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202、讲堂外的脚印
    讲堂后院的青砖地上积着薄薄一层水,昨夜那场雨把砖缝里的青苔泡得发胀,脚踩上去滑腻。陆九喧从回廊拐过来时,鞋底在砖面上打了个趔趄,他扶住廊柱,柱身红漆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漆皮粘在他掌心,他捻了捻,漆皮碎成末。


    他本来是去后院井台打水。赵小婉把陶罐封好之后说罐底还沾着灰,要用水冲一冲,他拎着木桶刚走到井台边,就看见了那串脚印。


    脚印从井台西侧开始,赤足,单脚,脚掌朝后。脚趾印比常人短一截,大脚趾的位置偏内,五趾间距宽,像常年抓握什么东西。步幅极大,两印之间隔了将近一丈,中间没有另一只脚的痕迹,也没有拐杖戳地的圆点。陆九喧把木桶搁在井沿上,桶底磕着石台,磕出一声脆响,他蹲下来,手掌悬在脚印上方,没碰。砖面上的水痕还没干透,脚印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挤压纹,是脚掌落地时水被挤开留下的,纹路朝后翻,确实是在往后跳。


    他顺着脚印往西走。脚印穿过井台,绕过讲堂后墙根那排腌菜缸,缸口压着石板,石板上积着雨水,有一块石板被挪开半寸,边缘的水痕断了一截。再往西是矮墙,墙头瓦片缺了三块,缺口处有黑毛蹭过的痕迹,毛茬扎在瓦缝里,他抽了一根,毛根粗硬,指腹捻上去像捻猪鬃,但比猪鬃短,断口不齐。


    矮墙外是剑湖岸边的碎石滩。脚印跳上矮墙,在墙头留了一个完整的足印,然后落在墙外碎石上。碎石被踩得往两边翻,有一块拳头大的卵石被蹬出去三尺远,石面上沾着泥。陆九喧翻过矮墙,鞋底落在碎石上,碎石滚了滚,他稳住身形,看见脚印继续往湖边走,步幅比之前更大,最后一对脚印落在浅水区,水没过脚踝的位置,脚印在水底泥沙上陷了半寸深,然后消失了。


    湖水清浅,能看到底下的卵石和螺壳,但再往前一步,脚印就没了。水面上浮着一根黑毛,打着旋,被微风吹得往湖心漂。陆九喧站在水边,左手按在长剑鞘口,拇指顶开半寸,又合上。他蹲下来,伸手探进浅水,指尖碰到水底一块石板,石板边缘光滑,但有一角翘起半寸,他抠住翘角往上提,石板松动了,底下压着一层细沙和一枚铜钱。


    铜钱方孔里穿着一根黑毛,毛根缠在方孔内壁上,绕了两圈,毛尖从钱缘伸出来,被水泡得发软。他把铜钱从沙里抠出来,铜面锈蚀得厉害,但方孔周围的字口还能辨出“哀牢”两个字,字口填着黑垢,他用指甲刮了刮,刮出一层黑灰。黑毛从方孔里抽出来,他对着天光看,毛根处有一小截白茬,是毛囊,毛囊上沾着一点干涸的皮屑。


    身后传来踩水的声响。他回头,阿依从湖对岸的松林里走出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松针和泥点,骨笛插在腰间,笛口朝外。她走到浅水区,脚踩进水里,水没过脚踝,她没停,径直走到陆九喧身边,低头看他手里的铜钱。


    “我追的那个残部,”阿依说,声音比平时紧,“从北坡下来,一路跳,跳到湖边就没了。我在对岸看见水里有东西反复冒出来,像在丈量什么,跳一下,停一下,再跳一下。我绕过来时,它已经沉了。”


    她伸手从陆九喧掌心里拿起铜钱,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个符号,三横一竖,竖线穿过三横,像一根拐杖穿过三道坎。她指腹按在符号上,指节发白。


    “独脚五郎的标记,”她说,“三横是三道山,一竖是拐杖。刻在铜钱上,是召集令。残部在重新集结。”


    陆九喧把铜钱从她手里拿回来,收进袖中。袖口内侧那道缝线还在,线脚歪斜,是阿依给他补的,铜钱贴着缝线滑进袖袋底部,磕在骨片上,响了一声。他直起身,裤腿被水浸湿了半截,水珠顺着裤脚滴在碎石上,碎石缝里有一只水蜘蛛爬出来,又缩回去。


    “北上之前,”他说,“得先弄清楚残部有多少。”


    阿依没接话。她站在水里,低头看自己脚边的水底,泥沙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刚才那个残部跳跃时脚趾拖出来的,划痕尽头是一块卵石,石面上沾着黑毛。她弯腰把卵石翻过来,石底压着一只死螺,螺壳碎了半边,肉已经烂了,被水泡得发白。她把卵石扔回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陆九喧的袖口。


