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稀薄青灰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游邵睁开眼睛,只觉得整个身子沉得不像话。


    他在床榻上翻滚挣扎了半晌,才勉强撑起身子, 慢吞吞地套上外衫, 一步一挪地晃到了前厅。


    游南清端坐于木桌一侧, 指尖轻捏一卷线装古籍细读。


    游邵看得心中赞叹, 这才是古代读书人。


    闻鸡起舞, 发奋图强。


    还没等他开口打招呼, 阿柘已经动作利落地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这便去为主子打水洗漱。”


    游邵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点点头道:“打水去便是了, 往后有事直说就成,别老是动不动就下跪, 哪家小厮是这般规矩。”


    阿柘目光空洞地怔了一下,然后恍惚大悟, 点了点头, 抱拳应道:“主子说得是, 是属下疏忽了。”


    说罢便转身一路小跑出去打水了, 那背影麻利得像是随时准备赴汤蹈火。


    游邵摇了摇头,拿起一把木梳, 一边梳理鬓发一边想着要不要唤驿站的仆从来备些早饭。


    谁知刚一出门, 便瞧见裴景正站在走廊尽头, 那张平日里端着的俊脸, 此时惨白如纸。


    蓝袍穿在身上宽松,摇摇晃晃走过来,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游邵心里嘀咕, 这人莫不是没休息好?


    想着两人素来不对付,索性装出一副没看见的样子,径自低头继续梳发。


    谁料那边却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喝:“不知廉耻。”


    游邵眉头一皱,抬眼瞪了过去,心想这人莫不是太封建。


    不过是晨起没打理仪容,在他眼里就算不知廉耻了?


    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火气:“你大清早的犯的什么病?我晨起梳妆,行止端正,与你何干!”


    裴景那张脸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只是昨日一路颠簸赶路,连带着此刻情绪一激动,便有些反胃。


    捂着嘴强忍住一阵翻涌。


    伸手直直指向他:“你昨夜招妓喧哗,扰我整宿无眠,辗转至天明未曾合眼,此事与我无关?”


    游邵瞪大了眼睛,不是,谁?他?


    当即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我这一趟是带着我亲弟弟一同赴任的,你休要凭空捏造,无端污蔑同僚清白。”


    裴景也不甘示弱,瞪圆了眼:““昨夜夜深人静,我开门换气,分明见有人影在你房门前徘徊不去,举止鬼祟,不是你还能是谁?”


    游邵眉心猛地一跳,那纸条一塞不就得快点跑,怎么可能还在徘徊。


    语气也冷了几分:“你亲眼瞧见有人在我门口徘徊,第一反应不是想着或许有人要害我,反倒是理所当然认定我在招妓?你这人心思也未免太偏了些,怕是你自己心思龌龊想歪了!”


    裴景梗着脖子道:“此间驿站昨夜仅你我三人入住,而且,而且,那声音分明是个男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呵呵,这不还是偏见吗?


    游邵一脸冷笑,一边束发一边势必要瞪死裴景。


    “我昨夜也听见了,那声音可离我远的去了,你耳朵不会有问题吧?”


    裴景也瞪大眼睛,捏紧拳头:“就是你、休要狡辩!”


    似是要与他斗得不死不休。


    正僵持不下,一旁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薛忱一脸汗水地从屋里走出来,衣襟半敞着,露出带着薄汗的胸膛,正拿着帕子随意擦着脸颊,语气随意:“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看着这般激动?”


    游邵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呵呵,有人诬陷我半夜招妓。平日看着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诬陷起同僚来倒是张口就来,真是人面兽心。”


    裴景面色瞬间涨得青白交加,又羞又恼,指着游邵依旧固执:“昨夜那声响缠耳不绝,分明是从他房前传来,绝非我凭空捏造!”


    话音落下,他想起自己旁边还有一间房。


    骤然看向身侧,眸中满是惊疑困惑:“莫非……昨夜之人,是薛兄?”


    薛忱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坦荡:“是我啊,原来你们是在吵这事。”


    这话一出,另外两人齐齐瞪大了眼睛。


    游邵心里卧槽,这小子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正气,行起事来倒是这般疯狂。


    而裴景指尖颤抖不止,语气磕磕绊绊,满是难以置信:“薛兄!你……你竟是这般行事之人!我竟全然看错了你!”


    薛忱见他这般震惊模样,只觉些许好笑,眉梢轻挑,一脸无辜:“不必反应这么大吧,我只是揍了那人一顿,他大半夜跑来兜售妓馆的营生,本就不占理。”


    两人闻言又是双双瞪大眼睛。


    游邵忍不住追问:“你打了他?”


    薛忱理所当然地点头:“他凑近我房门,又往门缝里塞东西,我自然要把人拽进屋里好生审问一番。”


    裴景此刻已然又气又懵,忍不住高声追问:“那怎的就叫了一整夜,声音听着还像是贴在我耳边似的!”


    薛忱抱着胳膊,语气坦然:“那小子皮肉嫩,不经打,骨头断了一根,非要我赔他医药费。我便问他会什么,他说他叫得比唱得好听。我说那便叫一夜,给他三两银子。”


    然后闲散说道:“可那声音也不好听,便让他挪远些叫去。”


    一语落地,裴景脸色瞬间黑透,眉宇间怒火骤然翻涌,几乎要压制不住。


    “你可知那隔墙之处,便是我卧房窗下!”


    裴景狠狠一跺脚,转身愤然冲回房中,“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


    薛忱一脸抱歉:“哎呀,竟忘了这茬。”


    然后挑眉望向游邵:“我只想着探清那人有没有团伙,倒是没想裴兄睡眠不佳,这点声响就受不住了,我等会亲自去道歉。”


    游邵却在想其他的,清了清嗓子问道:“所以昨夜那真是个揽客的?”


    薛忱回道:“看着是个不经打的泼皮,脂粉味也重,今早放他出去,看他跑去了妓院,应当是不假。”


    游邵这才浅浅松了口气。


    转移话题,随意闲谈道:“你与裴大人今日怎的出发得这般晚,骑马不得趁着天凉早些走?”


    薛忱继续擦着额角的汗珠,语气随意:“昨夜裴兄直言不愿再骑马赶路,已经让驿舍备下马车,这会在等呢。不过依我看,裴兄还是平日缺乏锻炼,等熬过一两日,说不定也就适应了。”


    游邵震撼了,裴景都这般说了,这体育生脑子还没转过来。


    到底是他们两人的事,也不好多说。


    他连忙脱身道:“我尚未洗漱整妆,先行回房打理,薛大人自便即可。”


    待游邵梳洗妥当,仆人也将饭菜端了上来。


    他一如既往地给两个孩子分了餐,边分边随口感叹:“今日咱们可以晚些出发,实在不想再撞见那两位了。”


    游南清却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平静:“兄长怕是避不开的。”


    游邵手上分粥的动作一顿:“为何?”


    “此番南下,沿途驿舍本就稀少,每日可行里程不过百里,可供官员落脚歇息的驿站寥寥无几。终究是要一路同行,无从避让。”


    游邵叹了口气,真是倒了大霉,怎的偏偏就分派了这两人同行。


    总觉得这一路少不了鸡飞狗跳。


    南清接过粥碗,却没急着动筷,只淡淡问道:“兄长与他们可是有旧怨?”


    游邵刚想脱口而出说这两人脑子不太灵光,转念一想,这话说出去,怕是在南清眼里连自己也一并算了进去。


    他揉了揉眉心,说得冠冕堂皇:“虽说此番是外放任官,可说到底我们三人都是被贬谪之身。若是凑在一处,一旦生出什么风波,风险反倒更大了。”


    南清却摇了摇头:“兄长此言差矣。你与裴、薛二人同为地方监察,官职品级相近。此次南下身处异乡,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若是单打独斗,势力太过单薄。若你们能够放下私怨,同心合作,于仕途行事大有裨益。”


    游邵舀粥的动作顿住了,细想之下,倒也确是这个理。


    于是索性坦诚相告:“是裴景与我有旧怨。他先前负责国祀之事,先帝正是在那场仪式上暴毙的,事后他便被问了罪,撤了差事。此事牵连到国师,他自然对我心存敌意。”


    顿了顿,又想起更早些的过节,“哦,还有,他向来看不上我委身国师的做法,从前当面骂过我。”


    南清沉思片刻,语气笃定:“此事渊源颇深,却也并非无解,只是尚且缺少合适契机消解隔阂,兄长不必过度忧心。”


    游邵眼睛一亮,心头骤然生出妙计,伸手拍了拍南清的肩膀:“裴景素来爱慕风雅,欣赏饱读诗书之人。不如你去接近他,与他谈诗论道一番,说不定这交情就能修复过来。”


    南清却淡淡回道:“兄长贵为当朝状元,还是不必妄自菲薄。若真要交好,还是你亲自出面更为妥当。”


    游邵却一脸豁达:“不成不成,我在他那里早已是委身敌党,这根都烂透了,没得救了。还是你来,做个忘年之交也是合适。”


    南清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淡淡说道:“忘年之交并不是这般用的。”


    其余的权当没听见。


    游邵却留了心眼,觉得自己这个计划甚妙。


    ——


    用过早膳,侍卫已将随身物件重新搬上了马车。


    游邵探了探店家的口风,得知裴景与薛忱前后脚都已经出发了,这才安下心来。


    今日照旧提议下五子棋,游南清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顾捧着书卷埋头细读。


    游邵无奈,只得叫阿柘进来陪自己解闷。


    谁知阿柘不知是天生笨拙,还是压根不敢赢过自家主子,一局棋下得磕磕绊绊,索然无味。


    游邵打了个哈欠,摆手道:“行了行了,你还是去外头替我望风吧。”


    阿哲立马跳起跑了。


    没过多久,阿柘忽然挑开车帘,一脸疑惑地探进头来:“主子,有人。”


    游邵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这话什么意思。


    一柄寒亮长剑的剑脊轻轻挑开厚重车帘,身侧传来马的嘶鸣声。


    游邵吓得惊呼一声:“有敌袭!”


    手已经摸上了右臂的袖箭。


    定睛一看,却是薛忱骑在马上,身着黑色劲装,高马尾随风舞起。


    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啊呀,是不是吓着游公子了?”


    游邵拳头都要捏紧了,心中暗骂,这人怎的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


    面上却只是无奈道:“薛大人这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薛忱扬了扬手中的马鞭:“方才在路边喂马,瞧见了裴景的车马经过,想着你应当就在后头,便多等了一会儿。”


    游邵干笑两声:“薛大人倒是好一番闲情逸致。”


    “这一路同行,总得有个伴才有意思,”薛忱理所当然道,“裴兄不肯骑马陪我,实在无趣得很。”


    游邵故意问:“那你怎的不与裴大人同乘马车?”


    薛忱语气颇为得意:“乘马车哪里有骑马有意思。”


    忽地从怀里摸出一串通红的野果,也不等答应,径直隔着车窗扔了进来:“方才顺手在路边摘的,送你尝尝。”


    说罢一扬马鞭,绝尘而去,风里还遥遥传来一句喊话:“剩下的送给裴兄去!”


    满车滚落的果子,其中几颗还溅出汁水,染红了游南清正翻看的书页一角。


    游邵看着满地狼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都叫什么事!


    游南清却是异常冷静地拿帕子擦净了果汁,合上书卷,径直扔进了一旁收拾杂物的竹篓里,动作干脆利落得没有半分犹豫。


    游邵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今晚要是看见书坊,再给你买一本便是。”


    游南清语气平淡:“兄长无需费心,此书篇目我早已熟记于心,”说罢又一脸冷静地弯腰拾起地上滚落的野果,“兄长莫要碾碎果实,弄得满车厢皆是汁水污渍,难以清理。”


    游邵却被刺激得有些龇牙咧嘴,敢情这孩子宁愿去看烂熟的书,也不肯多陪自己说两句话下几局棋。


    真是吾弟叛逆伤透吾心……


    只是这果子简直是暗器,像是寻宝游戏,时不时便能从犄角旮旯里摸出一颗漏网的果子。


    没过一会儿,车帘又被挑起,阿柘探头道:“主子,那人又来了。”


    果不其然,又是薛忱。


    游邵心里想这人可千万别把自己那匹马给活活累死,嘴上却堆起笑脸:“薛大人这驭马的本事当真了得,这便又跑了个来回?”


    薛忱一脸得意:“那是自然。”又说道,“我方才前去寻过裴兄,他面色憔悴苍白,想必身子依旧不适。我打算去路边采些草药,晚上给他服下。”


    游邵心想祸害了裴景就不能再来烦我了。


    于是用力点头,语气热切:“对,没错,裴兄身子确实还没大好利索,正是需要同僚照拂的时候。你这般去帮衬他,他定然会感激不尽。”


    薛忱拍了拍胸脯:“同僚一场,本就该互帮互助。游兄晚间驿站再见!”


    游邵挤出一个虚假的笑容:“再见,薛大人一路顺遂。”


    待那人策马远去,一路总算是清净了。


    游邵浑身松懈下来,咕噜噜滚到软垫上,正想歇口气,谁知一个不留神,只听“噗嗤”一声,袖口竟被压碎的果子染红了一片。


    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这下是真忍不住了,狠狠捶了一下车厢壁板:“我真想把那匹马给收了,让他老老实实步行南下!”


    游南清却慢悠悠道:“此事简单,兄长明日邀他同乘一辆马车便是。”


    游邵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车厢住不下那么多人。”


    ——


    颠簸了一整日,总算又到了驿站。


    布局与前一处大同小异,游邵一进房,便瞧见案桌上摆着一只陌生的木匣。


    仆人恭恭敬敬上前禀报,说是家中差人快马送来的,今日方才送到,请他亲自拆封查验。


    游邵愣了一瞬,家里?


    他心下狐疑,拿起木匣掂了掂,入手颇有分量,里头分明装着件坚硬的器物。


    小心翼翼拆开外层包裹,露出里面一枚漆黑发亮的令牌,触手冰凉。


    这东西他曾见过!


    国师召唤麟卫时用的正是这一物件。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是国师寄来的东西。


    匣中还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笺。


    游邵抬眼瞥见身边两个小豆丁正巴巴地望着自己,忙轻咳一声,故作云淡风轻:“呵呵,先吃饭吧。”


    顺手将木匣揣进袖中,转身放到了卧室榻上,打算等入夜后再细细查看。


    ——


    用过晚膳,游邵在驿站里转了一圈,想寻薛忱做一番规劝,转了半天却没瞧见人影。


    裴景那边也不见踪迹,莫不是压根没来这处驿站?


    他问过店家,才知道薛忱在马厩喂马。


    他走了过去,近前便闻到一股浓重的牲畜气味,混着草料的干燥味道扑面而来。


    薛忱见他来了,颇有些意外:“游公子怎的寻到这儿来了?可是想来瞧瞧马?”


    游邵没接话,只是打量着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鬃毛旺盛浓密,垂在眼前,倒有几分不修边幅的桀骜姿态……像马界杀马特。


    他故作赞叹道:“哇塞,薛大人这匹坐骑品相绝佳,今日你数次往返策马奔波,骏马依旧神采奕奕、不见疲态,果然是难得的神驹。”


    薛忱伸手摸了摸马头,语气里满是自豪:“那是自然,这马陪我出生入死过,赶这点路程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它最不起眼的本事罢了。”


    说罢又盛情邀请道,“明日不若我们同乘一骑,也让你感受感受那滋味。”


    游邵赶忙摆手推拒,顺势把话题引向自己的来意:“虽说是神骏,可我们这一趟足有半月余的路程,日日这般奔波劳顿,莫不会落下什么暗伤,依我看,薛大人还是应当……”


    薛忱没听完,就笑了起来:“这马极限时日行千里都不在话下,这么点路程于它而言不过是热身,你实在是太小瞧它了。”


    还亲昵望向马:“是不是,玄夜?”


    似是听懂了主人的夸赞,那马扬起后蹄,昂首长嘶一声,随即咧开嘴,露出满口洁白齐整的大板牙,那模样竟像是在憨笑。


    游邵看着这一人一马,无奈扶额,看来这马随了主人,脑回路也是不太寻常。


    他收起劝说的心思,转而问道:“裴大人那边如何?可服下了草药?”


    薛忱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我已悄悄洒进他的饭菜里了。不过那草药性子偏寒了些,此刻他想必正在茅房里忙活。”


    游邵彻底无言以对,只得打着哈哈:“薛大人你继续跟马玩吧,我还得回去督促弟弟温书,先行一步了。”


    不等对方答话,便匆匆转身离去,生怕再多留片刻,便要沾上这奇奇怪怪的霉运。


    回房洗漱一番,换上寝衣。


    见两个孩子都已各自安歇,游邵这才关紧房门,取出那只木匣,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字迹遒劲有力的信笺。


    游邵看得眼圈微红,下意识去闻了闻,熟悉的兰草沉香混着墨香。


    信上说,这枚令牌可以每日留言传话,声音会原样送达。


    游邵握着那枚温凉的令牌,一时怔住,这不就是可以发送语音短信的手机吗?


    心里一阵雀跃,又莫名生出几分做贼似的心虚。


    缩进被子里,声音压得极低,凑近令牌上那处凹陷的暗纹按了下去:“公爷,你睡了吗?”


    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把心里那点不安说了出口。


    “公爷,”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昨夜驿站被塞了张招妓的纸条,我总觉得古怪。”


    这官驿已经看管不严到这种地步了吗?


    追加了一句:“会不会……是有人在试探?”


    作者有话说:


    今天怎么这么热,差点罢工一天


    第62章


    夜里静得很, 只余下窗外虫鸣一声接一声。


    游邵翻了个身,心还悬着,觉得那屋外的风吹树叶都带着点不安宁的味道。


    过了片刻, 整个令牌的颜色悠悠转作蓝光。


    游邵手心贴上那处凹陷, 指尖竟有些颤抖。


    令牌终于传来低沉的声音:“此事我已知晓, 你安心便是, 我会着人探查清楚, 不必忧心。”


    游邵闻言, 心口那点悬着的忐忑,才算是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他窝在被褥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带着方才紧绷的肩背也松懈了下来。


    里面传来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还未睡, 今日累吗?”


    这声音似是穿越山水,落进耳畔的刹那, 游邵整个人都软了。


    累,怎么不累, 可这出发没几天, 他怎么能讲这么泄气的话。


    他下意识咬紧了唇瓣, 不知该怎么回复。


    夏末原是最难熬的时节, 暑气积在被褥深处久久不散。


    游邵闷在里头,热得额角发丝一缕缕黏在皮肤上。


    可又怕隔壁听见动静, 凑近那令牌一点一点地回:


    “公爷, 不累, 准备的很充分, 这两日都很顺利,吃得好睡得香……”


    话说到一半又觉得敷衍,忙不迭又添了一句:


    “公爷, 你怎么还没有休息,不要让公务累坏了身子。”


    说罢便猛地掀开被子,凉风扑在汗湿的皮肤上,才觉得活过来。


    忽见掌心那令牌又亮了一下。


    游邵手忙脚乱把敞开的衣襟胡乱掩了掩,立马撅着屁股缩回被子里。


    点开,那边只淡淡传来一句:


    “好,我知晓了。”


    游邵听完这一句,总觉得心里又酸又痒。


    明明有满肚子的话,真要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攥着令牌翻来覆去想了片刻,到底还是恋恋不舍地说了一句:


    “公爷,明日还要赶路,那我先睡了,你也早些休息。”


    说完却不肯放手,将那令牌握在掌心里,眼巴巴等着回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光芒再次亮起。


    他忙不迭凑到耳边,那头国师只应了一个字:


    “嗯。”


    游邵总算是觉得安心了。


    将那微凉的令牌贴在发烫的脸颊上,一点一点降着温。


    鬼使神差亲了一下。


    抱着那令牌甜蜜的睡去了。


    ——


    今日朝闻殿中一盏灯都未点亮,正是夏末热的时候,就连殿外的晚香玉都显得无精打采。


    案桌上的茶水早已冷却,却无人敢上前去填水,俱候在殿外。


    国师手指轻点在令牌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未脱的玄色朝服,斜倚在太师椅上,眸光翻涌。


    耳边的软语早已消散。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黑衣人小心翼翼跪在地上:“主子,那符灰已经送来了。”


    说罢将那手帕油纸层层包裹的符灰送上前去。


    国师将那令牌塞进袖中,这才挥手点燃殿内烛火。


    继而沉沉笑了一声:“稀奇,竟是阴阳术法。”


    黑衣人惶恐道:“主子,是否加强游公子身边的人手,严加看守。”


    国师轻撑额头:“不用,我自会推演日程,亲自去一趟。”


    又从桌子上取过一木匣:“和往常一般,送予吾妻。”


    黑衣人抱拳:“属下遵命。”


    抬脚隐去身影。


    国师缓缓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邹子终始》:“果然禁制已经松动,灵力四泄已催生诸子道脉再现。”


    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难道真要学那秦人,再做一次焚书才好?”


    被月光照耀所投射下的影子在脚下流动起来,似是有人窃窃私语,宣泄着杀意。


    ——


    再睁眼时,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游邵坐起身,屁股下硌得厉害。


    伸手一摸,才知昨夜不知何时那令牌从掌心滑落,滚到了身下。


    他只觉得自己昨晚像被夺舍了一样,矫情得不行。


    这就是初恋的滋味吗?


    只见那蓝光亮着,游邵忙不迭凑到耳边。


    国师在那头传来声音:“你说的事情我已着人细细探查过一轮,暂且没什么凶险,安心赶路便是。”


    游邵没想到国师速度这么快,晚上才说,马上就有了结果。


    顿时心中甜蜜,粘腻地说了一句:“谢谢公爷。”


    ——


    用早饭时,游邵打量着正低头用膳的游南清。


    怎么把这个电灯泡送出去。


    他轻咳一声:“南清,择日不如今日,你今日就去裴景的马车与他交好吧。”


    游南清慢条斯理地用巾帕擦了擦嘴角,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意外:


    “兄长为何忽然这般安排?”


