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从乱石堆里爬上来时,无量山半腰的亮光已经灭了。他站在一块斜伸出去的岩板上喘气,岩板边缘长着厚苔,鞋底踩上去滑了半步,他拿长剑往石缝里一插,铜箍磕在岩面上,发出脆响,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他等声音散尽,才把剑拔出来,剑尖带出一小撮湿泥。
山腰以上没有路。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槽往上走,槽底铺着碎石和枯叶,叶面发黑,踩上去碎成粉末。水槽两侧的岩壁上有人工凿过的痕迹,凿痕被苔藓盖了大半,只露出几道浅白的槽线。他走了约莫一炷香,水槽拐了个弯,前面豁然开阔,是一片被山壁围住的凹地,凹地中央有一汪水,不大,水色漆黑,像一块墨玉嵌在乱石里。剑湖。
他站在凹地边缘,先没动。湖面平静,没有风,但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往石亭方向聚。湖心石亭不大,四根石柱撑着一个尖顶,亭子基座高出水面两尺,石阶从基座伸进水里,只露出最上面一级。石阶上长满青苔,青苔表面有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最近走过。
陆九喧蹲下来,把长剑横在膝上,从怀里摸出周铁山的羊皮纸。纸上墨线标注的剑湖位置就在脚下,旁边有一行小字,被汗浸得模糊,他凑近辨认:“亭底暗格,匣在其中。”他把羊皮纸折好塞回去,抬头看湖面。雾越来越浓,石亭的轮廓开始模糊,只剩尖顶露在雾上,像一根黑色的手指。
他站起来,把长剑背回背上,桃木法剑插在腰间,走到水边。水边有一块扁平的石板,半浸在水里,石板上刻着一个符号,线条简单,三横一竖,是苦聪人的“水”字。他踩上石板,水没过脚面,冰凉。他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扑,整个人扎进湖里。
湖水比看上去深。他往下沉了七八尺才看见亭基的石壁,石壁上同样长满青苔,但有几处青苔被刮掉了,露出灰白的石面。他绕着亭基游了半圈,在背对石阶的一面找到一道缝隙,缝隙约莫一掌宽,边缘有撬过的痕迹,石茬是新的,白得扎眼。他把手伸进缝隙,指尖碰到一个硬物,方方正正,表面光滑。他抓住硬物的边缘往外拖,拖了两下,硬物卡在缝隙里,他换了个角度,用左手撑住石壁,右手发力,硬物终于滑出来,是一个红木匣子。
匣子比周铁山描述的要轻。他浮出水面,把匣子举过头顶,踩着水游到石阶边,爬上去。石亭地面湿滑,他单膝跪地,把匣子放在石板上。匣子四角包着铜皮,铜皮发黑,但铜钉还在,四枚,嵌在铜皮中央,钉帽圆鼓,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他伸手去掀匣盖,盖子没锁,一掀就开。
匣子里面分三层。第一层空,第二层也空,第三层夹壁的挡板歪在一边,夹壁里空空如也。他伸手进去摸了一遍,内壁光滑,没有暗袋。他把匣子翻过来,底部有一块活动木板,他抠住边缘拉开,木板背面刻着一行字,字迹潦草,是周铁山的笔迹:“匣在钥在,匣失钥亡。”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把木板装回去。
身后有声音。很轻,是鞋底蹭石板的响。陆九喧没回头,左手已经按在长剑柄上,右手把匣子往怀里一带。他站起来,转身。
石亭入口站着一个黑衣人,蒙面,只露一双眼睛。黑衣人不高,肩窄,腰间别着一串小竹筒,竹筒用红绳系着,绳结打在左侧。陆九喧注意到黑衣人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圆滑,是旧伤。黑衣人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怀里的匣子。
“你是沈鹤年的人?”陆九喧开口,声音不高,在亭子里撞出回音。
黑衣人没答。他抬手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毒娘子。
陆九喧没松手。毒娘子往前走了两步,在石亭栏杆边停下,手搭在栏杆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看着陆九喧怀里的匣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嘴皮子抽筋。
“沈鹤年取走骨钥后,把匣子扔回湖里。”毒娘子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但他不知道,匣子本身才是真正的钥匙——夹壁里的骨钥只是仿品。”
陆九喧把匣子放在石桌上,没松手,左手还按着剑柄。“你怎么知道?”
