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14、铜镜里的师父
    铜镜碎片悬在半空,每一片都映着阿依的侧影,绿光从碎片边缘渗出来,照在陆九喧的左手背上,把他指节上那道旧疤映成青白色。他弯腰捡起桃木法剑,剑身铜绿沾了满手,指缝里嵌进细碎锈末。剑柄握在掌心的触感不对——轻了半钱,师父当年在剑柄里灌了铅砂配重,这柄没有。


    “假的。”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束带,左手按上长剑鞘口。铜箍没松,他拇指顶开半寸鞘口,刃面映出悬空碎片里阿依的侧影,她脖子上的骨哨在每一片碎片里都完整无缺,连哨口那道旧裂痕都看不见。


    阿依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火折子灭后她没再点,右手握着骨笛,左手食指伸进领口勾住骨哨的系绳,把哨子从衣领里拽出来。她指腹摩挲哨身那道裂痕,裂痕边缘不再发白,骨色从裂口往里透出极淡的暖黄,像指骨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回流。


    “碎片里的我是假的。”阿依把骨哨塞回领口,系绳勒进后颈,“破幻曲要吹,你得给我三息。”


    “三息够他出手两回。”陆九喧没回头,鞋底碾过地面黑水壳,碎渣嵌进靴底纹路。他左手长剑出鞘,刃身平举,剑尖对准正前方那面最大的铜镜。镜面里师父的胸口插着桃木法剑,黑毛手扣在剑柄上,指甲缝里的暗色在绿光下泛着湿润。


    独脚五郎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闷在铜镜后面,像水底翻涌的气泡:“你师父用命封我,你却替他来解封——好徒弟。”


    陆九喧盯着镜面里那只黑毛手。手指扣着剑柄的姿势不对,师父教过他握剑要扣三指松两指,这只手五指全扣,指节发白。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一片悬空碎片,碎片落地化成黑水,黑水渗进石缝,石缝里爬出几只黑蚁,蚁身沾着铜绿,往殿中央那圈铜镜爬去。


    “你封他,我解你。”陆九喧长剑递出,剑尖点在最大铜镜正中。镜面从剑尖接触点往外裂开,裂缝爬过师父胸口的桃木法剑,爬过黑毛手,爬到镜面边缘时停住。裂缝里渗出黑水,黑水沿着镜面往下淌,淌到石地上积成一小洼,水洼表面浮出反写的字,他侧头看,认出是“回头”。


    他没回头。


    阿依把骨笛横到唇边。笛孔里还塞着那截干草茎,她拔出来扔在地上,草茎落地滚了两圈,沾上黑水后蜷成一小团。她左手食指按住第一孔,右手托住笛尾,吹孔凑到唇边时鼻息先碰到笛身,笛管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呜。


    第一个音出来时,悬空碎片同时抖了一下。绿光从碎片边缘缩回去,每片碎片里的阿依侧影都开始模糊,像水面被石子砸中的倒影。第二个音拔高,碎片表面出现细密裂纹,裂纹从碎片中心往外爬,爬过骨哨的影像时停住——碎片里的骨哨完整无缺,但裂纹绕开了它。


    独脚五郎君的笑声从镜面后面传出来,刺耳,像铜片刮过石面:“苦聪的破幻曲——你哥当年也吹过,吹到一半笛子就断了。”


    阿依的指腹在笛孔上停了一瞬。她没接话,第三个音从笛管里挤出来时带着一丝沙哑,像笛身那道裂痕在漏气。悬空碎片开始坠落,一片一片砸在石地上碎成粉末,粉末落地化成黑水,跟第一面镜子的水洼连成一片。阿依的脚踩进水洼,水花溅到石壁上,壁上铜条沾了水,齿痕里冒出极细的白烟。


    最后一片碎片落地时,殿中央那圈铜镜同时碎裂。镜面碎成指甲盖大小的铜片,铜片没有落地,悬在离地半尺的地方旋转,每片铜片都映出阿依的手臂。她右臂袖口被碎片划开一道口子,布面裂开,底下皮肤上多了一条红痕,从手腕往肘弯方向延伸,红痕边缘渗出一粒一粒的血珠,血珠没往下淌,悬在皮肤表面像露水。


    陆九喧看见血珠的瞬间,铜片全部落地。石地表面浮出暗红色纹路,纹路从阿依脚底往外蔓延,爬过黑水洼,爬过碎铜片,爬到殿中央石台位置时停住。石台表面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暖黄光,跟阿依骨哨裂痕里的颜色一样。


    “密道。”阿依把骨笛插回腰间,右手按住左臂红痕。她指腹沾了血,往石台裂缝上抹了一道,血渗进缝里,暖黄光变亮,石台从中间往两边滑开,露出往下的石阶。石阶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阶面凿得很粗,每级都有深浅不一的凹坑,坑里积着干涸的暗色。


    陆九喧先下。他侧身踩上第一级石阶,右手扶着石壁,壁面潮湿,指尖摸到一道刻痕——箭头,跟壁画角落里阿依兄长留下的那个一样。他往下走了七级,石阶变宽,能容两人并行。阿依跟在后面,左手按着右臂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石阶上,每滴血落地都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