    游邵理直气壮:“我近日需与国师私下商议几件要紧要事,而且裴景这几日身子不适,正是虚弱的时候,我们趁虚而入温暖他、关怀他,夺取他的信任,这样才好实行以后的计划。”


    游南清抬眸看他,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游邵额头竟悄悄沁出几滴冷汗。


    他总不能真的告诉四弟,自己是要网恋去了。


    好在游南清并未深究,只颔首应下:“既然兄长已有定计,自有道理,那我便依兄长所言行事。”


    也顾不得再吃了。


    游邵连忙起身出门去寻裴景,谁料一开门便见那人正站在门口不远处,一脸踌躇为难的模样。


    见他出来,裴景更是慌了神,抬脚几乎要转身离去。


    硬生生又生生止住脚步,朝他抱拳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的郑重:


    “昨日之事,是我一时偏颇,误会了游大人。今日特来登门,向大人致歉。”


    游邵心想,这人倒也不是全然蛮不讲理。


    他也不与对方绕弯子:“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只是我有一事,想要恳请裴大人相助。”


    裴景一张脸瞬间皱紧了几分,生出这人怎么是无赖的不耐。


    碍于自己有错在先,终归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何事?”


    游邵面不改色,说得极是大言不惭:


    “我四弟南清,素来仰慕裴大人学识风骨。我便斗胆恳请大人,允南清今日与你同行一程。”


    “路途漫漫,有好友同行谈诗论道,不免一件旅途妙事~裴大人意向如何?”


    裴景闻言明显愣住,犹豫着确认:“游大人所言,可是南清公子?”


    游邵重重点头,随即侧头望向还端坐在桌旁的南清,眼神示意他快些过来。


    游南清起身走近,一瞬无语从眼底一闪而过。


    转瞬又化作恭敬的模样,朝裴景行了一礼:“晚生游南清,见过裴大人。”


    裴景连忙摆手,语气也软和了几分:


    “早就听闻南清公子的雅名,却担不起仰慕二字,我们之间还是以平辈相称,互相讨教。”


    两人在那里你来我往地客气起来。


    游邵在旁看着,暗自朝跟在身后的阿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去打包南清的行李。


    待两人寒暄完毕,游邵已将收拾妥当的包裹递到南清手里:


    “四弟,晚上再见。”


    游南清背起自己的小包裹,神色如常:


    “兄长晚间再会。”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尘土,倒也显出几分难得的和谐。


    游邵整个人慵懒地瘫在软榻上,全然没个正形,怀里抱着一只软垫。


    另一只手握着那枚令牌,凑近了低声说道:


    “公爷,我们今日启程了。”


    说完又添一句,语气里带了点不自觉的雀跃:


    “今日,马车里就我一个人,我送南清去了裴景车里。”


    过了一会儿,那头很快传来回复:“好。”


    游邵心头一喜,看来国师今日不算忙,竟能这般快回话。


    国师又问:“为何?”


    听到那问题,游邵顿时心虚地解释道:


    “南清素来喜好诗文风雅,整日与我枯坐一车,未免乏味。”


    又絮絮叨叨补了一句,说自己想下棋,南清却嫌无趣不肯陪。


    静静等候片刻,令牌微光再起。


    国师的嗓音温柔:“既如此,我陪你下棋。”


    游邵咕噜噜坐起身来,满脸疑惑:


    “公爷,我们都不在一处,怎么下棋?”


    那边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代落棋子便可。”


    游邵一拍脑门,觉得这倒确实可行,只是得先把规则讲明白。


    他可不会下围棋。


    他清了清嗓子:“公爷,我们换种玩法。”


    于是仔仔细细将五子棋的下法讲了一遍。


    那头听完,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笑意:


    “这种玩法倒是简单,便依你,你白子先下。”


    游邵落下一枚白子,兴致勃勃地报着方位:


    “我落在了横十竖十位置上。”


    国师回道:


    “你落在天元,我便落在去九十。”


    游邵一时被这些古老的棋盘术语绕得晕头转向。


    后面的什么上七入三,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索性破罐子破摔,开始胡乱落子。


    棋盘上一片凌乱,下了半晌竟还分不出个所以然。


    国师那头忍不住笑他:“怎么还没有分出输赢?”


    游邵瞪着自己那盘乱七八糟的棋局,恨不得掀了桌子。


    索性百无聊赖地往软垫上一躺,气鼓鼓地说:


    “公爷,你赢了你赢了,我不下了。”


    那头笑意更浓了些:


    “若是再陪我下几局,今晚送你个好东西。”


    游邵一听这话,立刻又爬了起来,眼睛都亮了。


    即便再不懂这棋道,也乖乖点头应下:


    “公爷,那便继续下吧。这次你直接讲横几竖几吧,我实在搞不定围棋方位。”


    国师却并未依他,反倒耐着性子仔细给他讲解棋盘的区域划分,一一教他认清了上、去、平、入四个方位。


    这一讲游邵倒真听懂了大半,原来古时棋盘只从一数到十,过了九便要往回倒推。


    这不就跟坐标轴一个道理吗,天元便是那(0,0),虽说不甚对称,倒也是一套逻辑。


    这一回落子起来,游邵总算找到了几分乐趣,两人你来我往,战况逐渐激烈。


    正下得入神,车帘忽地被人挑开,一阵日光猝不及防地涌进来。


    来人正是薛忱,骑在马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脸看好戏似的吃惊:


    “不是吧,真是见了鬼了,裴景在前面写书法,你在后面下棋,你们这些读书人也太痴迷文雅事了吧。”


    游邵不动声色地将令牌往袖中一塞,脸上堆起假笑:


    “马车狭小拘束,自然比不上薛大人纵马潇洒,不找点事情做,岂不是太过无聊。”


    薛忱倒也不疑有他,点头附和:


    “要我说,你们就该与我一同骑马,欣赏风景,这风迎面而来的感觉,才是真的舒服。”


    游邵顺着话头恭维几句,又寻了个由头推脱:


    “虽有这心,可实在是没这心力。”


    捂着心口轻咳几声。


    “我刚大病初愈,身子还是虚呢,眼下任官要紧,还是不要因为肆意纵马耽误了事情。”


    又捂着头摇晃了几下。


    “哎呀,你看我现在就头晕乎乎的,想必是要睡一会了,薛大人自便即可。”


    薛忱听了这话,倒也没多想,摆摆手:“你那身子看着确实是弱了些,那你便休息吧,我去前面找裴景聊天。”


    等那人打马离去,阿柘在前面探出小脑袋,满脸凝重:“主子是不舒服?”


    游邵摆摆手:“我逗薛大人玩呢,没事。”


    阿柘这才放心缩回脑袋。


    游邵重新掏出令牌,上头已经亮着,点开一看竟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落子后续,另一条则是关切他为何迟迟没有回话。


    游邵叹了口气,低声解释:“公爷,没事,只是薛忱刚才找来了,说了几句闲话。”


    国师听出他话音里的困倦,语气也软和下来:


    “原是如此,要不棋局就到此为止,你先休息片刻。”


    游邵靠着软垫,慢慢将黑白棋子一一收进棋篓,带着几分不舍。


    收拾停当,他歪倒在榻上,凑近令牌小声说道:


    “公爷,虽是只过去两日,可我觉得像是隔了好几月似的,连府里的样子都差不多忘记了。”


    这话说出口竟是真心,尤其他作为一个从旁的世界跌落进来的外来者,古代与现代两段记忆时常在脑海里彼此争夺地盘。


    越是安静下来,越觉得其中一段像是一场做了太久的梦,虚实难辨。


    他又摸出那枚随身携带的印章,这东西五日才能用上一次,出发前他特意取了自己的药盒备用。


    如今算来,还有三日,才能再用一回。


    他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也不知这物件出了国公府的地界,还灵不灵光。


    正想着,令牌又亮了起来,游邵手指按上去,只听那头低低说了一句:


    “我也想你。”


    游邵顿时脸就红透了,从未想过这般直白的情话,国师张口就来。


    心里那点甜意痒得没处安放。


    他鬼使神差地凑近令牌,使坏似的悄悄亲了一下,也不知那头能不能听清是什么动静。


    过了片刻,令牌那处又亮了。


    游邵忙将耳朵贴上去,只听那声音压得极低:


    “多亲几下。”


    这一句落进耳朵里,游邵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


    可身子却诚实得很,还是听话地伸手按上那处凹纹,又轻轻啄了几口。


    脸颊发烫,心口跳得极快,他心里胡乱想着,这算不算是古代版的ASMR。


    要是给国师来套不正经的助眠套餐……


    念头才起,软舌便鬼迷心窍地探了出去,小心翼翼舔上那冰凉的令牌。


    黏糊糊的水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脸红。


    却换着法的□□,一下一下轻啄着。


    令牌表面还残留着方才手心汗渍留下的一点咸湿。


    想到这东西原是国师亲手所制……


    越是舔越觉得是国师的气息。


    那点羞怯反倒被更深的一层情动盖了过去,舔得越发绵密专注。


    若是国师在……


    直至令牌骤然亮起一道红光。


    游邵才猛地松开手,浑身发软地跌回软榻上,那点被撩拨出来的湿意还留在眼眶边。


    他愣愣地望着车顶。


    半晌那点浅薄的羞耻心才跟上节奏。


    天呐,他刚才做了什么!


    对着国师的令牌都能……


    那令牌却久久没有再亮。


    游邵拎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慌了神,不会是被自己方才那般折腾玩坏了吧?


    又或者是不小心进了水?


    他猛地坐直身子,取出巾帕胡乱擦了擦,又用力甩了几下,可那令牌依旧沉寂无声。


    游邵心里一阵委屈,险些要哭出来。


    怎么好端端的就这样坏了?


    也不知修一个费不费工夫,能不能求暗卫再送他一个新的来……


    就这么坐立难安地等了许久,吸溜着发酸的鼻子,哭昏了头,沉沉睡了一觉。


    再睁眼时,那令牌竟又亮了起来。


    游邵立刻按了上去。


    只听那头声音带着几分喑哑的笑意:


    “吾妻这般捉弄我,险些让我在下属面前失了态,你说,该不该罚?”


    游邵一听,脸颊霎时又红了几分,支支吾吾地辩解,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哭腔:


    “公爷半晌不说话,我以为这东西让我舔坏了。”


    令牌那头又亮起,国师低沉说道:“乖,没那么容易坏,下次还可以舔。”


    游邵脸颊微红,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好奇道:“公爷刚才在忙什么,我都睡了一觉才回话。”


    这一次回音来得慢了许多。


    中午的日头晒得游邵浑身燥热难耐。


    游邵便趁着这段空当,倒了些水打湿巾帕,细细擦去脸上残留的黏腻汗渍,顺手也擦了擦胸前,才觉得舒坦了些。


    待那令牌终于再度亮起。


    他点开去听,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明晃晃的勾人意味:


    “做了一些想念吾妻的事情,你猜,是是什么?”


    游邵只觉得方才好不容易擦出来的那点凉意,转瞬又被这一句话烧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重新热了起来。


    难道国师在……


    越想越是燥热难当,手指脚趾勾着,汗止不住地流下。


    他手指颤颤巍巍地按上那处凹纹,声音都有些发虚:


    “公爷,莫要再说了,这会天太热了,再说我要热晕了。”


    这回令牌亮得很快,国师只道:“那便晚上再聊,你多喝些水,小心中暑。”


    游邵这才把令牌放下,整个人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心慌意乱。


    转念一想,马车外头还有好几人随行,自己可不能再这般精虫上脑,失了分寸。


    他打湿巾帕,强行给自己降了降温。


    将马车里的狼藉一点一点清理了。


    ——


    待到了驿站,游邵心里虽急着回房查看,却仍端着几分仪态,先仔细整理了一番衣冠,将躺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重新束好。


    拍了拍自己笑得过于灿烂的脸,努力绷直嘴角。


    这才提起随身包裹,抬脚下了马车。


    日头西斜,余晖落在他脸上,虽难掩一路奔波的疲色,那双眼睛却仍亮得惊人。


    眉眼间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潋滟,倒叫人一时移不开眼。


    裴景比他先到,此刻正候在门口,与游南清并肩说着话。


    见他下来,语气温和了不少:


    “今日与南清公子一路结伴同行,闲谈诗文、论道古今,只觉时光匆匆。令弟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实在令人惊叹敬佩。此番机缘,多谢游大人促成。”


    游邵闻言立刻转头望向南清,眼底满是赞许。


    真真是不愧为他的好弟弟!


    不过一日的脚程,便叫裴景这般毕恭毕敬起来。


    他喜上眉梢,面上却仍谦虚推让:“裴大人过誉了。是南清有幸,得大人悉心提点。”


    正说着,店家迎上前来招呼:


    “诸位大人一路劳顿,辛苦万分,楼上厢房已然备好,干净整洁,请各位大人上楼歇息。”


    这处驿站显然不比前两处繁华,虽也是上房,格局却简单许多。


    只两间套房连在一处,中间隔着一道不起眼的暗门。


    游邵一进门,视线便落在桌案上的一只匣子上。


    他心念一动,走近打开,里头竟是一枚色泽剔透的宝石,底下还压着一封书笺。


    阿柘凑过来,满心好奇:“主子怎么今天还有东西?”


    游邵轻咳一声,语气随意:“是公府送来的,估计是交代一些要事。我晚上再看,先吃饭先吃饭。”


    第63章


    游邵搁下筷子, 今日胃口不好,剩得多了些,全靠阿柘扫尾。


    看着阿柘慢条斯理将几个馒头都吃进肚子里, 仍是意犹未尽。


    游邵震惊道:“你这般饭量, 平时是不是给你吃食备得太少, 若平日吃不饱你要与我说。”


    阿柘擦干净嘴, 摇摇头:“主子, 我自己出发前备了干粮, 饿了就啃几口,并没有挨饿。”


    游邵拍了拍他的脑袋:“干粮多硬多难吃,以后点菜多点些,我养你一人吃饱还是可以的。”


    阿柘舔了舔嘴角:“谢谢主子, 主子只管点您爱吃的菜就行,我都能吃。”


    游邵眼中又多了几分慈祥:“好, 以后饭管够。”


    阿柘虽然是个杀手,到底还是个孩子, 又是从南边逃荒来的, 下次还是得多准备些好菜。


    然后望向游南清, 又耷拉下眉毛, 这两个孩子,一个爱吃一个厌食, 真是活脱脱的对照组。


    于是端起兄长的架子:“南清, 以后还是要多食些, 把脾胃养好, 身子也就矫健了。”


    游南清文雅地喝完清粥,淡声说道:“兄长说的极是,南清知晓了。”


    得, 软硬不吃。


    游邵想着几日后,就得在清粥里加点蛋白质和维生素。


    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


    阿柘利落地将吃完的碗筷端到楼下,游邵拿起帕子擦干净桌子。


    这点小事懒得叫小厮一趟。


    等夜色降临,游邵将要洗衣服送去侍卫那边。


    一开门,阿柘正眼巴巴望着他,游南清则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手。


    两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在等他开口分配房间。


    差点忘了这茬,今日这房间格局不同,卧室都有两张小榻,大厅却没有。


    他自是有自己的私心。


    游邵清清嗓子,“今日赶路辛苦,你们早些去隔壁房歇下吧。”


    阿柘整个人瞬间绷紧了:“主子,那怎么行?我是您的贴身护卫,自然要守在您房里,护您周全!”


    他说着说着又不自信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几分:“难道……难道是我睡觉打呼太响,扰了主子安眠?”


    游邵被这天真的猜测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从何解释,支支吾吾地“这个……那个……”了半天。


    脸上倒先烧红了一片。


    游南清倒是干脆,抬手在阿柘额头上轻轻一敲,声音清脆:“兄长这是有要事处理,你随我去隔壁房歇息便是,莫要多问。”


    游邵本以为自己脸皮已经足够厚,可南清这般通情达理的模样,反倒让他生出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窘迫,耳根子瞬间又红了一层。


    他干咳一声,故作镇定:“极是极是,为兄确有机密要事,需连夜商讨,你们且去休息。”


    游南清也不多说,伸手拎住阿柘的后领,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人往暗门那边拖,边走边道:


    “此地距京城不过两百里地界,尚算安稳,况且楼下还有两位侍卫值守,不会有什么闪失。”


    阿柘被拖得脚步踉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一脸的不情愿都快溢出来了。


    可主子的命令又不敢违抗,只得梗着脖子小声嘟囔:“主子,我耳朵灵敏得很,稍有动静我便能听见,您若有事尽管唤我便是!”


    游邵闻言耳尖都红透了,这哪能听……


    忙不迭摆手:“不会有事的,你且安心睡你的。”


    直到两道暗门先后合拢,游邵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起身坐到桌边,指尖有些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


    待看清信中所书,游邵心跳骤然如擂鼓。


    国师说,需将这枚石头嵌入令牌凹陷之处,便可实现短时间内的远距离对话。


    他之前心里想着,竟真就应验了。


    这令牌真要成手机了!只不过是最古早的小灵通。


    游邵郑重其事地取出那枚随身携带的令牌,又从锦囊里摸出那颗流转着幽蓝光芒的宝石,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将其嵌入凹槽。


    刹那间,蓝光骤然亮了几分。


    一道近乎透明、飘逸如烟的细线从宝石中袅袅升起,径直向远处延伸而去,直至消失在夜色深处,再寻不见踪迹。


    游邵倏地站起身,绕着那细线转了半圈,才发现这光线所指的方向,竟是偏北——正是国师所在的方位。


    他心下暗想,这东西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当指南针使唤,是个意外之喜。


    正欲坐回榻上细细打量这枚令牌。


    忽听得一阵极轻极浅的声响自令牌中传出,似是水流击石之音,若有若无。


    这就……通上话了?


    游邵捧着令牌,凑到唇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不敢确信的试探:“公爷,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那头先是一阵清浅的声响,仿佛是玉佩不慎磕碰到什么坚硬之物,叮的一声轻响。


    片刻之后,那道低沉清晰的嗓音才姗姗传来:“我在。”


    只这两个字,游邵便觉心跳不已,手心里都沁出了薄汗。


    整个人紧张地发抖。


    小声道:“公爷,你这令牌怎的这般厉害,竟还能实时传音,真教我大开眼界……”


    国师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这几日恰巧寻得几块合用的石头,便顺手做了这器物,让人给你聊以解闷。”


    游邵腹诽,哪有人把这般精妙的法器说得这样轻描淡写的。


    即便是放在科技时代,也是玄之又玄的玩意。


    他正欲再夸两句,却听那头传来的水声渐渐清晰起来,忍不住问道:“公爷,你在做什么?我这边听着,倒像是有水声。”


    “我刚进了温泉,正在沐浴。”国师答得坦然。


    游邵脸颊瞬间腾起一阵热意,连带着耳根子都烧了起来,这岂不是……


    声音也软下几分:“公爷今日怎的这般早就得闲了?”


    “今日陪你。”国师的声音很淡。


    游邵心跳陡然又快了几分,手脚都麻了,只讷讷地“嗯”了一声。


    他这般一个究极宅男,平日里能打字绝不肯发语音,能发消息绝不肯打电话。


    此刻对着这传音,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半晌没说话。


    那头国师主动问道:“你现在做何事?”


    游邵咽了咽口水,答得老实:“公爷,我刚用过饭,把南清打发去睡了。准备擦擦身子就歇息。”


    驿站的条件毕竟比不得京城,烧水沐浴甚是麻烦。索性只要了巾帕与胰子,简单擦洗一番了事。


    “这般说来,”国师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我们倒是在做同一件事。”


    游邵急忙说道:“我先不急着擦洗,想先同公爷说会话。”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羞红了脸。


    那头传来一阵低沉悦耳的笑声,仿佛就贴在耳边:“既如此,我们一同洗如何?”


    游邵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公爷,我们离得这般远,这……这要如何一同洗?”


    国师的声线忽而换了,语气平静,却带着掌控人心的力道:“现在,先脱下衣服。”


    游邵握着令牌的手猛地一颤,一股热意瞬间窜上头顶,心里隐约已生出几分预感,却还是鬼使神差般乖顺地应了声:“好。”


    国师的声音清冷,裹挟着温柔的强势:“每脱一件,便告知于我。”


    “好,公爷。”游邵乖乖应下,声线带着颤。


    他小心翼翼将令牌放置在小木几上。


    咽了咽口水,心头慌乱又期待,指尖缓缓抬至腰间。


    纤细干净的指尖轻轻一扯,腰间系带应声松开。


    衣襟随之向两侧轻轻敞开,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边角。


    烛火微光落在他纤细白皙的手指、清瘦利落的腕骨之上,肌肤莹白如玉。


    游邵垂眸望着散开的衣襟,耳尖红得欲滴血,声音轻轻发抖,带着青涩的羞怯:“公爷……我解了腰带,此刻正要褪去外衫。”


    令牌那头传来淡然的吩咐:“先褪去鞋袜。”


    游邵依言照做,温顺地垂眸,弯腰褪去脚上的软靴与素色锦袜,将鞋袜整齐摆放于床榻之下。


    光洁赤裸的足底轻轻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之上,凉意顺着细腻的脚心缓缓向上蔓延。


    与体内翻涌的燥热相互交织,让他心神愈发纷乱。


    “公爷,我已经做好了。”他轻声回道。


    耳畔传来一声淡淡的“嗯”,让游邵心头愈发酥麻。


    他抬臂抬手,轻轻褪去肩头的外袍。


    轻柔的衣料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清晰。


    细腻脚趾触碰微凉木地板,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轻响,细碎软糯。


    “公爷,外袍已经褪去了,挂在了衣架上。”语气略微急促。


    国师的声线愈发低沉:“如今身上,还余下何物?”