“你师父当年把真骨钥熔进了匣子的铜钉里。”毒娘子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石桌对面,手指点向匣子四角的铜钉,“四枚铜钉,就是四截真骨钥。沈鹤年拿走的仿品只能打开侧门,真骨钥才能打开核心祭坛。你师父留了一手。”
她说话时,左手小指的断口在铜钉旁边晃,指甲盖上有三道平行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细齿的东西抓过。陆九喧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没说话。亭子外面的雾更浓了,几乎贴着栏杆往里涌,雾里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像烧焦的草药。
“你师父当年和我一起封的祭坛。”毒娘子收回手,退了一步,靠在石柱上,“他负责藏钥,我负责守门。后来我进了蛊窟,他去了哀牢山。我们约定,谁先感应到封印松动,谁就出来找另一个人。我感应到了,但他已经死了。”
陆九喧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铜箍硌进掌心的老茧。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毒娘子的眼睛。她的眼白浑浊,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像是常年待在暗处的人。
“你不信。”毒娘子说。
“我信一半。”陆九喧把匣子从石桌上拿起来,翻到底部,把那块活动木板抠开,露出周铁山的刻字,“周铁山在匣底刻了字——匣在钥在。他早就知道铜钉是钥匙。”
毒娘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字,眉头皱起来,颧骨上的皮绷得更紧。“周铁山……那个马锅头?”她直起身,在亭子里走了两步,鞋底蹭着石板,发出干涩的响,“他怎么会知道?你师父连我都没告诉。”
“因为周铁山是独脚庙的守庙人。”陆九喧把木板装回去,合上匣盖,“赵四也是。他们两个人轮流守庙,轮流往匣子里藏东西。你师父把骨钥熔进铜钉,周铁山把烟杆藏进夹壁。两个人各守一半秘密。”
毒娘子停在石亭东北角,手扶着栏杆,低头看湖面。雾从她身边流过,把她半边身子裹进去。她沉默了一阵,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指甲磕在石面上,声音很轻。
“你师父当年把匣子交给周铁山,让他送到北京。”毒娘子转回身,脸上的表情收起来了,只剩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周铁山没走到北京就死了。匣子落到沈鹤年手里,沈鹤年取走仿品骨钥,把匣子扔回剑湖。他以为匣子没用了。”
“他不知道铜钉是真的。”陆九喧说。
“他不知道。”毒娘子点头,“但你师父也没想到,沈鹤年身边有一个独脚五郎的首领。那个东西能闻出骨钥的气味——仿品的气味。沈鹤年取走仿品后,独脚首领以为骨钥已经到手,放松了警惕。你师父留的这一手,正好骗过了它。”
陆九喧把匣子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匣子贴着胸口,铜钉硌着肋骨,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铜钉错开骨头。毒娘子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黑色的种子,托在掌心。种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晒干的鬼面花。
“蛊窟的钥匙。”她把种子递过来,“吞下去,蛊窟里的毒虫不会碰你。但鬼面花会吃你的命——每用一次,少活一年。”
陆九喧接过种子,没立刻吞。他捏着种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种皮粗糙,扎手。“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毒娘子把竹筒系回腰间,红绳在腰侧打了个死结。“我进不去。蛊窟是我当年养蛊的地方,但我离开太久,里面的蛊虫已经不认我了。你身上有你师父的气息,鬼面花认这个。”
她说完,转身往石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沈鹤年已经往哀牢山去了。他带着仿品骨钥,以为能打开核心祭坛。但仿品会触发自毁——一旦自毁,整个哀牢山的封印体系都会崩,独脚五郎不再受任何约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九喧问。
“三天前。我的血感应到的。”毒娘子抬起左手,腕上有一道旧伤,伤口形状狭长,两端尖锐,像一枚铜钉的截面,“你师父当年把真骨钥熔进铜钉时,我在旁边。四枚铜钉,每一枚都沾过他的血和我的血。我的血能感应到它们——也能感应到仿品被取走。”
她放下袖子,走下石阶,鞋底踩进水里,发出闷响。雾从她脚下漫上来,很快吞没了她的膝盖、腰、肩膀。陆九喧站在亭子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种子已经被掌心焐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匣子四角的铜钉。钉帽上的纹路在雾里泛着暗光,像四只闭着的眼睛。他把种子塞进嘴里,种皮碰到舌尖,苦味炸开,顺着喉咙往下淌,胃里一阵翻涌。他按住肚子,等苦味过去,才直起身。
亭子外面的雾开始散了,从湖面往四周退。他看见石阶最下面一级的青苔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是毒娘子刚才踩的,刮痕边缘翻着白茬。他蹲下来,用指尖把翻起的青苔按回去,按了两下没按平,就随它去了。
他站起来,把长剑从背上解下来,重新系紧铜扣。匣子贴着胸口,铜钉硌着肋骨,他用手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他迈步走下石阶,鞋底踩进浅水,水花溅到裤脚上,洇开一团深色。
走到凹地边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石亭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尖顶像一根手指竖着。湖面又恢复了平静,黑色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深浅。他转回头,沿着来时的水槽往下走。水槽里的碎石在他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响,响了两声就停了。
他走了十几步,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匣子,铜钉还在,四枚,一枚不少。他把手抽出来,布条从袖口滑出来,蹭着小臂。他低头看了一眼,布头又翘起来了,他把它按回去,按了两下。
山下的旧道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石头滚下山坡,滚到一半被挡住了。他没停步,继续往下走。水槽两边的岩壁在暮色里越来越暗,凿痕里的苔藓吸了水汽,颜色更深了。他走到水槽拐弯处,左手按在长剑柄上,铜箍贴着掌心,凉的。【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