    石阶尽头是一间祭室。室顶低矮,陆九喧抬手就能碰到顶面,顶面刻满齿痕,跟令牌背面和拱门铜条上的一样。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面磨得光滑,映出他弯腰的影子。台上放着半截紫檀木拐杖,断口朝上,断面上刻着齿痕——跟令牌背面、拱门铜条、室顶刻痕完全一致。


    陆九喧伸手拿拐杖。指尖碰到紫檀木的瞬间,拐杖表面浮出一层极薄的暖光,光从断口处往外扩散,爬过杖身,爬到他的指节上停住。他握住拐杖中段提起来,拐杖比看上去轻,断口处是空心的,空心内壁也刻着齿痕,齿痕里嵌着干涸的暗色粉末。


    独脚五郎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比在殿中时更近,像贴着耳廓在说:“你师父用命封我,你却替他来解封——好徒弟。”


    陆九喧把拐杖横在身前。他左手长剑还在鞘外,刃面映出石台表面——台上除了拐杖印痕,还有另一道压痕,比拐杖细,比拐杖长,形状像一根手指。他侧头看阿依,她正盯着石台表面那道指痕,右手从臂上伤口移开,血珠从指腹滴在台面上,渗进指痕凹槽里。


    祭室地面开始震动。石台表面裂缝从中央往四周扩散,陆九喧脚下的石板先往下沉了半指,然后弹回来,接着整块地面从中间裂开,裂缝宽到能容两人并肩坠落。他伸手去抓阿依手腕,指尖碰到她袖口时石板完全碎裂,两人同时往下掉,耳畔风声灌进来,夹着无数独脚跳跃的闷响——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地底深处往上冒,像整座哀牢山都在跳。


    坠到半途时陆九喧咬住长剑剑柄,腾出左手抽出桃木法剑。他右手握紫檀拐杖,左手持法剑在身侧划了一道弧,剑尖在黑暗中留下极淡的暖光尾迹。暖光照见下方三丈处有石壁凸起,他右脚在凸起处蹬了一下借力,身体往左偏,左手法剑插进石壁裂缝里,剑身没入半截,止住下坠。


    阿依在他上方两尺处,右手扣住石壁上一道横棱,指尖嵌进棱缝,指节发白。她左臂伤口在坠落时又裂开一些,血珠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陆九喧肩头。他抬头看见她咬着下唇,没出声,左手扣着石棱的手在抖。


    下方黑暗中,独脚跳跃的闷响越来越密,越来越近。陆九喧把紫檀拐杖插进腰间束带,右手从嘴里取下长剑,剑尖朝下。他左手桃木法剑还插在石壁里,剑身暖光映出下方三丈处一片平坦石地,石地上密密麻麻挤着黑影,每一个黑影都是一条粗腿撑地,脚掌朝后翻,头戴斗笠,拄着紫檀拐杖。


    独脚五郎君的声音从地底往上涌,混在跳跃声里:“你师父把锁藏在你身上——你以为他为什么收你为徒?”


    陆九喧没答话。他左手抽出桃木法剑,剑身离开石壁时带出一块碎石,碎石往下掉,砸在下方石地上弹了两下,滚进黑影堆里。一只独脚跳起来用拐杖拨开碎石,拐杖头碰在石地上,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跟师父当年在道观里敲磬的声音一样。


    阿依的左手终于松开石棱。她身体往下坠了一尺,右手抓住陆九喧的左脚踝,指腹扣进他靴筒边缘。陆九喧左脚往下沉了半寸,靴底踩住石壁上一道凸棱,止住两人下坠。他低头看阿依,她仰着脸,骨哨从领口滑出来悬在胸前,哨口那道裂痕里透出的暖光比之前更亮。


    “我哥在下面。”阿依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别人的事,“骨哨在指方向。”


    陆九喧把长剑收回鞘口,铜箍碰在鞘口上响了一声。他左手桃木法剑插回腰间,右手从束带里抽出紫檀拐杖,杖头朝下。他深吸一口气,左脚从凸棱上移开,两人同时往下坠。坠落时他咬住长剑剑柄,双手各持桃木法剑和紫檀拐杖,法剑在身侧划弧,拐杖在身前点刺,暖光从剑尖和杖头同时涌出,在两人周围形成一层极薄的屏障。


    下方黑影堆里,无数独脚同时抬头。斗笠下面,青面巨唇咧开,牙出唇外数寸,每一颗牙都映着暖光。它们同时跳起来,拐杖朝上戳,紫檀木杖头密密麻麻像一片枯林。


    陆九喧落在石地上时,靴底踩碎两根拐杖。他咬住的长剑剑刃在嘴角划出一道浅痕,血珠渗出来沾在剑柄缠绳上。阿依落在他身后半步,骨哨从领口甩出来撞在锁骨上,哨口裂痕里暖光骤亮,照见石地尽头一条窄道,窄道深处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独脚五郎君的笑声从窄道里传出来,闷在石壁间:“好徒弟——你师父的剑,你师父的锁,你师父的命——都给你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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