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游邵几乎是凭着本能, 一个翻滚,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帐篷,一头撞在了那座衣架后头, 整个人瘫软下去, 惊魂未定。
心口狂跳不止, 指尖冰凉, 后背早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紧紧贴着湿透的里衣。
虽说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这背后之人必然是那狗皇帝派来的,可为何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他脑子飞快转着,猛然意识到——今日营中确实格外寂静,连日常操练的吆喝声都听不见几声。
国师今早出去不过短短数个时辰, 偌大军营便成了无人镇守的空壳,分明是有人里应外合调开守备。
难道国师那边……也遇险了?
一个念头蹿上心头, 他脊背瞬间又是一凉。
他此刻喊救命,会有人来吗?
他不敢探头, 他电视上看过, 古代这些弓箭手, 论精准与狠辣, 丝毫不逊于现代那些狙击手。
但凡露个头,怕是下一瞬就要被爆头。
心口跳得越来越快, 节奏乱得几乎要失了频率。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 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此蜷在帐中, 坐以待毙, 眼睁睁等着未知的命运降临。
要么现在就冲出去,去寻个人多、能藏身的地方,最好能碰上国师, 顺利求救。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帐外骤然传来一声阿圆的嘶鸣,紧接着,又是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噗——”
那支箭矢竟直接穿透了牛皮帐壁,游邵心头猛地一紧,眼睁睁看着箭尖不偏不倚,正正扎进了门边那座衣架里,力道之猛,竟将那衣架整个掀翻在地。
我靠,这弓箭手有外挂吧!
——重新搭箭上弦,应该需要点时间吧!
游邵咬牙,手哆哆嗦嗦地从案桌上的小木匣里迅速摸出一把巴掌大的匕首,攥在手心,塞进了袖口。
他从来不是那种坐等命运安排的人。
深吸一口气,弯腰将裤脚塞进长靴里。
随即猛地掀帘冲了出去,几步冲到阿圆身边,手起刀落,利落地砍断了缰绳。
他身形本就单薄,够不着马鞍,只能死死攥住阿圆脖颈上残留的一截缰绳,一只脚勉强踩上马镫,半个身子悬空挂在马侧,狼狈得像只挂在墙上的壁虎。
游邵不顾悬空的失重感,抬手轻轻拍了拍阿圆的马头:“阿圆,快跑!”
他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能寄希望于这匹老马识途,凭着动物趋吉避险的本能,带他寻一条生路。
又一支箭矢破空而至,“笃”地一声,擦着阿圆的马蹄边钉入泥地。
阿圆一声长嘶,四蹄猛地发力,狂奔而起。
劲风扑面,吹得他发丝狂乱飞舞,眼前光影缭乱。
游邵被这一阵剧烈的颠簸晃得眼冒金星,胃里翻江倒海,只觉得自己随时都要被甩下去,双手死死抓着缰绳,指节都泛了白。
——他撑不了多久了,得赶快上马。
耳边尽是“嗖嗖”的破风声,一支支箭矢擦着他的肩背飞掠而过,近得他能感觉到箭羽划过空气带起的凉意。
他只依稀分辨出,这些箭矢大约是从西边的山坡上射来的。
可再看阿圆奔跑的方向,竟像是径直朝着箭矢来处冲去。
游邵心里一阵发懵,却也顾不上细想,拼尽全力往上攀爬,总算勉强将一条腿也搭上了马背。
整个人俯低身形,死死伏在马背上不敢乱动。马鬃被风扬起,一下下扑打在他脸上,扇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越往西跑,空气中那股黏腻腥臭的气味便越发浓重,直往鼻腔里钻。
游邵这才猛然想起——西边正是那处伤患聚集的营地。
难道阿圆的意思是……最危险之处,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按理说,那处伤患营地本该设有关卡哨兵严加把守,可今日竟畅通无阻,半个拦人的影子都不见。
游邵借着奔驰间的余光扫过去,才骤然瞧见地上横七竖八躺倒着好几具尸体,姿态各异,显然是猝不及防间被人悄无声息地放倒。
——这、这分明是有预谋的谋杀!
阿圆猛地一个飞跃,越过那道低矮的栅栏,径直冲入了伤患营地。
巨大的惯性带着极强的冲力,游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险些直接从马颈处飞扑出去,狠狠杵在地面。
万幸他反应极快,手臂猛地发力,死死拽住缰绳,堪堪稳住身形。
不等他缓过神,阿圆前蹄骤然弯折,身形剧烈颠簸抖动,猛地将他从马背上颠翻落地。
砰的一声轻响,脊背重重砸在坚硬粗糙的黄土地上,钝痛顺着脊背蔓延全身,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阿圆,我可不是薛将军那般强健的身子,你可轻些折腾啊……
正要出声唤住阿圆,却见阿圆起身之后,毫不犹豫调转马蹄,四蹄翻飞,飞速奔离伤患营地,转瞬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是丢下自己跑路了?
转念一想,阿圆身躯庞大,目标太过醒目,留在营地只会沦为活靶子。
独自离去,才是它最好的生路。
“去吧,好好活着。”他低声呢喃一句,不再牵挂,迅速撑着地面起身。
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尘土,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一把掀开那座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厚重的门帘,一头扎了进去。
——
帐内光线骤然昏暗,白日天光被厚重帘布彻底隔绝,漆黑沉沉,幽暗无光。
偌大的帐篷广袤幽深,内部格局整齐划一,地面密密麻麻排布着数百张简陋草席,一张挨着一张,整齐罗列,铺遍整片帐区。
草席之上,或躺或卧,尽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士卒。
有人一动不动,形同死寂,有人微微抽搐,气息微弱。
细碎断续的呻吟声、喘息声、咳血声交织在一起,低沉微弱。
出气多、进气少,听得人心头发沉、遍体生寒。
游邵不敢迟疑,一个劲地往帐子深处走。
因为担心病气外泄,里面完全没有窗户和通风的洞口。
越往内走,那股腥臭、血腥、腐臭混杂药味的怪异气息愈发浓烈。
空气里像是凝着一层实实在在的黏稠之物,阻滞着他的每一步前行,脚下也是一片黏腻,分不清究竟是血水还是脓水,每走一步都要发出“咕啾”一声细微的水声。
终于,他摸到了一处角落,昏暗中隐约瞧见一张空着的草席,来不及多想,利落地便一躺了上去。
这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息片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身侧左右皆躺着重伤病患,近在咫尺。
俱是双目无神地圆睁着,空洞地望着漆黑帐顶,脸上缠绕着厚厚的污血绷带,层层叠叠,却依旧遮不住底下狰狞可怖的溃烂伤口。
皮肉外翻、脓血结痂,不知是活着残存最后一口气,还是早已气绝身亡,只剩一具冰冷躯壳。
好像僵尸啊。
游邵住过好几次医院,对这种血腥场面完全拿捏。
反而有回家了的亲切感。
感慨归感慨,却不敢耽搁自己性命攸关的事情。
飞快脱下自己那件外衫,团成一团,趁着黑暗塞到了邻床病患的身下。
那外衫样式太新太雅致,若是被人瞧见,当场就得露馅。
鞋子却是脱不得,一双干净白皙、毫无伤痕的脚,在满是伤痕、脓血、污垢的伤患之中,只会更加显眼。
他索性也顾不得脏不脏,弯腰抓了一把地上的烂泥,胡乱往靴子上抹了几下,又扯过身旁一张空着的草席,盖在自己身上。
躺定之后,脑子这才腾出空来分析局势——皇帝挑在这个时辰派人来杀人,必然是有所算计。
眼下国师人不在营中,大部队想来也调动开了,营中只剩零星几个轮值的兵卒。
不然,方才那般动静,不可能没人察觉呼喊。
他得拖时间。
必要时,还得拼命。
制定了方案,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他自己都能清晰听见。
静谧诡异的黑暗帐中,细碎的脚步声骤然从帐口传来。
步伐缓慢、沉重、谨慎,一步一步,朝着帐内深处缓缓逼近。
紧接着,两道压得极低、略显颤抖的人声,悄然划破帐内死寂。
一道略显怯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忌惮与畏惧,低声呢喃:“大哥,这地方太邪门了,我们真要进去吗?”
另一道粗沉的嗓音压着怒意,低声呵斥,带着不容违抗的狠戾:“那小娘皮都进得去,我们哥俩还进不去?没什么好怕的。”
游邵支着耳朵,突然意识到这两个人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清楚,看着倒不像专业杀手。
难道不是皇帝派的人?
帐内光线昏暗,人影绰绰,两道黑影顺着一排排草席,缓缓向内排查,步步逼近游邵藏身的角落。
游邵浑身僵硬,屏息敛气,一丝呼吸都不敢多出。
右手悄悄探入衣袖,死死攥紧那柄冰冷的短刃,指节泛白,力道紧绷到极致。
那两道脚步声缓慢地在泥地上挪动。
“噗嗤”一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低骂:
“你捅那死人做什么,脓水都溅我一脸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哆嗦:
“我、我瞧着他好像在动,一时没忍住……而且这地方也太臭了,真有人能待得住?”
游邵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你们俩这点味道都受不住,也太菜了些。
那语气更狠的一人骤然带上几分怒意:
“别乱砍!你瞧这些人一个个烂成这般模样,指不定是染了什么疟症瘴气,别给咱哥俩传上了!”
另一人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逼近。
游邵心跳如擂鼓,手中那把匕首被攥得温热,能感觉到自己掌心在微微发抖。
他这辈子从未杀过人,别说是现实,便是游戏里,他也从来都是走怂包路线的。
额角密密麻麻沁出细汗,顺着鬓角滑落。
正当他心弦紧绷到极致之时,却听得近在咫尺的一人骤然惊呼出声:
“大哥,这地上……怎的全是虫子!”
——虫子?哪来的虫子?
只见身侧那具静静僵卧的重伤病患身上,不知何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爬满了无数黑色甲虫!
那些甲虫通体漆黑,壳甲泛着暗沉的冷光,体型比寻常蟑螂更硕大,肢足锋利繁多,密密麻麻盘踞在伤者溃烂的伤口、惨白的面皮、枯瘦的脖颈之上,层层叠叠、蠕动不休,几乎将躯体彻底覆盖。
虫群攒动的细碎窸窣声,在死寂的帐中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胃里翻涌。
游邵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没吓得原地跳起来——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虫子!
另一人也惊叫出声:
“怎、怎么这么多虫子!这是捅了虫巢了!大哥,这地方真的邪门到家了,我们快走!别找了!”
那自称大哥的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的狠戾:
“上头交代了,务必要杀了那小娘皮,不能就这么走了。”
游邵在草席间瑟瑟发抖,心里又惊又疑——这都不走吗?自己就这么招人恨吗……
话音未落,那胆小的声音骤然拔高,带上了几分凄厉:
“大哥!虫子……虫子往我嘴里钻了!我不行了,咱们快走吧——”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紧随其后是一声沉重无比的人体落地闷响。
而后便是急促慌乱、踉跄奔逃的脚步声,凌乱地朝着帐口狂奔而去。
不过数息,又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骤然响起,彻底归于死寂。
帐中瞬间静得可怕,再无半分人声,只剩虫群蠕动的细碎窸窣。
游邵浑身僵住,心里骇然——难道这些虫子,竟把这两人给双双做掉了?
他连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闭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明明他与两具病患尸体近在咫尺,虫群四散蠕动、遍地游走,却像是无形中有一道屏障,尽数避开了他藏身的这片草席,绕着他的躯体爬行蔓延,分毫不敢靠近。
游邵鼓起胆子悄悄睁开眼,却见身旁那名“病友”不知何时已然彻底没了气息,双眼像死鱼般浑浊昏暗,脸上原本的脓水与血迹,此刻竟被吸食得干干净净,皮肉干瘪贴骨。
——难道这些虫子,是吸食血气的?是被血腥之气引来的?
心底那份好奇,竟一时压过了恐惧。
他大着胆子拉下盖着的草席,仰卧起坐般直起身子,只见方才那个扬言要杀他的人,此刻正直挺挺地倒在自己脚边,双眼同样一片昏白,那些油亮的黑色甲虫正窸窸窣窣地在他身上爬动。
就在此时,帐外骤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那些黑色甲虫像是被这动静惊了,瞬间齐刷刷地从尸体上爬下,一头扎进泥地,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游邵手指颤颤地伸出,在那片泥土上摸索了一圈——竟连半点钻洞的痕迹都寻不见,那些虫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游邵愣了半晌,倒也很快想通,这个世界都已经有阴魂这种诡异的事情了,再多出几只奇怪的虫子,倒也不稀奇了。
厚重的门帘骤然被人从外掀开,刺目的日光猛地涌了进来,游邵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天光尽头,一道颀长挺拔、巍峨沉稳的身影,径直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玄色锦袍身姿笔挺,衣料华贵挺括。
是国师。
游邵心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在这一瞬骤然松懈下来,连带着紧绷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得救了……
一双有力的手臂径直将他从草席间捞了起来,整个人被稳稳托举而起,贴近了那副熟悉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清冽冷香裹挟着淡淡的兰草沉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他的全部感官,将帐中腥臭腐臭的污秽气息尽数驱散。
游邵感激的眼角都有了湿意。
突然想起自己脏得像是从泥里捞起来,他慌忙推拒着躲避:
“公爷,晚生没事,只是身上脏得厉害,还是离远些,别脏了您的衣裳。”
话音未落,却被一只手掌按住了后脑勺,直接埋进了那处萦绕着淡淡兰草沉香的颈窝里。
游邵瞬间就闭了嘴。
——领导愿意宠着,他就受着。
一名将士快步冲了进来,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海定公,帐外周边已尽数肃清,一共截杀二十余名流窜潜入的流民死士,无一漏网。”
国师声色平淡无波,却带着杀伐决断的冰冷威严:“西山埋伏的弓箭手,可有踪迹?”
“属下正在全力追剿,残党尽数逃窜,尚未尽数归案。”将士垂首回话,态度恭敬。
国师微微颔首,语调清淡,却是字字不容置喙:“无需留活口,但凡抓获,尽数斩杀。”
将士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迟疑发问:“公爷,不细细审问、追查幕后主使吗?”
“不必。”
国师步履沉稳,抱着游邵抬步向外走去。
玄色衣袍拂过满地尘土,姿态淡漠从容,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宵小之辈,不值再审。尸体尽数送入皇室御兽园,喂食凶兽。”
将士心头一凛,瞬间不敢多言半句,躬身领命,转身疾步离去,速速传令执行军令。
游邵被稳稳抱在怀中,一动不敢乱动。
他从未见过国师这般冷冽残忍的样子。
直到出了帐子,才远远瞧见阿圆正安然立在帐外,游邵这才松了口气:
“阿圆!太好了,你没死!”
国师垂眸望着怀中人眉眼舒展的鲜活模样,声色放缓,褪去了方才的杀伐冷冽:“是它跑去寻我,我才知道营中出了事。”
游邵又惊又喜:“原来阿圆这般通人性,竟懂得前去求援!”
