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把藤蔓从沈鹤年手腕上解下来时,雨已经彻底停了。井棚破瓦上最后一滴水悬在瓦当边缘,被风一吹,落进石阶凹坑,坑底水面晃了晃,碎草屑荡开一圈。他把藤蔓丢在泥地上,藤条上沾的泥浆溅到沈鹤年裤脚,沈鹤年没动,手腕上两道红印被凉风一吹,缩了缩手指。
“毒婆的余党在无量山北坡,”陆九喧把铜扣重新扣回腰间,皮带上的旧痕对不齐,他用力按了一下,“你带路。”
沈鹤年揉着手腕,嘴唇上的干皮翘起来一块,他用牙咬掉,舌尖舔了舔裂口。“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他嗓子还是哑的,“毒婆只让我在盐井等她,说拿到钥以后去北坡找她的人。接头暗号是——”
“暗号路上说。”阿依从甬道口走过来,骨笛别回领口,两枚骨哨贴着锁骨,她按了按领口,指腹压着哨口边缘,压出一道白印。她看沈鹤年一眼,目光从他手腕红印移到脸上,“你认识毒婆多久?”
沈鹤年没接话,偏过头去看井棚外头。灌木丛上的水珠往下滴,滴在碎石上,碎成更小的水花。他站了一会儿,才说:“三年。她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让我帮她收药。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阿依没再问,转身往井棚外走。靴底踩在湿泥上,陷下去又拔出来,泥浆裹住靴帮。陆九喧跟上去,左手按着长剑鞘,右手从袖袋里摸出那枚铜钱,方孔里的黑毛被水汽打湿,毛尖重新卷起来,他用拇指压了压,压不平。
三人沿盐井北坡的碎石路走了半个时辰,天彻底暗下来。月亮被云层挡着,只漏出一线冷白,照在碎石上,石面反着湿光。沈鹤年走在最后,脚步越来越慢,有两次差点被碎石绊倒,手撑在路边的矮松上,松针上的水珠打湿了袖口。阿依走前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风,风从北面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没有异响。
到岔路口时,阿依停住脚。岔路往左是回苦聪部落的山道,往右是去无量山方向的官道,路口的指路石被雨水冲得发白,石面上刻的字模糊不清,石根处积着一圈碎叶。她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新骨哨,哨身冰凉,她握了握,又松开。
“猎手说独脚残部往无量山方向迁徙,”她看着岔路口的指路石,“但盐井的甬道也通无量山东麓。走暗河快,走官道稳。你选哪条?”
陆九喧蹲下来,把铜钱按在指路石上,方孔对准石面刻痕。黑毛在石面上趴着,毛尖朝官道方向弯了弯。他看了片刻,把铜钱收起来。“官道。暗河入口被鬼面花根堵了,我们两个人清不完,沈鹤年也钻不过去。”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沈鹤年,“你跟紧。”
沈鹤年点头,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泥。
往官道走了不到两里路,阿依忽然停住。她偏头听风,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北。风里有股淡甜味,混在松脂气里,不仔细闻不出来。她把骨笛从领口抽出来,横到唇边,吹了一个极短的低音。笛声贴着地面走,碰到路边的矮松丛,弹回来,音调变了半度。
“有人跟,”她把骨笛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北面坡上,两个。脚步重,没刻意藏。”
陆九喧左手搭上长剑鞘,拇指推开剑镡半寸,鞘口露出一线暗光。他没回头,侧耳听了听。“猎手?”他问。
“脚步节奏像苦聪猎手,”阿依把骨笛收回领口,手指在哨口上停了一瞬,“但苦聪猎手不会跟得这么笨。”
她话音刚落,北面坡上的矮松丛里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陆九喧左手长剑出鞘三寸,剑身映着云缝漏下的冷白月光,在湿石面上划出一道窄光。坡上没动静了,松丛里只有水珠往下滴的声音。
“出来,”阿依朝坡上喊,声音不高,但贴着地面传得远,“再躲我吹哨了。”
松丛分开,矮个猎手从坡上滑下来,皮甲下摆沾满泥浆,弓弦还是松垮垮挂着,三根骨箭在腰间晃。他站稳后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背上蹭出一道泥印。高个猎手跟在后面,左臂藤条吊着,右手拄木棍,木棍尖端的铁皮磕在碎石上,磕了一下就停住。
“公主,”矮个猎手开口,嗓子发紧,“酋长让我们跟着你们。他说独脚残部在无量山北坡集结,你们两个人不够。”
阿依看着他,没接话。矮个猎手被她盯得偏过头,手在弓弦上拨了一下,弦没绷紧,拨不出声。高个猎手站在后面,木棍点地,点一下停半步,棍尖铁皮在湿石面上划出浅痕。
陆九喧把长剑推回鞘里,剑镡落回鞘口,磕出一声闷响。“你们从盐井出来就跟着?”他问。
矮个猎手点头,又摇头。“我们从北坡绕过来的,比你们早半个时辰到岔路口。酋长说——”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酋长说公主选的第三条路,他不拦,但得有人跟着。”
阿依把领口按平,两枚骨哨在锁骨上硌出浅印。她看着矮个猎手,又看了高个猎手一眼,高个猎手始终没抬头,木棍点地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拍。“跟着可以,”阿依说,“但得听我调遣。独脚残部会幻术,你们俩谁见过独脚?”
