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香”歌舞厅里的空气浑浊。


    劣质香烟的烟雾混着廉价啤酒的酸味,


    还有那些大人们在舞池里挥洒出的汗味,黏腻地附着在每一个角落。


    周相念站在后台通道的阴影里,手指握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搪瓷茶缸。


    茶缸上还残留着热牛奶的余温,可是她的心像是被泡在了一盆冰水里,又酸又胀。


    就在十分钟前,那位自称“姜姐”的大姐姐把她从饥饿和窘迫里拉了出来,给了她一口热乎气儿。


    可是现在,姜青瓷又被带走了,说是还要应酬的。


    姜青瓷已经被几个穿着黑皮夹克、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男人围在了正中央的卡座里。


    周相念的目光从那些浑浊的烟雾,看着绿色的身影。


    她看到那个被称为“王哥”的男人,一双粗糙油腻的大手毫不避讳地搭在姜青瓷的肩膀上,只是,姜青瓷又躲过了。


    王哥笑得很大声,粗犷的北方口音在嘈杂的音乐里格外刺耳:“姜老板!你这可不行啊,刚才那首粤语歌唱得哥哥心都碎了。来来来,这杯酒你必须得干了,不干就是不给王哥面子!”


    姜青瓷坐在一群男人中间,像一只被群狼环伺的、伤痕累累的美丽天鹅。


    她外面披着的那件红色披肩已经滑落到了手肘处,露出一大片白皙的后背。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包裹着她曼妙的身段,开叉极高,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就像是这破败县城里的一缕靡靡之音。


    “哎呀,王哥,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嘛。”姜青瓷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糯的、带着南方口音的慵懒。她微微偏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妩媚至极的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风情。


    “您都发话了,我哪敢不喝呀。”她伸出那双涂着红指甲的手,指尖轻轻点在王哥的手背上,欲拒还迎地将那杯满满的白酒接了过来。


    周相念看着她端起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那是白酒啊。


    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摇晃,辛辣刺鼻。可是姜青瓷喝得毫不犹豫,甚至喝完还把杯底倒过来,冲着男人晃了晃。男人发出满足的大笑,周围人跟着起哄。


    一杯,接着一杯。


    在这个北方的重工业县城里,阶级和权力在酒桌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些手里捏着煤场、铁厂股份的老板们,掌握着县城里绝大部分的财富。对于姜青瓷这样无依无靠、从南方跑来的漂亮女人来说,他们不仅是客人,更是她在这个冬天里能够活下去的倚仗。


    她不能拒绝,也拒绝不了。


    周相念站在远处,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着。


    那种酸涩的无力感,几乎要把这个十八岁女孩的胸腔撑破。她好想冲过去,把那杯酒夺下来砸在地上。


    可是她有什么资格呢?她连自己明天的早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渐渐地,周相念发现不对劲了。


    卡座里的姜青瓷不再像刚才那样游刃有余。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脸颊上泛着一种极其不正常的潮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她眼底那点慵懒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慌和隐忍。


    她似乎想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跌坐回了沙发里。


    “哎哟,姜老板这是醉了?”王哥的声音变得有些暧昧,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作呕的精光。


    他凑近姜青瓷,声音压低了些,“醉了就好办了,哥哥带你回房间休息休息,醒醒酒。”


    姜青瓷咬着下唇,拼命摇了摇头。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用力推开王哥的手,声音哑得厉害:“王哥……不行,今天真的不行……我、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才要哥哥照顾嘛!”王哥哈哈一笑,根本不顾姜青瓷的反抗,直接站起身,一把拽住姜青瓷的手臂,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姜青瓷软绵绵的,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那杯酒绝对有问题,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可是今天,她太大意了,


    或者说是,这些男人太肆无忌惮了。


    “放开她!”


    卡座区的喧闹忽然有了少女的声音。


    周相念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她冲了过去,在姜青瓷和王哥之间,她张开双臂,将那具滚烫、摇摇欲坠的身体护在身后,没有让姜青瓷被碰到任何。


    王哥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旧校服、一脸青涩的丫头,嗤笑出声:“哪来的小兔崽子?县一中的学生?赶紧滚回家写作业去,别在这儿碍事!”


    “她喝醉了,我要带她走。”周相念没有退缩,她直视着王哥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愤怒而有些发抖,但咬字却异常清晰。


    “你带她走?”王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了指周相念,又指了指周围看笑话的男人们,“小妹妹,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你带她走,你养得起她吗?”


    “我养得起养不起,不关你的事。”周相念感觉到身后姜青瓷的身体越来越烫,几乎要贴在她的背上。


    她猛地转过身,顾不上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一把揽住姜青瓷的腰。


    姜青瓷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水,顺着周相念的力气,整个人倒在了她的怀里。那股混合着香水味和浓烈酒精的味道,夹杂着女人身上特有的温热,瞬间将周相念笼罩。


    “小乖……”姜青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而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眼底是一片迷离的水光。


    她认出了周相念,她已经醉成这样,嘴角竟然还勾起了一抹虚弱又带着点坏的笑,“你怎么还没走呀……姐姐不是让你……回家吗?”