    游邵指尖微微颤抖,脸颊绯红一片。


    “只剩中衣与短袴了。我……我这便褪去中衣。”


    层层衣物次第褪去。


    温软月光透过窗纱尽数落身上,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晕。


    下意识手脚微微蜷缩,耳根红透,声音越来越细弱:“公爷,我……我尽数脱完了。”


    遥远距离的温泉池边,国师声线清冷依旧:“取巾帕打湿。你脖颈素来易积汗热,先细细擦洗胸前肌肤。”


    游邵心头又暖又羞,公爷总是什么都记得。


    他指尖纤细一寸寸细细擦拭胸前肌肤,温水顺着肌理缓缓流淌,凝结成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附着在莹白肌肤之上。


    与此同时,令牌之中传来愈发清晰的流水声。


    国师此刻也在擦拭……


    那细碎的水声似携着催眠的魔力,让他下意识跟着对方的节奏。


    待胸前肌肤尽数擦净,褪去所有黏腻燥热。


    游邵才微微喘息:“公爷,我已经擦洗干净了。”


    “再细细擦洗四肢。”


    游邵乖乖听命,再度打湿巾帕,细致地从肩臂擦至手腕,从大腿擦至脚踝,每一寸肌肤都细细擦湿。


    待四肢尽数擦净,耳畔再度传来国师清浅的声线:“擦洗脊背。”


    游邵脊背微挺,尝试反手擦拭后背,可指尖难以触及全部肌肤,动作笨拙又吃力。


    气息微微紊乱,带着几分委屈:“公爷,后背自己擦拭,很是不便。”


    国师声线沉静安稳,依旧从容淡然:“将巾帕挂于床边栏杆之上。”


    游邵毫无迟疑,乖乖依言照做,将湿润的棉巾稳稳挂在床头雕花栏杆之上。


    “背靠栏杆,上下轻蹭擦拭。”


    游邵依言单薄白皙的脊背微微发力。


    可他肌肉力量实在是薄弱,做不来这反复深蹲。


    短短片刻,他双腿便开始微微打颤。


    几番勉强支撑过后,终究是撑不住了。


    眼圈微微泛红,轻声哀求:“公爷,我实在没力气了,脊背擦不干净便罢了,今日暂且不擦了好不好?”


    令牌那头沉默片刻,清冷的声线再度传来:“既无力擦拭,便起身。你今日久坐车马,身下积汗黏腻,也需细细擦洗干净。”


    游邵只得勉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再度打湿巾帕,弯腰俯身,小心翼翼细细擦拭。


    待尽数打理干净,他才直起身躯,微微喘息:“公爷,所有地方都擦净了,今夜可否就此歇息了?”


    国师低低轻笑一声:“我亦净身完毕。此刻且穿上寝衣。”


    游邵连忙取过叠放整齐的轻薄寝衣,用干净巾帕拭干余留的周身水汽,套上寝衣。


    指尖稳稳握着令牌,轻轻蜷身躺入锦被之中。


    脸颊依旧泛红滚烫。


    “公爷,我躺进被窝里了,你在哪里?”


    令牌中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鞋底踏过木质连廊,发出细碎轻响。


    国师声线淡然:“我刚离温泉,行于院中连廊之上。你可是困了?”


    游邵轻轻咬着下唇,心想国师又在使坏,刚才那般挑拨了,自己这时哪里来的睡意。


    他心头委屈又羞涩,小声哼哼着抱怨:“公爷,又故意捉弄我。”


    落被的轻响自耳畔传来,国师声线带着几分慵懒:“全无睡意,还想做些什么?”


    游邵脚趾轻轻交缠,整个人在被中不安又羞涩地轻轻扭动,轻声呢喃:“想公爷了。”


    国师的笑声愈发低哑温柔,带着极致的蛊惑:“是哪般想我?”


    游邵脸颊红得滚烫。


    可这毕竟不是公府,国师也不在身边,生怕隔墙有耳,总是牵着一丝清新的意识:“我想亲亲公爷。”


    “既想亲我,便伸出右手。”国师声线幽暗蛊惑,掌控着氛围。


    游邵乖乖将右手从温热锦被中探出,指尖纤细白皙,在月色下泛着清冷莹光。


    “掌心贴上唇瓣,亲它。”


    温柔的指令落于耳畔,游邵心神颤动,温顺地抬起右手,将干净的掌心轻轻贴合自己柔软的唇瓣。


    他微微垂眸,长睫轻颤,轻柔地低头轻啄掌心,一下又一下,动作青涩又虔诚。


    片刻之后,他无师自通,微微张口,舌尖轻柔扫过掌心肌理。


    湿润的触感层层漫开,黏湿细碎的口腔音响起。


    “再舔舐虎口。”国师的声线愈发低哑,裹挟着清浅的呼吸声。


    游邵依言垂首,舌尖细细蹭过虎口处细腻的肌肤。


    下一瞬,新的指令缓缓落下,带着极致的命令:“将虎口含住。”


    游邵贝齿轻张,微微俯身,将虎口处稳稳含入唇中。


    只觉得自己手心那处怎么那般贴合嘴唇的弧线,像是舌吻。


    心头骤然涌上难言的酥麻。


    他忍不住轻轻吮吸,细碎的声响愈发清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与此同时,令牌之中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吻声,细碎清甜,似落在耳畔。


    仿佛国师正俯身相吻,细腻的触感直直撞入脑间,震颤四肢百骸。


    游邵浑身微微哆嗦,绵软地伏在锦被之中,整张脸绯红娇艳,眉眼氤氲着浅浅水汽。


    “伸出一根手指,细细舔舐。”


    游邵依依不舍松开虎口,柔顺地抬起中指,缓缓含入唇间,舌尖轻柔摩挲。


    “再加一根。”


    他乖乖顺从,将食指一同含入口中,唇瓣轻轻包裹指尖,舌尖细细碾磨舔舐。


    耳畔是国师愈发厚重温热的呼吸声,丝丝缕缕漫来,蛊惑着他愈发沉沦。


    游邵心神摇曳,意动神摇,舔舐的动作愈发深沉,浑身燥热难安,只剩满心的贪恋。


    片刻静谧过后,国师声线彻底沉暗下来,带着几分低沉的暗哑,缓缓吩咐:“去取我予你的那罐药膏。”


    游邵心神已然纷乱迷离,全然通晓这话中深意。


    他半跪半趴于床榻之上,寝衣衣襟微敞,露出莹白细腻的锁骨。


    青丝随意散落肩头,绵长发丝垂落脊背,遮住大半清瘦脊背与姣好身形,冷白肌肤衬着乌黑青丝。


    在如水月色下,宛若刚画好皮的妖精,艳丽又勾人,正寻着哪出能吸些人的精气。


    他跌跌撞撞俯身开箱,指尖翻找片刻,便寻得那罐精致药膏。


    掌心稳稳托着,声线软糯朦胧,带着几分懵懂又勾人的媚色,轻声呢喃:“公爷,我记得,您先前教过我的,我都记得。”


    令牌那头,国师的呼吸愈发温热厚重,一遍遍低唤:“乖孩子。”


    温柔的夸赞层层叠加,蛊惑着人彻底沉沦。


    游邵心神渐失理智,全然沉浸……


    却记得咬牙轻轻咬住柔软锦被,将所有细碎的喘息与嘤咛尽数闷在被中,不敢外泄半分声响。


    ——


    隔壁房中,阿柘窝在软榻上,耳朵忽然动了动,一骨碌爬起身:“小主子,我还是不放心,得去瞧瞧主子睡熟了没有。”


    游南清正就着油灯翻书,头也不抬,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人拖了回来:“国师与你主子正互诉衷肠呢,你去了作甚,添什么乱。”


    阿柘脚步一顿,脸上写满了困惑:“小主子,公爷又不在此处,你是说……主子在写信?”


    游南清翻书的手指都没停,一脸沉静:“你若真有心,便去打些热水,搁在你主子门口便是,旁的什么都不必多做。”


    阿柘挠了挠自己圆滚滚的脑袋,显然还是没转过弯来,但还是老实应了:“那我这就去打水。”


    “且慢。”游南清又拉住他,“再等等。”


    阿柘干脆一屁股蹲在地上,一脸认真:“小主子,你倒是同我说说,主子这是在做什么呀?”


    游南清抬眼,一脸小大人的老成持重:“你主子与海定公乃是夫妻,自然是在做夫妻夜里该做的事。”


    阿柘恍然大悟,一拍手:“公爷竟是这般厉害,隔着这么远,竟也能把那娃娃塞进主子身上!”


    游南清听得直揉额角,哭笑不得:“你若这般理解,倒也不算错。只是你往后可得把嘴巴和耳朵都捂紧了,别再去打扰。”


    阿柘立时用力点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我不听了不听了,等会去打水便是!”


    ——


    游邵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屋外的人。


    他这般色令智昏,回想昨夜阿柘明明打了水搁在门口,难道真是听到了动静?


    心里更加羞愤。


    自己分明没敢发出半点声响,怎的这耳朵竟灵到了这个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收拾好心绪,穿戴整齐。


    推门而出,却见游南清仍如往常那般端坐一旁看书,阿柘则蹲在桌边,仔仔细细擦拭着自己的匕首,两人竟都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


    游邵轻咳一声,强作镇定:“都在啊,那我们……用早饭吧。”


    阿柘却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性子,抬头便道:“主子,往后您若是要与公爷隔空相会,同我说一声便是,不必这般遮遮掩掩的。”


    “我自会塞紧耳朵。”


    游邵脸色瞬间涨红:“你、你怎么知道?”


    阿柘毫无保密的自觉,黑亮的眼珠子直勾勾望向游南清,显是把人给卖了个彻底。


    游南清倒是气定神闲,搁下手中书卷:“兄长与海定公乃是新婚夫妻,夜半温情乃是人之常情,我与阿柘皆能理解。兄长无需窘迫,下次大可直言,不必刻意避讳。”


    游邵彻底没了话,这古代的小孩虽没有电子产品,可还是早熟太多。


    他完全骗不过……


    颓然坐倒在凳子上:“这几日不会了……往后照常赶路便是。”


    昨夜那宝石似是已然失了光泽,想来是一次性之物,如今再通不了话了,他得安分一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等收拾了包裹下楼, 看见裴景候在驿站门口。


    游邵一见那脸色吓了一跳。


    眼底两团青黑,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远远瞧见一行人的影子,裴景整个人猛地一振。


    几步迎上来, 隔着老远就站定招手,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游大人, 可算等到你们了!”


    说着话, 目光却已经越过游邵。


    得, 又是奔着南清来的。


    南清倒是先他一步走上前去, 规规矩矩一礼:“裴大人晨安。”


    裴景连忙摆手,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南清公子你我相知投契,何须如此拘礼见外?往后大可直呼我表字文渊便可。”


    好家伙,聊了一天就成知己了。


    裴景从袖中摸索半晌, 取出一枚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双手捧到南清面前,那模样竟带了几分郑重:


    “昨日与公子相谈之后, 在下辗转难眠,思绪却如泉涌一般止不住, 索性连夜成诗一首, 聊以赠友, 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游邵即便再讨厌裴景, 可听着裴景又是一夜没睡,也是瞪大了眼睛。


    这人真的疯了?


    游南清微微躬身, 双手郑重接过那卷诗笺:“多谢文渊公子厚赠。公子才思斐然, 这般佳作恰好合我心意, 实属珍贵。”


    裴景闻言喜色更浓, 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雀跃。


    忙不迭又道:“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再请南清公子移步我车中,沿途煮茶论道, 续昨日未尽的山川之谈?”


    游邵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开口:“裴大人,你还是先歇一歇罢,你这几夜怕是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不要命了?”


    裴景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耷拉。


    倒是南清先一步躬身回绝,语气温软:“文渊公子盛情,南清心领。只是公子连日劳顿,身心俱疲,今日便不便贸然打扰了。还望公子珍重身形,莫要过度耗损心神。”


    裴景这才敛了神色,怅然叹道:“往日身居朝堂,终日被条条框框拘束,眼界狭隘。昨日听闻公子畅谈山川风物,天地格局,才幡然醒悟自身浅薄,窥见天地辽阔,方知自身诸多不足。”


    言罢,他郑重拱手一礼,姿态谦逊诚恳:“但愿来日尚有机缘,能再听公子高论,解惑开窍。”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着。


    游邵示意阿柘把行李都拾掇妥当,自己率先撩帘上了车。


    南清过了好一会儿才跟着上来,安安静静在一旁坐定,伸手又去取那本翻旧了的书。


    游邵瞧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挤眉弄眼调侃起来:“四弟果然不同凡响,今日就得人家表字去。啧啧,文渊,倒是亲近得很。”


    南清眼皮都没抬一下,语调依旧淡淡:“怎么,兄长不是盼着我与裴大人交好,如今倒又挤兑起我来。”


    游邵酸溜溜地哼了一声:“怎么不与兄长说说什么山川之论,是嫌兄长听不懂?”


    南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翻书的手指顿了顿,才慢慢道:“不过是寻常山野闲散志趣,不值一提。兄长素来胸怀家国,不屑山野闲情,素来主张大丈夫当立庙堂、观天下、济苍生,视山林隐逸为消磨心志,我便以为兄长无心听闻罢了。”


    这话噎得游邵一时接不上口。


    他哪里知道原主从前都说过些什么混账话。


    无赖解释道:“如今都要往那偏僻山村去了,喜不喜欢也由不得了。”


    想起自己这个粉雕玉琢的弟弟对自己这般冷漠,想必全是原身的错。


    他清了清嗓子,又厚着脸皮开口:“你上回不是说要写一份荻溪附近的文录给我,什么风土人情、山川地势都要写全了的,我怎么至今没瞧见?”


    南清闻言放下书卷,从随身行囊里翻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没来得及给兄长,此刻看也不迟。”


    游邵一见那蝇头小楷便觉头皮发麻,忙不迭抬手捂住眼睛,苦着脸道:“哎呀,这眼睛怎的忽然不适,想是方才那烈日灼得狠了,晒伤了眼睛。”


    车外晨气尚还带着一层青灰色,日头压根还没探出头来。


    南清抬眼瞥了他一记,狠狠戳穿了他:“此刻天光微凉,并无烈日灼晒。兄长,是你无心阅览罢了。”


    被当场拆穿,游邵也不尴尬。


    顺势放下遮眼的手,厚着脸皮顺势耍赖,理直气壮道:“既然我眼痛看不清,那便劳烦四弟读给我听。”


    南清点了点头:“也可。”


    随即用那副毫无起伏的嗓音,一板一眼地念了起来,像是背书一般毫无感情。


    “荻溪县地处江南西南隅,属丘陵河谷地势,西靠青冥山脉……”


    字字句句都像是私塾先生枯燥念书,听得游邵眼皮打架、耳膜发疼,昏昏欲睡。


    忍不住伸手去捏他那张圆润的小脸:“你就这般敷衍兄长?”


    南清立时住了口,抬眼望着他:“那我便不读了。”


    这下换游邵一哽,哭笑不得。


    他觉得自家这弟弟是土象星座,半点情绪都不接。


    他索性开启戏精模式,委屈巴巴垂下眼眸,絮絮叨叨:“真是弟大不中留啊。小小年纪就这般叛逆,宁愿反复翻看早已背熟的旧书,宁愿与初识的外人畅谈山河大道,也不愿多陪兄长说几句闲话,真是让兄长颇为伤心。”


    游南清看着他夸张做作的模样,无奈抬手轻扶额角,不做辩驳,也不拆穿。


    车帘外忽然探进来一个小巧的脑袋。


    阿柘小心翼翼看向车厢内,轻声问询:“主子,可是出了什么事端?”


    游邵演戏被当场打断,瞬间有些尴尬,飞快收敛脸上的委屈神色。


    换上一副温和慈祥的笑意,对着阿柘温声安抚:“无事无事,我不过是与南清闹着玩呢,不必多虑。”


    阿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眨了眨眼,不多追问,乖乖缩回脑袋,重新守在车外。


    南清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半分不为所动。


    游邵在心想这孩子当真是铁石心肠。


    他轻咳一声,故作大度道:“罢了罢了,一切随你,兄长不逼你陪我闲谈了。”


    话音刚落,一直沉静默然的游南清却忽然抬眸:“兄长,今日车行至此,已出京城地界两百里,此地已然脱离京城官府管辖,不再受京中律法势力庇护。”


    游邵眼眸微眨,瞬间收敛了所有嬉闹心思:“你的意思是……”


    “脱离京城管控,四方势力交错混杂,暗处蛰伏之人便再无顾忌。”游南清声线沉稳,“那些暗藏心思之人,往后怕是要渐渐有所动作了。”


    这话像根冷针,忽地扎进游邵心口。


    他这才想起自己此行还揣着一桩没同南清透过底的差事。


    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开口道:“其实我这一趟,还担着个任务,你附耳过来听。”


    南清眼底掠过一丝好奇,身子微微一侧,凑了过来。


    游邵手掌拢在嘴边:“我这一路,还要替国师查一桩江南血食的案子,你可曾听过?”


    南清眼睫轻轻一颤,坐直了身子:“我听过。”


    游邵倒吸一口凉气:“你竟听过?”


    南清语气平静:“听过,却未曾亲见。据说那东西须得现杀现卖,多是在豪商巨贾家中秘密设宴。一具身体按斤论价,动辄万金。这条商路极隐秘,寻常权贵也未必能触及分毫。”


    游邵听得后颈发凉,没想到这十来岁的孩子说起这般骇人之事竟这般云淡风轻。


    他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听你这么一说,也太吓人了。若是人人知晓我与国师往来密切,我这小命怕是难保。”


    南清却忽然弯了弯唇角,笑意里透着一股不合年纪的冷静:“这不正好,若他们真敢来,倒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游邵又是一个哆嗦,伸手去掐他的脸颊:“你这小黑心肝,怎么半点都不担心兄长的死活?合着我就是用来钓鱼的诱饵是吧?”


    南清任由他掐着,神色不改,只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他们既要的是活人,自然不敢轻易伤了兄长性命。要凑齐买家,怎么也得半月之久。真等到那时候,国师怕是早已寻来救人了。这般得不偿失的风险,寻常歹人绝不敢轻易冒险。”


    游邵龇牙咧嘴地又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齐上阵,恨不能在这黑心肝弟弟脸上咬两口解气。


    “你这分析得头头是道,倒是半点不为我担心。”


    话虽如此,他心底也清楚游南清所言句句属实。


    若真能借此机会引出幕后藏着的大鱼,彻底查清江南血食一案的根源,此番凶险也算值得。


    他松了手,靠回车壁,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


    正这时,阿柘又探进头来:“主子,裴大人的马车停在前头了,像是出了什么事。”


    游邵掀帘望去,果然瞧见薛忱那匹杀马特黑马也拴在道旁的老槐树下。


    阿柘见状,当即纵身跃下马车,快步走到车窗旁,躬身请示:“主子,属下前去四周探查一番。”


    游邵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渗出一层细密薄汗。


    面上却依旧镇定从容:“无妨,薛大人既在此处,想来不是大祸,你且小心探查即可。”


    不多时侍卫来报:“大人,前头道上不知怎的堆了几百具动物尸首,挡住了去路。薛大人和裴大人的人手正在清理,要不要属下也去搭把手?”


    游邵愕然,脑中转过几个念头——莫非是杀鸡儆猴的手段?


    他忙问:“可看得出那些畜生是怎么死的?”


    侍卫微微摇头:“属下粗略查看,尸身体表完好,并无刀剑伤痕、咬伤裂口等外伤,暂时无从判定死因。”


    阿柘在旁边跃跃欲试:“主子,我去瞧瞧。”


    片刻后阿柘飞跑回来禀报:“主子,那东西怪得很,浑身覆着鳞甲,我掰开尸身瞧了瞧,不像中毒,也不像是打死的,倒像是赶路活活累死的。”


    累死的?


    游邵挑起眉,估摸着没什么凶险,便撩帘下了车。


    一路行至最前头,只见薛忱正带着裴景与几名马夫侍卫在道旁挖坑。


    路中央零零散散堆叠着大大小小的兽尸,鳞片在晨光里泛着灰扑扑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腥气混杂的味道。


    游邵蹲下身细看,那细长的身躯覆着一层层甲片,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这莫不是穿山甲?”


    却又透着几分怪异。


    刚要伸手去拈那尾巴,却被南清一把拦住:“兄长且慢,这些尸身暴露在外许久,周遭鸟兽虫蚁尽数避退,没有啃食痕迹,恐怕身上带着奇毒,切勿徒手触碰。”


    游邵讪讪缩回手:“有理,有理。”


    薛忱拄着一根木棍走过来,见他来了。


    笑道:“游公子,今日倒真撞上一桩怪事。我行走江湖多年,也从未见过这般多的畜生集体晒死在道上。”


    游邵望着那小畜生黑黝黝的鼻头早已干裂,心下也说不出的怪异,叹了口气:“确实古怪。”


    薛忱直起身:“坑已挖好,这便埋了罢。”


    游邵忙拦住:“这东西说不准带毒,还是莫要徒手去碰。”


    转身回车上取了扫帚与竹篓,众人小心将尸身一一拨进篓中,再抬去坑边。


    薛忱捏着护具,提起一条尾巴细看,皱眉道:“我先前见过的穿山甲都是五趾,这玩意儿……倒是长了七趾。”


    只见那小兽小小的肉爪上,赫然排着七根脚趾,众人对视一眼,都是心头一凛。


    气氛越加凝重。


    一番忙碌下来,几人皆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裴景尤其吃不消,一张俊脸已经折腾得没有半分书生气质:“我先回马车歇一歇。”


    正当此时,薛忱忽然低呼一声:“这里似乎还有个活的!”


    游邵好奇凑过去,只见一个通体雪白的小东西正从已经死去多时的母兽腹中缓缓滑出,浑身湿漉漉的,还带着一层薄膜。


    游邵惊道:“这是刚生出来的?”


    薛忱取了块干净布巾,小心翼翼地将那小东西托起,凑到耳边听了片刻:“竟真是活的。”


    游邵凑近细看,只见那雪白的身子上覆着一层软黄色的稚甲,鼻尖是浅浅的粉色,胸腔细微地一起一伏。


    心口忽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薛忱径直将那小东西递到他手上:“这母体身上兴许还留着奶水,兴许能救得活。”


    游邵捧着那团温热柔软的小身子,紧张得连手指都僵住了,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这奶水放上一日怕是就坏了,当真能喂活?”