“真是匹好马。”
国师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此刻营中士卒尽数奔走忙碌,人来人往。
游邵被抱在怀里,这般姿态实在太过惹眼,让他脸颊发烫、耳根泛红。
他下意识想要挣扎着落地:
“公爷,晚生无碍,半点伤势也无,您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行走。”
国师却仿若未闻,手臂力道沉稳,牢牢箍住他的大腿,稳稳托着他。
脚步未停,依旧从容前行,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
恰好此时,一名挎着药箱、须发花白的随行老医者,步履匆匆疾步赶来,跪地恭敬拜道:“启禀海定公,老朽已速速赶来,可为游公子查验伤势、诊治伤情。”
国师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对外只说游公子左臂被歹人刀砍所伤,伤及筋骨,险些残废。你知道该如何处置。”
那老医者抬眼,朝游邵上下打量了两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忙不迭应下:
“老朽这就去抓药、打水,替游公子清洗包扎。”
游邵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完好无损的左臂,一时有些茫然——他这左臂,分明是好端端的啊。
也许国师有自己的安排,只能乖乖闭口,佯装体虚力竭、身受重伤的模样。
眉眼轻垂,面色故作苍白虚弱,软软靠在国师怀中,扮演着惊魂未定、身负重伤的受害人。
阿圆拖着半截断裂的缰绳,慢悠悠跟在二人身后,步态慵懒安稳,温顺得不像方才的烈马。
待回到帐中,方才那支穿透帐壁的箭矢已然被人清理干净,只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眼,阳光从那窟窿眼里斜斜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枚细碎的光斑,随着帐帘晃动微微摇曳。
帷帐落下,游邵这才被放回地面,双脚重新踏实地站定。
他忍不住开口:
“公爷今日为何不在营中?让那些歹人钻了空子。”
国师一边替他脱下那身脏污的衣裳鞋履,一边不紧不慢地换上干净衣衫:
“今日陛下命我去东边十里外交接兵阵事宜,来去耽搁,故而迟了。”
游邵心里立刻门清——又是这个狗皇帝!
他在心里狠狠咒骂了几句,面上却傻笑起来:
“公爷回来得可真及时,晚生方才差点就要跟人拼刀子了。”
国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今日你反应机敏、临危不乱,绝境之中尚能自救脱身,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游邵心里想起那忽然冒出来又凭空消失的黑色甲虫,若非那群虫子,自己怕是真要落得个身首异处,多少也要受些皮肉之苦。
可这话到了嘴边,他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没敢说出口。
就在帐内静谧温存之际,帐外骤然传来属下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将士立于帐外,语气带着极致的震惊与惶恐,低声禀报:“启禀海定公!属下、属下方才带人清查伤患营帐,发现……今日营中六百余名重伤病患,竟尽数气绝,无一存活!”
六百余人,全员毙命!
国师站在帐中,神色未有半分波澜,语声平淡:
“对外便称是死于流民匪徒之手,今夜便将尸身尽数焚化。”
帐外之人领命而去。
游邵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心里翻江倒海——那些虫子,竟是把整个伤患营地的六百多号人都给悄无声息地杀绝了。
为何,偏偏留下了自己一个?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啊啊啊啊,看到了古代蟑螂。国师盯——
第42章
帐外传来一声叩帘之音, 那名年迈的医者候在外头,恭声禀道:
“海定公,老朽已备妥药材, 可为游公子包扎伤处了。”
国师淡淡应了一声:“进来吧。”
医者应声而入, 手中提着一只木桶, 桶中盛着半桶清水。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 倾身, 将里面盛着的赭色药粉悉数倾洒进桶中, 水色瞬间染上一层暗沉的赭红,与血渐渐渗透渐染的模样几分相似。
紧接着,医者又取出一段素白绷带,浸入那盆赭红水中片刻, 捞出时,绷带已然染上了几分暗红血色, 乍看之下,竟真如那处曾受过刀伤、渗着血渍的旧伤模样。
医者动作娴熟, 不多时便将那段“血色绷带”仔仔细细缠裹在游邵那条完好无损的左臂上, 末了躬身一礼:
“公爷, 都已处理妥当了。”
说罢, 也不多留,捧着木桶, 利落转身退出营帐, 轻轻落上门帘。
游邵盯着自己那条被缠得严严实实的左臂, 分明是好端端的一条胳膊, 此刻却像是刚从战场上抢救回来的重伤患者。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公爷,为何要故意散布晚生重伤的消息?”
国师并未立刻答话,只是盛来一盆清水, 抬手,带着他的指尖缓缓浸入温润清水之中,水流漫过指节。
每一寸指尖、每一道指缝之上,指腹轻轻搓揉、细细清洗。
游邵被那双手掌摆弄着,指尖冰凉的触感激得他忍不住小声“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怕痒,又怕疼,细微的刺激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缩指尖,眉头轻轻蹙起,却不敢收回指尖。
他心里默默琢磨:公爷可有意识到自己双手体温比常人要低上不少?这般冰凉,也就他这种忍痛一流的人能生生熬住。
一直待到那十指重新变得白皙细腻,不见半分污迹,国师才拿起干净的巾帕,仔仔细细将他的手擦干。
紧接着,又换了一方干净的帕子,替他把脸颊上残留的尘土也一并擦拭干净,这才缓缓开口:
“左右都要清算,你未曾受伤,是你机敏得当。可幕后之人蓄意行凶,终究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平淡冷冽:
“放出这消息去,也能替你换得几日清净。”
游邵眨眨眼睛,听见国师这番做派,心里骤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此前一直以为国师是那种光风霁月、心无芥蒂的性子,此刻再看,倒是多添了几分深藏不露的腹黑。
几句谎言,便将好几笔账,记在了新皇帝的头上。
国师起身,将他整个人拢进一件干净的披风里,随即抱在怀中:
“军中诸事都已处理妥当,今日我们便回去。”
游邵下意识地把脑袋往那处颈窝里靠了靠:“公爷,我们回府里去吗?”
国师低低笑了一声,语声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你不是想去城郊的庄子瞧瞧?便在那里住上几日。”
——
帐帘挑起的那一刻,游邵立马乖巧地闭上眼睛,装出一副昏迷不醒的病弱模样,任由国师抱着自己,一路走出营帐,登上马车。
待帘子彻底放下,车厢内只剩两人,游邵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可他却哆哆嗦嗦地不敢挨着国师坐,反倒往一旁挪了挪:
“公爷,晚生方才在泥地里滚过,身上怕是不大好闻,车内空气闭塞,还是离您远些为好。”
国师端坐如常,语声平淡:
“不过是些泥土气,无妨。”
却也未强求他,只是随手翻开了一卷书。
马车车轮滚滚,平稳驶离军营,朝着京郊方向缓缓行去,车身微微颠簸,节奏舒缓。
周遭再无杀机暗伏、无人窥探偷听,紧绷了整日的心神终于彻底放松。
游邵迟疑片刻,小心翼翼抬眸发问:“公爷,三日后便是新帝登基大典,您……不去吗?”
国师垂眸翻卷,神色淡然无波,仿若只是闲谈琐事:“新帝忌惮过甚,与我早已心生间隙,不去也罢,省去诸多朝堂虚礼。”
游邵闻言,简直目瞪口呆。
他记得电视剧里演的,新帝登基那日,满朝文武百官都要早早赶去朝贺,连地方官员都得提前数日进京候着,何等隆重的场面。
这就不去了吗?
国师果然随心所欲,藐视皇权,一点不怕那小皇帝。
咽了咽口水,心里嘀咕:反正这也不是他一个小门客能操心的事。
思绪转了一转,又想起先前一直不敢开口的疑虑,眼下四下无人,车厢又只有他二人,才小心翼翼说道:
“公爷,晚生今日见了一种奇特生物。”
国师神色未变,只是“哦?”了一声。
“就在那伤患营,晚生瞧见了一种黑色的甲虫,好似会吸食血气,正是那些虫子,杀死了追杀晚生的歹人,还有那些伤患。”
游邵顺势还比划起来,说虫多大,有几只脚,触须长什么样子。
他本以为讲出来会让国师诧异。
可话音落下,国师神色依旧淡然沉静,翻卷的指尖未曾停顿分毫,眉眼无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洞悉此事。
“那并非寻常食肉嗜血虫类,此物名曰蜮蜉,生于阴湿死地,聚死气而生,不食血肉凡胎,唯嗜生人魂魄。”
游邵倒吸一口凉气:“呀——”
公爷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而且这玩意,比他方才所想的还要邪门百倍。
他又小声追问:
“那……为何,为何偏偏独独避开了我。没吃了我?”
难道是自己得了绝症味道不好,虫子都不愿意吃?
国师闻言,终于缓缓抬眸,清冷目光落定在他清澈懵懂的眉眼之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虽是甲虫,却也存了几分神志。许是瞧你心性纯良,便未曾吃你。”
游邵脸颊瞬间腾起一片红,心里嘀咕:他这样的人,也能算得上“纯良”?
只能小声嘟囔:“公爷又在取笑晚生了。”
国师却只是不咸不淡地捧着手中书卷,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万物有灵,天道有序,机缘祸福皆有定数,诸多玄妙,从来非一言两语所能窥探穷尽。你今日得以全身而退,是机缘,亦是本心。”
游邵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世界,远比他原先想象中更为复杂离奇。
是福是祸,他总归是活着就好。
正想着,忽而又记起自己的工作落在了军营里,忙道:
“公爷,可否让人将晚生未画完的草稿,一并送去京郊庄子上?这样晚生有些事情做,也不至于荒废了时间。”
国师淡淡颔首应允:“可。”
车内变得寂静,马车一路前行,游邵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体内那股方才逃亡时激荡起来的肾上腺素,渐渐褪去。
浑身磕碰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尤其是后腰腰椎处,方才从马背上狠狠摔落的地方,此刻隐隐传来一阵阵尖锐绵长的钝痛。
他皱着眉,怎么坐都觉得不对劲。
痛感越加剧烈,转化为尖锐的刺痛。
游邵微微蹙起眉头,唇色泛白,忍耐不住溢出一声细碎的痛吟,身子微微蜷缩,下意识抬手按住后腰。
细微的痛响落入耳畔,国师当即合上书卷,随手放置一旁:
“身子何处不适?方才摔伤了?”
游邵也不敢再逞强遮掩,老实道:
“之前从马背上跌落,后腰磕在硬地上,方才不觉,如今腰椎那处疼得厉害。”
国师伸手,隔着衣料按上他脊背那处腰椎位置。
“唔——”游邵浑身一颤,猛地一声痛呼,眼泪都被这一按逼出来了几滴,“就、就是那处痛!”
国师神色微凛:“许是挫伤,也许是轻微骨裂。需褪去上身衣衫,仔细查看。”
游邵一听“骨裂”二字,心头一慌,生怕自己就此摔成个残废,也不再耽搁,慌忙自己解开腰带,将上半身衣物一并褪去,露出一截单薄光滑的后背。
脊背清瘦单薄,腰线纤细流畅,皮肉光洁细腻,此刻因为疼痛微微绷紧,脊背线条利落好看,只是后腰一片隐约酸胀泛红。
国师让他俯身靠在自己腿上,以便细细查看伤处。
游邵乖乖听话,整个人顺势伏了下去。车厢空间狭小,他只能微微抬起小腿,勉强蜷缩着身子。
国师冰凉的指尖顺着他的颈椎、胸椎、腰椎缓缓向下按压、细细探查,每按一处,便低声问一句“疼否”。
游邵只觉得越往下,那股酸痛便越发剧烈,眉心紧蹙,不停小声应声:“痛……好痛……这里更痛。”
疼得他忍不住想抬头去瞧个究竟,可这般姿势,也只能瞧见自己微微翘起的臀部,与那截纤细的腰身,怎么也瞧不见自己脊背的模样。
他可怜兮兮地问道:
“公爷,可是……青了?红了?”
国师摇了摇头:
“尚未见淤血。你伤在第四腰椎处,会痛,然神经未受损,应当是些微骨裂。静养数月便可痊愈。”
游邵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轻微骨裂,倒也没那么可怖。
忍着痛感浅浅笑了笑,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真是太好了,晚生今日也算幸运,绝境逃生,伤势也不算危重。”
正要撑起身子,却觉一阵酥麻的电流从腰椎处骤然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整条小腿都跟着麻木得动弹不得。
眼泪吧嗒掉下一滴:
“公爷,晚生怎么……浑身都麻了!”
国师却并未答话,只是一只手掌沉稳地按在他的胸椎之上:
“别动。”
下一瞬,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按在他的胸椎之上,固定住上半身姿态,另一只手精准扣住他的腰侧,指尖力道沉稳精准,轻轻向上一托、顺势对折。
骤然的牵拉复位带来极致的剧痛,尖锐的痛感直冲头顶,游邵猝不及防,咬紧唇边衣袖,死死忍住喉咙口的痛吟,脊背紧绷、浑身轻颤。
只听耳畔传来一声清脆细微的“咔嚓”轻响,错位的腰椎瞬间归位。
那阵蔓延全身的麻意,竟渐渐消退了下去。
国师将他重新抱在怀中,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腰椎有些错位,如今已经正过来了。”
游邵脸上,此刻已是止不住地挂满了泪水,方才那疼痛太过突然直接,惹得他有些委屈——不是说只是骨裂吗,怎的还错位了?
他抽噎了一声,没说出话来。
国师将他滑落的衣袖重新替他套回身上,语声温和了几分:
“庄子上有一处天然的药浴温泉,今日去了,好生泡一泡,明日淤血便能消得快些。”
游邵咬着唇,感受着体内那阵麻意一点点褪去,好半晌,才低声道:
“谢谢公爷。”
国师让他轻轻靠在自己肩头:
“怕是不止这一处跌伤,待到了庄子上,再仔细看看。”
游邵点了点头,只觉得浑身越发沉重虚浮,眼皮也跟着重了起来,想合眼小憩,可那腰椎处的隐痛却又叫他睡不安稳,嘴唇都惨白发颤。
国师察觉他的异样,语声低沉地问了一句:
“可是疼?”
游邵轻轻点头。
国师打开车厢中一只不起眼的小匣子,从里头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
“这是曼陀罗炼制的丹药,若是疼得实在难忍,可服上一颗。”
游邵盯着那颗小小的丹药,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他以前每日都要靠着止痛药维持神经痛不发作,可代价便是日日四肢发麻,浑身酥麻得像是缠了一圈静电,那种滋味,他比谁都清楚——是药三分毒,若有得选,他打死也不愿轻易吃药。
于是他摇了摇头:
“公爷,晚生习惯了。若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忍一忍便过去了。”
国师闻言,眸底暗色一闪而过,只是淡淡道了一句:
“那便不吃。”
马车颠簸依旧,游邵咬牙硬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浑身冷汗涔涔,也不知这般苦楚还要熬上多久。
面色时白时红,虚汗细细渗出,浸湿额前碎发,只觉得每一寸路途都格外漫长,难熬至极。
就在他意识纷乱、昏沉欲裂、近乎撑不住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温柔、极具安抚力量的嗓音,轻轻拂过耳畔,熨帖了所有焦躁痛楚:“睡吧。”
简简单单二字,没有繁复的安抚,却带着莫名的安稳力量。
乱糟糟紧绷的思绪瞬间被抚平,游邵眼皮一沉,那本就纷乱如麻的意识,竟在这一瞬间骤然沉静了下来,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整个人软软倒落,身躯失重一般靠向身侧。
国师眸光微暗,迅速伸手稳稳将他整个人侧身拥入怀中,稳稳托住他酸软的身躯,让他安稳枕在自己肩头颈窝,姿态温柔缱绻。
他垂眸凝视着怀中人苍白虚弱、隐忍未散的眉眼,眼底掠过深沉复杂的思虑,指尖轻轻落在他后腰伤处,轻轻虚护着。
马车穿山越林,一路疾驰,奔赴京郊别院。
——————
再次睁眼时,周遭已然换了天地。
温热柔和的晚风拂面,草木清香萦绕鼻尖,褪去了车厢的密闭沉闷,只剩山野清幽静谧。
游邵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舒展,入目是参天古木、浓荫蔽日。
树干粗壮挺拔,枝叶交错缠绕,层层叠叠的绿叶围合出一方圆形天井,穹顶漏下黄昏最后的暖黄余光,细碎光影穿透枝叶缝隙,星星点点洒落周身,温柔静谧。
他愣怔了半晌,才依稀想起自己方才明明还在马车里,怎么一睁眼便到了这般幽深似林的地方?
下意识想要撑起身躯起身,后腰瞬间传来一阵酸胀钝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嘶声低吟,不敢再随意动弹,堪堪想起自己腰椎骨裂、筋骨错位的伤势。
“公爷?”
