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娘子弯腰捡骨哨的动作很慢,慢到阿依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石阶上的鬼面花碎末被毒娘子鞋底碾过,粉末里裹着的铜色小点全朝骨哨方向滚,滚到哨孔边缘就停住,像蚂蚁围着蜜。
“吹。”毒娘子把骨哨举到阿依面前,灰白瞳孔里四瓣黑点转了半圈,“你兄长的魂魄在哨里,每吹一次就薄一层。我知道。可你不吹,这峡谷的鬼面花根须今晚就会长进你们三个的骨头缝里。”
阿依没接骨哨。她手指攥着药囊带子,指节发白,骨哨哨孔里渗出的血珠滴在石阶上,一颗、两颗,血珠落地后不散,圆滚滚地立着,像小珠子嵌进石缝。
“还有别的办法。”阿依的声音从蒙面布条后面出来,闷,但每个字都咬得紧,“毒娘子,你手腕上的黑绳铜钱——那是独脚族的契约印。你体内有蛊引,我能用骨笛拔出来,不用亡者之歌。”
毒娘子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石壁渗水打在枯叶上。她右手伸进左袖,摸出一枚种子,灰白色,指甲盖大小,表面有细密的鬼脸纹。她把种子按进左手腕,拇指一顶,种子没入皮肤。手腕鼓了一下,皮下有东西在爬,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肘弯时停住。皮肤表面浮出黑毛,一根、两根,然后是一小片,毛根扎在皮肉里,毛尖朝外翻卷,和独脚身上的黑毛一个样。
“鬼面花种入体,半刻钟根须就长到心口。”毒娘子把袖子撸下来盖住手腕,黑毛从袖口边缘支棱出来,“你们要么吹哨,要么留在一线天陪我。峡谷口我已经封了,鬼面花根须从石壁缝里长出来,比人腿粗,缠住脚踝就往肉里钻。”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腰后抽出来,剑尖指向毒娘子胸口。剑身铭文亮着,照见毒娘子脸上灰白的皮,皮下面有黑丝在游走,从颧骨爬到耳根。他咬住长剑,铜格硌着牙床,右手桃木法剑往前推了半寸,剑尖离毒娘子衣襟还有两寸。
毒娘子没躲。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黑毛突然疯长,毛尖缠住桃木法剑的剑身,缠了三圈。铭文被黑毛盖住,光灭了。陆九喧手腕一沉,法剑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他抽了一下,没抽动。黑毛缠得更紧,毛根从毒娘子手腕上拔出来,带着皮肉,皮肉下面露出铜色的脉络,像树根扎进她手臂。
“你的法剑靠铭文。”毒娘子手腕一翻,黑毛松开,法剑弹回来,剑身上的铭文蒙了一层灰,怎么擦都擦不掉,“铭文靠的是天地正气。鬼面花根须长在我体内,我身上没有正气,你的剑碰我就哑。”
陆九喧把法剑收回腰后,左手从齿间抽出长剑。剑身映着石壁渗水,水珠沿着剑刃往下滚,滚到剑尖就停住,珠子里裹着的黑点转了一圈。他往前踏了一步,脚底碎石响,鬼面花碎末被踩进石缝。毒娘子手腕上的黑毛又竖起来,毛尖朝外,像刺猬。
赵小婉突然从陆九喧身后走出来。她走得很快,布鞋踩在石阶上,脚底沾了鬼面花碎末,碎末粘在鞋帮上,灰白一片。她走到红木匣子跟前,蹲下来,掌心钥匙烙印对准铜锁。锁孔里紫檀木钉震了一下,钉帽密文亮起,映出一行字,字是铜色的,在锁面上浮了半寸高。
“蛊母。”赵小婉念出那两个字,钥匙烙印的光照进锁孔,铜锁弹开,锁舌缩回去,匣盖往上弹了一指宽。匣缝里涌出铜色小点,密密麻麻,像一窝蚂蚁从缝里挤出来。小点飞到半空,聚在一起,先聚成一只手的形状,再聚成胳膊、肩膀、躯干。铜色光点越聚越多,人形越来越清楚,最后凝成一个男人的轮廓。他站在石阶上,脚底离地半寸,铜色光点在他体内流动,像血管里的血。