    薛忱不以为意:“等到了驿站,寻些羊乳来便是。我早年养过一匹没了母乳的小马驹,想来道理都是相通的。”


    游邵在心里腹诽,马驹生下来便能颤颤巍巍站起身,这小东西怕是连眼睛都还睁不开,哪里能相提并论。


    南清凑近细瞧,忽而道:“这幼体只有五根脚趾。”


    游邵低头一看,果然那细嫩尚未长出指甲的小脚上,只有五根趾头,与死去的母体截然不同:“竟还真是。”


    心中一动,莫非这物种会随年岁增长而逐渐进化,一年添一根脚趾?


    那边薛忱已对着水囊挤了小半壶奶水出来,转头笑吟吟望向他:“游公子。”


    游邵心头顿生不祥的预感。


    薛忱把那壶奶水递了过来:“我骑马颠簸,怕是要把这奶水摇坏了,不如你在车上慢慢喂着?”


    游邵举了半日篓子已是双臂酸软,此刻竟还要临时被拉去当这奶爸,一时瞪圆了眼睛,张口欲拒。


    环顾左右,却发现除他之外竟当真无人合适。


    只得梗着脖子道:“我这会儿累得很,先劳你捧着。”


    又冷哼一声,“会养小马驹的是你,养坏了我可不负责。”


    薛忱笑得云淡风轻:“左右也不过是试一试,能否熬过这一遭,全看它自己的造化,与游公子何干?”


    说罢大步流星地往他那辆马车走去,脚下生风,倒像是生怕他反悔一般。


    游邵望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暗骂这都是什么事。


    本以为带两个半大孩子出门已是够折腾的了。


    如今倒好,凭空又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奶兽崽子。


    南清取来一双筷子,蘸了奶水,一点一点耐心地喂给那小兽。


    直到那小小的嘴巴不再吮动,方才停手,动作间竟透出几分孩童般的新奇。


    阿柘一直蹲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主子,这小东西实在乖巧,软软糯糯的,当真惹人喜欢。”


    游邵望着那团雪白软和的小身子:“等大了怕是要一抓一个血窟窿。”


    心里默默想着,若是搁在现代,怕是他此刻已经在局子里喝茶了。


    撩起车帘朝外望了望,裴景与薛忱二人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心头顿时腾起一股无名火:“先快些赶路罢,莫要耽误了行程。”


    阿柘应声一声脆响:“好嘞主子!”


    马车这才吱呀一声重新动了起来。


    ——


    车马行至驿站。


    薛忱正在厅里等候,身前摆放着一具冰鉴,旁边整齐放着几壶新鲜羊奶。


    游邵掀帘落地,见此情景顿时松了口气:“算你还有良心。”


    他随口追问:“花了多少银两?”


    薛忱淡淡应声:“一百两。”


    游邵瞬间瞪大双眼,满脸诧异:“一百两,你被人宰了?”


    置办这些物件,不至于这么高价。


    薛忱抬手随意摸了摸后脑:“都不愿卖给我,就加了些价格。”


    游邵闻言,啧了一声。


    抬脚先去房间收拾,心想,合着一行人里就他最穷。


    薛忱安顿好,便上门邀约:“我在外寻了一处不错的食铺。我们三人正好一同用膳,你且带上你弟弟一道。”


    今日得了薛忱的帮助,是不好拒绝。


    游邵刚要应声,游南清便轻轻抬头:“诸位自便,我不饿。”


    游邵哪里不懂他,书不读了,也不闭目养神了,一门心思全在那小兽上了。


    便说:“我回来给你打包些吃食。”


    游南清抬眸望他,轻轻颔首:“好。”


    ——


    食铺不大,三人围坐一桌。


    薛忱专心剔着鱼刺。


    裴景低头喝汤。


    游邵夹了口菜,心里却想起来一首歌:三个人的晚餐,没有人开口交谈。


    直到那盘看着颇为精致的菜端上来。


    薛忱热情介绍道:“这正是店里的招牌,凤髓酿冬菇,鸡汁腌制的稀罕物,你们且尝尝。”


    游邵本不想吃,可看那盘里只有两块,一筷子抢先夹最大那块,顺嘴还嘀咕一句:“论功行赏,今日出力最多的自然该多吃点。”


    裴景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忙不迭伸筷来夺:“游大人此言差矣,今日挖坑埋尸,谁人不曾出力?”


    薛忱连忙说道:“这何须抢,你们谁人吃剩一半给我吃就好。”


    于是筷子在盘子上方打得更凶了,叮叮当当碰出一片响声。


    薛忱又说:“再点一道好了吧,我出钱,正好留给南清打包一份。”


    游邵这才满意,看着那快被戳烂的冬菇,笑着放到裴景碗里:“裴大人真是如愿以偿了。”


    裴景冷哼一声,却还是吃下了:“也就你这般糟践食物。”


    ——


    饭后归途,巷子两侧的灯笼疏疏落落。


    裴景和薛忱喝了几杯酒,走在前面聊天。


    游邵走在最后头,慢悠悠消食。


    忽觉衣角被人猛地一拽。


    他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要喊出声。


    那人压低声音道:“公子莫要惊慌,我是在卖好东西呢。”


    “瞧着公子面相矜贵,却身子清瘦,怕是常年亏空底子,手头正巧有样好东西,公子定用得上。”


    游邵心口余悸未平,咽了咽口水,手本能摸上袖箭,小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人袖中摸索半晌,取出一片薄薄的、色泽发暗的东西,托在掌心,神神秘秘道:“此乃药人金。”


    游邵被扯着衣角,也不想扩大事端,只当自己被打劫了,问了句怎么卖。


    那人喜出望外:“公子,十两银子,绝对童叟无欺的好货,我亲自从那贵人家里掏的。”


    游邵心想,我去,还是个赃物。


    这完全是强买强卖。


    那人飞快用油纸包好,塞给游邵:“公子,下次要是还有需要,就来这出巷子找我。”


    说罢就飞快跑了。


    游邵被坑得肉痛直咧嘴,可到底是花钱的买的,还是揣进了怀里。


    薛忱看他没跟上,朝他这边走过来:“游公子,怎么走得这么慢,可是累了?”


    游邵心率还没下来,摆手说道:“我差点被打劫了。”


    薛忱震惊,左顾右盼:“是何人?我这就去抓来揍一顿。”


    游邵叹了口气:“肯定是早跑了。”


    只想着以后绝对不出来了,还是太危险。


    却没见那人被黑影覆盖,惨叫都不曾发出,瞬间没了命。


    作者有话说:


    一写公路文就发狠了,忘情了,已改正


    第65章


    回到房中, 游南清正就着灯读书。


    游邵掏出那片东西,随意地放在桌上:“南清,你可听过药人金?方才路上遇着个人, 神神秘秘卖给我的, 说我这身子骨定用得上。”


    游南清放下书卷, 抬眼扫了一下那东西:“人金, 不过是寻常人粪便罢了。”


    “粪、粪便?”


    十两银子买了一坨屎?!


    “所谓药人金, 不过是借着服用过云湮醉之人的名头, 兜售给病弱之人。”


    药人金,居然是服用过仙药之人的粪便!


    游邵盯着那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一阵生理性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顺着喉间直冲口鼻,头皮阵阵发麻。


    再也忍无可忍, 转头吩咐:“阿柘,快!把这东西扔远些, 扔得越偏越好。”


    阿柘应了一声,脚下生风似的往院墙外跑去。


    不过片刻, 阿柘又跑了回来, 鞋底还沾着湿泥。


    “主子, 属下倒是知道这东西。”阿柘一本正经地说, “以前隔壁村专做这门生意,拿寻常人的粪便冒充药人金。”


    “他们分工可明确了, 一半人在外头掏粪, 一半人守在屋里晒干碾碎, 做得极认真。生意好得很, 附近十里八乡都有人来买。后来发了大水,也不知那些人都散去了哪里,这门营生便断了。”


    游邵听得头皮发麻。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世界的荒诞免疫了, 此刻才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想象力的下限。


    他忍着一阵阵反胃的恶心,声音发闷:“这……这就算是真的服过仙药之人的东西,第一次排出来,兴许还残留些什么。可这么长的日子过去,风吹日晒的,那点子成分早就散没了,怎么可能还有用?”


    更对自己的前路灰心,他这一路走过去,和那去东土大唐取经的唐僧有什么区别?


    现在的人不但连肉都吃,还下限到了……!


    游南清低头喂着怀里那只小兽,闻言只淡淡抬了下眼皮:“兄长不懂此间人心,这天下之人谁不求长生?拿几两银子买个慰藉罢了。”


    游邵闻言一怔,所有反驳的话语哽在喉间。


    这般愚昧,却也这般可悲。


    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早已被提进屋里,摆在桌角的食盒,一时有些愧疚。


    自己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这两件东西一起带回来。


    他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小声问道:“你们……还吃得下吗,要不再叫些饭菜?”


    反正他自己是彻底没了半点食欲。


    游南清神色未改,淡淡开口回道:“兄长无妨。我昔年随师父云游四方,遍历穷山恶水,风餐露宿乃是常态,早已练就平常心,不影响用膳。”


    阿柘也跟着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属下以前逃荒的时候,什么苦头没吃过,这点小事,半点不会影响胃口。”


    游邵真是自惭形秽——自己好歹也算经过两世为人,怎的心理承受能力还不如两个半大孩子。


    “行行行,你们吃,你们吃,我……我去洗个手。”


    他在盆边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直洗得指腹泛白、指节发皱,喉咙里那股子呕意才算勉强止住了些。


    正擦着手,门外传来小厮的叩门声:“大人,方才有人专程为您送来物件,留有署名绿袖在此,还请大人查验,看看是否是熟识之人。”


    游邵心头一凛,什么人会这个时候送东西来。


    阿柘筷子一放,擦了擦嘴角,动作利落地抢先开了门:“交予我查看一番。”


    游邵冲小厮点了点头,状似随意地问道:“可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小厮搓着手,努力回想着:“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瞧那模样,倒像是个读书人,穿得素净,说话也是斯斯文文的,我看不像是歹人,才帮他送的。”


    阿柘接过东西,在灯下细细检查了一番,眉头微蹙:“主子,里面很轻,摸着不像是硬物,估摸着是些纸张之类的东西。可要打开瞧瞧?”


    游邵望着那方小小的包裹,只觉得今日一桩接一桩,古怪得他心里不安稳。


    他闭了闭眼,理智很快压过了那点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若真有人想见他,自会光明正大地递帖子,断没有这般藏头露尾,连署名都不留全。


    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东西!


    “并不认识此人。”他转向小厮,语气笃定,“这东西还是原封退回去吧。”


    小厮闻言不敢迟疑,躬身应诺,接过木盒便躬身退去。


    游邵这才转身:“你们自个儿收拾,我要去与公爷商讨些事情。”


    似是怕怀疑,还补充道:“这次是真有事。”


    游南清一脸谁问你了。


    游邵轻咳一声,捂着脸走了。


    回到自己房中,游邵坐在桌前拿起那枚令牌,上头镶嵌的宝石虽已损毁,可原本的传信功能还完好。


    他仔细地把今日的事情一桩桩讲给国师听:路途中遇见的数百只死去的穿山甲,还救了个唯一活下来的幼崽,晚上吃饭被人兜售的药人金,没想到居然是人类粪便,还有今晚这封来历不明的盒子。


    加了一句:我没有打开,原封不动送回去了。


    说着说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像是野草般疯长。


    才第四日,怎的事情就一桩接着一桩,密不透风地朝他压过来。


    传讯令牌静静蛰伏片刻,缓缓亮起蓝光。


    游邵觉得这简直就是指引自己的灯塔,急忙点开。


    国师自带安抚之力的嗓音传出。


    “诸事我已知晓,暗中蹊跷我会派人彻查。”


    顿了顿,国师声音多了几分柔意:“我知你胆子小,无需忧心,我的人始终暗中护你。”


    听着那份熟悉的的嗓音,游邵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未涌的湿意逼回去。


    轻声开口:“公爷一面顾着京城的事,一面还要惦记我这边,定是累了。”


    令牌微微亮了一瞬,那头传来一句轻描淡写却又叫人心头一颤的反问:“那你累吗?”


    一语问罢,无需多言。


    游邵瞬间读懂了,他们都甘之如饴。


    一时眼圈又红了,只想扑进国师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上一次。


    未等游邵细细回味,国师的叮嘱传来:“我夜观天象,明日行路必有雨。明日恰是此番行程路途最长之日,切记谨慎慢行,途中切莫随意停留。”


    游邵听着那认真的语气,心里估摸着,这场雨怕是小不了。


    他忙不迭地应下:“公爷放心,我今夜便尽数告知随行众人,早早安顿,明日一早准时动身,绝不中途停留。”


    国师那头只沉稳地应了一声:“嗯。”


    游邵放下令牌,出门去把消息一一传达下去。


    又叫阿柘去敲了裴景与薛忱的房门,嘱咐明日早些动身,免得误了行程。


    等诸事都安排妥当,他才折返回房,对着令牌又说了一句:“公爷,都与他们说过了,明日我们早些走,今晚便早歇息了。”


    那头沉稳的声音传来:“好。”


    游邵躺在榻上,摸着怀里那枚微凉的令牌,心里说不清是安稳还是慌乱。


    总觉得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难。


    ——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直到天光将亮才算是浅浅睡了过去。


    醒来时脑子还是浆糊一团,他扶着桌沿用冷水一遍遍擦脸,试图把那点困意驱散。


    窗外的天却还黑沉沉的,连一丝鱼肚白都寻不见。


    再抬头时,却见那两个小孩早已收拾妥当,军训似的,行李规规整整地摆在一旁,没有一点杂乱。


    游邵又惊又佩服,忍不住开口:“你们这是压根就没睡,还是睡了又爬起来的?”


    阿柘老老实实地挠了挠头:“属下觉少。”


    游南清神色淡然:“习惯了。”


    游邵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一觉能从日头偏西睡到日头再升,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肯起,拍着屁股都不愿起来。


    眼前这两位,倒像是把睡眠彻底进化掉了。


    提着行李下楼,早饭也顾不上用了,只盼着能平平安安地赶到地方。


    裴景与薛忱的身影不见踪迹,想必是天不亮便已启程。


    马车上早已挂好了防雨的油幔,一坐进去,眼前便是一片沉沉的暗。


    游邵闭着眼假寐,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


    再睁眼时,便听见外头果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油幔上,发出细密而单调的声响。


    缠缠绵绵,竟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


    秋雨,算得上是这个季节最不讨喜的特产了。


    心情都烦燥了不少。


    一路上天空都灰扑扑地压着,马车里也黑漆漆的,像是被塞进了一只密不透风的匣子。


    游邵啃了几口干粮,又断断续续睡了好几觉,每回醒来,第一句话必是问游南清:“现在什么时辰了?”


    游南清每回都能精准报出时辰,分毫不差,手上却还不忘时时留意着怀里那只小兽的喂奶。


    游邵瞧他这般辛苦,忍不住劝道:“你也睡一会儿吧,我帮你喂一阵。”


    游南清却挑亮了车里那盏小灯,语气里没有半分疲态:“兄长,我并不困。已经过了晌午了,你可要再吃些?”


    游邵拍了拍自己发木的脸颊,努力打起精神——再这么睡下去,晚上怕是要彻夜无眠了。


    他就着水囊又啃了几口干粮,却觉得腹中一阵阵发胀,只得躺下揉着肚子,连着吃了两顿干粮,除了顶饱,着实没什么滋味可言。


    他叹了口气,认真问道:“南清啊,你怎的这般爱出门?兄长我这才走到半道,就已经要疯了。”


    他这个宅男完全无法理解……


    游南清眼神带着一丝回味:“我昔年随师父云游,时而徒步缓行,时而牛车慢行,遍历山河盛景,随心而至,便不觉行路辛苦。”


    游邵瞬间抓住了话里的破绽,眼睛一亮:“所以你也觉得这一路光坐马车,闷得很,是不是?”


    游南清轻哼了一声,别开脸不再答话,耳根却微微泛红。


    这点小小的破绽,倒是让游邵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等马车终于稳稳停在驿站门口时,果然,裴景那辆熟悉的马车已经候在了那里。


    游邵下车时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些古代人一个个精力旺盛得像是开了什么外挂。


    自己都快被这一路颠簸折腾散了架,人家倒还是精神抖擞。


    正感慨着,却见裴景那辆车厢上,忽然探出两只毛茸茸的白色蹄子来,一晃一晃的,煞是滑稽。


    紧接着便听见薛忱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这小东西还想跑,给我回来!”


    游邵愣了愣,这是什么剧情?


    薛忱大步从车上跳下来,身上还沾着雨水,一眼就瞧见了他们:“你们总算是到了。”


    游邵指着那辆晃动不停的车厢,一脸难以置信:“你怎的在裴景车里养了只羊?”


    薛忱一边随意地甩着身上的雨珠,一边满不在乎地说:“看这阴雨连绵的架势,大雨不知要连绵几日,途中未必能寻到新鲜羊奶,我索性买了只奶羊连着小羊崽一并带上。”


    游邵愈发震惊:“裴景竟然同意你把羊塞他车里?”


    薛忱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的车厢也腾不出地方了,可不就只能塞他那儿。”


    游邵心里对裴景的印象莫名其妙地拔高了几分,没想到这人平日里冷脸冷面,骨子里倒还真是个讲义气的。


    店家的小厮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熟稔的笑意:“几位大人楼上请,今日雨水旺盛,已烧好了热水,供各位大人沐浴解乏。若有需要,只管唤小的一声便是。”


    游邵没想到这偏僻驿站的店家竟这般会做生意,当即赏了几两碎银:“多备些,我们人多。”


    小厮喜笑颜开地应了下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安顿妥当,他先对着令牌报了平安:“公爷,今日顺利抵达了,一路都很顺利。”


    用过饭,沐浴洗漱一番,却迟迟不见令牌亮起。


    游邵心里隐隐觉得,这几日国师怕是忙得脚不沾地。


    虽是没告诉他,可那点直觉却提醒着他,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这一夜本不觉得困,可听着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不觉竟也睡了过去。


    半夜里冷醒了一回,他忙不迭地摸过令牌查看,却仍是一片沉寂,不见半分光亮。


    心里着急,想再发条消息过去,指尖抵着那冰凉的令面,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发。


    还是不要打扰公爷办事了。


    再一觉醒来,天光已亮,那令牌上果然亮起了一点微蓝的光。


    游邵忙凑到耳边细听,只听国师的声音传来:“昨夜帝王深夜急召入宫,朝堂事务缠身,未来得及回你讯息,让吾妻挂心了。”


    听着那句道歉,游邵这才感觉自己冻了一夜的身子暖了几分。


    但这死皇帝,又要折腾什么!


    可这话终究没说出口,他如今离了京城帮不了忙,更提供不了慰藉。


    只留了言:“公爷万事当心,我这里一切都好,无需挂念。”


    这一日走在路上,游邵是彻底没了睡意。


    他透过油幔的缝隙望着外头那片阴沉沉的天空,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行到下午,前头的阿柘忽然勒住马,回身说道:“主子,前方有马车陷住了,瞧着像是裴大人的车。”


    游邵探头一望,果然瞧见薛忱与裴景两人,狼狈地站在一棵树下躲雨。


    裴景那身素来一丝不苟的衣裳此刻也沾了不少泥点。


    薛忱见了他们,面上顿时浮现出喜色:“游公子,可算是等到你了。”


    游邵正要下车相帮,却被身旁的侍卫一把拦住:“大人,您不必下车,这处陷得并不深,是因裴大人的马车只套了一匹马,拉力不够。我们把自己的马套上去,一并使力便能拉出来。”


    游邵点了点头,便安分地坐着。


    薛忱穿着蓑衣缓步走到车窗旁,笑意坦荡,一点没有被雨水扰乱的样子。


    游邵不解问道:“薛大人,你的马呢,怎么专等着我来帮忙,是看我人手多?”


    薛忱眼底笑意更深,语气无辜:“非也非也,我方才已然询问过我的马,它性子桀骜,不愿与其他马匹并肩合力拉车,我也无可奈何。”


    游邵瞬间无语,这马这般有脾气,居然还会挑活干。


    转而问道核心疑点:“方才一路行来,前方路面平整坚实,为何偏偏此处突兀陷出一片泥沼?”


    薛忱收敛笑意,眸光微凝:“我也正觉蹊跷。此处路面塌陷怪异,周遭泥土有厚重碾压痕迹,不似雨水冲刷所致,反倒像是有体型庞大的巨兽从此地穿行踏过……”


    庞大巨兽踏路而过?


    这话像是鬼故事似的。


    游邵心头一震,当即抬手吩咐:“阿柘,你随侍卫前去查验一番,仔细查看路面痕迹,摸清究竟是何物过境所致。”


    话音未落,裴景已然撑着一把油纸伞,对着车窗微微颔首:“今日多谢游大人出手相助。只是这雨势愈发汹涌,照此下去,明日恐彻底封路,车马难行,耽误行程。”


    游邵一听这话,连忙“呸呸呸”了三声:“你可别乌鸦嘴。”


    裴景冷哼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不说难道这雨便不会下了?我是在想要不要去讨一份阻水印结,以防万一。”


    游邵一时没听明白阻水印结是什么名堂,张了张嘴,竟是接不上话来。


    正僵着,侍卫来报,说马车已经拉出来了,只需将坑洼处稍作填埋便可继续赶路。


    薛忱倒也不推辞,爽快地披着蓑衣就跟着一起去帮忙填土了。


    游邵朝薛忱好心道:“要不你先上车避避雨?”


    裴景却只是撑着伞,高傲地径自走开了。


    游邵心想这人肯定怪我刚才说他乌鸦嘴了,没想到气性还挺大。


    这边阿柘去查看那片被压陷的路面,回来时神色有些异样:“主子,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走过去的,只是瞧着,着实古怪。”


    游邵心头“咯噔”一下,连着两日撞见离奇的东西,越想越觉得这里头有蹊跷。


    他当即披上蓑衣,拿了纸笔:“我去瞧瞧,画下来。眼下瞧不明白也不打紧,带回去问问公爷。”


    走近了细看,那压痕竟像是两道极深的爪印,寻常牲畜绝无这般大小的脚掌,便是马车碾压过去,也断不会留下这样的形状。


    游邵一边描摹,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年头连大象都能凭空冒出来吗?