他轻声唤了一句,嗓音沙哑轻柔,缓缓转动目光四下打量。
只见不远处,一处天然的温泉正腾腾地冒着热气,池水呈一种浓郁的碧绿色,泛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这难道就是国师说的药浴?他一时竟有些恍惚,险些以为自己是被什么山中精怪拖进了老巢,等着被开锅炖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国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醒了。”
游邵动弹不得,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公爷……难道晚生是痛晕过去的?”
国师将他从草地上稳稳捞起。
此刻他已换过一身衣衫,一身藏青色的锦袍加身,在这昏黄的天光映照下,竟显得近乎浓黑,与那张肃穆冷冽的面容相映衬,倒叫游邵莫名生出几分敬畏,甚至有些许怯意。
一定是这地方景色太过天然,让他感觉到似是野兽的窥视。
国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可还疼?”
游邵轻轻摇头,转而感慨道:
“公爷这处庄子……真是僻静得很,倒像是深山老林一般。”
国师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庄子上人少,不比府中处处都是仆从伺候。”
说话间,他已然抱着游邵行至温泉池边,动作轻柔舒缓,小心翼翼将他放入温热的泉水之中。
温热的泉水缓缓包裹周身,暖意融融、绵软轻柔,触感温润丝滑,像是被温柔的怀抱全然簇拥包裹,妥帖安稳。
暖意顺着肌肤肌理缓缓渗入筋骨脉络,驱散了连日的疲累寒凉,也缓缓抚平了腰椎错位骨裂的酸胀刺痛。
游邵舒适地微微眯起眼眸,喉间溢出一声慵懒细碎的轻吟,心底暗自感慨:果然顶级权贵的居所,样样都是极品良药,这般天然药浴,可比世间寻常汤药补品精妙百倍。
他顺势抬手搭在光滑温热的池边,身形轻靠池壁,放松筋骨,任由温润泉水浸润周身。
却忽然察觉身后水流一阵轻轻的簇拥,一双手悄然探来,稳稳握住了他的腰身,将他轻轻往上托了托:
“此处泉池水深,我在旁照看你,若是脱了力,尽管唤我。”
游邵脸颊瞬间腾起一片红,轻轻点头:
“多谢公爷。”
这药浴的效用果真不凡,游邵只觉得腰椎处那阵酸胀刺痛渐渐消散,转而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一点一点滋润渗透进整条脊背——原本膝盖与关节处那些隐隐作痛的老毛病,此刻竟也跟着一并舒缓下去。
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不知不觉间,竟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
再次睁眼时,四周已然天色全暗,唯有点点碧绿的光点在林间幽幽闪烁,忽明忽暗,宛如天上坠落人间的星辰。
游邵一下子惊喜地叫出声来:
“是萤火虫!”
这一声惊呼过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此刻竟正靠在国师身侧,肩头都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他方才竟是被国师一直这般托着支撑着,才睡了这一场安稳觉。
脸颊瞬间羞得通红:
“公爷,晚生睡着了,怎么也不叫醒晚生?”
国师双臂随意地搭在池边:
“这几日你也着实劳累了,药浴多泡上片刻,于你身子有益。”
游邵也顺势将双臂搭在池边,好奇地伸手去触碰身旁一只飞过的萤火虫。那小小的虫子竟真落在了他的指尖,一闪一闪地泛着荧光,映得指尖也跟着染上一层微弱的绿意。
他忍不住轻轻吹了一口气,那萤火虫便振翅飞走了,融进夜色深处。
国师低声问道:
“喜欢?”
游邵点了点头。他以前患病缠身,哪里都去不了,连一处寻常的公园都难得踏足,更别提这般幽深美好的景致了。
此刻他望着满林闪烁的萤光,由衷答道:
“喜欢。公爷说万物皆有灵,如今瞧着,果真如此。”
国师闻言,长臂骤然一揽,将他整个人牢牢拉进怀中。
游邵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在这满林荧光的映照下,一张俊逸的面容正缓缓靠近,近得他几乎能数清那双眼眸里映着的点点绿光。
下一瞬,唇齿间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
游邵脑子里“轰”地一声,彻彻底底地宕机了。
——这……这好像是,在接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夜浸清池, 碎星沉水,满庭的夏风都裹着草木的软香。
游邵心中虽是震惊得几乎要炸开,可那份震惊转瞬便被一阵酥麻的舒适感冲得七零八落。
好舒服……
先是蝴蝶停驻般的轻点, 唇瓣相触, 那般柔软温热, 带着几分触碰易碎物品的怜惜与呵护。
紧接着, 一片湿润的暖意便顺着唇边悄然蔓延开来。
游邵从不会游泳, 此刻整个人却像是真的溺进了水里一般, 脑子昏昏沉沉,四肢百骸都软得使不上力气。
只余下最后一点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攀附在了身前之人的肩背上,指尖绞在一起, 绞得发白。
呻吟被唇齿一寸寸碾碎,颤抖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指尖, 怎么也止不住。
也不知是何时起,灵活的舌尖便悄然探了进来, 与他的纠缠在一处。
游邵舌尖被轻轻撕咬了一下, 那点疼意刚要顺着喉咙涌出, 便被堵在了喉间, 化作一声细碎的呜咽。
涎液顺着唇角滑落,滴在下颌处, 晕开一片湿意。
面皮染满通透绯红, 从脸颊蔓延至耳尖, 再落到纤细脖颈, 像是染了最上好的胭脂。
眼底一片湿漉漉的水光,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迷离媚态。
一头青丝散落,裹着那具白皙纤细的身子, 在这满林荧光中,竟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旖旎。
胸腔因为不会换气,一起一伏,气息几乎要断绝,露出缺氧的痴态。
可下一瞬,又有几缕氧气顺着交缠的唇舌重新送了进来,将他从那片濒临窒息的边缘救回。
他从未想过,接吻,居然可以这般舒服……
正当他沉溺其间,不肯抽身时,那辗转缠绵的舌尖缓缓退离,拉出一丝暧昧的银丝。
唇畔骤然空落,温热的触感离去。
游邵竟不自觉地追了上去,像只讨食的小狗一般,不着章法地蹭着身前人的下颌,蹭着那处线条冷硬的骨相,似是在讨要什么奖赏。
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笑意,低沉悦耳。
游邵迷蒙着泪眼,费力抬眸望去。
月色溶溶,眼前那张素来疏离淡漠、覆着一层寒霜的面孔,此刻竟褪去了冷寂。
尤其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似是荒漠烈日,灼烫得他心惊胆颤。
游邵泪眼朦胧,看得愈发昏沉,却被那从未有过的感觉牵引着往前贴得更紧了些。
他想要的东西,国师从来不会拒绝……
他会给自己更好的、更快乐的。
……
腰间忽而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紧接着,整个人便被稳稳捞出了那池温热的泉水,轻轻放倒在了一旁那片肥厚柔软的草甸之上。
池水潺潺滑落,溅在青草之上,细碎水声消融在晚风虫鸣里。
微风拂过草叶,虫鸣声此起彼伏,头顶星空浩瀚明亮,可再亮,也亮不过那双此刻正俯视着他的、近乎野兽般赤裸欲望的眸子。
那具起伏陡峭的躯体,在朦胧月色下愈发显得壮阔惊人。
而当那副宽阔的身躯俯身压下时,那道阴影竟比林间树影还要深沉浓黑,将游邵全身笼罩其中,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游邵只觉得心底那些曾经藏着的、见不得光的龌龊念头与阴暗心思,此刻竟全都被这片阴影接纳包庇了去,再无半分挂碍。
他心安理得地伸出那双细长白皙的手臂,环绕挂上了那道好看的、隆起的背脊。
两人的距离拉近,唇齿再次相触。
——
游邵再度睁眼时,已是躺在了一张柔软的床榻之上。
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那方雕花的木质藻井,好半晌,脑子里都是一片浆糊,理不出半分头绪。
只知道自己浑身虚软得厉害,四肢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连抬一下手指都要费上老大的力气。
也不知自己是何时昏睡过去的,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像是发|情一般,急色得不知节制,差点把脑浆都一起挤出去……
苍白的脸颊上此刻还残留着一片不正常的红晕,浑身每一处肌肉,似乎都还记得着昨夜那阵反复颤抖的滋味,不安分地时不时轻轻抽搐几下。
他,一个24K纯直男,居然和自己的直属上司,一个男性接吻了,还……
可这事真的不能怪他!
他这具身体活了二十多年,从小体弱多病,从来没有正经八百地疏解过自己,压根不知道这亲吻与疏解竟是能舒服到这般地步。
这真的,真的不怪他……
游邵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可那身子却虚得厉害,也不知昨夜是不是把浑身上下的液体都给排解了个干净。
随即他的眼角泛红,流出眼泪,他要完蛋了,身体虚成这样,他却还食髓知味地留着瘾。
脑子里那点原本该有的羞耻心荡然无从,竟已经开始惦记起昨夜那份滋味。
他真的完蛋了。
随即想到,这、这不会磨破皮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被角查看,没事……还是须尾俱全的……
心里暗暗委屈埋怨——都怪国师非要将毛发都剃了个干净。
他真的不是急色的愣头青啊!
想起国师,游邵的脸颊又是一阵滚烫。
他大约是压抑得太久了。
一个堂堂钢铁直男,昨夜竟然能对自己的上司有生理反应,实在是太荒唐了。
可这荒唐念头刚过,脑子里另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骤然浮了上来。
国师,究竟把自己当作什么?
羞赧、慌乱、茫然、无措,百般情绪交织缠绕,堵在心口,沉沉闷闷。
他不安地把食指指尖塞进嘴里咬着,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上赶着讨要名分的情人,非常扭捏。
他以前刷视频听说书,听那些讲书生进京赶考的段子,说书生身边带的书童也有疏解主子的用处,莫非这年头当个门客,也要兼这一份差事?
这些古代人,怎么一边讲究三纲五常,一边又性开放成这样,都不在乎男女了?
他是真的搞不明白。
而且,国师昨晚并没有碰他的……
听说直男也会互相……
所以国师人呢?
游邵这才后知后觉地打量起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
窗户是一排古朴的红褐色木窗,窗外浓绿浅绿交杂着,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天光,带着一种夏日浓荫蔽日的隐秘感。
隐约的蝉鸣从叶隙间钻进来,被晒得有气无力,叫得懒洋洋的。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木头和草叶混杂的气息,让他原本就沉甸甸的心境更添了几分黏稠。
他掀开锦被,试探着动了动骨头,先前骨裂的地方竟没有传来刺痛,只剩下隐隐约约的酸胀。
看来那日的药浴当真是极好的东西,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心里默默盘算,这药浴要是能带回现代,他随随便便开个连锁店都能发家致富。
两条白皙笔直的腿踩到红褐色的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这屋子空荡荡的,除了那张榻几乎什么都没有,游邵光着脚满屋子转了一圈,才在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宽大的靛蓝色袖袍。
他把袍子胡乱套在身上,衣摆和袖口都长出一大截,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滑稽得很。
这不会是国师的衣服吧?
他凑近了细细嗅了一下,鼻尖果然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兰草沉香味,清冽又疏离,跟那人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游邵愣了一下,脸颊没来由地又烧了起来,赶紧把领口往上拉了拉,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旖旎的联想也一并盖住。
推开门扉,除了虫鸣,再无旁的人声。
游邵光脚踩在木质回廊上,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动,走得又慢又轻,像只受惊的猫。
这庄子安静得过分,安静得他甚至觉得自己就算光着身子在院子里跑一圈,也未必有人瞧见。
这是一处两层的小楼,四周望不见其他建筑,全被枝繁叶茂的树木遮得严严实实,只在楼侧支了一道外置的木梯。
游邵扶着梯子慢慢下了楼。
楼下是一处开放式厅堂,无门无窗,四面通透,直面山林清风。
厅堂陈设更是简约古朴,地面铺着素色细密竹席,正中摆放一张低矮原木小桌,桌旁放置两张素色蒲团,干净素雅,极简至极。
这般陈设,倒像是清修静养的清幽之地。
他实在走不动了,也懒得再讲究什么仪态,四脚一叉,缓缓地摊开身子躺倒在竹席上,活像一只晒干了的咸鱼。
竹席微凉透气,贴合肌肤,舒缓了满身燥热酸胀。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望着房梁发呆,脑子里过着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时半会竟也理不出个头绪。
风从林间穿堂而过,拂起他散乱的发丝,衣袍宽大的袖摆随风轻轻晃动。
周身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叶响、蝉鸣,悠悠荡荡,抚平了几分心底的纷乱,却抚不散萦绕心头的惶惑。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清浅规整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度,踏在林间青石路上,声声清晰。
游邵心神骤然一紧,脊背瞬间僵硬,浑身汗毛轻轻竖起,纷乱的思绪瞬间骤停。
他缓缓侧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国师一身玄色锦袍纤尘不染,从廊外走来,整个人立在满目青翠之中,竟像是这片浓绿里独有的一道阴影。
衣料华贵挺括,暗织流云暗纹,在细碎日光下泛着极淡的流光。
衬得那张脸愈发疏离暗沉,如初见时一般,教人看不透。
游邵后背瞬间绷紧了,他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国师今日心情不大好。
国师瞧见他,唇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笑意。
眼底依旧是沉沉晦暗,幽深难测,像极了蛰伏林间的猛兽,对着猎物露出温和伪装的笑意。
游邵觉得那眼神很可怕,似是要吃了他,骨头都要嗦干净的那种。
清冷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语调平淡温和,听不出喜怒,落在静谧厅堂,声声清晰。
“我想你还要睡一会儿,没想到这时便醒了。”
游邵喉咙里滚了一圈话语,最终却是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只能可怜兮兮地地望着来人,像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学生。
谁惹国师生气了……可别让他做了出气筒。
国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袍子穿在他身上,靛青的颜色越发衬得肌肤莹润似玉。
身形纤细单薄,宽大的领口松松垮垮,微微滑落,露出精致纤细的锁骨,线条干净漂亮,透着几分不自知的慵懒媚态。笔直纤细的小腿裸露在外,晶润的脚趾不自觉地绷紧,露出好看的脚背曲线。
那双素来明亮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带着未散的迷蒙与怯意,湿漉漉的,惹人怜惜。
国师眼底的晦暗之色愈发浓重,幽深的眸光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情绪,沉沉覆落,浓烈炙热。
他却依旧克制自持,立在原地,缓缓俯身褪去靴履,赤足踩上微凉的竹席,动作从容淡然,无半分急切。
随后缓步走近,在游邵身侧静静坐下,身形微微俯低,居高临下地望着。
游邵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几乎是一瞬间就读懂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需求。
他脑子里某根弦啪地一声就断了,下意识地把唇轻轻送了过去。
两人的唇又叠在了一起……
比起昨日那场兵荒马乱的、几乎要把人淹没的吻,这一个绵长又轻柔得多,那修长的手指还不紧不慢地捏着他的耳垂把玩。
指尖带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凉意,像是常年浸在药汁里养出来的体温。
可游邵没一会儿就又晕乎乎的了,心里满是茫然的感慨,接吻这东西怎么还有这么多门道,怎么还能比昨天更舒服。
同时在心底哀嚎,他这是要彻彻底底栽了。
难道他真的是一个急色的直男?
可等那只手要探进宽松的衣袍里去时,他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攥住了那手指,眼泪汪汪地直摇头:“公爷,我不行了,要是再疏解,晚生今日真要……尽人亡了。”
这话说得又急又认真,倒把自己都逗笑了几分,只是这笑意混着满脸的红晕和泪光,看着更像是娇嗔撒娇。
国师闻言,吻势缓缓停歇。
他并未勉强半分,修长的手指微微翻转,反手牢牢扣住游邵纤细的手腕,五指穿插,与他十指紧紧相扣,掌心微凉,力道温柔却坚定。
微微用力,便将绵软无力的游邵轻易拉入自己宽阔温热的怀中。
坚实温暖的怀抱将他全然包裹,暖意融融,安稳可靠。
微凉的唇瓣缓缓落在他泛红湿润的耳尖,轻轻一吮。
游邵猝不及防地颤了一下,肩膀缩了缩,细微的战栗从耳尖蔓延至全身。
他总觉得国师今日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便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公爷,晚生瞧您心情不大好,可是有什么事扰了您?”