矮个猎手摇头。高个猎手停住木棍,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都没见过,”阿依把骨笛重新抽出来,横在掌心,“那今晚宿营,你们守前半夜,我和陆九喧守后半夜。有异响先吹哨,别追。”
矮个猎手应了一声,把弓从肩上卸下来,弓弦重新绷紧,试了试弦力。高个猎手把木棍靠在矮松上,蹲下来解藤条,左手从藤条里抽出来时,手腕上露出一道旧疤,疤面发白,横在腕骨上。陆九喧看了一眼那道疤,没说话,转身往官道边的盐井营地走。
盐井营地是马帮留下的,三顶牛皮帐篷扎在背风坡,帐篷绳上挂的铜铃被雨打湿,铃舌粘着不响。中间那顶帐篷里还留着马帮的草垫和一口铁锅,锅底有层干了的盐渍,白花花结在锅壁上。刘大柱带着六个马帮脚子守在营地,见陆九喧回来,从帐篷里迎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罩被烟熏黄了半边。
“陆爷,周锅头的马帮明天到,”刘大柱把油灯搁在帐篷口的石头上,灯焰晃了晃,照出他脸上的泥印,“咱们等不等?”
“等,”陆九喧走进帐篷,把桃木法剑靠在草垫边,长剑解下来横在膝上,“明天周铁山到了再定路线。今晚加两个岗哨,北面坡上有人跟着。”
刘大柱看了阿依身后的两名猎手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安排。帐篷里剩下陆九喧和阿依,油灯的光在帐篷布上投出两人身影,影子被风吹得晃。阿依坐在草垫另一头,把骨笛横在膝上,从布袋里摸出几片干叶子,放在嘴里嚼,嚼碎了敷在右肩的旧伤上。叶子汁水渗进布条,颜色发暗。
“你信他们?”陆九喧把长剑从膝上拿下来,搁在身侧,剑鞘上的铜扣磕在草垫边的石头上,磕出一声轻响。
阿依嚼着叶子,腮帮子动了动,没马上答。她把嚼碎的叶子吐在掌心,敷到肩伤处,布条重新缠紧。“矮个的跟我父王打过猎,叫阿木拉,箭术好,但胆子小。高个的我不认识,他说叫阿嘎,左臂是半年前被熊抓伤的,我父王派他跟着阿木拉,应该是信得过。”她把布条末端塞进肩带里,抬头看陆九喧,“但你刚才看阿嘎手腕那道疤,看了两息。你看出什么了?”
陆九喧把油灯往帐篷中间推了推,灯焰跳了一下,油烟在灯罩口凝成细珠。“那道疤是刀伤,不是熊抓的。熊抓的疤边缘不齐,他那道疤边沿齐整,是刀口。”他把铜钱从袖袋摸出来,放在灯下,方孔里的黑毛被灯焰烤得卷起来,毛尖朝帐篷北面弯,“刀伤在左手腕内侧,是挡刀留下的。苦聪猎手用弓,左手握弓把,刀从内侧来,说明有人近了他的身。”
阿依把骨笛从膝上拿起来,笛管在掌心转了一圈,吹口对着灯焰,焰苗往笛孔方向偏了偏。“阿嘎是半年前才到部落的,”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他说是从无量山那边逃过来的,部落被独脚毁了,他一个人跑出来。我父王收留了他。”
帐篷外的铜铃被风吹了一下,铃舌碰铃壁,响了一声闷的。陆九喧把铜钱收起来,塞回袖袋,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刘大柱已经安排了岗哨,两个马帮脚子分别守在营地南北角,手里提着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光。矮个猎手阿木拉坐在北面坡脚的石头上,弓横在膝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高个猎手阿嘎站在帐篷西侧的矮松边,木棍拄在身前,脸朝着北坡方向,没动。
“后半夜你守北面,”陆九喧放下帘子,走回草垫边,“我守南面。阿嘎那边你多留一只眼睛。”
阿依把骨笛收回领口,两枚骨哨贴着锁骨,她按了按,指腹压着哨口。“你也觉得他有问题?”
“先睡,”陆九喧把长剑横在身侧,人靠在草垫上,眼睛没闭,“明天周铁山到了再说。”
阿依没再问,侧身躺下,骨笛压在领口下面,笛管硌着锁骨。她闭眼之前看了一眼帐篷顶,牛皮接缝处有个小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帐篷布上投下一个白点。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眼皮才慢慢合上。
陆九喧听着她呼吸匀了,才把眼睛睁开。他从袖袋里摸出那枚铜钱,方孔里的黑毛在月光下泛着暗光,毛尖始终朝着北面偏。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那道新磕的缺口对着帐篷顶的月光,缺口边缘锋利,他用拇指蹭了蹭,蹭出一道白痕。
后半夜起了风。风从北坡灌下来,吹得帐篷绳上的铜铃一阵乱响。陆九喧睁开眼时,阿依已经坐起来了,骨笛横在唇边,没吹,只是听着。帐篷外的岗哨换了一轮,刘大柱亲自守在北面,手里的刀插在泥地上,刀柄缠着布条。
“有脚步,”阿依把骨笛从唇边拿开,声音压得极低,“北面坡上,五六个,脚步很轻,落地没声。”
陆九喧把长剑从身侧拿起来,左手握鞘,右手抽桃木法剑,剑尖挑开帐篷帘子一条缝。月光下,北坡矮松丛在风里晃,松枝上的水珠被风甩下来,碎在石面上。阿木拉还坐在坡脚石头上,头歪着,弓掉在脚边,人已经睡过去了。
“阿木拉——”阿依刚开口,北坡松丛里忽然传出一声怪笑。笑声尖利,像铁片刮过石面,贴着地面往营地滚。笑声过处,矮松丛里的水珠同时震落,碎在石面上腾起一层白雾。白雾漫过坡脚,阿木拉从石头上滑下来,弓被压在身下,人没动,像是被雾裹住了。
陆九喧咬住长剑剑柄,铜扣在齿间磕出金属味。右手桃木法剑在身前划了一道弧,剑尖挑破白雾,雾里露出三道人影【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