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161、密道蹄声
    密道入口比老段说的还要窄。陆九喧在马背上伏低身子,肩膀蹭过岩壁,粗粝的石面刮住衣料,扯出一道口子。红木匣子横在鞍前,他一只手按着匣盖,另一只手攥缰绳,指节抵在粗麻绳上,磨得发白。身后岩布的马蹄声紧跟着,再后面是另一名猎手,老段被布带绑在鞍桥上,竹夹板在窄道里磕出闷响。


    岩壁渗水。水珠从石缝里挤出来,挂在苔藓上,马走过时蹭落,滴在陆九喧后颈,一股铁锈混着烂草的气味。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岩层压得很低,裂缝里嵌着碎骨渣,分不清是兽还是人。蹄声在洞中撞来撞去,越来越密,像有人在前方敲一面破鼓。岩布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被回声搅碎,只听见“前面”两个字。


    马突然停了。陆九喧勒缰,红木匣子往前滑了一寸,他用手肘顶回去。前方三丈处,碎石堆从地面一直垒到洞顶,最大的石块有半人高,棱角上沾着黑灰。碎石堆底部露出一截东西,粗看像树根,细看是一条腿——独脚的腿。脚掌朝后翻,脚趾间夹着黄纸,纸角被碎石压住,露出半截字迹。


    陆九喧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湿石面上,滑了一下,他扶住岩壁站稳,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剑尖拨开碎石,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滚下来,砸在那截腿上,腿肚子上的黑毛被砸掉一撮,露出底下灰白的皮。黄纸扯出来,折成四折,纸面有血指印,指印压在“陆九喧”三个字上。他展开纸,遮帕的笔迹——跟师父的笔锋一样,起笔重,收笔往上挑。


    “你走密道,我已知。旧祭坛底座我已派人拆走,你到时就只剩一个空壳。”


    陆九喧把黄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更淡:“黑硝三斤,炸点两处,你脚下还有第三处。”他蹲下,桃木法剑拨开碎石堆底部的碎渣,露出一个浅坑,坑壁光滑,是人工掏出来的。坑底残留黑色粉末,用手指捻开,颗粒粗,掺着细沙。畲比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拄着一根从岩壁上掰下来的石笋,蹲到坑边。他捏起一撮黑粉凑近鼻子,眉头拧起来,伤疤从耳根拉到下巴,把左边的胡子分成两截。


    “黑硝。”畲比木把粉末撒回坑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苦聪人禁用的东西。配这玩意的方子只有沈鹤年的人会——当年他拿三驮盐换走了我们祖传的硝石配方,酋长把他赶出部落,但配方没追回来。”


    “炸点选得准。”陆九喧站起来,桃木法剑插回腰间。他走到碎石堆左侧,岩壁上有一道新鲜凿痕,楔子孔里还塞着半截木楔。右侧对称位置也有一个。两处炸点相距不到五尺,炸塌的碎石刚好堵死整条通道,一块不多一块不少。“他算过密道宽度。炸早了堵不住,炸晚了人已过去。”


    岩布牵着马挤过来,马嘴几乎贴着前面马的尾巴。他探头看碎石堆,又看陆九喧的脸色:“退回去?走官道?”


    “不退。”陆九喧抬头看碎石堆顶部。乱石堆到洞顶,但靠左侧岩壁有一道裂缝,从顶往下延伸两尺,裂缝边缘有新鲜擦痕,像有人攀过。他把缰绳丢给岩布,走到裂缝下面,左手长剑出鞘,剑尖插进石缝,手腕一拧,撬下一块松动的页岩。石片落地碎成三块,露出里面一个拳头大的凹槽,刚好能塞进脚尖。


    他开始攀。左手长剑当凿子,右手桃木法剑当支点,剑柄上的指骨磕在岩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攀到一半,脚底踩的那块石头突然往下沉了一寸,碎石从上方倾泻下来。陆九喧偏头,碎石擦着他耳朵砸在肩上,他听见身后岩布喊了一声。一名猎手站在碎石堆正下方,一块碗口大的石头砸中他右肩,人往后仰,竹箭筒从背上滑落,箭矢散了一地。猎手坐在地上,左手按着右肩,指缝间渗出血珠,但没吭声,只是用牙咬住箭筒的皮带,把散落的箭一根根往筒里塞。


    畲比木走过去,单手按住猎手肩膀,另一只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把干草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在掌心,糊在伤口上。草药混着唾液,气味冲鼻,猎手偏过头,喉结动了一下。


    “骨头没断。”畲比木用布条缠紧伤口,打了个死结,“但拉不了弓。你带他退出去,在密道口等。”


    岩布张嘴要说什么,畲比木抬手止住他:“我留下。你带他走。”他顿了顿,转头看陆九喧,陆九喧已经攀到裂缝中段,正用牙咬住长剑剑柄,腾出左手去够上方一块凸出的岩角。畲比木的声音放低:“陆九喧,你一个人翻过去,前面要是独脚窝,你连拔剑的空间都没有。”


    陆九喧咬着长剑,没有回头。他右手桃木法剑往岩缝里一插,剑身没入三寸,指骨卡在岩面上。他借力往上蹬了一脚,整个人翻过碎石堆顶部,落在另一面。落地时脚底踩到一摊黏腻的东西,他低头看——碎肉和黑毛混在碎石缝里,独脚斥候的残骸被炸碎后嵌进石壁,一只断脚卡在岩缝中,脚趾上还绑着细麻绳,绳头系着半截竹哨。他把竹哨扯下来,塞进布袋。