国师指尖依旧慵懒闲适,细细亵玩着他纤细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动作温柔缱绻。
另一只手则轻轻捏着他柔软的耳垂,力道轻柔舒缓。
他微微垂眸,深邃的目光静静落在怀中人的脸上,眼底情绪晦暗难测。
游邵被这样一注视,心里又是羞又是悲,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窜了出来:他不会真的已经沦为了一件玩物吧?
良久,国师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不过是在炼药,心神疲乏罢了。方才失态,可是吓到你了?”
炼药二字入耳,游邵心神骤然一动,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光亮。
他心念一动,莫非国师私下就是在这庄子里炼药?那这药,能不能想办法顺几颗出来?
念头刚在心底升起,耳畔耳尖骤然传来一阵细微刺痛。
国师竟微微低头,轻轻一口咬在他的耳尖之上,力道极轻,却精准刺痛细嫩肌肤,带着几分隐晦的惩戒与占有。
游邵瞬间慌了神,他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居然敢在国师的眼皮子底下动歪脑筋,支支吾吾地找补道:“晚生……晚生不怕的。”
国师也不戳穿,只是重新捏上了那颗已被咬出血珠的耳垂,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只耳饰。
游邵呆呆地望着那颗碧绿中透着几分粉色的宝石,还没反应过来,耳尖便是一阵坠痛,竟这样毫无征兆地被穿了耳洞,戴上了那枚耳饰。
游邵的眼泪都要给疼出来了,委委屈屈地问:“公爷,为何要送晚生一只耳饰?”
国师语气淡然:“从未送过你什么东西。这颗绿柱石难得,今日便磨了送你。”
游邵在心里泪眼汪汪地反驳,这宝石虽是难得的好东西,可这样强行给他穿耳戴环,怎么看都像是故意惩罚他方才那点觊觎丹药的小心思。
而且怎么就送一只,这样真的好看吗?
但是他现在是真的不敢再走神了,脑子里那点关于偷药的念头,被他完完全全地按到了最深处,生怕再被一眼看穿。
国师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取出巾帕,将渗出的血珠细细擦干净,指尖又轻轻拨了一下那枚坠子。
游邵猝不及防地轻轻呻吟了一声,脸瞬间又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国师俯身,唇落在他的耳垂上,声音低哑:“很是配你。”
游邵想躲又不敢躲,心想我又看不见,怎么知道好不好看。
任由摆布,心里却憋闷得厉害。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虽是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问。
他绞着手指,咽了咽口水,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那双眼睛。
未曾梳理的发丝松松垮垮地垂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玲珑。
他那双细眉紧紧蹙着,一双摄人心魄的美眸里蓄满了泪意,望上去竟像是个上门讨要名分的美人,楚楚可怜:“公爷,晚生……晚生有一事困惑不解。”
国师淡然无波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游邵被这目光一激,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
接下来的话讲得也是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晚生虽只是一介闲散门客,但……但到底也是个男子。公爷若只是想要疏解,晚生自当尽力相助,只是……只是晚生想着,公爷待我这般好,晚生却无力回报,左右做什么都成,只求公爷能明说一句,究竟是要晚生做什么,晚生心里实在是……实在是心惊胆战。”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公爷,您究竟当晚生是什么?”
话音未落,眼泪便一滴一滴地、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一个正经直男,若是被上司当成了什么玩物取乐,那可真是把他这辈子的脸都给丢尽了。
国师闻言,轻轻哼笑了一声,抬手替他把眼泪擦干净:“你倒是心思细腻,怎的连自己的身份都看不清楚?”
这话一出,游邵身子猛地一颤,一颗心几乎要沉到谷底去。
眼泪反倒掉得更凶了,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活像个被欺负惨了的小媳妇。
他心里把这些满口封建礼教实则开放得没边的古代人骂了个遍。
自己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初吻,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初次,就这么不清不白地没了。
哭得更加来势汹汹。
国师瞧着他这副哭相,唇边笑意反倒愈发浓了,俯身,唇细密地落在他不停扑闪的眼睫上,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耐心。
“你一直是我的妻子,不是吗?”
游邵猛地怔住,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方才还汹涌不止的眼泪,此刻竟诡异地止住了,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扑闪着,陷入了深深的茫然。
他妻子?他游邵?一个正经八百活了二十多年的直男,怎么就成了男人的妻子了?
国师这时又将他重新圈进怀里,唇落在那两片粉红的唇瓣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是纵容还是训诫的意味:“妻子年纪尚小,性子又顽劣,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也不尽为妻的义务,我这些日子,也不过是多包容罢了。”
作者有话说:
克制重欲上位男*清纯急色直男,不敢想这油门一踩
第44章
即便是那吻再舒服, 游邵也不能再心安理得接受了。
他哆哆嗦嗦地从宽大的衣襟里爬出来,膝盖一软便半跪在了软塌上。
“公爷……”他嗓音微哑,还带着未散的湿意, 声音粘稠“您、您莫不是在开玩笑?晚生……晚生怎敢担当这等重任。”
纵使他是一个现代人, 也知道古代所谓门当户对明媒正娶的重量。
想到此处, 越觉得自己似是被哄骗了。
国师盘膝坐在软塌那一头, 广袖松松垂落, 一手撑在膝上, 另一只手随意地托着侧脸,姿态闲适得近乎慵懒。
这副神情游邵从未见过,那素来肃穆横平的眼尾微微松弛下来,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雪山顶上难得晴了一日。
“那你想当什么?”他懒懒开口,尾音微挑, “一介门客?”
游邵浑身一抖,脑子转得比走马灯还快, 却怎么也算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怎么看, 一个公爵的妻子身份都更高贵, 更有前途。
但是, 他算正规妻子吗?不是什么娈童、妾室吧!
他不要被随意发卖啊!
游邵心头又凉又慌,脸颊红白交叠, 眼底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他微微抿紧嫣红唇瓣, 委屈地小声说道:
“公爷定是同晚生玩笑的。公爷的妻子该是位门第清贵的贵女, 晚生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公爷莫要再诓我了。”
国师抬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耳垂上晃动的晶石耳坠,细碎的光影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神色晦暗难辨。
漫不经心道:“你倒是妄自菲薄得很。若是不喜你,留你作甚?”
这一句倒把游邵问住了。
他眉头蹙起,咬紧了下唇,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咽下一口唾沫。
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国师位高权重,府里居然就一个主子,其他什么妾室美人一概没有。
不管未来有没有什么正妻和妾室,左右现在他在府里一人之下,为所欲为。
很快安慰好自己:现在得了国师的信任,虽然职位出了些问题,但是结果不是很好吗?
不过是亲亲嘴、抱一抱,又不是剐他血肉。
何况他也舒服了……
这般转念一想,心底的惶恐与不安顿时消散大半,眼底重新亮起澄澈明亮的光,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亮得惊人。
却不知自己心底所有的小心思,清清楚楚全都写在了眼底,坦荡又纯粹。
国师静静凝视着他,深邃幽暗的眼底翻涌着沉沉灼热。
游邵被看得浑身发烫,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抬手掩去唇角的湿意。
双手拘谨地并拢放在膝上,抬眸小心翼翼地看向眼前人:“公爷,做了您的……妻子,可有什么旁的好处?”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总得给他点甜头吧……
游邵眼睛不停扑闪着,差点没把“求药”两个字直接写在脸上。
国师神色晦暗难辨,那双眸子里浮动的暗光近乎有了实体,一寸一寸地,将他袒露在衣领外的那截肌肤都细细描摹了一遍。
他语速极缓极沉,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似乎任由肆意讨要所求:“你倒说说,想要什么。”
游邵喉头动了动,身子不自觉地又往后缩了缩,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把话磕磕绊绊地说完:“晚生既做了您的妻子,也不想做个短命鬼。若是……若是公爷能每月赐我一颗治病的药丸,旁的,旁的晚生便都不求了。”
话音落下,他眼神飞快地一闪,眼睫慌乱颤动,不敢再去看对面之人的脸色。
国师最不喜欢他讨药了……
可他实在是,太想活着了。
以色侍人几时多?他先把病治好了,这样就算被厌弃了,也算潇洒退场。
国师忽然清淡的笑了,没有半分恼意。
轻轻巧巧地就把游邵方才绵延不绝的局促和焦灼都截断了。
游邵眉眼都被那笑意晃晕了。
只听一声如甘霖落枯田的允诺:“丹药可以给你。”
游邵骤然抬眸,眼底瞬间炸开璀璨光亮,灼灼生辉,竟比他耳垂上那枚珍稀的粉绿柱石还要透亮夺目:“公爷,真的吗?”
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脸瞬间红了,又垂下眼眸自省。
国师眸色沉沉,幽暗深邃的眸光牢牢锁住他,带着逗弄的意味,缓声道:“只是——你何曾尽过妻子的义务?”
游邵整个人瞬间僵住,茫然眨眼,贝齿下意识咬住柔软的下唇。
妻子的义务是什么?而且也不是他不付出,可是他哪里知道自己还有这层身份。
也没人告诉他呀。
他怯懦地开口:“晚生……”
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哎呀,不对,都做了妻子了,哪还能用“晚生”自称。
游邵脑子飞速运转,临场改口,小心翼翼的试探:“妾……妾先前以为,公爷或许厌弃我,不愿认我身份,故而一直不敢僭越。况且……妾着实不知,该如何尽这份义务。”
他说得眉眼带着几分无辜懵懂,明显还是不懂。
国师微凉的指尖落在他耳垂上的晶石耳坠,轻轻拨弄。
轻微的坠痛瞬间蔓延开来,瞬间掐断了游邵所有未尽的话语。
游邵眉头骤然蹙起,睫毛剧烈颤动,双眼瞬间泛红,氤氲出薄薄一层水汽。
湿漉漉的眼眸抬起来,可怜兮兮地望向身前之人。
难道他、他又说错话了?
国师神色淡然,声线平稳无波:“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卑微称呼。往后,自称我便可。”
游邵脸腾地红了。
他可是……可是花费了老大的尊严才开口以“妾”自称的。
而且没想到国师竟然这么好,直接让他平级称呼。
当即点头如捣蒜,声音软糯:“公爷,我知晓了。”
见他改了称呼,国师面色这才缓和几分,讲道:“待回府之后,每日与我同吃同住,就算尽了妻子义务。”
游邵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说实话,这要求也不算过分。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国师看着他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轻哼一声,似是无奈,又似纵容。
游邵眨了眨眼睛,倒是丝滑得很地就入了戏,起身道:“公爷今日怕是还未用饭,我这就去备些饭菜。”说罢便要起身。
可下一瞬,一股温和有力的力道骤然袭来,将他整个人轻轻拽回。
游邵猝不及防,一声轻呼脱口而出,声音软得不像话:“公爷——”
国师的气息低沉倦怠,带着连日操劳后的疲惫,嗓音沉沉的,贴着他耳畔轻声呢喃:“再陪我坐一会。”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就懂了那是种什么感觉——是心累。
都怪那该死的老皇帝,身子骨本就弱,偏又在祭坛上闹出暴毙这么一出,害得国师不得不连夜炼制新药,替满朝文武收拾这个烂摊子。
国师为民为国,多好一个人,都被如此忌惮诋毁。
真是应了那句“忠言逆耳”。
他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由着暖意落在颈后。
迷迷糊糊间,他忽然想到自己既做了“妻子”,总该学着安抚人心,提供些情绪价值才是。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去,主动微微仰头,将自己柔软温热的唇瓣,轻轻送了上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胃里空得实在受不住,咕咕直叫,游邵才猛地从迷蒙状态清醒过来。
抬眼一看,外头竟已是初见暮色。
一开口,声音软糯沙哑:“公爷,我们还是先用饭吧。”
游邵微微起身,许是久坐未动,低血糖的眩晕感骤然袭来,身子微微一晃,险些径直栽倒在地。
下一瞬,腰间便稳稳覆上一只微凉有力的手,轻轻一带,便将他整个人稳稳抱起。
“是我忘了时辰,让你挨饿了。”国师淡然担了荒废时间的罪名,“现在去吃饭吧。”
游邵浑身一轻,顺势抬手,软软扒住国师宽阔的肩头,泛红的脸颊轻轻靠在对方衣襟之上,姿态慵懒又依赖。
暮色已然浸透山林,夕阳西垂,漫天碎金般的晚霞铺洒天际,穿透层层枝叶。
两侧落英缤纷,树木葳蕤,被将沉未沉的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倒真像是误入了什么世外桃源。
游邵心里感慨,这地方要是让他自己走,怕是分分钟能迷路。
他双手环着国师的肩头,由衷地感慨了一句:“公爷,这地方倒是真的返璞归真,让人觉得置身山野自然之中。”
国师眉目清淡,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怀念:“我未入仕途之前,便长久居于此地。”
游邵瞬间满眼震惊。他一直以为,国师身居高位,权倾朝野,自幼一定是养尊处优,精致奢靡,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简朴清苦的过往。
心里虽然好奇,但是也没多问。
穿过层层花林与茂林,前方终于露出一间原木搭建的木屋。
木屋极简,无雕花装饰,简直与周遭山林浑然一体。
国师这才将他稳稳放在地上,抬步跨了进去。
木屋格局简单,一目了然,前厅空旷,后侧便是简易厨房,只有一方青石灶台、几只粗陶碗碟、简易炊具,朴素得超乎想象。
游邵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公爷,这庄子上竟是连个仆从都没有?”
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念头——这顿饭难道要从生火劈柴开始?
国师只淡淡道:“山野清修之地,人杂则气浊,扰此间雅致,我不喜多人往来。”
游邵眨了眨眼,脑子飞速运转,疯狂搜刮自己贫瘠的厨艺记忆,试图想出几道简单易做、不会露怯的家常菜品。
可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空如也,他前世那点厨艺,充其量也就是个水煮青菜的水平。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不干脆直说自己啃两个窝窝头就得了。
正踌躇间,只见国师撩起宽袖,从墙角水桶里捞出一尾用草绳拴着的鲢鱼。
鱼身还在奋力挣扎,扎在身上的草绳却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拿住。
国师手腕轻轻一抖,不知从哪里凭空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刀。
银光一闪,鱼腹已然整齐划开,内里脏腑、鱼鳞鱼鳃尽数利落剥离,齐齐落入下方盛着清水的木桶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滴水渍血渍都没沾到指尖,唯有那柄银白小刀的刃口上,留下一点殷红。
游邵微微咋舌,心道这刀工,搁现代怕是能去寿司店当主厨了。
他赶忙找补般地说道:“公爷,我来烧水。”
说罢便弯腰蹲下身,将灶台下方干燥的柴火一根根规整码入灶膛,指尖摸索着寻找火折子,准备引火生火。
未等他寻到火源,身侧忽然出现一道清淡身影。
国师随手拾起一根干燥木柴,修长双指轻轻一捻、一滑,原本死寂的木柴瞬间燃起澄澈明火。
随手将燃着的木柴投入灶膛,星火顺势蔓延,稳稳引燃整膛柴火,火势冉冉升起,暖光瞬间铺满简陋灶台。
游邵这下是真的合不拢嘴了:“公爷还会控火术!”
他先前虽见识过国师随手让烛火明灭,可那到底不比这般凭空生出真火来得震撼。
下意识微微凑近灶台,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左看右看,上下打量。
“公爷,您怎么会这么多本事?”
国师瞧他这副眼神发亮、好奇得像个孩童似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指尖按在他那处软乎乎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游邵瞬间浑身微颤,眼尾轻轻上翘,忍不住说道:“公爷的手指,好凉。”
总像是浸过寒潭似的,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刺意。
国师眸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却并未松开手:“常年炼药,与寒火丹砂为伴,积积了些寒气。”
“怎的,不喜?”
