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150、地牢第三层
    碎石堆从庙门口一直铺到神像底座,大块的青岩横在台阶上,断面泛白,缝隙里塞着枯叶和湿泥。阿依蹲在碎石堆前,骨笛横在唇边,手指按住三个音孔,吹出一个极低的音。笛声贴着石面爬过去,碎石表面浮起一层细灰,灰粒在音波里跳了几下,然后大块碎石开始松动,缝隙里的泥块簌簌往下掉。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从堆顶滚下来,砸在台阶上裂成两半,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畲比木的猎手用拐杖探了探石阶深度,铜皮包头在石面上磕了两下,回声闷而短。


    “第一层空的。”猎手回头说。


    陆九喧从洞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石阶往下延伸,两侧石壁渗水,壁面长满黑苔,苔面有细密的水珠往下滚。他左手按着长剑剑柄,剑鞘底部在碎石上点了一下,人跟着往下走。阿依收起骨笛跟在后面,骨笛插回腰间时笛孔里倒出几粒碎石灰。畲比木走在最后,拐杖铜皮在石阶上磕出有节奏的声响,每磕一下,石壁上的黑苔就震落一小片。


    第一层确实空的。石室不大,四壁凿痕粗糙,地面铺着碎草和干涸的泥浆,泥浆表面有爪印,三趾,掌垫宽大,是独脚五郎的脚印。脚印从石室角落一直延伸到通往第二层的石阶口,爪尖在泥面上戳出深孔,孔壁光滑,说明踩下去时泥还是软的。陆九喧蹲下来看了一眼爪印边缘的泥壳,泥壳裂成细纹,纹路走向一致,都是朝着第二层方向。


    “过去不久。”他站起来,靴底在泥面上蹭了一下,蹭掉粘着的湿泥。


    第二层石阶更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上的黑苔更厚,苔面有水珠滚落的痕迹,水珠滴在石阶上积成一小片浅水,水底沉着几片灰白的膜状物。阿依用脚尖挑起一片,膜片在石阶上展开,半透明,边缘卷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走向与独脚五郎背脊的毛流方向一致。是蜕皮。整面石壁上贴满了蜕皮,大大小小几十张,有的完整,有的碎裂,皮面泛着灰白的光泽,像一层层干透的浆糊。陆九喧用剑鞘拨开挡路的蜕皮,剑鞘划过皮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皮屑掉下来落在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


    “别碰。”阿依忽然说。


    陆九喧停住手。阿依蹲下来,骨笛横在唇边,吹了一个短促的低音。笛声撞在蜕皮上反弹回来,音波在石壁间来回弹了三次才散。她睁开眼,眉头动了一下:“蜕皮里有东西。活的。”


    陆九喧退后半步。蜕皮表面鼓起一个小包,包面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钻出一根细丝,丝尖在空中晃了两下,又缩回去。阿依用骨笛尖挑开那张蜕皮,皮面下压着一层灰白的卵,卵粒极小,密密麻麻粘在石壁上,每一粒都在微微搏动。畲比木从后面伸过拐杖,铜皮包头在卵层表面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白浆,浆液滴在石阶上,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


    “独脚卵。”畲比木收回拐杖,铜皮在石壁上蹭了两下,“别惊动它们。卵没孵出来之前不会动,孵出来就麻烦了。”


    陆九喧绕过那片卵层,继续往下走。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面锈蚀严重,红褐色的锈皮一层叠一层,门缝里塞着干涸的泥浆和碎蜕皮。铁门表面刻着字,笔画极深,凿痕里嵌着铜绿和干血。陆九喧用剑鞘刮掉锈皮,字迹露出来,是三个字:赵四。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潦草,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小婉在下面。


    陆九喧将长剑从鞘中抽出半寸,剑刃贴着门缝插进去,手腕一压,剑身撬动门板。铁门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锈屑从门轴处簌簌往下掉,门板往外移了半寸,门缝里涌出一股湿冷的气味,混着草药和霉味。他又撬了一下,门板移开一尺宽,足够侧身通过。门后是一条极短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顶部低矮,陆九喧要低头才能进去。石室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背靠石壁,双腿曲起,怀中抱着一块铜镜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她手臂内侧的皮肤,血珠凝在碎片表面,已经干成暗褐色的薄痂。


    赵小婉抬起头。她脸上有泥痕和干涸的血迹,颧骨上有一道浅口,口子边缘泛白,是旧伤。她看着陆九喧,眼睛很亮,没有恐惧,也没有惊喜,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你们来晚了。”她说,声音哑,但稳,“遮帕刚才来过。”


    陆九喧蹲下来,与她平视。他左手还按着长剑剑柄,剑鞘底部抵在石室地面,指节发白。


    “它做了什么?”


