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重工业县城的冬天,西伯利亚的季风卷着煤渣与铁锈味,毫无遮挡地刮过光秃秃的厂区和低矮的筒子楼。
灰白的天空下,高耸的烟囱吐着滚滚浊雾,工业粉尘的严寒,席卷了这座城市。
雪花,落在红旗机械厂废弃的高大烟囱上,落在国营百货大楼斑驳的瓷砖外墙上,也落在县一中高二(一)班周相念单薄的肩膀上。
因为天冷了,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燃烧不充分的蜂窝煤味,混着钢铁锈蚀的粗粝气息,像一张砂纸,磨蹭着这座灰蒙蒙的小城。
周相念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踩着发出“咯吱”声的积雪,推开寄宿家庭那扇生锈的防盗门。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正放着本地的新闻,阿姨盘着腿嗑瓜子,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饭在锅里,就剩点白菜炖豆腐了。吃完把碗洗了。”阿姨的声音冷硬,“你爸妈在北京也不容易,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打过来呢,你省着点吃。”
周相念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她走进厨房,掀开冰冷的铁锅盖,里面只剩下一层凝结了白油的炖白菜,连一块豆腐都寻不见。
她盛了半碗冷饭,就着那点残羹咽下去,胃里像吞了一块冰,冷得隐隐抽痛。
周相念没有和阿姨说,她现在没有生活费了。可是,她不敢开口。每次开口要钱,阿姨的眼神就像打量一件商品,带着嫌弃的算计,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自尊。
周相念父母在北京的建筑工地上,一年到头见不着面,除了偶尔打来一个匆匆挂断的电话,只剩下“念念,好好读书,考出去”这句重复了无数遍的嘱托。
晚上九点,寄宿家庭的电视被关掉,客厅安静。
周相念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冰冷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肚子里好饿,她摸了摸自己冰凉的手,决定出门走走。
出门前,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屏幕已经碎了一角的mp3,塞进耳朵里。
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曾沿着雪路浪游,为何为好事泪流……”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歌手的声音带着一种都市的迷离与哀愁,在北方县城的冬夜街头显得格格不入。
周相念把下巴缩进校服的领口里,沿着解放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穿着厚棉裤的行人匆匆走过。
音像店门口的喇叭正放着震天响的《月亮之上》,对面是“红星录像厅”,几个留着长头发、穿着皮夹克的小青年蹲在台阶上抽烟。
周相念觉得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机器,而自己是一个被遗落的零件。
她不想回家,她怕极了那个寄人篱下的寄宿家庭。
她顺着街道一直往南走,越走越偏。那是县城的边缘地带,属于老工业区的地界。周围的老旧筒子楼一栋挨着一栋,许多窗户看不到灯光,让人有一些害怕。
寒风刮过她的脸颊,冻得她眼眶发酸。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找个地方躲躲风。
就在她拐过街角的时候,一阵与这座县城格格不入的、靡靡之音飘进了她的耳朵。
是一首粤语老歌。
声音软糯、慵懒、婉转在这寒夜里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周相念循声望去。前面不远处,一座三层楼高的建筑矗立在夜色中。
它的外墙贴着现在已经很少见的蓝色玻璃马赛克,楼顶立着几个巨大的霓虹灯大字,“夜来香歌舞厅”。
粉紫色的光晕在雪地里晕染开来,像一滩以前的梦。
那粤语歌声正是从大门里飘出来的,夹杂着模糊的、属于成年人的喧嚣。
周相念从来没有进过这种地方。在老师和家长眼里,歌舞厅是堕落的代名词,是坏孩子才去的地方。
她是个好学生,年年期末成绩单上都写着“名列前茅”的好学生。
可是此刻,刺骨的寒风、空荡荡的胃、以及那个让人窒息的寄宿家庭……
她真的好饿。
她只是看看,她只是想看看,那个能唱出这种婉转嗓音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冷空气,推开那扇厚重的、嵌着金丝绒的玻璃门。
门一推开,一股热浪裹挟着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那种劣质香水、烟草、酒精和汗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呛得她差点咳嗽出声。
里面很暗。头顶旋转的彩色迪斯科灯球缓慢地转动,将斑驳的光影打在舞池里搂抱在一起的男男女女身上。舞台上有乐队在伴奏,劣质的音响发出嗡嗡的低鸣。大厅里摆着几张旧沙发,坐着一些穿金戴银、看起来像是乡镇暴发户的男人,还有几个穿着廉价皮草、画着浓妆的女人在和他们调笑。
烟雾缭绕中,周相念有一些茫然。她穿着蓝白色的旧校服,背着帆布书包,脸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发白,嘴唇冻得发紫。
她小心翼翼地从人群的边缘穿行,缩在角落的一根粗大的罗马柱后面,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这就是所谓的纸醉金迷吗?破败、陈旧,带着县城特有的土气和喧嚣,却又有着一种致命的、属于成人的诱惑力。
台上的歌手刚刚唱完一首快歌,台下的男人们吹着口哨起哄。主持人拿着麦克风上台,用一种夸张的腔调喊着:“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夜来香的台柱子,我们南方来的金嗓子,青瓷小姐!为我们带来一首经典的粤语老歌!”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更猛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周相念不知道什么是“台柱子”,她只是顺着大家的目光,好奇地看向舞台。
灯光暗了下去,一束橘黄色的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一个女人的身影缓缓从后台走出来。
那一瞬间,周相念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高开叉的设计一直延伸到大腿根部。她的身材极好,腰肢纤细,曲线起伏,旗袍穿在她身上,像是紧紧裹住了一具熟透了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果实。
她着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走起路来步步生莲,每一步都似乎踩在人的心尖上。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几缕微卷的碎发散落在白皙的颈侧。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明艳,而是带着一种南方水乡特有的温婉与柔媚,眼尾微微上挑,流转间尽是浑然天成的风情。
周相念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眼前这个女人,她像是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荆棘花,艳丽、娇贵,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的气息。
女人握住麦克风,微微侧头,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那一刻,周相念听到她开口了。
“各位老板,晚上好啊。”
她的声音比刚才在门外听到的还要好听。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尾音拖得很长,撒娇一样。
当她说到“好啊”的时候,唇边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微微迷离。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好!青瓷今天真漂亮!”