游邵哪里敢说个“不”字,立刻抬起双手,轻轻覆上那只微凉的手掌,将整张温热的脸颊轻轻贴上去,温顺地缓缓蹭了蹭,像只讨好主人的猫。
用自己的温度温柔熨帖着对方掌心的寒凉。
这点凉意,比起国师许给他的好处,又算得了什么。
国师眸光愈发幽邃深沉,眼底星火明灭。
指尖缓缓上移,轻轻抵在他嫣红柔软的唇角正要探进去,身后的水恰在此时“咕嘟咕嘟”翻滚起来,大团水汽腾空而起。
被惊吓的心跳声声清晰。
游邵立刻从粘稠的气氛中清醒过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慌忙转身拿起一旁蒸笼,手忙脚乱地开口:“水、水开了!公爷,我们先做饭、先吃饭!”
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方才那一瞬,到底是在慌什么。
不多时,一桌热气腾腾的蒸菜便摆了上来——清蒸鲢鱼、白灼春笋,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芋头与红薯,码得整整齐齐。
几样简单蒸菜,无重油重盐,清淡天然,最是养生养胃。
两人移步屋外林间石桌旁落座,石桌上摆着几只小巧白瓷碟,一碟细盐,一碟陈醋,一碟白糖,调料简单,最大程度保留食材本味。
游邵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热量,忍不住感慨:这顿饭,真的很减脂。
他笑着对国师说道:“今日多亏公爷操劳备饭,要是让我做,怕是要饿到天黑。”
国师抬手,温柔抚过他的发顶:“吃吧。”
两人执筷用餐,林间静谧无声,唯有风过枝叶的细碎声响。
游邵心想反正自己左右也是食不知味,索性夹起一片鱼肉,连调料都没蘸,径直送进了嘴里。
谁知那早已“死”了不知多久的味蕾,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甜意。
游邵瞳孔骤然亮起,眼底瞬间盛满震惊与狂喜,再也顾不上古人“食不言”的规矩,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雀跃:“公爷!我、我能尝到味道了!”
“我味蕾活过来了!这鱼肉好鲜,好甜!”
他眉眼弯弯,盛满纯粹的欢喜,鲜活又热烈,像个得偿所愿的孩子。
国师闻言放下筷子,神色淡然:“是吗。想必再过些时日,恢复得会更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既然味觉恢复了,今日便多用些。”
游邵用力点头,满心欢喜地夹起山间嫩笋、绵密芋艿、清甜红薯,逐一细细品尝。久违的烟火滋味、自然鲜甜层层浸润味蕾,冲击着他沉寂许久的感官。
眼泪竟不受控制地一颗一颗滴进了盘子里。
呜呜呜,好久,好久没尝过这滋味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一月有余的记忆,此刻竟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飞快闪过——本来是个没药可医、只能等死的病秧子,没成想不但活了下来,身子骨竟还养得比从前好上不少。
而且——游邵脸颊悄悄爬上一层薄红——他没想到自己还白捡了个便宜,直接从一介门客,连升几级,一步登天成了国师家的“主子”。
他眼神悄悄往对面瞟,身子已经不太规矩地贴了过去。
等唇舌交缠上的那一刻,他脑子还晕晕乎乎地在给自己找补——绝对不是上瘾了,他只是,只是想再尝尝国师嘴里的味道。
甜甜的,好舒服……
林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奇异的鸟啼,清越短促,穿透晚风落英,清晰传入耳畔。
啾——
一声接着一声,节奏规整,不似寻常林间鸟鸣婉转.
游邵眼底的水雾尚未褪去,脸颊绯红滚烫,呼吸尚且凌乱,心头的旖旎温情被这突兀鸟啼打散,瞬间回神。
国师缓缓松开他,指尖取过一旁干净素色锦帕,动作温柔细致,轻轻拭去他唇角残留的水渍与薄红。
待擦拭干净,他方才抬眸,目光望向鸟鸣传来的密林深处,声线清淡无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出来吧。”
游邵心头一紧,脊背瞬间僵硬,浑身汗毛微张。
下一瞬,一道漆黑身影自参天古木的浓密枝桠间倏然跃下,身姿轻盈利落,落地无声,一袭黑衣劲装,身姿挺拔,气息肃然,单膝跪地于石桌丈外之地,态度恭谨肃穆。
好家伙,还有这种飞檐走壁的鸟人!
来人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真切样貌,只听其沉声启禀,语气恭敬至极:“启禀主子,行刺的弓箭手已被属下尽数擒获,从其身上搜出密信字条,特此呈上。”
国师抬手,那字条便稳稳地飞入他掌心。
游邵偷眼去瞧,只见那上头写的又是他一个字都认不得的符号——不像篆文,也不似繁体,倒更像是某种加密文书。
他心里正嘀咕国师能不能看懂,便听得那人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果然是能看懂的!
指尖灵力一燃,几张字条瞬间化作细碎飞灰,随风飘散,湮灭无踪,半点痕迹不留。
“人在何处?”国师声线微凉,不带半分情绪,淡漠发问。
黑衣暗卫垂首恭答:“回主子,人现已押至后山禁地,严加看管。此人已然吐露心意,称自己并非甘愿受新帝驱使,当日行刺亦是被迫听命,全程刻意留手,未曾伤及任何人,有心投靠主子,恳请主子收留。”
林间风势微冷,落英骤停,空气骤然凝滞。
国师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浅浅寒色,清冷疏离,威压骤现。
沉默片刻,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既然有心归顺,便给他一次机会。”
他语速平缓,字句清淡,却藏着搅动朝堂风云的风雨:“今日暂且放他脱身。两日后新帝登基,大典朝会,百官齐聚。让他于万众瞩目之下,挽弓搭箭,射落新帝头顶冕旒。届时,本公便信他的归顺诚心,纳他入麾下。”
黑衣人当即领命,应了一声“是”,身形一闪便隐没在林间,再无半点踪影。
只留游邵一人在原地默默震惊——国师这是打算,让那刺客在新帝登基大典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皇帝头顶那顶冕旒给射下来?
这……这还是他印象里那位光明磊落的国师大人吗?怎么看怎么腹黑得很。
国师瞧他这副呆愣的神情:“吓着你了?”
游邵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义正词严地表态:“公爷怎么做都是对的。是那皇帝咄咄逼人,不知悔改,本就该好好教训他一顿。”
国师看着他这副义愤填膺、生怕自己站错队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在他耳后轻轻打着转:“若是让你此生都留在此处,与我隐居山林,再无人打扰——”
他话音微顿,眸底那点笑意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沉、几乎要将人淹没进去的东西。
“你,可愿意?”
作者有话说:
周三易禁欲,明日明日
第45章
游邵眨了眨眼睛, 心里还真的认真琢磨了一下这个可能性。
这里风景确实不错,虽说没什么人伺候,凡事都得自己动手。
可国师会做饭, 他饿不死。
他一个现代究极宅男, 蜗居惯了。
别说荒山野岭, 就是让他窝在出租屋里不出门, 他都可以接受。
反倒是国师, 能有他宅吗?
哼哼, 怕是先熬不住。
游邵心里自得,抬起眼,一脸认真地望着国师:“公爷,你若能受得住, 我自然也受得住。”
国师显然没料到他会给出这么个答案,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诧异。
旋即, 他俯身,轻轻咬了一下游邵的唇珠:“你倒是没什么志向的。”
带着几分浅淡的惩戒意味。
游邵吃痛, 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
心里却腹诽不已:他怎么会没志向, 他志向大得很, 活着就是他此生最大的志向, 旁的什么青史留名、位极人臣,在他看来都不过是活着这件事的附赠品罢了。
可国师的志向又是什么呢?
游邵望去, 国师虽说看着年轻, 皮肉毫无疲态, 可那五官却生得极为周正凌厉, 不笑之时,自带一派不怒自威的气度。
无人敢因年数轻看了他,只会深深忌惮。
尤其那双眼睛, 视线时时像是有实质,落得很重,让他时时惧怕。
明明是同一个眸色,都是黑色。
可游邵每每望进去,总觉得看不透彻,仿佛坠入了什么浩瀚无垠的宇宙深处,黑得太浓稠,连阳光也不曾照透过。
像是容纳太多说不尽道不明的东西。
游邵小声开口:“我知道公爷是在同我玩笑罢了。公爷心系民生,若是当真归隐山林、不问世事,那外头,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国师闻言,身形微顿,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似是未曾料到他会说这话。
须臾,他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眸中却裹挟着隆冬寒雪般的空寂,然后又转瞬即逝。
他手指轻捏游邵耳垂:“你倒是看得透彻。我确实脱不开这尘俗桎梏。”
游邵心头猛地一紧。
说实话,国师所作所为,究竟和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又有多大区别?
若真有朝一日,国师取代了那位置,百姓的日子,会不会过得更好些?
他知道这话大逆不道,可实在是困惑,还是轻声问了出来:“公爷,为何不取代了那皇帝的位置?”
国师目光骤然凌厉,落在他身上,那视线灼灼,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游邵浑身皮肉跳动,处处针扎一般。
不好,自己果然还是高看了自己此刻的分量,这种事,不该问的……
闭上眼睛只等挨打了。
可预想中的呵斥并未降临。
国师眼底的凌厉锋芒缓缓敛去,眸光渐渐放空,穿过层层枝叶与溶溶月色,望向遥远的天幕,望向万里河山。
似是思索,似是望着一个他触不可及的地方。
国师缓声说道:“万人之上,看似耀眼,实则也困于其中。”说罢,低头看向他,眸中带着几分难辨的情绪,“你可知,君王之位,愈是登高,愈难自持,所见愈广,脚下愈是茫然不辨。”
游邵愣了愣,一时没能完全品出这话中的深意。
可他前世也刷过不少宫廷剧,倒也知道些常识——皇帝纵是坐拥满桌珍馐,也须等太监尝毕无毒,才轮到自己动筷,等菜真正入口时,早已经凉透了。
游邵语气带着几分了然通透:“我懂了,公爷心中,其实还存着几分闲云野鹤的兴致。做皇帝,处处都是束缚,反倒不自在。”
国师听了这话,只是轻笑一声,没有作答,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动作很轻,像是在顺毛。
游邵猜自己大概又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闹了笑话。
以他浅薄的见识,怎么可能真正读懂国师的志向。
耳尖悄然泛红,他垂眸,小声补了一句:“公爷如今这般便极好。虽无帝王之名,却可掌控天下局势,做不做皇帝都无所谓。”
国师目光幽深,却也没有反驳。
半晌,只听他淡淡问道:“若我为君王,你觉得该如何治世?”
游邵瞬间懵住了。
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治世这个题目未免太广,他一时竟不知从何答起。
他想终结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可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想改变也得等几次工业革命爆发吧。
脑子里飞快地翻找着九年义务教育留下的那点残存记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当下,应重农桑,使百姓安居乐业。若有余力,我希望普及学龄教育,让人人可有书读,让寒门子弟也可入仕途,至于旁的……我现在还想不到。”
说完就想哭,自己这个逻辑混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的毛病,真是配不上一个古代读书人的名头。
可看国师眉眼凝聚,似是思索,并未轻视他,淡淡笑了笑:“你向来有些奇特想法,若是真想治世,下次写篇策论呈于我。”
游邵眼睛瞬间就亮了,咕噜噜趴起身子:“公爷,我一定好好写。”
虽然他是个草包,可是有国师把关,应当也能对这个古代社会产生些积极影响。
正说着,树林中忽而又传来一声鸟鸣。
游邵心里暗想,今晚可真是热闹得很,这暗号一个接一个,倒像是什么地下情报站。
国师开口道:“下来吧。”
“主子。”暗卫垂首沉声禀报,“边军将士已遵令,将那些意作乱的流民死士,尽数移送至驭兽园。”
国师淡然挑眉:“都送进去了?”
“是。”暗卫俯首应声,细致禀报始末,“属下早已提前遣人迷晕库房值守宫人,园内侍卫皆被调离,园中无人察觉异动。将士趁无人之际,将所有死士尸身尽数抬入斗兽场囚笼,逐一安置,且尽数蒙上黑布,掩人耳目,无半分破绽。”
稍顿,暗卫抬眸,添上一句关键讯息:“今日午后,新帝携后宫数位妃嫔,驾临驭兽园游园赏景。”
游邵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心跳都漏了一拍——新帝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选在今日去驭兽园,这不撞大运了?
只听暗卫继续沉声禀报:“新帝兴致颇高,特意下旨观看猛兽搏杀之戏,命人将笼中猛虎、雄狮尽数驱入斗兽场中。群兽出笼后,未曾彼此撕咬争斗,反倒径直冲向蒙布尸身,疯狂撕扯啃噬。”
游邵闻言,浑身一震。
国师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在听人回报今日天气如何。
“场中惨状骇人,血腥可怖。”暗卫语气依旧沉稳,细细续道,“随行数位妃嫔慌乱,三人晕厥。新帝虽未失态,回宫之后当即传召数名太医入殿诊治,听闻是惊惧过度,诱发心悸怔忡。”
游邵觉得皇帝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眼看就要登基大典了,还不安分,想看斗兽解闷,结果活活变成了惊悚片现场直播。
真不敢想那是何等场面。
国师只是微微颔首,不置一词。
黑衣人又道:“那弓箭手已喂下了毒药,放出去了,属下已派两人暗中监视,若他要逃,即刻处死。”
国师抬手,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本公三日后回府。这几日京中动向,每日呈报书房。若有可疑之人靠近庄子,一个不留。”
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又没了踪影,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游邵咽了咽口水。
此前他虽也知晓国师权势滔天,可那到底只是个虚无缥缈的说法。
今日亲眼见到训练有素的暗卫,手竟能一路伸进皇宫深处,还无人发觉……
他这才对国师如今掌控局势的能力,有了沉甸甸的认知。
好可怕。
若真要篡位,那岂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国师瞧他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神色间藏不住的心事都写在了脸上:“心中有话?”
游邵索性直言道:“我只是觉得,若是公爷真想要那个位置,恐怕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
国师抬手,拂过他被晚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缱绻,与方才处置事务的狠戾判若两人。
“谋朝篡位、更迭帝统,看似易在除却旧君、取而代之,实则难在乾坤牵系。”
语气转而变得凝重:“杀一庸君易,稳天下局势难。朝堂动荡、四方兵起,届时流离失所、受苦受难的,终究是天下黎民。”
游邵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在理。
兴亡都是百姓苦。
古人常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国师纵然一步步夺了权柄,可他所行之事,桩桩件件,都是为着这百姓好的。
世人非议都是愚昧跟风,被皇帝党洗脑了。
游邵已经开始想策论第一条就写如何反转舆论,给古代人来点市场营销震撼。
国师见他发呆,伸手点了一下脑门:“又在想什么?”
游邵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现在还不敢说:“我只是想起一些治世之策,但还未理清,下次再与公爷说。”
国师微微颔首,牵他起身:“今日再去药浴泡一次,骨裂处会好得快些。”
游邵点点头,主动揽下了收拾碗筷的差事。
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觉得此刻在这山林木屋中,和从前在现代乡下老家过日子,竟没什么两样。
他抬眼看向正在一旁擦拭桌上污渍的国师,这个场景,好像夫妻二人在过寻常日子。
心里这么一想,脸颊便悄悄红了。
他轻咳了两声,想借着咳嗽掩饰窘迫,谁知这一咳反倒把国师的目光引了过来。
“晚间风凉,可是受了寒?”
游邵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想到旁的事情,一时没留神,呛到了自己的口水。”
说完就在心里暗骂自己,这理由编得实在拙劣。
国师走近几步:“明日便有新的衣袍送至山庄,届时便可更换。”
游邵缓缓点头,心想自己今日这一身,确实算得上衣衫不整了。
忽而又想起先前国师曾批评他衣着不合礼制之事,带着几分狡黠,小声开口:“公爷今日怎的不批评我衣服穿得不对?”
