥里,皮绳垂着,上面挂的铜铃铛全在,一个没响。


    “从外面跳进来的。”阿依走到他身侧,指着警戒线内侧一处泥地。那里有一小片泥面比周围低半寸,形状像一只脚掌,脚趾朝外翻,脚后跟陷得最深。独脚五郎的脚印。她伸手比了比距离,从警戒线到周铁山铺位,足有十步远。“一步跳十步。”她收回手,在衣摆上蹭掉泥,“之前在林子里追的那只,一步最多六步。”


    陆九喧没接话。他左手按住背上的红木匣子,匣子还在,绑绳勒进肩头,绳结没松。他把匣子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周铁山铺位旁边的石头上,匣盖朝上。匣盖与匣身之间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花瓣边缘卷曲,颜色从紫黑褪成灰褐,但花心那一点暗红还在,像一滴干透的血。鬼面花。他凑近闻了闻,气味干涩发苦,跟畲比木在苦聪寨门槛上拨开的那种粉末一个味道。毒娘子说过,鬼面花只在阴时开放,采下来之后花心会一直保持暗红,直到阴时过去。此刻是午时三刻,日头被雨云遮着,但天光还亮,营地里能看清十步外的树皮纹路。


    阿依从火堆旁捡起赵四的烟杆。烟杆是竹根做的,竹节上磨得发亮,烟锅是铜的,锅口朝上,里面塞着一团揉碎的纸。她把纸团拨出来,纸被雨水洇湿了大半,但折痕还在,展开之后能看清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座庙的轮廓。庙门朝南,东厢画了三道竖线,第三道竖线旁边打了个叉。独脚庙东厢第三间。她把纸翻过来,纸背被烟锅里的余温烤得发脆,边角卷起来,靠近火堆那面显出字迹,炭笔写的,笔画很轻:“周铁山换过匣子。”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身七枚铜钉嵌在凹槽里,钉帽与剑面平齐,他左手握剑柄,右手食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七枚钉同时震起来,钉帽表面浮出细密的铜锈纹,纹路朝剑尖方向汇聚。他把剑尖对准红木匣子的匣盖缝隙,剑身离匣面还有半寸时,七枚钉震得更急,钉帽在凹槽里发出铜钉摩擦铜面的声音,细碎、连续,像有人用指甲刮铜盆。匣子里面跟着响了一声,铜钉撞铜钉的闷响,从匣盖缝隙里传出来,震得匣盖边缘那片鬼面花瓣跳了一下。


    “匣子里有铜器。”陆九喧把剑收回腰间。他解开匣盖的铜扣,掀开一条缝,没全开。缝隙里能看到匣内衬着黄绸,绸面上压着三枚铜钉,钉帽朝上,钉身嵌在绸布夹层里,钉帽上的字被黄绸盖住,只露出钉尖。他重新扣上匣盖,把匣子绑回背上。“周铁山换过匣子——真的不在这个匣里。”


    阿依把烟杆和纸收进腰间布袋。她走到营地南侧赵四的铺位,铺位上的草席还在,席面凹着一个人形,但人不在。草席边角压着赵四的外衣,外衣叠得整齐,领口朝上,袖口朝外翻着。她拎起外衣抖了抖,衣袋里掉出半块盐巴和一枚铜钱,铜钱方孔里穿着一根黑毛。黑毛在雨里没湿透,毛根还带着皮屑。她把铜钱举到眼前,方孔里的黑毛朝东北方向弯了一下,像被风吹的,但此刻风从西边来。


    陆九喧走到赵四铺位旁边。他拿起赵四的烟杆,烟杆是赵四随身带的,竹根烟斗上刻着一条蛇,蛇头朝烟锅方向。他把烟杆凑近火堆余烬,余烬里还有一点暗红,烟锅里的纸灰被热气一烘,飘起来一小片,纸灰边缘带着炭笔的黑色笔画。他偏头看阿依手里的铜钱,铜钱方孔里的黑毛又弯了一下,这次朝正东。