女人没有接话,只是低头轻笑了一声,笑声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娇媚,游刃有余。
“今天,有啲冻啊(今天有点冷啊)。”她突然用粤语说了一句,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全场,声音里有着一种淡淡的疲惫和落寞。
但很快,那种情绪就被她熟练地收起,“这首《千千阙歌》,送给在座咁多位老朋友。”
前奏响起。是一段悠扬的萨克斯。
女人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当第一句歌词从她唇间流淌出来时,整个歌舞厅的喧嚣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周相念听不懂粤语。
但她觉得,她的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故事。女人的嗓音里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疲惫与温柔,每一个人的情绪都被吸引。
她在舞台上,不需要过多的动作,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讨好看客。
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晃动身体,眼神在灯光的映射下波光粼粼。她太懂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了。
当她唱到动情处,目光轻轻扫过台下,与那些盯着她的男人对视,唇角微勾,眼神里带着一种像是讨好、又像是引诱的光芒,又在下一秒迅速抽离,让你捉摸不透。
周相念站在角落里,完全被这个叫“青瓷”的女人吸引了。
这是一种极其震撼的视觉和听觉冲击。一个18岁的、连县城都没出过的高中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风情万种”这四个字。
她觉得这个女人好远,远得像是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人;可是她又觉得她好近,近得每一个眼神都像落在她心上。
周相念不知不觉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她看得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出了罗马柱的阴影,暴露在了过道的光线里。也没有注意到,旁边卡座里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已经盯上了她。
“哎?这谁家的小姑娘?穿着校服呢,怎么跑这来了?”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站起来,手里拎着啤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语气带着粗鲁的戏谑,“小妹妹,找错地方了吧?这里可不是写作业的地儿!”
周围几个男人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相念猛地回过神来,脸瞬间涨得通红,心脏砰砰狂跳,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她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背脊已经贴上了冰冷的墙壁。
“我……我这就走。”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害怕。
“走什么呀,来都来了,陪哥哥喝一杯呗。”男人伸出手,带着酒气的手指眼看着就要碰到周相念的下巴。
周相念猛地偏过头,眼里瞬间蓄满了惊恐的泪水。
她后悔了,她不该来这种地方的。
就在这时,台上的歌声停了。
不知什么时候,音乐已经结束了。那抹墨绿色的身影从舞台上走下来,高跟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哎呀,李老板,这是干嘛呢?”
女人慵懒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跟前,手里还捏着麦克风的线,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了那个男人举起的手臂上。
她的动作极其自然,像是相熟多年的老友。她微微侧过身,刚好把周相念挡在了自己的身后。那股属于成熟女人的高级脂粉香,瞬间包裹了周相念。
“青瓷啊,这有个小丫头片子,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男人显然对女人有些忌惮。
女人轻轻笑了一下,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似嗔非嗔的娇媚:“我请来的小客人,小孩子不懂事,在外面冻坏了,进来暖和暖和,李老板还要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呀?给个面子嘛。”
她的语气软得像水,男人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讪笑着收回手:“既然是青瓷的客人,那没事了,没事了。”
人群散去,危机解除。
周相念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里的泪水还在打转。
女人转过身来。
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了极致。周相念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一种很香但又很清冷的味道,像南方潮湿的雨天里开出的白花。
女人微微低着头,舞台上的妆还没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校服、脸色苍白、像受惊小鹿一样的女孩,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她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周相念的下巴。手指的指腹微凉,动作极其轻柔。
“跑这儿来做什么呀?”女人微微歪着头,声音在她的耳边呢喃,“穿成这样,一看就是县一中的好学生吧?”
周相念被迫仰着头,视线撞进女人那双温柔的眼眸里。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我只是……迷路了……”
“迷路?”女人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显然不信,但并没有戳破。她松开手,转而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周相念的鼻尖。
“这可不是小乖乖来的地方。”
“嗯?”
接着,她凑近了一些,低头看着周相念校服胸口上模糊的字迹。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周相念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洒在自己的脸颊上,那种酥麻的触感从耳根蔓延到全身,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县一中……”女人低声念了一遍,然后发出一声轻笑。
她的轻笑里,带着一种成年人看向单纯小孩子时的纵容,她温柔道:
“这么冷的天,县一中的好学生,一个人跑到歌舞厅来听歌呀?”
周相念有一些脸红,
女人看到周相念有一些脸红,她轻笑:
“小乖。”
“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姐姐记住你了。以后要是再迷路,别再单纯地往这种人堆里扎了。来找姐姐。”
她顿了顿,在周相念完全失去思考能力之前,她轻笑在周相念的耳畔:
“你知唔知你生得好靓,好似我梦里嘅人一样。”(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很漂亮,好像我梦里的人一样。)
周相念听不懂粤语,她只觉得大姐姐的声音,扫过她的耳廓,让她从耳朵一直痒到了心尖上。
她茫然地抬起头,对上姜青瓷那双含笑的眼睛,不知所措。
姜青瓷看着她懵懂又慌乱的样子,轻笑。
“听不懂啊?”姜青瓷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周相念的额头,带着几分宠溺和调戏,“小妹妹,听不懂就乖乖回家读书去。”
“再不走,姐姐可真要把你留下来陪姐姐了哦。”【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