国师被他这话逗笑了些:“你倒是记仇。府中人员混杂,平日里点拨你几句,也是为了护着你。”
游邵哼哼一声,表达不满,他可都是被吓哭了。
身形靠近,一只手臂已经环住了他的腰身,像是在哄:“此处只有你我二人。”
微微俯身,薄唇离那红透的耳廓很近,带着几分惑人的沉意:“你若是不穿,也是可的。”
游邵瞬间脸红透了,酥麻的触感顺着耳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没想到国师竟也会说出这般调情的话来,然后被亲得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
两人一路行至药浴池畔,游邵身上那件本就不甚合身的衣袍,早已松松垮垮挂在肩头,衬得身形愈发纤细单薄。
浸入温热的池水中,两条细白的手臂搭在池边,一双眼睛残留着氤氲得潋滟生光,竟有几分像是什么山间精怪化了人形,要食精气似的。
国师坐在前方的一块石上,不知从袖中摸出了一支玉笛,横在唇边,吹出一段悠然的调子。
随着笛声流转,奇妙的景象缓缓浮现。
原本隐匿于林间草叶之下的萤火虫,零零星星,点点闪闪,顺着笛音缓缓聚拢而来,漫天飞舞,似散落人间的星子。
更为奇异的是,参天古木繁密的枝叶间,无数剔透的泡泡缓缓升腾。
每一枚泡泡都蒙着一层浅淡幽蓝光晕,揽着月色清辉,随风轻摇。
万千浮泡穿梭林莽,与漫天萤火遥遥相映,梦幻得仿佛置身什么梦境似的。
游邵下意识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掌,小心翼翼朝着漫天泡泡探去。
那些泡泡轻飘飘的,被掌心带起的一点微风一吹,便悠悠然避开了他的指尖。
亦有少许泡泡,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他光洁的脊背、肩头、发丝之上,触碰肌肤的瞬间,便悄然消融。
游邵顿时觉得浑身都轻快了几分,今早那种气血亏空的虚浮感,竟渐渐被填补了起来。
他心下一动,轻声问道:“公爷,这药浴不会就是这些凝聚来的吧?”
国师缓缓收笛,清越笛音戛然而止。
“是,也不全是。此处草木山石,虽终年静默不移,却也在日夜间凝聚天地灵气。每月十六,这般精华聚而不散,便随风月而出。此处药浴之下,恰有一方天然聚灵之石。”
游邵听闻此言,伸手轻轻捧起一捧池水,果然,那水轻飘飘的,不似寻常水那般顷刻从指缝间流走,反倒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在他掌心轻轻晃动着,像是承载了满满一捧月色清辉。
他将那水倾洒在脸上,只觉暖意融融,舒服得很,懒洋洋地感叹道:“公爷拥有的东西,当真是极好的。”
水流顺着脸颊滑向脖颈,流向深处,似是虫子在爬,带来隐秘的痒意。
想要更多……
抬起那张沾了水珠的脸,湿漉漉的眼眸望向前方之人。
国师端坐石上,一身玄衣肃穆沉静,看不出情绪。
可那双素来沉稳淡漠的眼眸,此刻全然凝在他身上。
长睫半敛,墨色眸底翻涌着幽深暗光,浓稠深邃。
游邵喉咙有些干,脚趾在水下不安地蜷缩交缠,眼尾早已染上一片嫣红,怯生生地望着那双几乎称得上“野兽”般赤裸欲望的眼睛。
那是包容与放纵。是一种邀请。
于是,泡在药浴中玲珑有致的身子,慢慢爬出了池边。
似是刚幻化人腿的美人鱼,面容清丽,带着羞怯,可腿脚还不会走路,颤颤巍巍的,似是踩着刀尖般,一步一停慢慢爬了过去。
月光太甚,将每处都照得清晰。
草地的嫩尖划过,带来更深的颤栗。
终是撑不住,整个人埋进了宽阔的人影中。
四目对视,全然要晕厥了……
国师一对宽袖,将那光洁的脊背全然笼罩。
窒息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是奖赏也是惩罚——
再次转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游邵觉得自己神志比昨日清醒了许多,却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居然主动求着一个男人的疼爱。
缓缓撑起身子,身下的锦被顺势滑落,露出了脖颈红痕,深深浅浅。
游邵脸瞬间红透了,耳背发烫。
残留着那心惊肉跳的触感,游邵的脸更红了,烧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若是此时他还不知道国师存在什么念想,他真的是妄为现代人。
他穿上府里新送来的衣物,心里默默庆幸这地方没有镜子——他现在是真的不敢照见自己此刻究竟是副什么模样。
什么底线,什么坚持,一快活什么都忘记了。
下了木梯,矮桌上摆着一叠精致糕点。
国师倒是体贴,临走前还惦记着给他留了吃食。
他半跪在凉席上,像是小仓鼠一样吃了几口糕点,又喝了半盏热茶。
身子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食髓知味的躁动感,才总算被压了下去。
他偷偷凑近自己的手指闻了闻,还好,没什么异样的气味。
他先前还真怕自己已经被熏染成了一身石楠花的味道,那可真是丢人了。
游邵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国师此刻应当又是去炼药了吧。
后日便是登基大典,也不知国师还要这般加班加点地炼药,炼到什么时辰。
他忽然生出几分自省——自己既已算是“妻子”了,是不是也该体贴一些,最起码,不能日日都这般缠着人家……若是把国师的身子给折腾虚了,他往后又该去依附谁呢?
游邵暗自下定决心,要禁欲几日,好生养一养自己,也让国师歇一歇。
虽说心里有些怕迷路,他还是缓缓起身,走进了树林深处,想着四处探索一番。
他随手折了几根树枝,沿路做下记号,可绕来绕去,眼前的景色竟总是大同小异,甚至连昨日那间小小的厨房,也再寻不见踪迹。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下想要走回去,怕是难了。
他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丛林,越往深处走,光线便越发昏暗,像是一头扎进了山间浓雾弥漫的地界。
他彻底不敢再往前迈步了,心里飞快地盘算,万一真走出了这处庄子的地界,撞上了外头埋伏着的杀手,那不就完蛋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树枝,只觉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晰。
深吸一口气,靠在一株老树边,忽然想起,不如学着昨夜那样,自己也学一声鸟叫,国师会不会循声来找他?
于是他学着昨日黑衣人的暗语,张口便叫了一声。
出来的却是一声地地道道的母鸡叫,咕咕咕。
游邵瞬间脸红了。合着连学个鸟叫,他都学不明白。
他叫了一阵,无人应答,百无聊赖之下,索性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起圈圈来打发时间。
不知不觉间,那圈圈竟渐渐画出了一副轮廓分明的胸肌来。
游邵猛地一惊,手忙脚乱地拿脚把那图案全都抹了个干净,嘴里念念叨叨地自言自语:“游邵啊游邵,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怎么能时时刻刻都这般发情。矜持点,稳重点啊!”
正自我反省着,鼻尖忽然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
起初还极淡,可不过片刻,那香气竟越来越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直往骨头缝里钻。
游邵的眼神瞬间直了,浑身的燥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他循着那缕香气,脚步虚浮地往前走去,整个人恍恍惚惚,像是醉氧一般,连自己是怎么迈开腿的都不甚清楚。
穿过层层交错林木,拨开缭绕薄雾,一座雅致清幽的木质高阁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莫不是……国师炼药的地方?
游邵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这般机密之地,不该私自窥探。
可他的脑子此刻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口水疯狂地分泌着,喉咙一阵阵发紧。
他望着那高高在上的阁楼,双脚却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踏上了石阶。
第46章
朱门沉如古岳, 漆色是经年沉淀的深墨,纹路被岁月磨得古朴。
寻常时日里,便是狂风骤雨也难撼动分毫。
可今日, 竟被一只虚软无力的白皙纤手, 轻轻巧巧地推开来。
天光从四面雕镂的玄窗筛入, 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 细碎的尘埃浮动。
游邵神志昏沉, 双目迷蒙, 跌跌撞撞地闯了进去。
凭着本能移动,一个不稳,撞上了环墙而立的黑檀木书架。
架上陈列的几本线装古籍微微晃动,几本古朴的线装书应声跌落, 书页翻飞,“啪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堂内荡开。
游邵被这一声吓得整个人一震, 燥热昏沉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单纯执拗的念头:东西落了, 该归回原位。
他呆呆地弯腰捡起, 指尖翻开一页, 入目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手轻轻摸上那残留着纹路的字迹, 好难……看不懂。
越想看清,眼前的字迹越是层层叠叠, 扭曲成模糊的墨色虚影。
促使脑袋越发昏沉。
于是不再去窥探, 伸手将书卷胡乱往书架空格里拢去。
闻着那越来越浓郁的药味,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堂中一座青铜香炉静静燃着什么灵草, 青烟袅袅盘旋而上,气味清冽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可这缕清香落在游邵鼻端,却完全被那股更浓烈的药气盖了过去, 游邵浑身发烫,如坠云雾,连脚下的路都看不真切,踉跄两步,直挺挺地跪倒在了一方绘着阴阳鱼纹样的大理石地板上。
冰凉的凉意让他意识清醒了几分。
这处地方,不像是什么炼药房,倒更像一座祠堂。
两侧垂挂着素色的道幡,无风自动,轻轻摇曳着,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像是有谁在耳边低语。
正上方悬着一块古朴的牌匾,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
游邵浑身汗津津的,脱力地跪坐在地,抬头望去,只见那牌匾上两个大字正不停在他眼前旋转,晃得他眼花。
守一。
守什么,一又是什么?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两个字明明简单得很,他此刻却是一个都认不出来了,仿佛所有智商也随着这满室药香一并蒸发了。
四周的环境越是庄严古朴,他的脊背便绷得越紧,浑身汗毛倒竖。
那种感觉,像小时候偷了母亲藏起来的零钱,只等着下一秒就要被人发现、惩罚。
眼泪不知何时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将他那张本就白皙泛红的脸打湿了一片。
胸口的衣衫也因体内那股蒸腾的燥热被自己无意识地扯开,露出一截汗湿的锁骨。
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只剩下一个念头:再往前一点,就能偷到丹药了。
拖着一身散乱的衣物,深一步浅一步地朝里爬去,原本齐整的鞋袜早不知何时脱落在半道上,沿路留下一串凌乱的踪迹。
进了内阁,正中央立着一座青铜炼丹炉,炉口正吐着浓烈的烟雾,青紫色的烟气翻涌盘旋,几乎将整间屋子都吞噬其中,恍惚间竟不似身处人间,倒像是踏进了什么仙家秘境,又或是妖窟深处。
游邵迷茫地眨了眨眼湿漉漉的眼眸,长长的眼睫沾着细碎的湿意。
大量的药香涌入鼻腔,鼻尖不受控制地频频耸动,涎水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沾湿了唇角。
是丹药,有药吃了……
他挣扎着直起那双纤细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想要爬起身,去够那炉中之物。
指尖眼看就要触碰到丹炉边缘,一支拨弄药草的精铁拨针却横空而来,稳稳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将他急切地手指挑开。
游邵眼圈瞬间委屈得泛红,可当他抬眼望向那站在他面前的人影时,却是猛地一颤,整个人吓得跌坐在地上。
啊,被人发现了。
要被惩罚了!
“不要罚我,不要打我。”他立马求饶,一双含着水汽的眼睛,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随着他轻微晃动的脑袋四处飞溅。
烟雾稀薄处,一人静静立在丹炉之侧,身着玄□□袍,腰间束着玄玉革带,身姿挺拔端严,如孤峰峙岳,岿然不动。
可那双垂落的眼眸,却太过暗沉深邃,落在游邵身上时,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双臂本能地紧紧环抱住自己,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可预想中的责打,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那支冰凉的拨针轻轻抵在他的下颌处,稍一用力,便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来。
游邵抿紧了唇,唇线绷得笔直,心底又慌又怯,长睫簌簌轻颤,湿漉漉的眼眸怯生生抬起来,小心翼翼望向眼前之人。
只听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丹炉余焰未消,烫手。”
游邵的神志依旧迟钝滞涩,只乖巧地点了点头,眼底水光晃动,一副全然听话的模样。
下一瞬,那道清冷嗓音再次落下,带着淡淡的审视意味。
“为何来此处?”
游邵满心慌乱,止不住地口水都快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却怎么也不敢承认自己是来偷药的。
脑袋来回晃了晃,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囫囵句子来。
那人轻哼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若是不说,今日便将你丢进这丹炉里炼了。”
话音落时,抵在他下颌的拨针微微一动,轻轻扫过他细腻温热的脸颊。
微凉的金属触感擦过肌肤,带着一丝薄凉的警示。
游邵瞬间僵住,眼泪止不住地掉。
“不要不要,不要炼我,我不要死,我,我是闻到了药味,所以来……讨药。”他急得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指尖下意识抬起,捻住抵在颌间的拨针,却不敢用力,生怕惹怒对方,“求您不要打我,我不偷就是了。”
那人垂眸凝视着他,眼底暗沉不明,语气依旧平淡,不疾不徐地追问:“你说,该不该罚你?嗯?”
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审视,低沉磁性,莫名勾人。
游邵被这道嗓音震得心口发麻,浑身燥热之感比先前更甚,掺进了几分他道不明的、隐秘的悸动。
脚趾忍不住蜷缩绞缠在一起。
他用力摇了摇昏沉的脑袋,泪眼婆娑:“不要罚我,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您不要罚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抵在颌间的拨针骤然一顿,停在原处,纹丝不动。
头顶落下来的那道沉沉目光,仿佛又深邃暗沉了几分。
游邵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湿漉漉的视线望向前方:是我说错话了?是生气了?
未等他理清纷乱的思绪,身前之人已然收回手腕,转身离去。
径自走到一旁的青玉石案边坐下,拿起桌上玉盏,微微仰头,缓缓饮下盏中液体。
此后便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再多说什么,像是彻底不理他了。
游邵心里一慌,指尖不安地攥紧了衣袖。
那炉中青烟太浓,他根本看不清案边那人的神色,只当自己是被罚跪在此处,不许起身。
是自己做错了,该受到惩罚。
他就那样乖乖半跪在地上,身上的薄汗早已把青色的衣衫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浑身上下又热又潮,说不出的难受。
终是忍不住了,轻声喃喃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我好难受,我好难受,救救我。”
发间的玉簪早不知落在何处,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垂下来,衬着那张此刻潮红一片的脸,绝色潋滟,像是专程拉人下水的水妖,不敢叫人去听去看。
可偏偏,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却又生得太纯,仿佛从未真正沾染过人事,一片未经开化的懵懂。
游邵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口水,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股躁热淹没了,一开口,全是湿漉漉粘稠声音:“求您救救我……求您可怜我。”
反复呢喃的哀求轻细微弱,消散在缭绕的青烟之中。
下一瞬,堂前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带着几分淡淡的纵容与戏谑。
游邵心头一颤,湿漉漉的眼眸骤然亮起,视线死死锁定石案旁的人影,一瞬不敢挪开。
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从袖中摸出一颗丹药。
一瞬间,游邵浑身的手指脚趾都绷得笔直,周遭的一切景物尽数被他抛之脑后,整片天地之间,唯独剩下那一枚被两指轻轻捻住的丹药。
他下意识主动凑近,嫣红的唇瓣轻轻张开,将那枚丹药含入口中。
好凉,又很舒服。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整个人便顺势倒进了那早已熟悉的、带着一股醉人药香的怀抱中。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覆在他痉挛未止的脊背之上,安抚着他因药性作祟而微微抽搐的肌理。
将他所有失态,尽数拢入宽大的袖袍与怀抱之中,独独归于自己眼底。
然后低下头,滚烫的吻,重重地落在扬起的白皙脖颈处……
似是呢喃,发出轻声谓叹:“饶不过你。”
——
等游邵再度彻底清醒时,只觉得口干舌燥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压了一把火。
他伸手随意抓起石案上的玉盏,仰头便往嘴里灌。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凛冽灼热的酒气,呛得他骤然咳嗽出声,眼眶瞬间泛红,生理性的泪水再次漫上眼底。
等等,这不是水?!这是烈酒?!