    画完回到车上,他忍不住嘀咕:“该不会是熊瞎子吧?”


    游南清接过那张图纸,凑近细细端详了一番,眉心微蹙:“不像。这爪痕指甲极长,若说是人为器械所致,也并非全无可能。”


    游邵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凉意,这该不会是“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开”的强盗桥段吧。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都有些发紧:“南清,咱们不会是要在这儿被堵路打劫吧?”


    游南清神色却依旧淡然,没有半分惊慌:“不一定,且看看再说。”


    两名侍卫回来复命,说道:“大人,车已经填好了,只是那匹拉车的马……”


    游邵素来不是小气之人,当即摆手:“先借给裴景用着。只是我这车厢也塞不下这么多人了,你们中一人跟着裴景的车走。”


    侍卫面露难色:“大人,这怎么使得,我们理当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游邵却冷静地摆了摆手:“两辆车控制着一样的速度,不掉队便是了,快些走,莫要再耽误时辰。”


    侍卫这才领命而去。


    虽在外人面前装了装样子,可他心里这一路都提心吊胆,神经绷得紧紧的。


    直到终于挨到了目的地,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到了房间,他一屁股瘫倒在椅子上,咕噜咕噜灌了半盏温水,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到了,可算能松口气了。”


    游南清却将怀里那只珍视的小兽小心安顿好,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兄长,眼下未必能放松。”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冷静与审慎:“此时两位侍卫都消耗了大量体力,其余人也俱是疲惫之时。若是我是歹人,便会挑今夜动手。”


    这话一出,游邵手里的水差点没喷出来,呛得连咳了两声。


    一旁的阿柘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神情一凛。


    方才那点因赶到目的地而生出的松懈,顷刻间荡然无存。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又密了几分,敲打着屋檐,像是无声的提醒。


    作者有话说:


    59、60、61、62、64章大体情节没变,只是加了一些情节


    第66章


    游邵赶紧吩咐道:“多点几根蜡烛, 免得被人灭了,到时候两眼一抹黑,连个躲的方向都摸不着。”


    阿柘应了一声, 不多时屋里便已是烛火通明, 十几根蜡烛齐齐燃着, 把原本昏黄的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只是这一照, 反倒衬得窗外的雨夜愈发深不见底, 有人窥探都不曾得知。


    游邵打了个哆嗦, 他一个现代公民,哪里应付过被人追杀的场面。


    阿柘转身取来自己的弓箭,动作干净利落,眼神也在瞬间冷了下来, 已然是职业杀手的模样:“主子,若是真有人来, 定叫他有去无回。”


    游邵也不再含糊,利落地将袖箭卡扣在小臂上, 试了试机括的松紧。


    转头望向仍旧端坐在凳子上的游南清:“你要不……躲桌子底下去?”


    游南清闻言, 唇角竟难得地弯了一弯:“兄长太过紧绷了, 我只是提醒你多加提防罢了, 这般草木皆兵,只怕暗处歹人尚未现身, 兄长倒先累得心力交瘁了。”


    游邵一听这话, 顿觉这弟弟属实是气人的欠揍, 伸手就狠狠捏住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颊:“你倒是端得轻松, 要是真来了谁能护你。”


    游南清也不躲,任由他捏着,只从鼻腔里轻哼出一声:“我自会躲好, 兄长不必忧心。”


    这边阿柘已经进了里屋,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衣:“大人,我去外面看看动静。”


    游邵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去吧,小心些。”


    阿柘应了一声,推开窗,身形轻巧地翻身而出,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夜雨与屋檐的阴影之中。


    游邵在桌前坐下,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一只小巧的铜坩埚,又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糖块与凝固的油脂,一并倒了进去,拿着一根小铁勺不紧不慢地搅动起来。


    游南清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兄长这是在做什么?”


    游邵挑了挑眉,语气里透出一股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在炫耀什么绝世珍宝:“这可是近战神器。真要有人敢闯进来,直接一勺子泼到脸上,再点一把火,保管让他有来无回。”


    游南清垂眸看着那坩埚里渐渐融化的糖油,神色依旧冷静:“兄长此法固然刁钻,泼洒之时却极易误伤自身,一旦被人远距离牵制,便是无用之功,反倒拖累。”


    游邵闻言不但不慌,反倒笑得愈发得意:“正是如此,所以这武器,我打算交给你。左右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就藏在暗处,趁其不备,泼他个措手不及。”


    游南清默默颔首:“兄长所言有理,若真到凶险之时,我定然伺机出手。”


    游邵仍旧不停地搅拌着那锅渐渐浓稠的糖油,手腕转动间,竟也生出几分沙场点兵般的郑重感来。


    游南清见兄长紧绷,安抚道:“兄长不必太过忧心,国师大人暗中护持于你,寻常宵小之徒,根本近不得你的身。”


    游邵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狐疑地抬眼:“怎么,你是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人?”


    游南清像是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之前与师父云游各地时,曾见识过不少民间的怪事异闻。师父曾说过,天下将有大变动,阴阳失衡,阴气泄露于人间,催生出许多古怪的物种来。”


    游邵握着铁勺的手猛地一顿,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你可别告诉我,等会儿要来的不是活人,是半夜三更鬼敲门。”


    真是搞不清楚了,这世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看着大家都是普通人,怎么就差别这么大。


    游南清却摇了摇头,缓声问道:“兄长,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日住进驿站时,那张塞进门缝的纸条?”


    游邵当然记得,眉头当即一皱:“你是说那送东西上门的,和今日挡路的有什么关联?”


    游南清神色一凛:“那日纸条上写的是‘红袖添香,子时叩门三声’,送东西之人自称‘绿袖’,这两桩事,大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游邵猛地看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天色,哭嚎道:“这才戌时啊,难不成真要提心吊胆地防备到子时?”


    游南清将那只沉睡的小兽仔细裹好,轻轻放进了里间的厢房。


    回头看向游邵:“兄长先去歇一会儿吧。倘若真有歹人能近你的身,你也得留着几分气力才好应付。”


    游邵看着眼前这个弟弟,一脸波澜不惊地把最坏的情形都想在了前头,心里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疼。


    伸手又狠狠捏了捏他那张软和的脸:“知道的是你关心兄长,不知道的还当你巴不得我被人掳走呢。”


    游南清也不恼,只轻轻搅动着已经开始冒起细密气泡的糖油:“兄长,去休息吧,这糖油我先替你熬着。”


    游邵摸了摸右手臂上的袖箭,给自己壮胆,这才转身进了卧房。


    屋里安静下来,只余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令牌,指腹摩挲着微凉的表面。


    国师若是真派人护着他,想必已经知晓了今日发生的种种,自己是不是不该再多此一举去唠叨。


    可他现在紧张得连胃都揪成了一团,只想听听国师的声音。


    斟酌再三,他才低声开口:“公爷,今日路途一切顺利,你那边可还好,最近是不是很忙?”


    等待回音的当口,他又从怀里摸出那枚印章,来回摩挲着——今日本该是再试一次日子。


    可眼下这般不太平,他实在不敢冒险,生怕自己昏睡过去,反倒给了歹人捡漏的机会。


    正想着,令牌忽然亮了起来,游邵忙不迭地凑到耳边。


    国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今日并不算忙,只是处理了些棘手的事,此时可是要休息了。”


    游邵原本只想听听声音图个安心,可一听“棘手”二字,那颗刚落下去的心又高高悬了起来。


    更不敢提自己是被一连串异动吓得不敢合眼的事。


    他只含糊应道:“是要休息了,公爷,你也早些歇下。”


    隔空的这几句对话,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伏在桌上,辗转难安,时间怎么就这么难熬。


    令牌这时又是一亮,似是有读心术:“我已命人给你送了新的物件,不日便能收到。”


    游邵闻言立时坐直了身子,不会是令牌的配件吧。


    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甜意,撒娇似的:“公爷这般忙碌,竟还费心惦记着给我送东西。”


    那头的声音很快传来,国师的声音低沉,带着勾人的味道:“不必多礼,这是身为夫君的职责。”


    游邵一听这话,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又是一头栽倒在桌上。


    本该是紧张迎敌的时刻,自己怎的反倒春心荡漾了起来。


    他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回道:“公爷……想你。”


    掩耳盗铃似的追加了一句:“这次是真的要睡了。”


    令牌那头,只沉沉地回了一个字:“嗯。”


    游邵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勉强让自己振作起来,伸手摸了摸头顶的发簪,将散落的碎发仔细重新束好。


    这才推门而出:“我歇好了,且和你们一道等着吧。”


    游南清抬眼瞧了他那副面色红润、眼神发亮的模样,哪里还看不明白。


    只是也不点破,淡淡道:“兄长随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坩埚里的糖油沸了又沸。


    游邵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眼皮子直打架,却硬撑着不肯合眼。


    终于挨到子时将近,他猛地打起精神,倏地站起身来,袖箭稳稳瞄准了门口的方向。


    游南清也端起那只坩埚,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门后。


    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征兆。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叩击声——当,当,当,不多不少,正是三声。


    门却没有被推开。


    只见一张薄薄的纸片,从门缝底下悄然滑了进来,落地的刹那便开始诡异地舒展、膨胀。


    游邵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张纸迅速铺展成一个人形。


    一个穿着绿色衣衫的秀才,扁平生硬,像是谁家丧礼上糊出来的纸人,粉红的脸蛋,狭长的狐眼,面色惨白,嘴唇上是殷红的口脂,笑得诡异,像那索命的厉鬼。


    游邵死死压住喉间的尖叫,手腕一振,袖箭已然出手。


    箭矢穿透那纸片,在门板上钉出一个闷响的窟窿,箭尾兀自颤动着。


    可那纸人竟未曾倒下,只是身形晃了晃,反倒煞有介事地拱手一揖,喉间发出一阵细微而艰涩的声响:“百闻不如一见,游公子……比画中还要美艳几分……真是天人之姿。”


    游邵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了开来,顾不得多想,厉声喝道:“南清,快泼!”


    游南清应声将那锅滚烫的糖油悉数泼了上去,粘稠的液体瞬间裹住那纸人单薄的身躯,压塌了纸人的脊背。


    游邵想也不想,顺手抄起案上一支燃着的蜡烛便掷了过去。


    糖油遇火即燃,那纸人整个身形在火光中扭曲、蜷缩、对折,像是承受着莫大的痛楚,却又诡异地没有半分惨叫。


    窜起的火光中,那纸人抖动了几下,唯有那张还未被烧到的嘴,兀自开合着,吐出最后几个字:“不能亲眼一见游公子,真是遗憾……下一次,我想亲眼见到……”


    话音未落,火光已将那纸人彻底吞没,化作一堆焦黑的灰烬。


    游邵满身冷汗,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


    这时阿柘与两名侍卫也被这动静与火光惊动,破门冲了进来。


    阿柘看着地上那滩兀自燃着余焰的黏浊灰烬,连忙端水浇灭:“主子,这是发生了何事?”


    游邵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指着那片焦黑的痕迹,声音都还带着颤:“简直跟闹鬼似的,有个纸人……凭空飞进了房里。”


    阿柘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纸人?主子,这简直闻所未闻。”


    动静闹得不小,隔壁的裴景与薛忱也披衣走了出来,隔着门问是出了什么事


    游邵怕惹得更多人围观,索性叫众人都进了屋,将方才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裴景听罢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薛忱却因往日曾亲眼见过阴魂之事,对这类离奇之事的接受度自然比旁人高上许多,他眉心紧锁,沉声道:“本以为远离了朝堂,能少些这等阴私手段,没成想这一路上,倒还添了新花样。”


    游邵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扰了你们的睡眠,实在过意不去。这事今日估计不会再发生,你们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众人陆续散去,回了各自房中。


    游邵瘫坐在椅子上,仍未从方才的惊惧中缓过神来,喃喃自语:“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阿柘正俯身去拔那支钉在门板上的箭。


    游南清则一边冷静地擦拭着地上残留的污渍,一边开口道:“兄长不如去问问国师大人,总好过在这里空想。”


    游邵这才如梦初醒,迟疑着从袖中取出令牌,将方才遇见诡异纸人的经过一一说了。


    不消片刻,国师的回音便传了过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压得极沉的凝重:“是阴阳术流之人炼制的‘傀儡符纸’,本身并不能真正伤人。原以为他不敢贸然近身,没想到今日竟真找上了你。我会遣人前去处置。”


    游邵这才算是彻底安下心来,转头望向游南清与阿柘,好奇问道:“你们可曾听过什么‘阴阳术流’?”


    阿柘茫然地摇了摇头。


    游南清却缓缓开口:“只知先秦之时,诸子百家里曾有这么一派。后来秦朝焚书,阴阳之学便渐渐失传了。”


    游邵闻言愈发震惊:“竟还有这般邪门的流派?”


    游南清神色凝重了几分:“早已失传的术法,如今竟又重现人间,确实透着蹊跷。”


    游邵只觉得脑子转得晕头转向:“又是阴魂,又是邪术,这事怎么越闹越复杂了。”


    游南清语气沉稳,带着安抚之意:“兄长,今日想来是不敢再来了,你先去睡吧。”


    游邵撑着脑袋,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们也都去歇着吧,今日也是辛苦了。”


    那东西方才说什么“下次要亲眼得见”,这话听着像是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招惹了……


    可终究不敢真的放松警惕,只是披了条薄毯,倚在椅子上浅浅打了个盹。


    阿柘则寻了条毯子,直接和衣睡在了他脚边,任凭怎么劝,也不肯挪去床上。


    次日雨停了,天光难得地透出几分清亮。


    早早起身,盘算着今日明日的路程都不算远,便与薛忱、裴景商议了一番,索性今日多赶些路,把两日的行程并作一日,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游邵在颠簸的车厢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梦里却总也甩不掉那张诡异纸人的脸,一惊一乍地醒来好几回,整个人憔悴得眼底都泛起了青色。


    等赶到新的驿站时,已是烛火通明的时候。


    游邵本盘算着回房便倒头休息,谁知却有人候在了门口。


    一名穿着青色衣衫的小厮,规规矩矩地上前,双手奉上一张拜帖:“诸位大人安好,小人乃是南州府衙下人。我家府主听闻诸位大人途经南州地界,特命小人在此恭候多时,恳请诸位大人到了南州府时前往府中赴宴,届时府内备好珍馐佳肴、清茶美酒,略尽地主之谊。”


    裴景率先上前,伸手接过拜帖,颔首道谢。


    小厮立马回礼,转脚就出了驿站,坐上一辆精致马车走了。


    游邵狐疑地看着裴景:“你当真要去?”


    裴景抬眸,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入了南州地界,便是踏入南方辖区。此番宴请是地方权贵的初步试探。你背后有国师坐镇,不去尚且无妨,我等无靠山之人怎么敢不去?”


    游邵心里嘀咕这人说话怎的总是这般冲,转头又问薛忱:“你去不去?”


    薛忱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耸了耸肩:“左右不过一顿酒席,去便去,不去也无妨。”


    裴景看着他这副全然不将仕途放在心上的做派,连连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若是不去,便是白白得罪了这一路的人脉,往后如何在朝中安身立命……”


    薛忱却只是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我本就没打算做这个官,若真惹恼了谁,那便惹恼了吧。”


    游邵知道这人是当真舍得把命送出去的。


    这般没有斗志的人居然还是自己的领导。


    当即拍板道:“那便去吧,正好探一探这南边的水究竟深浅如何。”


    裴景冷哼一声,抽出一张拜帖收好,余下的几张便随手甩了过来:“你们最好说话算话,莫要临时反悔。”


    游邵看着他那副端着的高傲背影,忍不住戳穿道:“想让我们陪你一道去,直说便是,这般拐弯抹角的,小心以后没人乐意陪你。”


    裴景脚下猛地一个趔趄,险些踉跄,却难得没有回嘴反驳,只闷不吭声地小跑几步,转眼便钻进了自己房间。


    游邵手里甩着那张烫金拜帖,长长打了个哈欠:“左右还有两日的行程,再说吧。”


    ——


    南州府的正厅里,丝竹之声正闹得欢。


    七八名舞姬正踏着鼓点旋转,水袖翻飞如浪。


    衬得满座官员脸上那点酒后的红润,愈发透着几分暧昧的暖意。


    上首主位坐着的,正是南州知府沈仲远。


    此人年近五旬,一身绯色官袍穿得规规矩矩,他端着酒盏,眯着眼看那舞姬转了几圈,心情正是极好的时候。


    正在这时,门外快步进来一名管事,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仲远闻言,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抚掌笑道:“甚好,甚好!”


    把满座人的注意力都勾了过来。


    左手边一位穿着藏青色官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官员放下酒盏,凑趣问道:“沈大人这般高兴,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沈仲远抚着胡须,卖了个关子:“拜帖已经送到驿站了,想来不日便能请到几位贵客登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又添了一句,“这几位里头,倒有一位,是京城里那位国师大人身边极得宠的人物。”


    此言一出,满座的窃窃私语顿时热闹起来。


    “国师大人身边的人?”一位穿着月白色锦袍、面容白净的年轻官员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可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游公子?”


    “正是。”沈仲远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那年轻官员这下是真按捺不住了,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满是探究:“我听闻,那位游公子,是国师大人的……男妾?这话当真作不得假?国师大人素来是不近女色、不近男色的清冷做派,朝中人人皆知,怎的偏偏……”


    正议论得热闹,厅角一直沉默着的一人忽然开了口。


    那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身天青色的锦袍裁剪得极为合身,眉眼生得极是俊秀,唇角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面前的酒盏几乎未动,手里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卫珩微微抬眼,唇边那抹笑意愈发深了些:“诸位这般议论纷纷,倒不如亲眼一见,等见了便知道了。”


    这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莫名叫满座的喧闹声顿了一瞬。


    那位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官员讪讪地笑了笑,举杯敬了过去:“卫公子这话说得有意思,倒叫人愈发好奇了。”


    沈仲远也笑着举杯:“左右不过一两日的光景,诸位不必心急,且等他登门,自见分晓。”


    说罢,他一挥手,示意堂下的乐姬重新起了调子。


    丝竹声再度扬起,舞姬的水袖又翻飞起来,满座的议论声渐渐被这歌舞声掩了下去。


    唯有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卫珩,依旧维持着那副淡然的神情,他指尖摩挲玉佩的动作,不知何时,慢了下来。


    几年前在书院见过还是个榆木脑袋的蠢材,竟能夺得国师青睐,真是有趣至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游邵进了驿站, 还未及安顿。


    便瞧见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锦盒,盒面上錾刻着公府特有的纹样。


    送东西的速度竟是这般快,才说没多久, 今日就已经在驿站了。


    原本紧绷的心弦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游南清与阿柘二人倒是见怪不怪, 自顾自地张罗着卸行李。


    阿柘一边动作利落地摆着茶盏, 一边感慨:“主子, 公爷这般惦记着您, 竟是连着一路都备了东西送来。”


    游邵脸颊泛起一点热意, 轻咳一声找补:“公爷不过是担心咱们路上的安危,寄来的都是些保命的玩意儿罢了。”


    盒盖一开,里头正躺着那块熟悉的蓝色宝石。


    游邵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将宝石取出,贴着胸口的衣襟仔细收好。


    这东西关键时可以求救保命, 就是做指南针都是好使的。


    这一回,他是说什么也不敢再拿这物件去做旁的用途了。


    他回到卧房, 按着令牌传了消息过去:“公爷,东西我收到了。”


    又小声说道:“公爷, 我这几日赶路匆忙, 这会安上去用倒浪费了, 等闲下来些, 再装到令牌上,与公爷好生聊聊。”


    不多时, 国师那头传回话来, 低沉温润的嗓音淡淡回响:“无妨。近日朝中琐事繁杂, 我亦是分身乏术, 等闲无事,再与你细说端详。”


    游邵伏在桌上,望着那枚令牌, 低声喃喃自语:“京中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竟叫公爷这般脱不开身。”


    还是等国师闲下再问问。


    ——


    难得今日算是清净下来,他索性关了卧房的门,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印章,打算再试一次。


    他寻出印泥,试探性地先往桌面上盖了一枚印记,只见那印记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光晕,一点不像从前大盛的模样。


    他伸手轻轻一触,眼前骤然一黑,身子却并未如上回那般整个穿越过去。


    只觉得自己的意识猛地被抽离,顺着一条狭窄幽深、看不见尽头的甬道疾速穿行,四周尽是模糊晃动的光影。


    待到那阵眩晕感稍稍褪去,视线才勉强凝聚成形。


    熟悉的出租屋,自己倒在地上的那具身躯,只不过是上帝视角。


    尚未来得及细看,便如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一般,骤然一黑。


    紧接着又被那股无形的力道,飞快地拽回了古代的身子里。


    游邵怔怔地坐在原地,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喃喃自语:“竟是不能用了……难道是离公府太远的缘故?”