    “你脖子上三枚骨哨,”阿依忽然说,眼睛没看他,盯着水面,“有一枚在发热。”


    陆九喧低头。三枚骨哨挂在脖子上,用一根皮绳穿着,皮绳被汗浸得发黑。最上面那枚是赵小婉兄长的指骨,哨身比另外两枚短一截,骨面有一道裂纹,裂纹里填着黑垢。他抬手把骨哨拢在掌心,指腹贴上去,确实烫,不是体温的烫,是从骨芯里往外渗的热,像有人拿火折子隔着骨壁烤。另外两枚骨哨是凉的,贴着锁骨,一点温度没有。


    “赵小婉兄长的那枚,”他说,“指向北。”


    阿依从腰间抽出自己的骨笛。她的骨笛比赵小婉的长两寸,笛身是整根指骨磨成的,骨节处留着天然的凸起,笛口缠着一圈铜丝,铜丝已经发黑。她把骨笛横在掌心,笛身没热,但笛尾那端微微发烫,她用手指捏住笛尾,指腹在骨面上蹭了蹭。


    “我兄长的骨哨,”她说,声音低下去,“也在发热。但方向相反。”


    她把骨笛竖起来,笛尾朝南,指向哀牢山深处。陆九喧看见她捏笛尾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指甲盖压着骨面,压出一道浅印。


    “他还在山里,”阿依说,“没死。骨哨发热就是活着。但方向相反——你要北上,我要回山。”


    两人站在浅水里,水从脚边流过,带着松针和腐叶的气味。湖面上那根黑毛已经漂远了,缩成一个小黑点,被波纹推着往湖心去。讲堂方向传来赵小婉的声音,喊陆九喧的名字,喊了两声,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陆九喧把三枚骨哨拢回领口内,骨哨贴着胸口,那枚发热的还在烫,烫得他皮肤发紧。他往岸上走,鞋底踩在碎石上,碎石滚进水里,惊起一只藏在石缝里的水虫,虫足划着水面窜出去。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骨笛插回腰间,笛尾朝南,铜丝在日光下泛着暗红。


    “先验名单,”陆九喧走到矮墙边,手撑在墙头,瓦片缺口处的黑毛被风吹起来,粘在他手背上,“赵小婉吹笛,三哨共振,假名字会碎。验完名单再定。”


    阿依翻过矮墙,落在后院砖地上,鞋底泥水在砖面印出两个湿脚印。她没往讲堂走,站在井台边,手按在井沿上,井口冒上来的凉气扑在她脸上。她低头看井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被井壁上的青苔切成几块,晃了晃。


    “验完名单,”她说,“你北上,我回山。但有个条件。”


    陆九喧停在回廊台阶上,鞋底在石阶边缘蹭了蹭,蹭掉碎石。他没回头,左手按着长剑鞘口,铜箍卡着剑身。


    “你先帮我确认,”阿依说,手从井沿上收回来,指腹上沾着井壁的青苔,她捻了捻,青苔碎成末,“我兄长是否还活着。骨哨发热不算准信,我要看见他的人,或者他的骨头。”


    陆九喧转过身。回廊拐角的柱子挡着半截天光,他半边脸在阴影里,半边脸被日光晒着。赵小婉从讲堂门口探出头,怀里还抱着那个陶罐,罐口麻布扎得紧,布边毛茬翘着。她看看陆九喧,又看看阿依,没说话,把陶罐往怀里拢了拢。


    “三个月,”陆九喧说,声音不高,但回廊拢音,“畲比木给的是三个月。验完名单,我先跟你进山找你兄长,再北上。”


    阿依盯着他看了两息,点头。她转身往讲堂走,经过赵小婉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赵小婉怀里的陶罐,罐底在赵小婉衣襟上蹭了一层灰。她伸手把罐口麻布上翘起的毛茬按平,指腹在布面上留下一道湿印。


    “你哥的骨哨,”阿依对赵小婉说,“在发热。他还活着。”


    赵小婉手指抠进麻布里,指节绷紧,没接话。讲堂屋檐滴下一颗水珠,砸在回廊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花,溅在阿依鞋面上,她没擦,径直走进讲堂。陆九喧站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袖口,铜钱贴着骨片,骨片上的“沈”字那一撇在袖袋暗处泛着淡黄。他抬手把袖口拢紧,缝线勒着腕骨,勒出一道浅印。湖面上那只水虫已经爬回石缝,石缝边缘的水痕正在变干,砖地上那串单脚脚印被风吹着,边缘的挤压纹一点点塌下去。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