他晕乎乎地眨了眨眼,眼底满是茫然错愕,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潮水般缓缓涌入脑海……
救命,现在装失忆还来得及吗?
也不知是那口烈酒燎的,还是先前那颗丹药吃得太急,他整个人头重脚轻,怎么使力也爬不起来,只能歪在原地,四肢软得像是没了骨头。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游邵费力抬眼,湿漉漉的眼眸望向门口,便望见立在门前的国师。
那人不知何时已褪去了先前的玄色道袍,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多了近人的慵懒。
四目相对的刹那,游邵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心底又羞又恼。
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对视,急急开口辩解:“公爷,我,我在林中迷路了,闻见那药香,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处。公爷,我真的不是故意来这处的。”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瞧对方神色,眼圈又红了,怕被厌弃。
国师缓步走到他身边,弯身蹲下,指腹轻轻摩挲过他泛红的脸颊,动作极轻。
眸光淡淡,带着几分浅浅戏谑:“我竟不知,你眼泪这般多。”
游邵下意识一震,没想到国师非但没有责骂他。
为何?他明明做错了事。
可不要心里偷偷记上一笔,日后再算账。
于是颤声问道:“公爷可是恼我?若是心中有气,便给我一个准话,我生性愚钝,猜不透公爷的心思。”
国师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他的面颊,力道温柔,眉眼疏离淡然。
游邵望着淡漠从容的模样,心底慌乱更甚。
心下一横,微微仰头,主动凑上前去,柔软的唇瓣径直朝着对方贴去。
可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国师微偏头颅,指腹轻轻抵住他的唇瓣,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怎么一股酒味?”
游邵这才猛地想起:“刚刚口渴,喝了那玉盏里的酒。”
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脸上瞬间委屈地皱成一团:“公爷是因为酒味不愿意亲我?”
国师看着他这副娇憨又委屈的模样,低低笑了出声。
他抬手,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住游邵的后脑勺,指腹温柔摩挲着柔软的发丝,微微用力,将人带向自己。
下一瞬,唇齿相依。
唇齿分开的间隙,国师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泛红的耳尖,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隐忍的暗哑:“我并不在意,只是一会,有的你受了。”
游邵原本还没听懂这话中深意,可转瞬之间,一股熟悉又汹涌的燥热感,从脚心骤然窜起,顺着经脉一路攀升,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是丹药彻底发作的副作用!
这一次的药性远比往日更烈,远超先前饮下酸梅汤的那次,如同干柴遇烈火,瞬间燎原,将他整个人彻底点燃。
滚烫的热度浸透每一寸肌理,血脉奔腾燥热,浑身肌肤泛红发烫,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游邵浑身一僵,瞬间不敢动弹,眼底泛起层层水雾,眼尾绯红挑起,又羞又颤。
“都怪公爷!为何要将烈酒放在此处害人,我……我又起不良反应了……”
眼睛一闭,尽数逃避:“反正、反正都是公爷的错!”
国师神色淡然,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抬手拾起案上玉盏,浅浅饮了一口残酒。
眸光清亮又深沉,静静望着他浑身燥热、难耐辗转的模样:“这酒是助燃冷焰之用的,你自己偷药又偷酒喝,如今倒怪起我来了?”
滚烫的燥热席卷全身,游邵浑身发软,腰身不受控制地弯躬下去,再也撑不住身子,狼狈地伏倒在地。
他勉强撑着发软的手臂,往前艰难爬了数寸,嘴里还在喃喃:“反正都怪公爷,都怪你。”
今日这脸,是彻底丢尽了。
国师并未动怒,只是闲适地盘膝而坐,端着那只玉盏,目光淡然地落在这个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人身上,眸底却是又亮又沉,藏着说不清的兴味。
他要离开这里,撑着虚软的手臂,一点点朝着远处挪动,试图避开那道灼热专注的视线。
可药性与酒力双重发作,浑身早已彻底脱力,不过挪动数尺,便再也支撑不住。
他望着那扇朱红厚重的大门,望着两侧无风自动的素色道幡,心底那股羞耻感愈发浓烈,这般庄严肃穆的所在,他竟因为药物副作用,在此处发起情来。
那口烈酒的后劲此时也彻底涌了上来,浑身瘫软倒在了冰凉的石砖地上。
他茫然地望着那极高极远的藻井,远得仿佛他的神思都要随着那片幽暗飘散到半空中去,再也收不回来。
好想要……好想要、快活。
视线遥遥落在端坐案前的国师身上,那人身姿端正,安然自若……
夜风从窗棂缝隙渗入,拂动凌乱的发丝,游邵不停轻轻舔舐着微微发干的嫣红唇瓣,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怎么能刚才怪了,再去求……
本就褶皱凌乱的衣衫,被体内高热蒸得愈发松散,肌肤泛红滚烫。
游邵终于是彻底忍不住了,在那道深沉如渊的注视下,咬住了自己的衣袖,指尖颤抖,覆上……
彻底入迷,都不知何时落入那紧到窒息的怀抱。
——
游邵再度醒来时,脑子因为醉酒和先前那场混乱,断成了好几截,模模糊糊的,什么都想不真切。
身子很重,很沉,却奇异地不觉得虚乏。
他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白日里吃了颗丹药,想来正是这个缘故,身体又比先前好了几分。
游邵睁眼望着一片漆黑的房间,唯有一线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扇,斜斜地打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虽说身子疲惫,可脑子里却半点睡意都无。
国师不在此处。
他心底莫名空落落的,带着几分茫然疑惑。怎么转眼就天黑了?
脑海里残存的记忆,还停留在早晨起来吃了几口糕点的片段。
赤着脚推开了房门,楼外月色正盛,清辉如水,倾泻满地。
游邵缓缓在门槛边坐下,一双腿伸出去悬在半空,脸颊贴上冰凉的栏杆,漫无目的地轻轻晃着。
夜风微凉,拂过他的脸颊和颈间,倒把他方才那点昏沉之气吹散了几分,人也松快了不少。
记忆也随着这阵夜风,一点一点地慢慢复苏。
最初只是些零碎的片段,他记得自己在林中迷了路,闻见了那股药香,再后面的事,便记不清了。
可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袭来,脑子里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所有的记忆瞬间尽数涌了进来。
游邵脚趾瞬间僵直了。
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脸颊热度飞速攀升,从面皮红到耳根,红到脖颈,连指尖都泛着浅浅绯色。
天呐,他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不但发了药瘾,一脸痴态的求药,后来居然还……他还是那个纯洁干净的直男吗?
游邵忍不住伸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缓缓仰面倒在了冰凉的木板上,望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漫天繁星。
他心底只剩无尽哀嚎,欲哭无泪。
不是今早才信誓旦旦地跟自己说好要禁欲几日的吗……反倒哭着求着……
正胡思乱想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清润的嗓音:“夜间风凉,你光着腿,仔细着凉。”
游邵猛地一个激灵,直起身子低头望去。
月色之下,国师一身月白色锦袍静立阶下,月光洒落在满身,清冷孤绝。
正静静抬眸望着廊上的自己。
夜风拂动衣袍,发丝轻扬。
游邵心跳如雷。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岂止是光着腿,简直是……游邵一声惊呼,慌忙伸手捂住身子,连滚带爬地朝屋里跑去,一头钻进了被子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沉稳轻缓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停在卧房门口,随即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点暖黄烛火映入屋内,驱散满室漆黑。
游邵紧张得浑身好几处肌肉都在无声地颤抖,咽了咽口水:“公爷,这么晚了,怎的还来找我。”
国师一边解下身上的外袍,一边淡声道:“后日新帝登基,此次炼制的登基丹药,今日已尽数送走。”
游邵闻言,微微掀开被褥一角,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一脸诧异:“公爷炼得这般快?”
国国师垂眸望着他懵懂好奇的模样,回道:“并未炼制太多,足量即可。”
游邵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来后日新帝登基,怕是有不少糟心事。
思绪未落,便见国师已然换下常服,着一身素色寝衣,径直躺到了他身侧。
游邵瞬间紧张起来,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轻柔细碎:“公爷,今日……是要与我一同歇息吗?”
国师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前几日炼丹一事耽搁,今日终于无事,怎么,不能同睡?”
话音未落,一条修长的手臂已经探了过来,将那具因为紧张而轻轻发颤的、单薄的身子,揽进了怀里。
游邵手脚发紧,想起了所谓的妻子的义务。
睡得,当然睡得。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cosplay
第47章
游邵捏着自己的衣角, 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听得出的虚软:“公爷一定很累了吧,今日……先睡吧。”
国师低头,就着那盏未熄的烛火望向他, 眼底那双明亮又惊惶的眼睛藏不住半分心思。
他嗓音里裹着一丝低哑的笑意:“哦?若是不睡呢?”
游邵急得眼角都要挤出眼泪来了:“公爷, 我真的不行了。”
他一个原本就病弱缠身的绝症之躯, 自打来了这庄子, 不知每日被折腾着疏解了多少回。
万一变成肾虚呢?
说不定身子好不容易续上的那点寿数, 全折在这上头了。
国师轻笑一声, 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玩味:“今日分明是你自己惹的祸,倒是都怪到我头上来了?”
游邵脸颊瞬间红透了。
虽说确实是他先起的,可后头国师那般变本加厉的架势,才是他真正招架不住的。
他揉着衣角, 小声嘟囔着辩解:“公爷,莫要取笑我了, 我是真的不行了,我觉得浑身都要磨破皮了。”
说罢还打开衣襟去指。
看着那莹白印着红痕的肌肤, 国师目光越加暗沉浓稠, 可看那一脸娇憨模样, 终是抬手, 指腹极轻地覆上他的眼睑:“睡吧。”
游邵似是被瞬间哄睡的孩子,瞬间就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听见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等回府之后, 定向你讨要利息。”
脑子里刚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便被那阵猛烈的困意裹挟着, 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很快睡熟过去。
——
再度睁眼时,已是白昼时分。
今日日光很盛,透过窗棂洒了满室, 将屋内那些古朴陈旧的家具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屋外浓郁的草木清气混着屋内老木家具那股潮湿沉静的木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倒是让人神清气爽了不少。
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爬起身,胡乱套上外袍,下了楼梯。
一眼便瞧见国师正坐在庭前的一方竹席上,指尖执着一只茶盏,正低头轻啜。
晨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将那向来肃穆冷峻的眉眼衬得柔和了几分,倒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见他下来,国师抬眼:“过来,先吃些。”
桌上摆着一盘清炒的鲜嫩竹笋,混着几样时蔬,油光水亮,色泽极好,旁边还有一小碟白面点,蒸得蓬松雪白。
游邵心头一暖,国师居然会做这么多菜色,连面点都会蒸。
随即反思,怎么自己这个做妻子的反而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羞涩,扭扭捏捏道:“又劳烦公爷今日做菜了。”
国师执起筷子,语气淡然:“无妨。”
游邵在他对面坐下,小声开口:“公爷,我以前口味失调,做饭全不顾味道,往后我一定好好学着,多做几道拿手菜。”
国师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必。你胃口素来浅淡,少食寡欲,便是学会了,做多了也是徒然浪费食材。”
“我下厨,不过是自己想吃些清简滋味。”
游邵心里骤然一暖,知道是国师给自己台阶下。
公爷怎么就这么好呢,做他的妻子也只是一起睡睡觉,什么家务也不用做。
于是眉眼弯弯将那时蔬放进口中,每吃一口都要朝国师笑笑。
国师看那一副憨态,只是用手指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专心嘴里的东西,怕是吃了什么都不知道。”
游邵撇嘴,不傻笑了,转而埋头专心吃饭,脸嚼得像是小松鼠似的。
反而对坐国师的目光落在那张嫩白地小脸上,眉间都多了几分柔意。
吃过了饭,游邵心里琢磨着,自己荒废了这几日光景,怕是有不少事情要重新拾起来。
他开口问道:“公爷,我那张陵园草图,可是侍从们已经带来了?”
国师点头:“放于书房了。你若是想做,今日随我一同去书房。”
游邵乖乖地点了点头,起身跟上。
国师走在前方,衣袂随着步子轻轻扬起,带着他一路走进那片曾让他迷了路的密林深处。
游邵这一次不敢再东张西望,紧紧跟在后头,忍不住开口问道:“公爷,为何我上次做了记号,还是迷了路?”
国师抬手,指尖在空中随意一点。
刹那间,脚下的地面竟浮现出一道发光的轨迹,蜿蜒盘错,形如树根,又似经脉,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一路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这林中设了阵法。”国师淡声道,“你自然走不出去。”
游邵还没来得及细问,脚下那道光轨骤然亮起,密林仿佛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脚下竟变作了苍茫的天空,两侧的树木疯狂向后倒退,露出阵法尽头那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群。
恍惚间,竟像是踩上了什么悬空的高速公路,只是这速度,比他记忆中最快的高铁还要凶猛几分。
游邵一时看得目瞪口呆,心里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怪不得这偌大一处庄子,硬是连个仆从看守的人影都没有。
压根就没人能进得来。
他忍不住咋舌,又想起了旧事,小声问道:“那日我在林中见了那片山间迷雾,也是幻象吗?可为何我闻着那股药香,就一路寻到了……公爷炼丹的地方?”
国师神色淡然,目光却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许是你误打误撞,寻着了阵法留下的一线生路。也许是你骨子里怕是带了几分灵性,才未被这阵法视作外敌。”
游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住了国师垂落身侧的宽大衣袖。
虽知道是幻象,可心里还是害怕。
“公爷眼中的世界,定是绚烂多彩,包罗万象。”他轻声喃喃道,“想来与我平日所见,很有些不同吧。”
国师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沉沉暗光翻涌,转而漫开一层厚重而温柔的深意:“景象虽有不同,本源却未曾改变。你我所见,终究还是同一个世界。”
游邵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眸光也跟着晃了晃,抬眼再看时,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想到,国师这般身居高位、俯瞰朝野的人,竟会与他说出这般不分尊卑贵贱的话。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国师真有那改天换地的本事,再加上他这个现代人的一点见识,是不是当真能把这世道做出转变……
不自觉地又把攥着衣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穿过层层幻境密林,不多时,便走到了书房外。
这处建筑与炼丹阁颇有几分相似,皆是古朴雅致的建筑风骨,青瓦飞檐,木格花窗,隐于青山翠竹之间。
推门而入,室内光线清和柔和,同样是四面环墙的黑檀书架,密密麻麻地立着。
书架层层叠叠,整齐排布,密密麻麻摆满古籍书卷。
进得内里,正中是一方高大的案桌,立于厅堂正中,旁边摆着一张矮石几,几面上正搁着他先前未画完的陵园草稿,纸角都被压得平整妥帖,显然是有人特意收拾过的。
游邵望着那一层一层直抵屋顶的书架,忍不住又咋舌了一回。
他心想,不管是在公府里,还是在这处隐世的庄子上,国师的藏书,未免也太多了些。
他忍不住小声问道:“公爷,这些书,都看完了吗?”真的能看完吗?
国师径直走到案前坐下,闻言随口答道:“开卷有益,自当尽数浏览。”
游邵一边吃惊一边心里暗自点头,国师平日里确实是手不释卷,坐马车赶路时,手边也总要摆一卷书。
瞧着这些藏书,越觉得国师的大脑深不可测。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藏书阁借出的那两卷天文篆书,拢共才翻了个大概,便被这几日的事情耽搁下来,连一半都未读完,脸上不由得浮起羞涩的红晕。
他怎么就是个才学疏浅的艺术生,早知道会穿越,他一定把志愿列表全改成清一色历史系。
悄悄挪着步子,把自己藏进那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之间,信手抽出了一本。
泛黄的书页上,写着《黄帝四经》四篇字样。
这书并不算厚,可翻开来看,那书页边角已经磨得发软,一看便知是被人翻阅了无数遍。内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批注,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利落,还夹着几张单独誊抄的纸页批注,字里行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
游邵心里一动,这莫不是国师亲笔所写?