    他仔细擦干净印泥,指腹摩挲着印章上那两个篆刻的小字“沧沚”。


    兴许是要离国师近一些才管用,毕竟这印章上刻的原就是国师的名讳。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沧沚”,忽而生出一丝好笑,他与国师这般朝夕相处,竟连国师姓名都不曾知晓。


    这般尊贵的身份,知晓的人,怕是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摸了摸那枚令牌,又摸了摸贴在胸口的晶石,合衣便沉沉睡了过去。


    ——


    此后又赶了两日的路程,倒也称得上顺遂,没再出什么岔子。


    唯独裴景车中养着的那只母羊,兴许是这般日日颠簸受不住,竟晕起车来,精神萎靡,茶饭不思,挤出的奶水也大大减少。


    薛忱倒是上了心,时不时便要下马,牵着那羊到路边喂上一阵青草。


    游邵撩起车帘,正瞧见薛忱蹲在路边,耐着性子等那羊慢悠悠地啃草,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般模样若是叫南边那帮官场老油条瞧见了,只怕要将他们几个当成笑话传上好一阵子。


    待真正踏入南州辖境,眼前的景致便与先前一路所见截然不同。


    满目苍翠,草木葱茏,便是脚下的官道,似乎都比别处平整了几分,车轮压过去几乎听不见颠簸的响动。


    早有南州知府派出的下人候在路边,见了车队便迎上前来,躬身行礼:诸位大人一路风尘劳苦,终于抵达南州。我家知府大人早已恭候多时,特命我等在此接应,备好城中顶级酒楼食宿,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游邵自然不愿去,他可还记着国师的叮嘱,凡事只往那些查验过的官驿去,旁的一概不沾。


    直接谢绝了这份好意:“替我多谢知府大人厚意,只是我等此番奉旨赴任,理应宿于官府驿站,不敢私受,还望诸位代为致歉。”


    那仆从倒也不强求,只又添了一句:“我家知府一片诚心,特设晚宴为诸位大人接风,还望诸位大人晚间务必移步府中赴宴,莫要辜负盛情。”


    语毕,一众仆从躬身退至道旁,不再多言打扰。


    待游邵一行人先将行李安顿在驿站,不多时,便有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车帘轻启,一名年轻男子缓步下车,冠玉束发,眉目温润俊朗。


    男子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拱手作揖:“在下沈安,忝居南州通判之职。今日家父府中公务冗繁,未能亲自远迎诸位京中大人,特命在下前来接应,恭迎诸位莅临南州。”


    裴景率先上前寒暄,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薛忱只是站在一旁,朝沈安微微颔首,语气随意:“这般盛情相邀,若是不去,倒真是辜负了诸位备下的这番心血。”


    游邵站在最末,心想左右自己官职最小,等前头两人应下了自己再跟上便是。


    谁知那沈安的目光竟径直穿过前头二人,直直落在了他身上,神情先是一怔,片刻后才骤然移开视线,重新堆起笑意:“几位大人,请。”


    游邵坐进最末一辆马车,转头便对游南清说道:“你会喝酒吗?”


    游南清毫不意外,神色淡然如水:“兄长何出此言?”


    游邵摸了摸鼻尖,压低了声音:“我平日吃的药需得忌酒,若是喝了,怕是要出大岔子。你若是不会喝也无妨,寻个空当,悄悄把我的酒杯换成清水便是。”


    阿柘在一旁听了,立时拍着胸脯应下:“主子,这事儿包在属下身上!属下手速快得很,保准没人能瞧出破绽。”


    游南清也轻轻颔首:“必要之时,我亦可代兄长饮下。”


    马车不多时便驶入了城中。


    虽已是入夜时分,城内却依旧商贾云集,灯火不熄,处处张挂着华灯,映得街市亮如白昼。


    放眼望去,城中楼宇一座座鳞次栉比,竟比陵城的建筑还要高出几分。


    尤其是城中央,矗立着一座足有六层高的塔楼,通体缀满了灯笼,层层叠叠地亮着,远远望去,煞是显眼夺目。


    游邵撩着车帘,啧啧称奇:“这地方怎的感觉比京城还要繁华些?”


    游南清神色淡然:“南州本就是南边数一数二的繁华城池,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商路四通八达。听闻此地还有几家世家大族驻守此处,自然就愈发热闹起来。”


    游邵又指着那座灯火通明的高塔问道:“你可知那塔究竟是何用途?”


    游南清探头望了一眼:“应当是本地世家的家庙塔楼。”


    又缓缓解释道:“我朝并无统一国教,不尊单一神道,朝野上下、市井百姓皆无统一祭拜之规。各地世家宗族,大多各尊先祖、各奉家道,祭拜礼法自成一体,故而各地家庙林立、形制各异。”


    游邵心想确实,他来这世界已有些时日,倒确实未曾见过什么正经的庙宇。


    而且这一路行来,竟是一座都不曾撞见过。


    马车最终停在了知府府邸门前。


    门口早已张灯结彩,那一长溜停靠的马车,竟丝毫不逊色当日在荆国公府赴宴的排场。


    知府沈仲远亲自立于府门前等候,一身绯色官袍端正得体,面容敦厚沉稳。


    见游邵一行人缓步下车,他立刻满面堆笑上前迎接,目光灼灼,眼底满是热切赏识,高声笑道:“久闻诸位大人美名远扬,今日得见真人,果然风姿卓绝、气度不凡,当真英气逼人!”


    游邵听着这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暗自腹诽:自己几个不过是被贬下来的,哪来这么大的“美名”?


    面上却也只得跟着一一见礼,随众人一同踏入了府邸。


    刚一入内,游邵便觉出几分不自在。


    一则是满堂的目光毫不遮掩地黏在他脸上,像是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一般。


    二则他又隐约感觉到了那日初入荆国公府时的那种被抽空似的怪异之感,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一般。


    他忙不迭地伸手摸上了怀中国师所赠的玉佩,那点微凉的触感传来,心口这才略略松快了些。


    他压低声音,凑近游南清:“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进来就叫人浑身不舒坦?”


    游南清神色一如既往地冷静,目光却在四下悄然扫过一圈:“世家府邸大多布有风水阵法,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有讲究,只滋养本家气运,却对外客并不友善。兄长你这般不适,想来是底子还弱了些。”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游邵身前,将那不知从何处渗来的阴风悉数隔在了身后。


    游邵抬手擦去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心里愈发不敢放松半分警惕。


    等真正踏进主厅,更是被满室的富贵气派晃得眼花缭乱。


    一水的朱红金丝雕饰,梁柱上、屏风间处处透着主人家不差钱的气派,连脚下踩着的地毯,针脚都细密得叫人心惊。


    游邵领着游南清落了座,沈仲远端坐主位,笑容满面地开口:“下官素来喜好宴聚雅集,偏爱热闹盛会。今日冒昧设宴,还望诸位大人尽兴欢愉,莫被礼数拘束。”


    三人依次说了些场面客套话,又逐一敬了祝酒词,这才算是正式开席。


    薛忱坐在游邵右手边,呷了一口酒,侧头凑近笑道:“我瞧着,今日这席上,怕是有一半人都是冲着你来的。”


    游邵闻言一惊:“冲我来的?”


    薛忱一脸浑不在意的模样,压低了声音:“你瞧瞧这些人,知府大人对着他们都要客气三分,约莫都不是南州本地的官员。”


    游邵原本一直低着头,只顾着专心饮茶,此刻也忍不住抬眼在席间转了一圈。


    这规模确实太大了些,不过一个州府设宴,怎的来了这么多官员?


    尤其是那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藏不住的好奇与探究,直勾勾地往他这边瞟,叫游邵恨不能当场翻个白眼。


    想来想去,不过是国师往日太过清心寡欲,不近男色女色,才叫自己这个“男妻”的身份,平白成了众矢之的。


    正在这时,游邵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一处,恰好与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四目相对。


    对方竟毫不避讳地朝他一笑,还举起酒杯遥遥示意,那神态举止,竟像是与自己相熟已久一般。


    男子并未身着官袍朝服,一身素色雅致的锦衫,面料华贵细腻,纹路低调精致,款式简约却难掩世家贵气。


    游邵心里正纳闷这人是谁。


    身侧的游南清始终留意着动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低声提醒:“兄长,今日席间诸多宾客,半数皆是无官职在身的世家子弟,权势不输地方官吏。那轮椅上的男子,便是江南卫家的卫珩,独掌江南全境丝绸商贸,是南州数一数二的世家掌权人。”


    游邵不动声色地饮着茶,心里暗暗咂舌,这南边果然与京城大不相同,世家子弟经营商贾之事,地位竟隐隐还要压知府一头。


    正想着,忽有一队衣着清凉的舞姬鱼贯而入,厅中丝竹之声骤然响起,水袖翻飞,香风阵阵。


    游邵忙低头凑近游南清,压低声音叮嘱:“你可千万别多看,这些不适合你们。”


    游南清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然,像个老僧入定:“兄长放心,我自会恪守礼度。”


    正说着,卫珩已经推着轮椅到了他们桌前,语气里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亲近:“昔日书院同窗一别,时隔两载,未曾想今日再见,游兄已然身负官身,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游邵一口茶差点没被自己呛住——什么?这人竟识得原身!


    他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破绽,端出一副疏离清冷的架子,举杯淡然回敬:“原来是卫兄,能在此地重逢,倒也是缘分一场,我敬卫兄一杯。”


    卫珩也不见外,径自吩咐身旁侍立的婢女:“我与游兄乃是旧相识,今日难得一见,且在游兄近旁添一套桌椅。”


    游邵心里暗暗嘀咕,这人怎的跟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面上却仍是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意:“卫兄请便。”


    卫珩落了座,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笑意愈发深了几分:“今日初见,只觉游兄变化极大,几乎让人不敢相认。”


    游邵心里猛地一跳,觉得这人话里有话。


    面上从容应对:“这两年家中变故频发、世事浮沉,境遇几经波折,人历经风雨,自然褪去青涩,有所成长。”


    卫珩却只是紧紧盯着他的脸,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意味:“游兄比起那时,似乎是通达了许多。”


    主位上的沈仲远这时忽然开了口,笑容里带着几分探究:“卫侄,你与游大人这般相谈甚欢,聊的是什么?”


    这一问,竟叫满座顷刻间安静了下来,不少道视线又悄然聚了过来。


    卫珩神色不改,笑意依旧从容:“不过是同窗旧谊,叙叙旧罢了。”


    话虽如此说,他的笑却没那么简单。


    周遭几位官员也趁机凑趣搭话,言语间虽客气,却总要绕着弯儿地提上一句“国师大人的青眼”“游大人真是好福气”之类的话。


    听着是恭维,细品之下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轻视与探究。


    游邵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片透亮,这般言论他早就习惯了。


    左右已经是男妻,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正当气氛微妙之际,厅外侍女端着精致食盒缓步而入,躬身上菜,高声唱名:“新席上桌——神仙醉酿灵朔肉!”


    这一声唱名,顿时叫满座哗然,交头接耳间尽是惊叹:“沈大人今日竟舍得把这道菜都端出来了”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沈大人这般破费,想来是真心实意地想结交几位大人啊。”


    沈仲远抚须含笑,神色自得,缓缓开口道:“诸位不必惊叹,这等绝世珍馐,并非我所能寻得,皆是托卫侄的福分。此番灵朔珍品、神仙佳酿,皆出自卫侄门路,鄙人是千金难寻。”


    一语道破,满座众人看向卫珩的目光愈发敬畏尊崇。


    游邵不明就里,只是瞧着满座这般郑重其事的反应,便知这必是什么稀罕物件。


    卫珩望着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踌躇,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不合游兄的胃口?”


    游邵摇了摇头,随口扯了个谎:“只是平日里吃着药,不知这道菜会不会与药性相克,故而谨慎些。”


    卫珩闻言淡淡一笑,耐心地解释起来:“游兄无需多虑。这神仙醉,乃是珍稀灵树百年结果,天然酝酿而成的佳酿,无凡俗酒水的烈燥之气,温润养身。而灵朔,乃是常年喂食仙药的灵兽,肉质细嫩鲜美,常食可滋养身心,延年益寿。”


    “仙丹?”游邵心头猛地一震,这仙丹,不会正是……


    卫珩望着他错愕震惊的模样,眼底笑意深浅莫测,语气平淡道:“正如游兄所想。只是以游兄如今的身份,日日伴于国师身侧,想来这般寻常灵物,已然入不了游兄眼界。”


    游邵干笑一声,知道这人是在试探自己。


    面上竭力维持着那份从容:“卫兄这是从何说起,仙丹何等珍贵之物,我这等寻常之人,哪里配得上。”


    卫珩不置可否,只是淡然饮了一口杯中酒:“那游兄倒是要好生尝尝这滋味。”


    游邵一时进退两难——这筷子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丹药配酒,这不是等着自己副作用发作闹笑话呢。


    他抬眼悄悄望向席间旁人,却见众人早已狼吞虎咽地夹起那盘肉,吃得满脸尽是飘飘然的陶醉之态,仿佛尝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再回头看卫珩,那人仍是不紧不慢地饮着酒,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静静地打量着他。


    游邵心里飞快地骂了一句“死瘸子”,存心看我窘迫难堪是吧?


    小心贪杯伤身,直接喝瘫了!


    面上却仍强撑着那副得体的笑意。


    南清这时发力了,只见他神色坦然,直接抬起盘子将那灵兽肉吃进腹中,一脸我就是坏孩子又如何的模样。


    “兄长身体素来不好,还是不要浪费了这等美食,我来代劳即可。”


    游邵在心里默默给南清点赞,面上确实一副不便发作的责难,秀眉紧蹙,嘴唇微颤。


    随即转身抱歉对卫珩说道:“家弟还小,性子顽劣,卫兄见谅。”


    卫珩只是笑笑:“游兄此次前去荻溪,与我府邸相近,日后少不了叨扰,还请游兄不要介意。”


    说罢就推着轮椅走了。


    ——


    酒宴散去时,已近三更。


    游邵扶着微微发沉的脑袋走出知府府邸,夜风迎面吹来,神志稍稍清醒几分。


    刚走下台阶,却见卫珩的轮椅不知何时等候在廊下,身旁竟连一名伺候的下人都未曾跟随。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拱手道:“卫兄怎的还未回府?夜色深沉,夜路难行,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


    卫珩缓缓转动车轮,向他靠近几分,唇边挂着一贯的浅笑:“游兄一路车马劳顿,想来已是累坏。今夜这场宴席,不知合不合游兄的胃口?”


    游邵含糊应道:“知府大人款待周全,只是这般隆重规格,着实叫人受宠若惊。”


    “受宠若惊?” 卫珩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以游兄这般身份,承受这般排场,原也是理所应当。”


    游邵听出话语之中绵里藏针,不愿再与他迂回周旋,淡淡开口:“卫兄若无旁的事,我便先告辞了,同僚尚在外等候。”


    他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卫珩的声音,语调骤然沉下,带着近乎急切的低哑:“今日,总算是让我见到你了。”


    游邵脚步一顿,回头恰好对上对方的双眼,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警觉。


    “卫兄这话是……” 游邵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寒光破空袭来。


    只听 “叮” 的一声脆响,一柄短匕不知从何处激射而出,划破沉沉夜色,直刺卫珩所在之处。


    匕首却没能伤及对方分毫,像是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在半空猛地顿住,迸出细密火星。


    游邵这才骇然看清,匕首袭来的方向正是自己身后,竟是阿柘出手阻拦。


    紧接着响起 “嗤” 的一声轻响,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线凭空浮现在夜色之中。


    丝线自远处高墙之上延伸而出,径直牵向卫珩,紧紧缠绕在他的手腕与脖颈,勒得极深。


    卫珩浑身剧烈一颤,紧贴皮肉的银丝,转瞬便在他手腕、颈间勒出两道刺目的红痕。


    他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唇边却诡异地扯出一抹森然笑意:“看来…… 今日是无法得手了。”


    话音未落,那道银丝猛地震颤一下,如同遇火消融的蛛丝,骤然消散在夜色里,不留半点痕迹。


    卫珩身子一软,眼皮沉沉阖上,整个人直直朝着后方倒了下去。


    第68章


    游邵看着那晕过去的卫珩, 后背止不住地流冷汗。


    阿柘动作利落,几步上前把那把刚才飞出去的匕首捡回来,反手藏进袖中。


    游邵看着他这份镇定, 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不远处几个小厮听见动静, 脚步急匆匆赶来, 躬身问道:“诸位大人, 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方才听闻廊下有声响, 我等特来查看。”


    游邵咬着舌尖, 压下震颤:“无事,方才我与卫兄闲谈,许是卫兄不胜酒力醉倒了,劳烦你们过来, 将卫兄好生送回居所歇息。”


    那小厮闻言立刻应声,转头就唤了几个同伴过来, 动作麻利地围上前扶轮椅:“多谢游大人体恤,大人先行移步, 伺候卫公子歇息之事, 交由我等便可。”


    游邵微微颔首, 侧身抬手, 示意身后立着的南清与阿柘跟上,缓步转身离去。


    ——


    那几个小厮推着轮椅往正厅去了。


    厅中灯火通明, 杯盘狼藉, 沈仲远还端坐在正中, 姿态一如方才宴席上那般从容。


    当卫珩被推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脖颈手腕间尚未干透的血痕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缓缓抬手,宽大袖袍轻挥:“尔等尽数退下, 无需在此伺候。”


    满厅仆役侍女闻声,无人敢多言,齐齐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正厅,反手将厚重的雕花木门缓缓合拢。


    沈仲远从宽袖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瓶,指尖捏着瓶身,将里头澄澈的药液缓缓喂进卫珩唇间。


    卫珩悠悠转醒,睫毛先是一颤,眼神有一瞬的茫然,随即眉目骤然拧紧,眼底闪过一丝极厉的凶色。


    他又被夺身了。


    沈仲远静静立在轮椅旁,抬手轻抚颔下三缕长须:“卫侄,今日看来,你体内异魂已是越来越难压制。”


    卫珩垂落的五指骤然收紧。


    没说话,唇瓣紧抿,下颌线绷得冷硬。


    沈仲远目光微深:“今日宴席之上,你可是从那游邵身上,看出了什么古怪端倪?”


    闻言,卫珩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今日初见他,便一眼断定,此人绝非昔日的游邵。”


    闭上眼,似是在回忆:“从前的游邵呆板木讷,性情拘谨怯懦,遇事只会局促退让,周身尽是迂腐书生气。可今日此人,言谈举止机敏通透,进退有度,全然是换了一副风骨。”


    “更不必说眉眼气韵,天差地别。”卫珩眸光沉沉,眼底带着一丝玩味又阴冷的审视,“昔日游邵眉眼平淡,毫无锋芒。可今日的他,眉目清艳,竟比寻常世家豢养的美妾还要娇媚动人,容貌都大不似从前,如何能称之为一人。”


    沈仲远闻言,眸光骤然悠远,沉吟片刻:“如此看来,此人莫非也是遭逢奇遇,与你一般,得异魂寄体?”


    卫珩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覆下:“若是如此,倒要好好揣测一番,寄于他身的异魂,所求究竟为何?异魂入世,必有所图。”


    “不管其所图何物,皆是变数。”沈仲远扶着长须,语气沉定,“我等筹谋多年,布局周密,万万不能让这莫名异数,坏了整场大事。游邵此人,变数太大,留不得。”


    卫珩抬手,取过一旁叠放的素色锦帕,细细擦拭着手腕处残留的淡淡血迹。


    “此事不急。”他语声淡淡,带着几分审慎,“待我请示体内异魂,探明利弊,再定后续处置之法。”


    沈仲远微微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担忧与警示:“卫侄,异魂手段再是神异诡秘,终究是身外之物。若是全求在异魂身上,他日强势反噬,夺你身躯,你又该如何压制抗衡?”


    听闻此言,卫珩缓缓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双腿之上。


    “我走到今日这一步,早已身无退路。”


    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映在墙壁之上,单薄孤冷,又带着沉沉戾气。


    厅外,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回廊尽头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青石地面上扭曲成一片破碎的暗纹。


    ——


    那边,薛忱和裴景正在马车前等着,沈安陪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见游邵总算是来了,裴景方才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上前半步,语气温和:“沈大人盛情款待,今日叨扰多时,时辰已晚,我等便先行告辞,返回驿站歇息了。”


    游邵也上前拱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和:“今日多谢招待,见了这等市面。”


    沈安在马车边拱手谢客,脸上笑意得体,眼神却在游邵脸上多停了一瞬。


    游邵坐进马车,车厢门一合,后背贴着车壁,才觉得神魂总算是归了位。


    紧接着,熟悉的钝痛骤然从右侧太阳穴窜出,牵扯得眉眼酸胀,头脑昏沉。


    终究是怕隔墙有耳,这一路沉默着,谁也没开口。


    阿柘只是一脸担忧望着自家主子,不知该做什么好。


    直到到了驿站,马车停稳。


    游邵脚一沾地便是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薛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皱眉打量他的脸色:“可是醉了,要人煮点醒酒汤?”


    游邵摇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没事,我席上并没有喝酒,只是累了,都去休息吧。”


    等三人各自散去,游邵这才由南清和阿柘扶着进了自己的屋子。


    门一合上,屋里三人脸上都换上了郑重的神色。


    南清率先开口,语气沉了几分:“看来今日我们又遇到了阴阳术流的人。”


    游邵缓缓点头,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才觉得后背的冷汗黏在衣衫上格外难受:“没想到竟是这么大胆,竟是直接碰面。”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而想起什么:“不过两次遇见都是晚上,是不是这东西怕光,白天不敢出来?”


    难不成还真是什么鬼魂?


    南清皱眉思索片刻:“兄长所言极是。我猜想是夜间光影昏暗,那纤细傀儡丝线隐于灯火阴影之间,极难察觉。可若是白日天光通透此等阴诡丝线无处藏匿,必然会显露蛛丝马迹。”


    游邵点点头,觉得这话有理。


    尤其是看那丝线一路延伸到高楼,后面必定是有人操控。


    他问向阿柘:“可是能看清那边人的影子?”


    阿柘上前一步,摇了摇头:“主子,我看到有丝线在月下反光,想要靠近你,所以才动了手,但是那丝线太远,收得太快,属下也未能看清。”


    游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带着几分安抚:“你做的很好,那术法诡异,突然接触必然有古怪,以后还是得防着。”


    话虽这么说,心思却还飘在别处,这南边竟是直接将丹药喂给动物去吃,这究竟是怎么强大的底蕴。


    他忍不住转头问南清:“你可吃出那灵朔肉是何滋味?”


    南清皱眉沉思,半晌才道:“那灵朔肉以陈年烈酒腌制入味,酒气浓烈,彻底掩盖了食材本身的气息,根本品不出半分异样,无从判别其滋味和功效。”


    游邵揉了揉发疼的眉心:“这灵朔究竟是什么东西,南清你可听过?”