阿依手里的骨哨突然震鸣,哨孔里渗出的血珠飞出去,落在铜色人形的手背上。人形低头看手背,血珠渗进铜色光点里,光点亮了一瞬。
“阿依。”人形开口,声音清晰,像隔着水说话,但每个字都听得清,“吹哨。毒娘子体内有第一祭司的蛊引,我的魂魄能通过骨哨进入她体内,把蛊引拔出来。”
阿依盯着人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攥着骨哨的手在抖,哨身裂纹里渗出黑血,滴在她虎口上。人形往前走了一步,脚底离地更近,铜色光点开始散,边缘的颗粒往石阶外飘。
“哥。”阿依的声音从布条后面挤出来,短,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
“吹。”人形又往前走了一步,铜色光点散得更快,肩膀已经模糊了,“毒娘子体内的蛊引连着第一祭司的第三块碎片,拔出来,碎片就归位。你不吹,我这点魂魄也撑不过今晚。”
毒娘子跪在地上,左手腕的黑毛已经长到上臂,毛根从皮肤里钻出来,带着血丝。她抬头看人形,灰白瞳孔里的四瓣黑点缩成两个,嘴唇哆嗦,麻衣袖口滑落,露出整条手臂的铜色脉络。脉络在皮下跳动,跳一下,黑毛就长一寸。
“第一祭司……”毒娘子嘴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哑,像砂纸磨石头,“他在紫禁城……匾额后……还有第四块碎片。”
陆九喧把长剑收回鞘里,走到阿依身边。他伸手按住阿依攥骨哨的手,掌心铜钱烙印贴住阿依的指节,烙印边缘的锯齿刺进她皮肤。阿依低头看他的手,又抬头看铜色人形。人形已经散了一半,只剩头和右肩还清楚,左臂已经化回铜色小点,在石阶上滚动。
“吹。”陆九喧只说了一个字。
阿依把骨哨贴在唇边。哨孔里的黑血蹭在她下唇上,她没擦。哨声响起,不高,像风吹过石壁缝,但穿透力强,石阶上的鬼面花碎末被哨声震得跳起来,铜色小点全部朝毒娘子方向飞去。哨声持续,阿依的腮帮子鼓着,指节按在哨孔上,一按一放,音调变了三次。铜色人形彻底散开,光点涌进毒娘子胸口,从她左臂的铜色脉络里钻进去。毒娘子仰头,嘴张开,喉咙里发出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断裂。左手腕的黑毛从毛尖开始枯萎,卷曲,脱落,掉在石阶上化成黑水。鬼面花根须从她手臂里抽出来,灰白色的根须一条条往外退,退到手腕时停住,根尖上挂着铜色小点。
阿依的哨声不停。骨哨表面裂纹扩大,从哨孔往哨尾延伸,裂纹里渗出的血从红色变成黑色,黑血滴在阿依手指上,手指发麻。她换了一口气,哨声断了半拍,毒娘子体内的铜色光点突然乱撞,从胸口涌到喉咙。阿依立刻接上,哨声比刚才更高,铜色光点被压回去,顺着脉络往下走,走到左手腕,从根须断口处涌出来,在空气中聚成一个小球,铜色,拳头大。
毒娘子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往前扑,双手撑在石阶上。鬼面花根须彻底脱落,手腕上的黑绳铜钱崩断,铜钱滚下石阶,掉进石缝。她抬头时眼中灰白褪去,瞳孔恢复成黑色,四瓣黑点消失。铜色小球飘在石阶上方,慢慢缩小,最后凝成一枚铜钱大小的硬壳,表面有鬼脸纹,中间一个孔。蛊母空壳。
阿依把骨哨从唇边拿开。哨身裂纹里涌出最后一股黑血,滴在石阶上,血珠落地后散开,变成一层黑膜。骨哨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攥在阿依手里,一半掉在石阶上,滚到毒娘子膝前。阿依低头看手里的半截骨哨,哨孔里已经没有血了,哨壁内侧刻着的小字“依”裂成两半。她把两截骨哨捡起来,拼在一起,裂纹对不上,中间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