    碎石堆另一面是下坡。洞壁变宽,头顶穹顶升高,空气里的腥臭味更浓,混着一种甜腻的花香。陆九喧往前走了十几步,靴底踩到一片平整的石板,石板接缝处有铜锈痕迹,跟盐仓铜镜边缘的蛇盘纹一模一样。他蹲下摸石板,指尖触到刻痕——苦聪古文,他只认得三个字:“不可移。”


    黑暗中亮起绿光。第一双,第二双,第三双……绿眼从前方洞壁两侧依次亮起,像有人沿路点了灯。独脚斥候群蹲在岩壁凸出的石台上,一只只叠着,黑毛在绿光下泛出油亮。它们没有动,只是盯着陆九喧。最前面那只独脚头上戴的斗笠缺了半边,露出额头上烙的印——指骨烫的疤,跟驿站外那只哨兵一样。


    陆九喧把红木匣子从肩上解下来,放在脚边石板上。他左手长剑出鞘,剑锋朝下,右手桃木法剑横在胸前,指骨朝外。独脚们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牙齿在互相磨。最前面那只独脚往前跳了一步,独脚落地时石台震了一下,碎石从穹顶掉下来,砸在陆九喧肩头。他没有躲。


    “遮帕让你们守在这里。”陆九喧开口,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它拆了底座,让你们当替死鬼。”


    独脚们没有反应。它们的绿眼盯着陆九喧,但瞳孔没有聚焦——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陆九喧忽然意识到,这些独脚看不见他,它们看的是他身后。他偏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碎石堆顶部,畲比木正从裂缝里翻过来,手里攥着那根石笋,石笋尖上绑着一块碎镜片,镜面朝外。


    独脚们齐齐往后跳了一步。


    陆九喧没有回头。他右手桃木法剑往前一递,剑尖点在最前面那只独脚的斗笠上,指骨烫在斗笠边缘,冒出一缕白烟。独脚发出尖细的叫声,往后跳开,绿眼灭了一双。剩下的独脚开始往洞壁深处退,跳跃声越来越远,绿光一盏盏熄灭。最后一只独脚退到暗处时,陆九喧看见它独脚上绑着一根红绳,绳头系着铜片——跟他在血池里摸到的那块一样。


    畲比木从碎石堆上滑下来,石笋上的碎镜片掉在石板上,裂成两半。他扶着岩壁喘气,肩膀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把布条染黑了一块。“它们怕碎镜。”畲比木把石笋丢在地上,“但只能吓退,杀不死。你师父的指骨能压它们,可你一个人压不住一群。”


    “不用压。”陆九喧蹲下重新绑好红木匣子,把竹哨从布袋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竹哨上刻着一个字——“遮”。他攥紧竹哨,指关节响了一声。“遮帕把哨兵留在密道口,把斥候群留在密道中段,它自己走官道去北京。它算准我会走密道,算准我会被堵在这里。”


    畲比木靠在岩壁上,伤疤在暗光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沉默了几息,忽然说:“我祖先的记载里,旧祭坛底座不是用来启动骨钥的。底座本身是一把锁——锁住大祭司残魂的锁。遮帕拆走底座,不是要毁骨钥,它要放残魂出来。”


    陆九喧站起来,把竹哨塞进布袋,指骨在剑柄上磕了一下。他看向密道深处——独脚退走的方向,绿光灭尽,但黑暗中还有一点微光,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灭。那点光在移动,往洞壁更深处去。


    “它把底座搬到北京。”陆九喧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碎石板接缝,“但残魂还在这里。它留了一手——底座拆走,锁还在,只是松了。它要我去北京找它,但残魂会先找上我。”


    他回头看了一眼碎石堆。岩布正扶着受伤的猎手往密道口退,火把的光在碎石堆另一面晃动,越来越小。畲比木还靠在岩壁上,手按着伤口,目光跟着陆九喧。


    “你翻过去。”畲比木说,“我在这里等你。你师父的指骨护得了你一时——但残魂不吃指骨那一套。残魂吃执念。你越急着去北京,它越容易附你。”


    陆九喧没有答话。他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指骨在剑柄上又磕了一下,朱砂线磨断了一股。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半块碎镜片,镜面映出他的脸——颧骨上沾着碎石粉,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他把碎镜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跟铜镜边缘的蛇盘纹同源,但字迹更旧:“大祭司骨不可移。移则山崩。移则魂散。”


    他把碎镜片收进布袋,转身走向黑暗。独脚退走的方向,那点微光还在移动。他走了三步,靴底踩到一样东西——低头看,是一只独脚的断脚,脚趾上绑着红绳,绳头铜片滚在碎石里。他蹲下把铜片捡起来,铜片上的刻痕跟血池铜片一模一样,半幅地图,标注着北京城一处地点。铜片边缘有新鲜磨痕,像刚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


    陆九喧把铜片攥在掌心,指骨抵着铜面。他站起来,黑暗中那点微光停住了,像在等他。他往前走,蹄声在身后渐渐消失,畲比木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密道深处传来水声,滴答滴答,跟岩壁渗水的节奏不一样——更急,更密,像有人在石壁后面敲一面小鼓。他停下脚步,侧耳听。水声忽然停了。黑暗中那点微光也灭了。他攥紧铜片,指骨发烫。前方传来一声笑,很轻,像女人用指甲刮过竹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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