    南清神色难得地谨慎起来:“这仙酿与所谓灵朔,都是从未听过的东西,可见此物流通范围极窄,寻常人终生难窥一二。只是今日席间一众官员皆熟识此物,足见其在南都高层圈层早已不算稀罕,只是相较于国师手中的正统丹药,珍稀程度稍逊一筹罢了。”


    游邵点点头:“有理。”


    估计就是个噱头,和现代好酒一般,都是用来镇场子的。


    话音刚落,头侧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南清立刻关切地问:“兄长可是头痛了?近日我们连日赶路,日夜防备,神经时刻紧绷,必然是积劳成疾,你快去休息吧。”


    游邵缓缓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无事。”他顿了顿,把话题拉回正事,“今日那人吃了瘪,怕是不敢露面了。你们也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今日之事,还是要知会一声国师。


    坐在桌前,从随身的药盒里摸出几颗乱七八糟的止疼药,就着温水囫囵吞了下去。


    先是傀儡符纸,又是傀儡银线,敌人躲在暗处,他一个从现代穿过来的普通人,除了硬扛,实在没什么招数可用。


    他自嘲地想,早知道穿越还得学点防身术。


    按上那枚令牌,游邵定了定神,声音压低:“公爷,今日那阴阳术流之人出现在了明面,远远地挟持了一位世家子弟,似乎是要在闲聊时偷袭于我。”


    说罢,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倒进椅子里。


    药效正在发作,胃部隐隐灼烧起来,四肢开始发麻,忍不住抬手去摩挲手背,又去揉脚背,蹭得皮肤下泛起一片暗红。


    多久没有尝过这滋味了,游邵苦笑一声。


    令牌亮起微光,他伸手点开。


    国师的声音沉稳地传来,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我知晓了,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怎么样,今日想必是吓坏了。”


    游邵眼圈微微发红,鼻尖也跟着发酸,可开口时语气依旧稳当:“公爷,我没事。”


    “只是今日南州府宴请上了一道菜,说是吃了云湮醉的一种灵朔肉制成。没想到世家竟是奢侈至此,还有多余丹药喂于动物。”


    耳畔静默片刻,国师的声音再度传来,语气淡然:“我近日已然查到些许眉目。先帝在位晚年,为稳固权位,收拢世家人心,曾私下克扣边疆官员丹药份例,以珍稀丹药为筹码,与南都一众世家达成交易,换取其朝堂与财力支持。是以这些老牌世家积攒下海量盈余丹药,底蕴滔天。此事牵涉甚广,我已派人暗中侦查,不出数日,便可理清全貌。”


    游邵脑子里“嗡”地一声。


    先帝居然做过这种交易,用丹药换支持,把官员的份例克扣了去填这个窟窿。


    他小声问:“公爷,你这几日都是处理了什么?可是皇帝又为难你了?”


    国师语声淡然,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处置了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无妨,些许朝堂纠葛,已然尽数处置妥当,无需挂怀。”


    语罢,他温声叮嘱:“明日你们一行人需渡沧江,路途奔波,今夜早些安歇。”


    游邵知道国师必然是做了什么,暗中扛下了所有朝堂风波与阻力,却不愿让自己分心担忧,故而一语带过。


    他轻叹了口气,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自己终究是参悟不透,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他缓缓起身,褪去外衫,轻手轻脚躺卧床榻,抬手拉过薄被,轻轻覆在身上。


    闭上双眼,脑海中却半点不得安宁。


    今日那根缠绕在卫珩手腕的银色丝线,反反复复在眼前浮现。


    恍惚之间,他竟生出强烈的错觉,仿佛那冰冷的银线跨越虚实,悄然缠上自己的手腕,让他半点动弹不得。


    大汗淋漓地惊醒过来,睁眼看见窗外的月亮已经悄悄挪了位置。


    短短一段时间,竟就这样梦魇住了,游邵在黑暗里喘了半天气。


    他从衣服里摸出那只药盒,最后一格是几颗安眠药。


    指尖捏着正要打开,手却在半空顿住了。


    要是自己明天早上醒不过来,怕是要吓坏南清和阿柘两个孩子了。


    他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把药盒重新塞了回去。


    终究是睡不着了。


    索性点起蜡烛,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坐在桌前,不自觉地描摹起国师的模样。


    已经是七日未见了。


    游邵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异地恋是不是也如自己这般难熬。


    总觉得走得越远,心也隔着什么似的……


    纸笔沙沙作响。


    他画着国师睡在他身侧时的睡颜,又画着坐在高堂之上、穿着官袍时的肃穆模样,朝朝暮暮,昔日场景,竟是画了一整张纸。


    自己居然见过国师这么多神情……


    宣纸越塞越满,笔尖也越来越慢。


    渐渐地,脑袋一歪,靠着桌沿睡了过去,脸颊蹭上了炭笔留下的一层灰,倒显出几分孩子气。


    月光洁白,透过窗棂洒在他微蹙的眉心,越发显得整张脸可怜可爱。


    夜色浓稠,万籁俱尽。


    忽而,一阵疾风骤然吹过,似是从跨越千里的地方赶来,卷得驿站附近的树林发出一片哗啦啦的响声,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走。


    屋内,一阵黑雾无声无息地在角落凝结,转瞬间弥漫开来,将整个空间染得密不透风。


    黑雾翻涌间渐渐凝出手臂的轮廓,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视线落在那张尚未画完的速写上,静静地停了一瞬。


    随即,黑雾俯下身,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将沉睡的人小心抬起,稳稳地放回床榻上,又伸手替他将散乱的衣襟重新束好。


    黑雾缓缓抚过他莹白的脸颊,指腹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


    然后,那道身影俯下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清浅至极的吻。


    瞬间,黑雾悄然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桌上那张宣纸被一阵无风自动的气流掀起了一角,又缓缓落下。


    ——


    游邵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进窗棂,他愣了一瞬,才发现自己迷迷糊糊竟已经躺在了床上,衣衫也整整齐齐。


    难道自己昨晚梦游了?明明记得好像在画什么。


    他扭头看向桌上那张画到一半的速写,不是梦。


    脸上莫名有些发烫。


    他小心地将那张纸折好,塞进随身的包裹里。


    心里盘算着,下次与国师见面时,再亲手送予。


    今日要过沧江。


    车马一路行至江边时,天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江面浩浩荡荡地铺展开去,望不到对岸,水汽混着水腥味扑面而来,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凉意,倒把游邵昨夜没睡好的那点昏沉冲散了几分。


    只见一艘巨大的渡轮泊在岸边,船身黑漆漆的,桅杆高耸入云,船头雕着一只展翅的怪鸟,漆色斑驳,看得出年头不短。


    甲板上人影绰绰,正是往来客商与仆役忙碌装货的时候,箱笼一件件地被抬上跳板,扁担压得吱呀作响,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倒有几分久违的热闹气。


    游邵下了马车,江风一吹,衣袍猎猎作响,他抬手拢了拢领口。


    那船上有小厮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诸位大人安好,烦请移步下车。小人等会将车马稳妥安置于甲板之上,诸位大人可移步上层客舱歇息,舱内已备好清茶、点心与鲜果,可供途中消遣。”


    游邵摸了摸袖箭,朝身后两个侍卫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留下看管行李,这才随着众人往舱内走去。


    入舱抬眸,视线不经意一扫,游邵脚步骤然微顿,心底警铃大作。


    客舱靠窗的位置,一道熟悉的轮椅身影静静端坐,身姿清瘦,眉眼清冷,正是昨日宴席之上的卫珩。


    手心猛地一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眼下还不知道卫珩与那阴阳术流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是要多加提防才是。


    卫珩已然闻声抬眸,目光落在游邵身上,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温和笑意,率先开口:“游兄,别来无恙。我此番要回卫氏祖宅祭祖,未曾想在此渡口偶遇诸位,当真机缘巧合,分外有缘。”


    一旁的裴景见状,立刻上前半步,面带笑意:“卫兄风姿卓绝,昨日一见便心生敬佩,今日再度相逢,属实有缘!”


    卫珩却未曾过多理会裴景的客套,抬手轻推轮椅,缓缓朝着游邵身前靠近。


    身侧的阿柘瞬间绷紧心神,周身戒备拉满,死死盯着卫珩的一举一动。


    卫珩似是未曾察觉,神色依旧温和从容,主动开口致歉:“昨日我与游兄正欲畅谈叙旧,奈何酒力浅薄,失礼于人前,今日特此向游兄赔罪,还望海涵。”


    游邵眸光平和:“卫兄说笑了,宴席酣醉乃是常事,何须挂怀致歉。昨日承蒙卫府盛情款待,我等已然感激不尽。”


    面上端着一派淡定,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语气里裹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遗憾,“只是昨日没有品尝到灵朔肉,真是遗憾,不知卫兄可还有渠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卫珩闻言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漫上眉眼:“此事有何难。待游兄此番行程安定下来,我即刻派人将灵朔肉与配套仙酿送至居所,供游兄品鉴。”


    游邵立刻露出几分喜色:“如此甚好甚好。”他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地补了句,“只是不知道这价钱几何。”


    一副囊中羞涩、又想沾光的模样。


    卫珩笑得温和:“些许薄礼,不足挂齿。只当是你我结交新友、再续前缘的心意罢了,何须谈价。”


    游邵一脸受宠若惊的喜色:“卫兄果然财力雄厚。我等此番南下,日后若是途经卫兄属地,怕是还要多多仰仗帮扶,卫兄可不要嫌弃我等叨扰。”


    卫珩笑意更深了几分:“能与游兄结交是我等荣幸。”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牌子,递与身旁的小厮,“这是我商路的凭证,若是遇见了挂着我卫商牌子的地方,俱可以贵客对待。”


    游邵接过那牌子,脸上笑得皮笑肉不笑:“那这般我就是收下了。”


    心里却在冷笑,这可别是什么定位符。


    客舱本就分了几个房间,一趟渡过去,约莫要两个时辰。


    游邵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着几分刚硬撑起来的疲惫:“抱歉,我素来身子疲弱,此时要去休息片刻。”


    等进了屋里,游邵关上门,对着阿柘低声道:“卫珩坐着货船必然是带了货物,你小心去探查一番可有异常。千万小心,别撞见人。”


    阿柘应声,利落地换了一身黑衣,将口鼻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主子放心,我绝不惹事。”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片影子般从窗边翻出,悄无声息地没入江水之中,连水花都没溅起几点。


    南清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合上的窗,忍不住开口:“兄长为何执意冒险探查?暂且隐忍观望,岂非更为稳妥?”


    游邵望着窗外那片茫茫的江面,晨雾还未散尽,远处的水天连成一片灰白,看不真切。


    “一味隐忍避让,终究只能被动受制,此时遇到了就是机会,不能放过。”


    国师在京忙得不可开交,他自然也得跟上步伐,不拖后腿。


    第69章


    游邵又指示南清去外面看着卫珩等人, 有异动就来禀报。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窗棂处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


    阿柘就湿漉漉地从窗户口爬了进来。


    一身黑衣紧贴在身上,江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屋里顿时飘起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游邵从包裹中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匹, 塞到他手里:“先拭去身上水汽, 换上衣衫, 仔细着凉。可有查到什么异样端倪?”


    阿柘一边擦着身子, 一边平稳开口:“主子,这艘商船底层设双层货仓,布局很是隐秘。第一层仓储堆放的是寻常江南布匹等些杂物,毫无异常, 应当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唯独第二层货仓守备森严,守卫轮班值守, 半步不让外人靠近,属下几番近身, 都无法近身探查内里虚实。”


    话音微顿, 阿柘抬手拭去下颌水珠, 眸色沉了几分:“属下潜伏在外围之时, 隐约听见仓内传出古怪动静,似是活物喘息之声。”


    游邵一双清透眼眸骤然亮起,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的一角:“难道这船上就运着灵朔?”


    阿柘换下之前的湿衣, 将其一件件叠好塞进包裹里, 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主子, 很有可能,我听守卫说这货物是要运送去滨州谢氏,还说一定要严加看管,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游邵咽了咽口水,滨州,正是他们三人任官路途分开的地方。


    简直像是命运非要把这条线牵到自己面前不可。


    他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追问:“你可听到那动物声音如何?”


    阿柘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主子,那声音极小,虽是有轻微脚步声,却并不鸣叫,偶尔只能听见短暂的嘶鸣声,只能听出数量似是不小。”


    游邵闻言,垂落的指尖轻轻落在桌面,一下下轻点木质纹理。


    脑子里过了一圈那些在黑暗中还不敢鸣叫的畜生。


    这般见不得光,感觉一点也担不起价值千金的样子。


    此中必然存在古怪。


    按上令牌,游邵声音压得极轻:“公爷,那灵朔之事我这边有了眉目,近日将借水运送往滨州谢氏交易,想必转移时总有漏出破绽的时候,届时可伺机探查,寻得实证。”


    令牌沉寂片刻,国师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像是能透过令牌传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我知晓了,你身在局中,自保为先。”


    游邵轻轻嗯了一声,收起令牌。


    才转头看向阿柘。


    此刻的阿柘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到衣领上,一张脸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白,看着倒比方才在窗边翻进来时更显几分单薄。


    游邵心里一软,拿来巾帕,仔细替他把头发一寸一寸地擦干了。


    阿柘耳尖瞬间微红,小脸全是拘谨,整个人都不安地扭动起来,想要躲开:“主子,你怎么能做这等事,我自己来就好。”


    游邵轻轻拍了一下他抬起想要接过巾帕的手,语气认真:“这擦头发也是有讲究的,你头发粗硬,稍有不慎就换了发型,定是能让人看出破绽。”


    阿柘听了这话,终是不再挣扎,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摆弄。


    只是那对耳朵红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擦干净之后,游邵还特意抓了些窗台上的浮灰,仔细揉进阿柘的发间与衣角,做了做旧处理。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才打着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出了客房。


    出了舱门便瞧见卫珩端坐于精致的木质轮椅之上,素色衣袍被晚风轻轻拂动,墨发束起,背对船舱,静静望向滔滔江水。


    游邵看着那样子,只觉得这人多半是有点装的。


    另一侧的木桌旁,裴景与南清对坐闲谈,二人皆是斯文文士模样,衣袂整洁,举止端方。


    估计又是在讲诗词歌赋。


    唯独薛忱姿态最为肆意不羁,毫不客气地把脚搭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假寐,一副谁也不欠谁的懒散模样。


    见他来了,薛忱先睁开一只眼,笑着招呼道:“游兄可是休息好了?”


    游邵走出来前特意在门后偷偷做了一套眼保健操,指腹按压着眼周的穴位,压了又松,松了又压,为的就是此刻能眼神明亮,半点不见疲色。


    此刻听见问话,他神清气爽地应道:“自然是好了,这船也是很稳,睡起来竟是如履平地,当真是舒适。”


    裴景见他出来,遥遥颔首打了个招呼,却依旧不错过与南清攀谈的机会,继续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卫珩转过轮椅,抬眼望向游邵:“此船乃是卫家亲手督造,船身宽厚,龙骨坚固,吃水极深,故而不惧江上风浪,兼之帆骨选材精良,御风省力,往来江海之上,最是安稳。”


    游邵心里想着这人避不过不如主动接近。


    慢慢移动步伐走近了些,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几分惊叹赞许,语气真挚诚恳:“世人皆汲汲于仕途功名,卫兄虽不入朝堂,仅凭一己才干,便胜过世间无数碌碌士子,属实难得。”


    卫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自嘲的笑意,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这腿疾乃是胎中自带,自幼便不及常人。当年勉强搏得举人功名,如何能与游兄这般年少状元相比?游兄才是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


    游邵微微眯起眼眸,面上浮出几分真切惋惜:“状元名头看似光鲜,实则虚妄无用。如今我不过远赴边陲小县巡察履职,远离故土,归期未定,不知何日方能重返帝京。这般光景,空有虚名,又有什么用处,还是不及卫兄来去自由,潇洒世间。”


    卫珩浅然一笑,笑意止于唇角,未曾渗入眼底,眸底依旧清冷淡然:“原来世间天骄,亦有求而不得的遗憾。世人各有羁绊,各有烦忧,纵是天赋卓绝,也难逃世事桎梏。”


    游邵心想这人怎么奉承几句就开始走心了,这还没到晚上呢。


    打着哈哈,把这话轻轻带过:“那是自然,人生在世,阴晴圆缺,也许这就是天命。”


    卫珩却是一副听进心里去的模样,垂着眼眸沉默了片刻,忽而又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游兄这般豁达,倒是让我开怀不少。”


    话音稍顿,他指尖轻轻摩挲指间温润玉扳指,眸光定定落在游邵脸上,神色都恍惚了几分。


    片刻后说道:“卫氏祖宅毗邻荻溪,颇有山水庇荫。游兄此番南下,若是有意置办宅院、落籍安居的心思,我可代为打理。”


    游邵只觉得那双眼睛看他看得很奇怪,似乎已经把他当成了知己一般。


    这短短一日,怎么关系就突飞猛进到这个地步了。


    就算以前是同窗,也没到这个地步吧。


    他还是在面上伪装出一副得了天大好处的模样,语气里透着感激:“承蒙卫兄厚爱庇护,今日又得兄长许诺相助,属实是意外之喜,恭敬不如从命。”


    薛忱听见这话,目光古怪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就连裴景也顿住了与南清说话的动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视线在他和卫珩之间转了一圈。


    唯独卫珩,听得他应下,指尖摩挲扳指的动作愈发舒缓,唇角笑意豁然开朗:“游兄无需见外,你我投缘,来日方长,往后还需多多指教。”


    最后一句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含着什么未说尽的意思,游邵听得后背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这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只是想为日后调查打好基础啊。


    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终于是到了对岸。


    卫珩转动轮椅,并未起身下船,抬眸望向几人,语气温和致歉:“我尚有一段内河水路需行,便在此处与诸位别过。前路顺遂,诸位保重。”


    轮椅上的身影目送着一行人下了甲板。


    游邵只觉得背后视线凝重,忍不住打了个颤。


    等一行人下了船,马车与马匹都已经好好安置在码头。


    裴景一进马车,立马大叫起来:“薛忱,你看看你的羊干的好事!”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车内的软垫被那只羊嚼得七零八落,棉絮四处飘散,并且满地散落着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巧克力豆,混着草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几人都是笑了,只有裴景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游邵让侍卫帮忙打扫一番,又把自己车内的软垫拿出来分了一半给裴景,这才算勉强让裴景安分下来。


    诸事打理妥当,众人准备登车启程。


    薛忱却驻足未动,静静立在游邵身侧。


    眉头微蹙,沉默良久,才压低嗓音问道:“难道你真是不得宠了才被流放此地?”


    游邵听了这话立马炸了毛,横眉冷对:“你从何处听来的无稽之谈?纯属造谣!自然不是,公爷待我好着呢。”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旁人听来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薛忱拧着眉毛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不是说谎,眉毛这才平缓了几分,语气松了下来:“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已经盯上了下家。”


    游邵牙都咬紧了,一时气得脑仁疼:“你是说卫珩,我只不过觉得那人古怪,想要调查一下罢了,你莫要随意猜测。”


    薛忱撇了撇嘴,倒也没再纠缠这个话头,只是语重心长地添了一句:“我不过随口提醒一句罢了。不过若是来日那卫珩果真包藏祸心,做出强取豪夺、为难你的事,大可寻我相助,你与国师对我有恩,我还是能保你平安回京的。”


    游邵见这人越扯越远,连忙摆手打断:“打住打住,我也不瞒你,此番我是替国师查一件事情,身边有人护着,我才敢接近卫珩,断然不是你想的那般。”


    这话一出,薛忱才算彻底放心下来,翻身上马,语气爽快:“如此甚好,我便放心了。”


    等游邵进了马车,坐定之后越想越气,只觉得憋闷。


    他是国师的男妻,不代表他见谁都要来一段孽缘吧。


    南清上了马车,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关切地问道:“兄长因为什么郁结,神情似乎不太好。”


    游邵有苦难言,实在懒得再解释一遍,只是叹了口气,把话题岔开:“还有三日就要到滨州,总算是快到了目的地。”


    一路车马疾驰,天光正好,风日清朗。


    抵达中途驿站之时,时辰尚早,日头高悬,不燥不寒,清风和煦,是难得的绝佳好天气。


    微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来,倒让人心情松快了几分,游邵问道:“要不出去转转?”


    南清闻言当即应声:“我昔日曾途经此处,乃是江南文房重镇,盛产佳纸妙墨、精笔良砚,最适合购置文房器物。”


    游邵一听,忽而想起自己往日给国师磨墨时的模样,国师应当是喜欢笔墨的,要不带点伴手礼回去。


    随即大手一挥:“走,买点东西。”


    裴景素来偏爱文墨诗文,听闻此地盛产上乘文房器物,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当即紧随其后,欣然同行:“此地徽县软烟纸冠绝天下,质地细腻,落笔不滞,写字作画皆是绝佳上品,留存百年不腐不脆,最是珍贵难得,确然值得一购。”


    薛忱见二人皆是兴致勃勃,也不愿独自留守,索性大步跟上,三人并肩入城,闲游市井。


    城内比起南州府,更多了几分水乡气息,青石板路两旁的檐角挂着水珠,河渠纵横其间。


    尤其是书生格外多,几步一个举人秀才的,似是一脚踏进了书生窝,路边随处可见摇头晃脑背书的年轻学子,衣衫也大多素净规整。


    更明显的是,游邵很快便发现自己在此地的知名度似乎高得离谱,走不了几步就有人捂着口惊呼一声,然后扯着同行人的袖子偷偷张望,交头接耳的动静一路没停过。


    游邵越走头越低,恨不得找个口罩戴上,把自己整张脸都糊住。


    难道这群书生才是最八卦的一群人,都知道他是男妻?