    “赵四昨晚不在寨里。”陆九喧把烟杆插回腰间,跟那只刻着“周”字的铜壶并排放着,“畲比木说的。他烟杆留在火堆旁,人不见了。纸上的字是他写的——他知道周铁山换过匣子。”


    阿依把铜钱收好,指腹在骨哨上按了按。骨哨贴着她胸口,她兄长的指骨在哨管里轻轻震了一下,震感从掌心传到手腕。“我哥的铜钉在震。”她说,“东北方向,跟之前一样。但这次震得快——独脚在跑。”


    陆九喧抬头看雨幕。雨势比刚才小了些,雨丝斜着打下来,打在榕树叶上碎成细雾。无量山方向的天色暗得发沉,山脊线被雨云压住,看不清轮廓。但山腰位置有一道黑影从树冠上方跳过去,跳跃的弧度比之前高,落地时碎石滚落的声音隔着一里地也能听见。黑影后面跟着三个更小的影子,四个影子排成一列,跳跃节奏一致,朝东北方向移动。速度比之前快。之前一只独脚从山脊跳到山腰要三息,现在两息不到。


    “独脚在追什么。”阿依说。


    陆九喧把背上的红木匣子紧了紧,绑绳勒进肩头旧痕,他右手从腰间抽出长剑,剑身出鞘半寸,铜锈印在雨光里泛着暗红。他偏头看营地外围,警戒线外三步处的泥地上,独脚脚印旁边多了一行草鞋印。草鞋印从营地外三步处开始,朝东北方向延伸,鞋尖朝外,后跟陷得浅,步幅比独脚脚印小得多,但方向一致。赵四的鞋印。他走在独脚前面,或者说,独脚在追他。


    “先追赵四。”陆九喧把长剑收回鞘内,左手桃木法剑的剑柄在掌心转了一圈,六枚铜钉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第七枚钉的位置还是空的,但剑柄上“陆九喧”三个字已经暗下去,只剩铜面上浅浅的印子。“匣子是假的,真的还在马帮手里。周铁山把真匣子换给谁了——赵四知道。”


    阿依跟上来。她经过周铁山铺位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铺位旁边的石头。石头上放着红木匣子刚才压出的印子,印子边缘有一小片黄绸碎屑,碎屑上沾着铜锈。她弯腰把碎屑捡起来,收进布袋,跟那枚穿黑毛的铜钱放在一起。两人走出营地时,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天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茶马古道旧路的石板上。石板上积着水洼,水洼里映着无量山的轮廓,山脊上那道黑影已经翻过山梁,朝东北方向去了。


    陆九喧踩上石板路,脚底的水洼晃了一下,映出的山影碎成几块。他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营地。营地里的榕树叶子还在滴水,水珠砸在周铁山铺位的油布上,发出闷响。赵四的烟杆插在他腰间,烟锅朝后,铜面上映出身后阿依的轮廓。阿依正把骨哨从领口里拽出来,骨哨在雨后的空气里泛着牙白色,哨管上有一道细纹,是她兄长指骨上的旧伤。


    “赵四回过寨子。”阿依把骨哨重新塞回领口,指腹在哨管上按了按,“铜钱上的黑毛朝东弯,说明他经过独脚庙。但他没进去——进去了黑毛会朝南弯,庙门朝南。”


    陆九喧没回头。他左手桃木法剑的剑柄上,第六枚铜钉的钉帽闪了一下,钉帽上的字已经空白,但铜面映出远处无量山方向又一道黑影。这次黑影没跳,而是从山腰树冠里探出半个身子,斗笠边沿在雨后的天光里泛着暗青色。独脚五郎君。它朝陆九喧的方向偏了偏头,青面巨唇咧开一条缝,铜色牙齿在暗处亮了一下,然后缩回树冠,树冠晃了晃,碎石从山腰滚下来,砸在古道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水沟。


    陆九喧把长剑从腰间抽出三寸,剑身铜锈印在雨后水光里亮了一瞬。他偏头对阿依说:“它知道我们来了。它在等。”他把剑推回鞘内,脚步踩在石板上,水花从鞋底两侧溅出来,落在路边草叶上。草叶上还挂着雨珠,雨珠被水花撞碎,顺着叶脉往下淌,滴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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