    她说话时,滚烫的气息拂过周相念的耳垂,像是一道电流,击穿了小周所有的防线。


    “我带你走。”周相念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扛起姜青瓷的胳膊。她无视了王哥在背后的叫骂,也无视了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视线,


    周相念像是一个拯救公主的骑士,哪怕这个骑士寒酸又狼狈。


    她拖着姜青瓷,推开了歌舞厅厚重的大门,一头撞进了北方刺骨的寒风中。


    “好冷……”姜青瓷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周相念怀里缩,双手紧紧攥着她旧校服的拉链。


    “忍一忍,姐姐,马上就到了。”周相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不能带姜青瓷回寄宿家庭,那个阿姨会把她生吞活剥的。她只能扶着姜青瓷,在寒冷空旷的县城街道上艰难地走着。


    “热……小乖,姐姐好热……”


    没走几步,姜青瓷开始不安分起来。她的双手不再安分地攥着衣服,而是顺着周相念的胳膊向上,圈住了她的脖子。她滚烫的脸颊紧紧贴着周相念冰凉的脸颊。


    “好热啊……这衣服怎么这么紧……”姜青瓷呢喃着,手指开始胡乱地去扯自己旗袍领口的盘扣。


    周相念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抓住她的手。“姐姐!这是大街上!不能脱!”


    “可是真的好热嘛……”姜青瓷委屈地嘟囔着,声音甜甜撒娇,脆弱而任性。她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周相念,红唇凑近她的下巴,带着一股灼热的酒气。


    “小乖……你亲亲姐姐好不好?亲亲就不热了……”


    周相念的脑子“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十八岁的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更何况,对方是她刚刚才在心底偷偷仰望的姐姐。


    “姐姐,你、你喝醉了……”周相念手忙脚乱地避开姜青瓷凑过来的唇,按着她乱动的手,一边艰难地拖着她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了,落满了她们的肩膀。


    周相念咬着牙,在街道拐角处看到了一家闪着幽暗红光的旅馆招牌,“红梅旅社”。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拖带拽地把姜青瓷弄了进去。


    旅馆的前台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看到两个年轻女人,尤其是其中一个穿着旗袍、醉得不省人事、还一直在往另一个小女孩身上贴的女人时,大妈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又八卦。


    “干什么的?”大妈放下瓜子,站了起来。


    “阿姨,开间房。”周相念喘着粗气,掏出兜里那些皱巴巴的零钞,满脸通红。


    大妈没有接钱,而是上下打量了周相念一眼。周相念穿着县一中的旧校服羽绒服,那张脸青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怎么看都不像个成年人。


    大妈又看了看挂在她身上、衣着暴露、脸颊潮红、嘴里还在喊着“热”的姜青瓷,


    ……


    “你这小姑娘,成年了没有啊?身份证呢?”大妈的语气立刻变得严厉起来,“你这小孩,看着还是个学生吧?还是县一中的,这女人是谁?你们俩什么关系?大半夜的,一个未成年女学生,带个喝醉的女人开房?我这儿可是正经旅馆,不敢收你们!”


    “阿姨,她是我姐姐,她真的喝多了。”周相念急得快哭了。


    “姐姐?什么姐姐?我看这女的穿得不三不四的,这大冬天的穿旗袍,你看看她那样儿!”大妈用手指着姜青瓷,毫不避讳地指责,“小姑娘,你是不是被她骗了?现在社会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你别跟着学坏了!两个女的……”


    大妈的话没说完,周相念有一些愣住。


    在这个闭塞的北方县城里,同性之间的亲密本就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禁忌。


    更何况是这种“成年女人诱拐未成年女学生”的戏码,足以让县城的人们补出一出大戏。


    “她不是坏人!”周相念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阿姨,求求你了,外面下大雪,她真的生病了,我就住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这……”大妈被周相念那副拼命的样子镇住了,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加十块钱押金,明天早上八点前必须退房!”


    “谢谢阿姨!谢谢!”周相念如蒙大赦,赶紧把所有的钱都塞了过去,拿过一把带着铁锈的钥匙。


    她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姜青瓷弄上了二楼的客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还有一个小沙发,墙角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暖气烧得不热,但好在能挡风。


    周相念将姜青瓷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可是,她刚想直起身去倒杯热水,手腕却被一股柔韧的力道猛地拽住了。


    她重心不稳,整个人跌了下去,正好趴在姜青瓷的身上。


    “小乖……”


    姜青瓷躺在泛黄的床单上,波浪长发凌乱地散落,像一朵在暗夜里绽开到极致的、充满毒性的黑玫瑰。


    她的旗袍领口已经被她自己扯开了两颗盘扣,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因为酒精和药力的双重作用,她白皙的皮肤上泛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


    她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半眯着,眼角微微上挑,诱惑而引诱。


    “你要去哪里呀?”姜青瓷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挠得人心尖发痒,“姐姐好难受……你别走好不好?”


    她抬起另一只手,柔弱无骨的手指插进周相念的头发里,轻轻往下压。


    她的目光落在周相念的嘴唇上,眼神变得迷离又缠绵。


    “小乖,”她轻轻地唤着,吐气如兰,坏女人一样的,明知道不该却偏要引逗的恶趣味,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好乖啊……乖得让姐姐想要……欺负你……”


    “你想要姐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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