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30、门后的名字
    铜门后的台阶往下走了十七级,陆九喧数过。第十八级时脚底踩到一片银杏叶,叶柄脆得像干透的灯芯,轻轻一碰就断成两截。他没停步,但左手桃木法剑的剑尖往下压了半寸,剑身上那道朱砂画的符纹暗了一瞬。台阶尽头的光从头顶落下来,青里透红,照得他手背上那粒黑点像嵌在皮下的铜锈。


    圆形石室比他预想的小。从井口看下来时觉得宽敞,真站到里面,四面石壁往中间收,天花板是穹顶,顶上嵌着一圈铜钱,钱孔朝下,像一只只眼睛。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凳,凳面上坐着个小女孩,双手捧一本铜页账册搁在膝头。册页边缘参差不齐,有几页被撕掉的痕迹,纸根还留在装订线里。女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口磨出毛边,脚上没穿鞋,脚趾头蜷着,趾甲缝里嵌着黑泥。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麻绳,绳底坠着一枚骨哨,哨身发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阿依从陆九喧身后挤过来,脚踩在石室地面的铜钱上,钱面被踩得翻了个面。她看见那枚骨哨时整个人定住了,右手抬起来,指头伸向自己脖子——她衣襟里也挂着一枚,两枚骨哨一模一样,裂纹的走向、哨尾磨出的弧度、哨口那道缺角,全对得上。她指头勾住自己脖子上那根麻绳,用力一扯,绳断,骨哨落在掌心。她把手伸出去,两枚骨哨并在一起,裂纹合拢,严丝合缝,拼成一个完整的哨身。女孩脖子上那根麻绳空了,绳头垂下来,搭在锁骨上。


    “我哥的。”阿依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她拇指按在骨哨拼缝上,指腹来回蹭了两下,蹭掉缝里积的灰垢。


    女孩抬头看阿依,眼睛很亮,但瞳孔不动。她看人时像隔着一层水,目光从阿依脸上滑过去,落在陆九喧身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巴巴的,像很久没开口说话:“你来了。我等你很久。”


    陆九喧没接话。他扫了一圈石室,四面墙从地面到穹顶刻满了名字,刻痕深浅不一,有的笔画里嵌着铜锈,有的被铜钱盖住。他右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钱面贴住掌心,方孔边沿硌着指根。女孩把铜页账册从膝头拿起来,册页翻开,铜页互相碰撞,声音细碎。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剩纸根,撕口毛糙,边缘卷起。她把账册递向陆九喧,手臂伸得笔直,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疤形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独脚让我记下所有欠账的人。”女孩说,手指点在撕口上,“但我偷偷撕了最后一页。那页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后面写着‘待收’。”


    陆九喧接过账册。铜页冰凉,指头翻动时发出金属摩擦的涩响。前面几十页写满名字,有的用墨,有的用朱砂,有的用指甲划出的痕。他翻到最后一页纸根,残存的那截纸边上还留着半个字,笔画被撕得只剩左半边——“陆”字的偏旁。他把账册合上,铜页碰撞声在石室里回荡。阿依凑过来看那半个字,手还攥着两枚骨哨。


    毒娘子站在台阶口没进来。她拐杖点着门槛,杖头铜箍上的鬼面花被石室里的光照得发亮,花瓣纹路里嵌着干涸的暗色汁液。她左臂断口处的药膏已经完全翘起,露出底下一圈红肉,但她没管,眼睛盯着石室穹顶那圈铜钱看。铜钱方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看是黑雾,雾丝从钱孔往下垂,垂到半空又缩回去。


    “赵小婉。”毒娘子开口,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账册最后一页不是你撕的。是你写的——你写了名字,又撕了页,但你撕的时候留了纸根。留纸根就是留账,独脚还能找到你。”


    女孩没回头。她看着陆九喧,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像笑又没笑成。她脖子上空荡荡的麻绳垂着,绳头在锁骨上投下一小段阴影。“他说你欠我一个承诺。”女孩说,“我记不住别的了,就记住这一句。你欠我什么?”


    陆九喧把铜页账册放进背囊,和石质账册并排放。他右手从怀里抽出来,那枚铜钱还捏在指间,钱面朝上,方孔里的黑垢被汗泡软,露出底下一个完整的刻字——是个“还”字。他把铜钱放在女孩面前的石凳上,钱面贴着凳面,方孔朝上。


    “我欠你爹一个承诺。”陆九喧说,“他让我把你带出去。”


    女孩低头看铜钱,伸手去拿,指头碰到钱面时突然缩回来,像被烫了。她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黑毛,毛根扎进皮肤,毛尖打卷。她盯着自己手背,瞳孔终于动了一下,黑毛从手背往手腕蹿,过腕骨时停住,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她手腕上有一圈旧疤,疤面发白,黑毛到了疤线就不再往前。


    毒娘子突然动了。她拐杖从门槛上提起来,杖头铜箍撞在石壁上,鬼面花震落一片花瓣。她三步跨下台阶,左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枚东西——拇指大小,圆形,表面裹着一层蜡,蜡壳里封着一只蜷缩的黑虫。她两根指头捏着蜡丸,挤到陆九喧和女孩之间,右手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尾铜钉扎进砖缝。


    “让开。”毒娘子说。


    陆九喧侧身。毒娘子捏蜡丸的指头一用力,蜡壳裂开,黑虫露出来,虫身一沾空气就展开,六条细腿扒住女孩手腕。女孩张嘴要叫,声音还没出来,黑虫已经钻进了她手腕上那圈旧疤里。疤面鼓起来一条,像有东西在皮下爬,爬到肘弯时消失。女孩整个人僵住,铜页账册从她膝头滑落,铜页在空中散开,几十张铜片翻飞,每一片上都刻着名字,名字从铜面上浮起来,变成铜钱大小的虚影。虚影是独脚五郎的形状——一条腿,斗笠,拐杖——密密麻麻挤满石室,铜钱虚影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汇聚到石室中央,叠在一起,越叠越大,最后凝成一只比人还高的独脚五郎君幻象。幻象头戴斗笠,斗笠下没有脸,只有一张巨唇,唇缝里塞满铜钱,钱孔朝外,孔中黑雾涌出来。