毒娘子跪在地上喘气,麻衣袖口全是黑毛脱落的痕迹,皮肤上只剩淡灰色的印子。她抬头看阿依,又看陆九喧,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第一祭司……在紫禁城……匾额后……还有第四块碎片。”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腰后抽出来。剑身上蒙的灰已经掉了,铭文重新亮起,照见毒娘子手腕上残留的铜色脉络。脉络在皮下缩成一个小点,停在腕骨位置,像一枚铜钱嵌进骨头。他把法剑收回背囊,走到红木匣子跟前。匣中蛊虫全部死了,铜色小点散在匣底,像一层铜粉。蛊母空壳躺在铜粉中间,孔里穿了一根紫檀木钉。他把木钉拔出来,钉帽密文亮了一瞬,映出匣底一行字:“以血偿血。”
赵小婉站在匣子旁边,掌心钥匙烙印的光已经灭了,齿痕又深了一层,齿尖指向峡谷深处。她低头看掌心,又抬头看陆九喧,没说话,把布条从脸上解下来,叠好塞进袖口。
峡谷外的雨声小了,一线天光从石壁缝里透进来,照在石阶上的黑膜上,黑膜缩了缩,从边缘开始干裂,碎成粉末被风吹散。毒娘子撑着膝盖站起来,麻衣下摆沾了泥和鬼面花碎末,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拍。她走到陆九喧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铜钱正面刻着“毒”字,背面刻着“解”字。她把铜钱翻过来,解字那面朝着陆九喧。
“你师父当年也找过我。”毒娘子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但还带着哑,“他让我解你身上的血脉诅咒,我没答应。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九喧没接话。他把紫檀木钉插回匣子锁孔,铜锁自动合上,锁舌弹回去,咔嗒一声。匣子表面铜锈色的纹路暗了暗,鬼脸纹从匣盖上浮出来,又沉下去。
毒娘子把铜钱收回怀里,转身往峡谷深处走。走了三步,停住,没回头:“你师父耗尽魂魄,是因为他把血脉诅咒转到了你身上。第一祭司选他当守井人,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的血能养第一祭司的魂魄。你的血能解蛊,也能养蛊。”
陆九喧掌心铜钱烙印突然裂开,血珠从裂口渗出来,凝成一行字。他低头看,字是铜色的,浮在皮肤表面:“紫禁城下,以血偿血。”血珠渗回裂口,烙印合拢,锯齿边缘多了一圈细纹。他把手攥紧,血从指缝里滴在石阶上,滴进黑膜碎末里,碎末碰到血就化开,露出石阶原本的灰色。
阿依把两截骨哨用布条缠好,塞进药囊。她走到陆九喧身边,低头看他攥紧的手,又抬头看峡谷口。一线天光从石壁缝里斜进来,照在她脸上,布条勒出的印子还留在颧骨上。她没说话,把药囊带子紧了紧,转身朝峡谷口走。走了两步,脚底踩到鬼面花碎末,碎末粘在鞋底,她没停步,碎末被带出峡谷,落在石阶外的泥水里。
赵小婉跟在阿依后面,布鞋踩在阿依踩过的脚印上,一步不差。她走到峡谷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石屋前的石阶。毒娘子已经走进峡谷深处,麻衣背影被石壁阴影吞了一半。石阶上的蛊母空壳滚到边缘,卡在石缝里,铜色表面映着一线天光,亮了一瞬。
陆九喧走在最后。他把红木匣子夹在腋下,匣底铜粉从缝里漏出来,撒在石阶上,像一条铜色细线。他走到峡谷口时,一线天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他肩上,桃木法剑的铭文在背囊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峡谷外的【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