    赵小婉将铜镜碎片往前递了递,碎片表面映出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被铜绿遮住。“它从我身上取走了一滴血。”她抬起右手,手腕内侧有一个极小的红点,针尖大小,周围皮肤微微发红,“用那滴血凝聚了新身体。它现在不是独脚了,它变成了人形。”


    阿依从陆九喧身后侧身进来,蹲在赵小婉另一边。她将骨笛放在地上,双手轻轻托住赵小婉的手臂,拇指按在红点旁边,指腹感受皮肤下的温度。赵小婉没有缩手,只是看着陆九喧。


    “它变成了谁?”陆九喧问。


    赵小婉将铜镜碎片递给他。陆九喧接过去,碎片表面映出他的手指,然后画面变了,一张脸从铜绿下浮出来,眉眼、鼻梁、下颌的轮廓,每一道线条都熟悉。他师父的脸。但那张脸在笑,嘴角弯着,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诡异。陆九喧的手指在碎片边缘停住,指腹上那道旧伤疤贴着铜面,铜面冰凉。


    “它说——”赵小婉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回忆什么,“它要去北京,用你师父的脸,把红木匣子交给沈采办的人。匣子里现在装的是你师父的尸骨,但遮帕会把尸骨换成别的东西。”


    “换成什么?”


    “换成能杀死所有守井人后裔的蛊。”赵小婉说完这句话,将脸别过去,看着石壁上的凿痕。凿痕里嵌着干涸的泥浆,泥浆表面有指印,是她之前抠出来的。


    阿依将赵小婉扶起来,畲比木的猎手从甬道口递进来一卷草药,阿依接过去,用牙咬开麻绳,将草药敷在赵小婉手臂内侧的伤口上。草药汁渗进伤口边缘,赵小婉吸了一口气,没出声。畲比木站在甬道口,拐杖铜皮在石壁上磕了一下。


    “遮帕往东走了。”他说,声音从甬道里传进来,闷闷的,“它走的是茶马古道。陆九喧,你现在没有铜环,没有法术,只有一把剑和一把桃木剑——你追不追?”


    陆九喧站起来,石室顶部太低,他只能弓着腰。他将铜镜碎片收入怀中,碎片贴着胸口,铜面冰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看向阿依。阿依将赵小婉的手臂用布条缠好,站起来,骨笛从地上捡起,横在唇边。她吹了一个清亮的音符,笛声在石室里弹了一下,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音色干净,没有杂音。


    “追。”阿依将骨笛插回腰间,手指在笛孔上按了一下,“我哥的碎片还在它身上。”


    陆九喧将长剑从鞘中抽出,剑身映出甬道口透进来的一线光,光在剑面上拉成一条细长的亮线。他转身往甬道外走,弓着腰穿过铁门,靴底踩在蜕皮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阿依扶着赵小婉跟在后面,畲比木的猎手在最后面,拐杖铜皮一路磕在石阶上。


    四人走出独脚庙时,天已经亮了。庙外茶马古道上,晨雾贴着路面流动,雾里有马蹄声和铜铃响。一队马帮从远处走来,领头的马锅头骑一匹枣红马,马鬃上挂着铜铃,铃面有锈斑。他看见陆九喧从庙门口走出来,勒住马缰,枣红马前蹄在路面上刨了两下。


    “你是陆九喧?”马锅头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湿泥上,泥浆从靴缝里挤出来。他腰带上别着一根旱烟杆,烟锅铜面磨得发亮,杆身上刻着“周”字。


    “我是。”


    “周铁山托我带的红木匣子,怎么在你师父手里?”马锅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牌面刻着马帮的记号,递给陆九喧看,“他刚才往东去了,说要把匣子送到北京——但他走的是黑石崖那条路。那条路十年前就塌了,碎石堆得比人高,马过不去。”


    陆九喧将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周铁山的笔迹:黑石崖,旧道,有人挖过。他抬头往东看,茶马古道往东延伸,路面上的碎石在晨光里泛着白。远处山脊线上,黑石崖的轮廓像一道断墙,崖壁上有新鲜的碎石痕迹,石面颜色比周围浅,是刚挖开的。


    “带路。”陆九喧翻身上了马锅头让出来的枣红马,缰绳在手里紧了一下,“黑石崖。”


    马锅头重新上马,铜铃在晨雾里响了一声。阿依扶着赵小婉上了另一匹驮马,畲比木的猎手跟在马帮后面,拐杖铜皮偶尔磕在路面的石头上。陆九喧骑在枣红马上,左手按着长剑剑柄,右手伸进怀里,指尖碰到铜镜碎片的边缘。碎片表面的铜绿刮着他的指腹,他低头看了一眼,碎片上映出他师父的脸,嘴角弯着,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合上手指,将碎片按回怀中,铜面贴着他的胸口,冰凉。


    晨雾从路面上慢慢散开,露出碎石间的马蹄印。印痕很新,蹄铁边缘的钉孔清晰可见,方向朝东。陆九喧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往前小跑,铜铃在雾里响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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