    幻象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震得石壁上的名字刻痕簌簌掉铜锈:“陆九喧,你师父在银杏树下等你——但他已经不是你的师父了。”


    幻象往前迈了一步,独脚踩在铜钱上,钱面碎了三枚。它巨唇翕动,铜钱从唇缝里往外挤,一枚接一枚掉在地上,每掉一枚,石室地面就裂开一道缝。裂缝从幻象脚下往四周蔓延,蔓延到石室中央时,地面塌下去一块,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竖井。井口边缘的砖茬参差,砖缝里嵌着银杏叶,叶子从井底往上飘,飘到井口又被气流压回去,沙沙声从井底传上来,像有人拿竹扫帚在扫落叶。


    “你猜,”幻象巨唇咧开,铜钱从唇缝里往外翻,“他会先杀你,还是先杀阿依?”


    陆九喧没看幻象。他看的是竖井井口——井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刻的是苦聪王族文字,和阿依脖子上那枚骨哨上的纹路一致。他右手把桃木法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剑尖朝下,左手从腰间抽出长剑,剑身出鞘半寸,鞘口铜箍卡住剑格,发出一声脆响。他咬住长剑剑柄,牙齿磕在铜箍上,嘴里泛起铜锈味。双手腾出来,右手桃木法剑往幻象方向一指,剑尖朱砂符纹亮起来,金光从剑尖射出去,打在幻象胸口。幻象胸口凹进去一块,铜钱从凹陷处往外崩,崩出来的铜钱在空中化成黑烟。


    但幻象没散。它巨唇合拢又张开,吐出一口黑雾,黑雾裹住金光,金光暗下去。陆九喧左手从背囊里摸出三枚铜钱,指缝夹住,手腕一抖,铜钱射向幻象斗笠。斗笠被铜钱打穿三个洞,洞里漏出青光,幻象往后退了一步,独脚踩碎更多铜钱。


    阿依把两枚骨哨合在一起塞进嘴里。她吹第一个音时,石室四壁的名字刻痕同时亮了一下,铜锈从笔画里剥落。第二个音拔高,幻象斗笠上的洞扩大,青光从洞里涌出来。第三个音她没吹完——黑毛从她手背蹿过肘弯,往肩膀去,毛根扎进肉里,她手臂一软,骨哨从嘴里滑出来,落在铜钱堆里,弹了两下。她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哨身,幻象巨唇里射出一道黑线,缠住她手腕,把她往竖井方向拖。阿依脚底在铜钱上打滑,身体往前倾,另一只手抓住石凳腿,石凳被拖得挪了半尺,凳脚在砖面上划出白痕。


    陆九喧左手长剑从嘴里抽出来,剑刃在幻象黑线上割了一下,黑线断成两截。他右手桃木法剑同时刺入幻象巨唇,剑身没入唇缝,铜钱从唇缝里往外炸,炸出来的铜钱打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幻象发出一声闷响,身体缩了一圈,但巨唇咬住桃木法剑不松,剑身上的朱砂符纹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往下掉。


    毒娘子从侧面绕过来。她拐杖横在身前,杖头鬼面花对准幻象独脚,花瓣里喷出一蓬黄粉。黄粉沾在幻象脚上,脚面冒烟,幻象往后退,独脚踩进竖井边缘的裂缝里,拔不出来。毒娘子左手从布袋里又摸出一枚蜡丸,这次没捏碎,直接塞进幻象巨唇的铜钱孔里。蜡丸在唇缝里裂开,黑虫钻出来,在铜钱孔里爬了一圈,幻象巨唇开始合不拢,铜钱从嘴里往外掉,掉一枚,幻象就矮一寸。


    陆九喧趁机把桃木法剑抽出来。剑身上朱砂符纹掉了大半,但剑尖还亮着金光。他左手长剑归鞘,右手桃木法剑插回背后,腾出双手——左手抓住阿依胳膊,右手抓住赵小婉手腕。赵小婉手腕上的黑毛已经缩回去,旧疤上留着一条鼓起的红痕。她整个人软着,眼睛半睁,嘴唇翕动,没声音。陆九喧把她往毒娘子方向推,同时把阿依也推过去。阿依挣了一下,脚底在铜钱上滑了半步,手指抠住陆九喧袖口,指甲刮过布料,刮出三道白痕。


    “带赵小婉去潭柘寺。”陆九喧说。他声音不高,但石室里每个字都清楚。


    阿依没松手。她攥着袖口,指节发白。毒娘子已经接住赵小婉,把她扛在肩上,拐杖点着台阶往上走。阿依回头看陆九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陆九喧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竖井边缘,砖茬扎进靴底。他低头看了一眼井底——黑漆漆的,银杏叶的沙沙声从底下传上来,越来越响。井壁上那道苦聪文字刻痕在暗处发着微光。


    “你下去就是送死。”毒娘子在台阶上停住,没回头,声音从上面落下来。


    阿依没理她。她从衣襟里摸出那枚拼好的骨哨,握在掌心,指头收拢。她走到井口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把骨哨扔进井里。骨哨坠下去,哨音在坠落中越来越响,音调拔高,像有人在井底吹哨。声音在井壁间来回弹,最后撞到井底,化为一声沉闷的回响,回响从井底升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赵小婉突然开口。她趴在毒娘子肩上,脸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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