    南清见他神色不自在,冷静宽慰:“兄长贵为新科状元,年少成名,天下皆知,自然是万千寒门士子心中的楷模榜样。此地文风鼎盛,书生云集,世人慕名瞻仰,实属寻常,兄长不必遮遮掩掩。”


    这番道理游邵自然懂,可懂归懂,社死的尴尬分毫未减。


    尤其他还是个名不副实的假状元。


    用袖子遮着脸,闪身就进了一处看起来颇为高档的商店里。


    小厮立马迎上前来,姿态殷勤,带着几人上了二楼雅间:“各位客官要什么,小人这就端来呈现。”


    这南方做生意的服务果然是没得说,服务很周到,还没买东西,果盘茶水就先端了上来。


    游邵落了座,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拿最好的笔墨来瞧瞧。”


    薛忱笑着调侃:“游兄竟是比在北边还要风光,这状元之名真是好使。”


    裴景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眸子里闪着复杂的光,望着游邵欲言又止。


    游邵瞧他这副样子,直接戳穿:“裴大人眼睛病了?怎么眨个不停。”


    裴景脸颊微红,手上一顿,放下茶杯,闷哼了一声。


    等那店家去取笔墨的功夫,才瓮声瓮气地开口:“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骂你攀附权贵,还望你莫要介怀。”


    游邵闻言呵呵笑了一声,浅浅饮了一口茶,语气随意:“裴大人倒是记忆好,我都快要忘了这等事情。”


    裴景喝着茶,眼神却逐渐暗了下去,喉结动了动,说得断断续续的:“我当时做了探花,正是壮志凌云时候……如今,我也贬官南下,遭了报应……”


    游邵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可别把我放进这因果了,左右是选了不同的阵营,本就无私人恩怨,我从未怪罪于你。”


    裴景泪光闪烁,喝着茶竟喝出了几分借酒浇愁的架势,声音也跟着发闷:“就连这官,也是母亲求了姑母,曾经我最讨厌奉迎权门,没想到自己也是不能免俗。”


    薛忱本就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旧事,听着越发一头雾水,皱眉插了句话:“裴兄,你何必如此介怀,我看游兄并没有责难于你。”


    裴景却是泪珠子猛地涌出来,肩膀跟着一耸一耸地抽动起来。


    店家正巧端了上等的笔墨进来,瞧见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托盘晃了晃。


    游邵神色淡淡地解释:“无妨,我同僚只是想家了。”


    店家陪笑着放下托盘,没来得及多介绍产品,脚底抹油似的先跑了。


    裴景还在用衣袖抹着眼泪,鼻尖泛红。


    薛忱一副被吓着了的样子,愁眉苦脸地问:“裴兄,你怎么就突然感怀至此?”


    游邵笑着接了句:“可能是分离焦虑了,舍不得我们吧。”


    听了这话,裴景身子猛地一抖,整个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似的,直接把脸埋进了手臂里,露在外头的耳尖却红得比方才还厉害。


    游邵见状放软了语气,正色道:“从前的事情我并没有怪罪你本人,我也没有厌烦你,左右我们都是相近的郡县,等放了假还能相聚,怎么,你怕任官的地方吃了你?”


    薛忱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粗犷的宽慰:“裴兄你还是太迂腐,我自幼在军中长大,学文功名都没有,还不是靠着家里才得了这官职,你要是哭我更得哭了。”


    游邵忽而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三个人,谁又能比得过谁去,说到底不过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三个倒霉蛋罢了。


    裴景吸了吸鼻子,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游邵适时地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此番任官,我们只能团结一心,过去的芥蒂就此结束,可不要再多想了。”


    裴景抬起头,露出一副鼻尖红彤彤的模样:“两位如此豁达,真显得是我狭隘了。”


    薛忱见状,当即拍案而起,豪情万丈:“等会我去买一坛酒,我们拜把子!”


    游邵此刻不想此时泼冷水,只是胡乱地点点头。


    低头专注地挑选起托盘上的笔墨,指尖捻着一支狼毫笔,试了试笔锋的软硬。


    最后出门一结账,居然一块墨要一百两银子,游邵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黑店。


    看来自己看起来还是太好宰了。


    国师的钱花着倒是不心疼。


    脸上却半点没露怯,付钱时干脆得很。


    这一路回去,三人的架势颇为奇怪,两人用袖子遮着脸,脚步匆匆,一人却大步流星走在前头,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倒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南清和阿柘离得远,似是不愿掺和在这一道里。


    游邵瞧着路人投来的眼神,更是觉得社死。


    还有胆大的书生凑上前来求墨宝:“早听闻游大人和裴大人的美名,可否求份墨宝,激励我等书生。”


    还没等游邵开口拒绝,裴景已经先一步捂着脸跑远了,衣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后来,坊间书生间竟传起了打油诗似的留言,说什么游状元美艳,裴探花娇羞,那小碎步跑得比寻常女子还要文弱。


    一时间竟在书生圈子里掀起一阵敷粉打扮的风气,个个都想学着传闻里那般娇弱模样。


    等回到驿站,薛忱不知从哪里已经寻来了一坛酒,倒进碗里,动作豪爽。


    游邵瞧着碗里晃荡的酒液,皱眉道:“你明日是不想赶路了?”


    薛忱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我千杯不醉。”


    游邵不动声色地示意阿柘偷偷把酒换成水。


    三人碰碗,谁料裴景当场就醉得睡了过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母亲母亲,声音含混,听得人心里发酸。


    游邵让阿柘扶他回房,还特意派了侍卫在一旁盯着,怕他半夜吐了没人照应。


    第二日一早,只有裴景一个人是被抬进马车的,脸色泛白,还带着几分宿醉未消的萎靡。


    薛忱看着这场景,忍不住笑道:“没想到游兄酒量这般好,竟是深不见底。”


    游邵浅浅一笑,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清明的天色。


    心里盘算着距离滨州还有几日路程,那批灵朔货物届时又该如何下手查探。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我哪里不像直男了,你们说话啊


    第70章


    游邵掀着车帘一角, 望着外头飞快掠过的田垄。


    北地地盘广袤辽阔,城池修得规整疏朗,旷野里大半都是荒草地和驻军的营寨, 看着空旷萧瑟。


    江南这边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城池村落挤得紧凑热闹, 家家户户烟火相连, 田间小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半点没有北地那种空旷冷清的感觉。


    官道两边也不像北地只剩哨楼荒草, 沿途随处可见零散的农家小院,白墙黑瓦藏在绿树青苗之间,排布得整整齐齐,看着格外热闹。


    此时正是晚稻抽穗的时节, 风一吹,稻浪便层层叠叠地涌向天边, 麦苗也蹿得比人高,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游邵望着, 鼻尖萦绕着一股湿润的、混合着泥土与稻花的甜腥气味, 忽而生出几分恍惚。


    这味道, 倒和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去乡下摘桑葚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心里不免感慨, 这南方比之北方,实在是太过殷实了。


    一想到先帝在位时, 为了收拢集权, 竟还把原本控制命数的铁腕手段, 换成了白花花的银钱, 更觉得这国家岌岌可危。


    从地理来说,这南北之间隔着一道沧江天险,本就天然分割开了。


    那运河又年久失修, 早废弃了大半,漕运断绝,南北的血脉便这样生生被斩断。


    若非这王朝立国时日尚短,根基未稳,恐怕早有人在这江南沃土上,另立一个年号了。


    游邵想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低声叹道:“这先帝,是有多糊涂啊。”


    车厢另一侧,南清正低头喂养怀里的小兽,那毛茸茸的小东西正拿爪子扒拉着奶水,吃得专注。


    听见兄长感慨,南清抬眼,语气淡淡:“兄长为何出此言论。”


    游邵便把听来的消息说了。


    “早前时候国师与我闲谈。说先帝在位之时,为拉拢江南世家稳固朝局,暗中克扣边陲官员的御用丹药,以云湮醉为筹码,换取南了方士族的朝堂支持。”


    “这一路瞧下来,只怕这南方世家家底深不见底,若哪日真起了反心,京中怕是连招架的力气都没有。”


    南清指尖摩挲着小兽背上的绒毛,声音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兄长所言隐患,确有几分道理,但未必会成真。江南士族世代经商,骨子里最是逐利务实,战乱于他们而言,乃是最大的损耗。一旦烽烟四起,商路断绝,市面动荡,多年积累的财富人脉,商贸体系皆会付诸东流,更会得不偿失。”


    他微微垂眸,又补充道:“他们最惜安稳、最重利益,不会贸然起兵乱局。多半是静观其变,待京中皇权彻底衰微、朝堂无力支撑之时,才会顺势出手,保全自身利益,甚至借机扩张势力。”


    游邵怔了一瞬,随即哑然失笑,带着几分自嘲:“南清,你看得比我通透多了。”


    游南清怀抱着温顺的小兽,眉眼沉静如水,继续缓缓道来。


    “王朝更迭、皇权兴衰,可盘踞一方的世家士族,从未真正被撼动根基。江南富饶千载,早已自成一套完整的民生、商贸、税赋体系,无需苛政扰民、无需横征暴敛,便能稳稳积累财富。这般根深蒂固的势力,从不是一朝一夕的皇权能够轻易倾覆的。”


    游邵靠在软垫上,忽而生出几分心累,是啊,这多年积累,又岂是他一人忧国忧民就能撬动的。


    忍不住摆烂说道:“怎么京中就学不来这一套,对下层百姓好些。”


    这话落罢,游南清轻抚绒毛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凝滞片刻。


    原本澄澈温润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暗沉微光。


    他抬眸望向一脸困惑的游邵,语气依旧清淡:“因为京中帝王权臣所求,从来不是安生养民,而是极致集权。”


    “皇权自上而下辐射千里,在天下州县织就层层权力脉络,江南世家便依附这张权网,借皇权之势垄断商贸,以便攫取利益。皇权需要世家财力支撑朝堂,世家需要皇权庇护扩张势力,二者相互依存、彼此制衡,缺一不可。这般格局,早已根深蒂固,无人能轻易打破。”


    游邵听得半懂不懂,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南清,你懂得也太多了些,都是你那位师父教你的?”


    游南清抬手端起案上温热的青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清茶:“是也不是。”


    游邵瞧着那模样,牙有些痒,心想这小子莫不是在拐着弯夸自己聪明?


    他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游南清的肩头:“我懂了,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是吧?合着你天生就是这块料。”


    南清却只是垂眼,不置可否,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架势。


    游邵心想这弟弟当真是块石头,任你怎么撬都撬不出半点心里话。


    车厢外清风徐徐,稻浪簌簌,车马辘辘前行,平稳无波。


    游邵索性歪斜着靠在车厢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腰带上垂落的飘带,一圈又一圈,缠得松松紧紧。


    缠了半晌,忽而想起卫珩初见他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一开口便说他“变了”。


    他一路琢磨,觉得实在蹊跷。


    原身纵是个愤世嫉俗的愣头青,也不至于是个动辄大喊大叫的莽夫吧,怎么会才寒暄两句,便叫人瞧出破绽来?


    他终于按捺不住,爬起问道:“南清,你觉得我变化大吗?”


    游南清闻言,再次端起茶盏,慢饮一口。


    他抬眸望向游邵,漆黑的眼眸澄澈通透,似是洞悉一切,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静静凝望着他,默然良久。


    游邵被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又追问:“怎么,你是觉得咱们兄弟关系疏淡,所以从没留意过?”


    南清终是摇了摇头:“并非未曾留意。兄长自幼体弱多病,每一次大病初愈,性情便会截然不同,仿佛忘却了过往种种旧事,心性、脾气、喜好皆会大变。母亲昔日常说,兄长身染一种世间罕见的怪病,无人能治,却唯独不碍读书治学。反而每病一场,学识眼界、文笔格局便会精进一层,心性愈发通透。”


    “母亲常说你是天命之人,与我等不同。”


    游邵猛地坐直了身子,脊背窜过一阵凉意。


    一生病就变性子?


    天命之人……


    他脑海中忽而闪过那张被穆清抢去的字帖。


    密密麻麻的字迹旁,另有一行描摹的笔迹,像是刻意模仿,又带着几分生涩的临摹痕迹。


    当初他只当是原身习字临摹,如今想来,细思极恐。


    他后背瞬间发凉,一个荒唐至极却挥之不去的念头浮了上来:不会……不会这具身子,从前也曾被别人穿过吧?


    他干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内心翻涌的惊涛:“那我考上状元,是不是也很稀奇?”


    南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口吻:“并不稀奇。兄长殿试策论,精准拿捏当世局势,贴合圣心。世人皆重辞藻文采,唯独兄长立足时局、剖析利弊,即便文笔辞藻稍逊一众老牌书生,却也深得帝王赏识。”


    他语气忽地低落些许,声音也轻了很多。


    “也正因兄长这篇策论,撼动了书生文风,摒弃了浮华堆砌的陋习,掀起了务实论世的新风气。古来状元,从来不是单单论学识文采高低,更是综合考量,兄长得中榜首,实至名归。”


    游邵愣住了,这番话他听懂了又觉得没听懂,总觉得好像关键点被稀释了。


    而且感觉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忍不住直白地问:“你这话好像意有所指,你兄长我实在是不想绕弯子了,能不能跟兄长说明白些?”


    游南清终究无奈垂眸,轻轻地叹了口气。


    “兄长可知,国师昔日声望鼎盛,朝野无人不敬,可自从你的殿试策论传遍天下之后,国师风评急转直下,声望大跌,饱受朝野非议。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计前嫌,护你周全,这般胸襟气度,世间寥寥无几。”


    游邵瞪大了眼睛。


    等等——原来原身的辐射范围竟有这么大?


    想起昨日在徽县城里,他亲眼见识过那书生围观的阵仗。


    啊啊啊,也没人给他说过这群书生偷偷追星,连京城的事情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可他还是没完全咂摸出南清话里的深意,怎么忽地就落到国师身上。


    南清放下茶杯,有些无奈扶额,终究是一脸郑重与严肃的说了自己的意思:“兄长,以后还是不要做对不起国师的事情。”


    游邵那根短路了半天的神经,此刻终于“咔哒”一声接上了线——不是,这南清不会是和薛忱想到一块去了吧?


    都以为他是要另攀高枝?


    他脸上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气得攥紧了拳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那股又气又臊的情绪。


    仔细想想,倒也是自己的问题。


    他好像确实没拿捏住那个分寸,在古人眼里,怕是真做了什么容易叫人误会的事。


    “南清,”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的迷茫,“我刻意接触卫珩,不过是想试探他的底细,摸清卫家暗藏的势力与图谋,难道是我做错了吗……”


    南清听罢,竟像是松了一口气,语调也软和了几分:“兄长不必自责。你性情闲散,无半分朝堂功利之心,只是身处其位,需守其身。国师身份尊贵,权倾朝野,你身为他的妻室,世人皆视你们为一体,一言一行皆关乎他的声望体面。”


    “还是需要在外人面前还需守好分寸。”


    一语落地,犹如最终审判。


    游邵听着,只觉得天旋地转。


    平日里国师只说要他“陪吃陪睡”,何曾提过还要担这些世俗的责任!


    他怎么知道这个……


    两手插进发间,烦躁地薅了两把,发丝都被挠乱了,露出一张可怜的小脸。


    试探着问:“你是说,我以后不能再跟卫珩说话了?”


    南清摇了摇头,语气又恢复了那份不疾不徐:“并非禁止往来,正常交际交谈无碍。卫珩身负秘辛,兄长只需把握分寸,便是稳妥。”


    游邵瘫倒在车厢里,被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蠢到了。


    他抬眼去看,南清依旧是那副与年纪不符的沉静模样,眉眼间简直是年幼版权臣的影子。


    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脸,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别气馁,你本就起点低,靠刷短视频学来的三脚猫功夫,怎么比得过这些从小浸淫在古代人情世故里的原住民。


    心里那口气终究还是咽不下去,他狠狠地朝软垫踹了一脚:“罢了罢了,往后我安分守己,再也不节外生枝、自作聪明了。就当个木头人,一路安安稳稳去荻溪好了。”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细腻的手掌忽然轻轻覆上他的手腕。


    是游南清伸手拉住了他。


    “兄长无需自恼。是我言语过重。兄长心性坦荡,气度胸襟早已远超寻常世人,无需妄自菲薄。此番行路处事,皆凭兄长本心即可,无需刻意拘束。”


    南清何时这般主动拉近关系过。


    游邵顿时又有些心虚,堂堂一个成年人,怎么反倒让个半大孩子来哄自己。


    他一骨碌坐起身,轻轻虚揽住游南清的肩头,抬手温柔拍了拍他的后背。


    语气软了下来:“是兄长不好,一时心绪浮躁,说了气话。这一路奔波劳碌,你也从未轻松,我反倒对你置气,是我不该。”


    南清眼睫微微一阖,随即又坐直了身子,声音又恢复了那份克制:“兄长知晓便好。”


    游邵在心里暗叹,这弟弟当真是块石头,油盐不进,可偏生又软心肠得很。


    下次自己要是气哭了,得让这小子好好哄哄自己。


    他忍不住笑道:“以后兄长还得靠你多指点呢,可不许嫌弃我。”


    南清轻哼一声,闭目养起神来,权当是应了。


    ——


    车马晃晃悠悠,待到暮色四合,官道两侧的稻田渐渐隐入了昏黄的雾气里。


    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当日的驿站。


    前头那辆车上,裴景摇摇晃晃地走下车来,脚下踩得虚浮,像是踩在云里。


    他一眼瞧见游邵神色平静地站在廊下,眸中骤然浮起几分不可置信。


    趁着薛忱去马厩拴马的空当,裴景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窜了过来,一把扯住游邵的衣袖。


    看着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残存的醉意与自作聪明的得意:“我知道你肯定没喝那碗酒,我不说破!不是不知道……是怕伤了薛兄的心!”


    游邵挑眉看着眼前这脸颊还泛着醉红的酒鬼,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怎么,你这是想干什么?要乘机敲诈勒索?”


    却没理会,拿起包裹抬脚径自往楼上走。


    裴景眨着眼睛只得跟上去,谁知走得摇摇晃晃。


    一个不稳,整个人便撞在了游邵的脊背上。


    要不是游邵脚尖及时勾住了台阶,两人怕是要一道滚下楼去。


    游邵没好气地一把揪住裴景的衣领,压着火气问:“你今天是不是又喝了?”


    裴景醉眼朦胧,全然听不进规劝,只死死攥着游邵的衣袖。


    游邵被他缠得无可奈何,彻底没了脾气,只能转头对身侧随行的阿柘沉声吩咐。


    “把这位酒鬼送回房间歇息,好生照看,莫要让他胡乱跑动。”


    阿柘应声上前,正要搀扶裴景,裴景却骤然用力摇头,攥着衣袖的力道更紧,死活不肯松开:“你,你低下头,我有事情要说。”


    游邵没辙,只得俯身凑近了些。


    裴景一身酒气扑面而来,声音压得极低:“能不能……再借一日南清给我。”


    听闻此言,游邵又好气又好笑,无奈之下,抬手拍开他攥着衣袖的手,顺势捏住他的耳朵,扬声道:“酒醒了自己去问!”


    裴景被捏得耳垂微疼,又气又急,脸颊愈发通红,偏偏无力反驳,只能满心不甘地缓缓松开了手。


    阿柘见状,立刻上前稳稳背起醉意沉沉的裴景,躬身回话:“主子,属下这就送裴公子回房安置。”


    南清一直跟在后头,静静看着这一出闹剧,神情里瞧不出半分波澜。


    游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头对南清道:“你自己去和裴景说吧,这事儿我可管不了。”


    游南清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不必了,我无意周旋,便不去了。”


    游邵看着他清冷淡然的模样,欲言又止,几番斟酌,终究只是挠了挠脸颊,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不再多言。


    只觉得南清这小子果然是个捂不热的,情商疑似深不见底。


    ——


    用过晚饭,游邵独自坐在窗前的桌案旁。


    屋外,驿站的更夫敲过了初更的梆子,声音在夜色里荡出老远,又渐渐消散。


    烛火摇曳,忽长忽短。


    游邵望着那枚温润的令牌,掌心竟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反反复复地擦了擦手心,指尖悬在令牌上方,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按下去,却又一次又一次地缩了回来。


    明明都是原身当年犯下的,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没做好补救工作。


    想到国师这般宽宏,他心头那点惭愧便又浓了几分。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笔账,怕是越欠越多,怎么补都补不完了。


    意识到自己再这么纠结下去,怕是要把这枚令牌盘出包浆,游邵终于低声开了口:“公爷,多谢你。”


    隔空传讯的纹路瞬间亮起一抹浅浅柔光,熟悉的低沉嗓音顷刻传入耳畔,回应得极快,仿佛一直静静等候在另一端,从未远离。


    “今日怎的忽然心生感念,格外见外?”


    听闻那熟悉温柔的嗓音,游邵心头的酸涩与愧疚愈发浓重,鼻尖微热。


    “公爷,无事,只是忽然觉得,你待我太过宽厚珍重。”


    话音落下,令牌另一端的嗓音骤然微微沉了几分,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与探究,低沉磁性:“吾妻这般疏离恳切,是途中见了什么人,遇了什么事,还是听了什么闲话?”


    游邵被这威压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乱:“不是不是,公爷,我只是觉得自己以前做得不够好,连累得公爷名声受损。”


    那边的声音顿了顿,随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温柔:“旁人非议、朝野流言,我从未放在心上,无需介怀。你只需知晓,世间万事皆可抛,我唯独在意你一人心绪。”


    游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半天才平复下心里的情绪,轻轻在那枚温凉的令牌上落下一吻。


    只觉得这异地恋当真是折磨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句也说不完整。


    若是此刻能面对面地坐着,怕是也没这许多隔阂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书房里,国师盯着案上那枚微微发烫的令牌,眸色深沉晦暗,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浅的笑,低声自语:“看来,我若再不去一趟,自己的妻子,怕是要被人拐跑了。”


    殿外夜色沉沉,一道黑衣人影躬身而入,俯首低声汇报。


    “主子,卫家南下船只已尽数截获,底细来路、所载物资皆已查清,人证物证俱全。请示主子,如何处置?”


    国师眸色微抬,眼底晦暗褪去,只剩一派清冷从容,唇角笑意清淡凉薄,语气漫不经心。


    “暂且不动,不必打草惊蛇。如今时机未到,贸然破局,反倒毁了这盘精心布设的棋局,待滨州谢氏宴席之时,再当众揭晓一切。”


    黑衣人垂首躬身:“属下明白,定不负主子所托。”


    ——


    白日里出发,又一路快马加鞭赶了整整两日,车帘外的景致也渐渐从阡陌纵横的田野,换成了粉墙黛瓦、水网密布的江南水乡。


    待到日头偏西,车队终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滨州城门前的驿站门口。


    游邵屁股刚在驿站的软榻上坐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已吩咐侍卫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裳,悄悄出去打探。


    谢氏近日究竟在忙些什么,设下了这一场声势不小的宴席。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滨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江面粼粼的波光。


    谢府门口宾客满至,等待着夜晚的宴席。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