心里升起一丝窥探隐私的不安,可那份好奇心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索性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第一篇文章极短,拢共只有几百字,阐述“道”为何物——无形无名,先于天地而生,是万物所从出的本源,恒常有度,循环往复,从不曾断绝。
书页留白之处,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笔墨苍劲有力:道为本源,阴阳气化方可持续,天地万物,循道而生,循序而存。
游邵又往后翻,只见文章转道:“道生法,法者,引得失以绳,而明曲直……”字句古奥,他一字一字地读,勉强拼凑出个大概意思。
他心里暗自寻思,这倒是与他从前在网上零星读过的道家思想有些出入,不都说是无为而治吗?怎的这里又提出了个“法”?
旁边那行苍劲的批注写道:天地人事,皆有度,过度则失调。无为非放任,乃不徇私、不妄为,顺天应时,以法度规世,以刑德安民。
再往后翻,文章体裁忽然转为一问一答。
游邵勉强看懂了大意,说的是行军打仗之事——兵起,必先合乎天道,只可行“义伐”,不可穷兵黩武。
游邵眉头蹙起,心里忽然想到,边军连年征战、死伤惨重,究竟算不算书中所言的“义伐”?若是顺应天道,为何会滋生无数冤魂,扰乱国运民生?
心里存着问题,他草草翻到书末,只见最后几页简化成几条格言似的短句。
国师批注道:专权则僵化,君无为,臣有为,各司其职,法度为纲……
游邵咽了咽口水,心里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这该不会,就是国师迟迟不愿篡位登基的缘由所在?
难道为臣为民就是国师的“道”?
这卷书虽薄,字里行间却用词简短又古奥,每一个字他都识得,连在一处,却怎么也参不透其中深意。
游邵合上书卷,仔细地放回原处,心里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这古代读书人当真不好当。
原身能一举高中状元,也不知背后要读多少这样的书,费多少心力。
他越读越觉得自己离那个“合格古人”的目标,遥遥无期。
他抿着唇,透过错落的书架缝隙悄悄望去。
国师端坐高案之前,墨色衣袍衬得他眉眼清冷庄重。垂眸凝神,手持朱笔,专注批阅案上卷宗文案,似是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
游邵心里没来由地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他这般的草包,也能捡了这么大一个漏,还是说,在国师眼中,才学一事本就有个门槛,凡是够不着那门槛的,都近乎归零,看不出什么分别?
心里揣着这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盘腿坐在软垫上时,脸上的神情多半也没藏住。
国师批阅间抬眼一瞥,恰好撞见他那一脸茫然出神的模样:
“心中存惑?”
游邵一惊,自然不敢老实交代,忙扯了另一件事岔开话头:“公爷,方才我在书架上随意翻阅古籍,读到《黄帝四经》一书,心中生出诸多困惑,想向公爷请教。”
国师放下手中朱笔,身姿微侧,微微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游邵咽了咽口水,斟酌着开口:“我瞧公爷似乎并不主张穷兵黩武,说打仗须打有为之战。可边境阴魂作祟,当时士兵们并无多少胜算,公爷为何不劝阻皇帝罢兵?”
国师闻言,眉心微凝,面色平静无波,似是陷入了一段旧日回忆:
“两年之前,国力尚且昌盛,先帝有意扩充疆土。战事初起之时,兵锋所向皆捷,并无半分异象。塞外阴魂作祟之景,并非战事初起便有,而是出兵一月之后,方才骤然滋生,且日渐增多,蔓延不绝。”
游邵心里一震,忍不住小声道:“难道……这些阴魂,是在阻止军队肆意拓土征伐?”
他到底是个现代人,对贸然发起战事、扩张疆域这种事,本能地就存着几分不认同。
国师却摇了摇头,语气淡然:“肆意拓土,穷兵黩武,本非圣王义举,却也在国运推演的常理之中。寻常沙场战死、兵戈伤亡,皆是天道轮回、战事常态,不足以撼动阴阳平衡、扰乱世间道运。乃是世间积攒莫大冤屈,怨气郁结不散,阴阳失衡,道运失序,方才滋生此般乱象。”
游邵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一是没料到国师竟对这阴魂之事了解得如此透彻,二是他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理解这所谓“道”与“国运”之间的深层关联。
可细细一想,倒也大致摸到了几分“民为水,君为舟”的古老道理,试探着开口:“公爷是说,问题不出在发兵这件事本身,而是出在了底层百姓身上?”
国师眉头拧得更深了些,那双深邃眼窝里的暗光,此刻愈发凝重:“正是。这两年我已暗中下令,命各州府严查属地民情,排查境内重大冤屈、人口失踪、豪强作恶诸事,却始终一无所获,毫无头绪。”
游邵眉毛也皱在一起,原来这个世界的运转,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竟真有人敢在国师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为非作歹,而且做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但他到底也是懂些古代封建社会那点弊病的道理的,官大一级压死人,山高皇帝远,层层包庇,什么案子都能给你查得毫无踪迹。
他斟酌着小声提议道:“我曾听闻,地方官员之间往往盘根错节,关系错综复杂,若真有人存心包庇,怕是极难查清。”
国师目光深沉地望向他:“你可有什么见解?”
游邵抬起眼,想了想道:“我听说古代帝王有时会微服私访,若是以寻常百姓的身份亲身置身其中,说不定能探出些旁人查不到的端倪。”
国师收回目光,神情间似在权衡这计策的可行性,一时未作应答。
游邵又想起前世那些宫斗剧、悬疑剧里的老套路,这古代黑恶势力,翻来覆去,无外乎离不开黄、赌两桩买卖。
他继续道:“或许可以重点排查各地的妓院与赌坊,这类场所人员流动大,出了什么事,怕是也难被人发觉。”
国师眸光沉沉,静静审视着他,眼底带着深思之意,语气平缓:“各地风月赌场,皆有官府备案,在册可查,密探早已逐一排查,并无异常。真正难以探查,不在于市井流民,而在于世代盘踞一方的世家大族。”
他说罢,眉头凝得更深,似乎正在思索着更深一层的关窍。
游邵虽不通透这个世界的具体门道,可他也知道,古今皆然,世家大族这种庞然大物,有钱又有权,自成一方气候,便是皇权,有时也未必能真正渗透进去。
他垂下头去,语气有些沮丧:“公爷,是我愚钝了。我想到什么便随口说了什么,倒是白白叫公爷费心。”
国师闻言,垂眼看向他,眉宇间的肃穆倒是淡了几分,多了些温和的意味:“治国治世,本就繁复艰难,困于局中,便易被表象蒙蔽。你身处局外,视角通透,所言并无过错。或许,是该亲自出去探明一番才是。”
游邵望着国师那副从未怪罪他的模样,心里那股想要抱大腿的念头愈发浓烈。
于是他抬起头,一脸真诚:“公爷,我知您对天下黎民一片赤诚,绝无半分私心。我一定好好追随您,让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国师闻言,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纵容:“你有这份赤子之心,便是难得。”
游邵得了这句夸赞,心里美滋滋的,当即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着手忙起了陵园的设计图来。
书房之内,瞬间归于静谧安宁。
国师伏案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卷宗,笔尖落纸,沙沙作响。
游邵则伏在矮几上,一笔一划地勾勒着草图上的陵园轮廓。
一高一下,一沉稳一纯粹,一室清幽,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伏案久画,肩颈酸涩,手腕发麻。
游邵微微抬身,舒展腰背,抬手伸了个浅浅的懒腰。
肩背一松,衣袖却不慎带起了案角上摆着的一块小石,眼看就要直直砸向他的脑门。
他惊得一声轻呼,慌忙侧身避开,那石头咕噜噜滚了几下,正正落进他怀里。
国师听得这边动静,抬眼望来。
游邵手忙脚乱地把那石头捧起,重新摆回原处,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公爷,我方才起身,差点把这石头给砸了。”
国师伸手,将那块小石握在手中,随口道:“这是青琳石,传言是上清仙山灵岩所产。道经有载,以此石篆刻法印,印文成章,可通达上清诸天,连通天地气机。”
游邵闻言心头一震,只见那石头底色苍青,内里布满流云状的淡白纹理,光泽温润,确实看着就不是什么寻常石头。
幸好没砸坏。
而且这般通天的说法,听着倒是和现代的远程通讯电话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眼睛都瞪圆了几分。
国师瞧他这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唇角微弯:“都是些传闻罢了,不必尽信。此石便赠予你,闲时拿来把玩即可。”
说罢,径直将那石头搁进了游邵手心。
游邵托着那块石头,只觉得掌心一沉,也不知是不是那份传闻的加持,竟叫这石头都跟着有了分量。
又拿了份好东西。
他眉眼弯弯道谢:“多谢公爷厚爱。”
他摩挲着那块温润的清琳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从未见过国师随身携带什么专属的印章,倒不如自己寻个机会,学一学篆刻,亲手为国师刻上一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下午时分, 日头正好,游邵伏在矮几前,笔尖终于落下最后一道线条, 将那张陵园的草图彻底绘完了。
他退后半步, 端详着自己这幅耗了大半日心血的图纸, 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成就感。
入门是一条笔直的青石板神道, 道旁分列数株常青松柏, 四季常青。
正中一座主碑肃立, 碑前立着一尊按将军生前形貌塑就的石像。
碑后依着地势起了三层石阶,两侧各设一方石亭,供往来百姓歇脚祭拜之用,不设雕梁画栋, 只以青石垒砌,朴素中透着庄重。
他刻意没有把规制往上堆。
薛将军一生戎马, 若真葬得金碧辉煌、锦绣堆砌,怕是死后也难安生。倒不如简简单单, 留一处能叫寻常百姓也能上前磕个头、烧炷香的地方, 才是真正的体面。
“绘好了?”
温润的声线自身侧传来。
游邵闻声抬眸, 点头应道:“公爷, 您帮我看看,这规制可行吗?”
国师俯身, 目光落于纸面, 指尖轻点。看得细致, 片刻后颔首道:“格局方正, 分寸恰好。无需再递呈卷宗层层审批,直接令工匠依此施工便可。”
说罢,唤来一名黑衣人:“去唤几位府中常用的工匠到前院。”
游邵没想到这一桩大事就这样敲定了, 放到现代怕是要走几个月的流程。
眉目随即弯弯,笑道:“公爷,那我去前院和工匠商量细节。”
被引路到了与寻常院落无异的前院,游邵一路张望着,啧啧称奇,这避暑的庄子,倒是修得和迷宫一样。
里一层外一层,除了国师本人,怕是没人知道庄子的全部样貌。
喝了盏茶,几位工匠坐着马车来了。
见了人,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展开图纸,围着一方石桌热络地商议起来。
为首的老工匠捻着胡须,眯眼端详了半晌,才开口道:“以眼下这规制来看,若是天时顺遂,快则三月可成。可若是遇上了雨水冰雪耽搁工期,怕是要拖到明年才能完工了。”
游邵心里对古代的生产力原本就存着几分预期,却也没想到会慢到这个地步。
他皱着眉头,正琢磨着该从哪里省去些工序、压一压工期,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仆从踏步而入,手里捧着一封加急文书,单膝跪地:“公子,游府急报!邢夫人今日突发急症,病势沉重,盼公子今日能进城一见!”
游邵手里执着的笔“啪嗒”一声,险些直接掉落在地。
邢夫人平日里那般硬朗,怎么就突然病倒了?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时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强自镇定下来,先命人将工匠们礼送出去,转身便往书房疾步而去。
明日便是新帝登基大典,从今日起,整座京城怕是早已戒备森严。
更何况,这消息来得如此凑巧,他怕是有人设下的圈套……
叩开书房门,也顾不上礼数,急切开口:“公爷,我母亲……好像是病重了,今日召我进城。我,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说邢夫人并非他的亲生母亲,可他借着原身这身份,就得尽了孝道。
国师闻言,搁下手中的笔,神色不见半分慌乱:“不急,我先令密探探查实情,再做决断。”
他抬手,指尖点在案角一块玄色令牌上。
不过片刻工夫,一道黑影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书房阴影之中,单膝跪地:“主子。”
国师沉声问道:“游府邢夫人病重一事,是否属实?”
黑衣人俯首答道:“回主子,邢夫人确已大限将至,生命垂危。”
国师微微颔首,又追问一句:“今日城中戒备如何?游府附近可有眼线布下?”
黑衣人如实禀报:“今日城中戒备格外森严,各处城门皆已闭市,宵禁也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大街小巷,皆有禁卫军往来巡逻,更有皇室密探处处盯梢。此时若强行返回游府,必遭阻拦。”
游邵听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喃喃道:“母亲素来康健无疾,怎么会突然就病了……”
国师目光温柔,抬手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峰:“生死有命,寿数天定,她心底念你,弥留之际唯愿见你一面,亦是人之常情。”
温凉的触感落在眉间,驱散了几分慌乱。
游邵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无措,轻声问道:“公爷,今日入京,当真难如登天?”
国师微微摇头,眸底掠过浅淡的从容:“不过是些许凡俗规制,拦不住我,更拦不住你。”
游邵缓缓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惶惶不安,被这几个字压下去不少。
国师有通的本事,他既然这般笃定,那自己便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说道:“那我一人前去便好,两人同行,反倒惹人注目。”
国师却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眸色沉沉,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无妨。我在此暂住多日,也该归府了。”
游邵一时怔住,还没来得及道谢,便见国师已经吩咐黑衣人去唤马车,连夜启程回京。
这一回备下的马车,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古朴马车,漆色都有些斑驳。
游邵望着那车身,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公爷若不是为了我这桩急事,怕是也不会坐这样的马车吧。”
国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又讲胡话。睡吧,等你醒来时,便到了京城。”
游邵缓缓阖上眼睛,睡意几乎是瞬间便将他淹没了过去。
他没能瞧见,马车车轮之下,幽暗的阵法悄然浮现,黑烟弥漫开来,转瞬便将整座马车尽数吞没。
拉车的马匹眼中泛起一片漆黑,猛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整座马车便在这浓稠的夜色中疾驰而去,悄无声息,像是无影无形的鬼魅。
守在城门下的两名小卒正打着盹,忽而一阵阴风掠过,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倒竖。
“你有没有觉得……今晚冷得有些邪门?”一人搓着胳膊,压低声音道,“明明还是夏天呢。”
另一人赶忙“嘘”了一声,警惕地左右张望:“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仔细哪句话说错了,惹得什么人不痛快。”
那小卒后怕地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人人都知道,这新帝是临危受命,少年称帝。明面上说明日登基是百官朝贺、举国同庆。
可这几日城中的气氛,却一日紧似一日。
尤其是最近的传言都传疯了,说那位早年封了领地,盘踞在南疆的三皇子随时可能回京夺位。
小卒望了望身边人数稀少的士卒,心想:要是三皇子真打过来了,他立马投降。
一辆宛如鬼魅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游府门前。
原本蹲守在游府周围暗中盯梢的几处眼线,还没来得及有半点反应,便被几道黑影摸上了脖颈,手法干净利落,悄无声息地就被拖走了,连一声喘息都没能发出来。
游邵是被人轻轻拍醒的。
他睁开眼,便见国师手里托着一只锦盒,神色平静地开口:“盒中是续命丹药,你且取来喂与邢夫人服下,我在此处候你,不急。”
游邵一愣,揭开车帘往外一望,赫然便是游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
心中还在诧异这一路怎的快得像是做了一场梦,已经伸手接过了那只锦盒。
他眉眼弯了弯,心里也踏实了几分:“多谢公爷。”
他掀帘下车,快步走进府门。
也不知为何,今日府中竟是格外冷清,往日进进出出的仆从丫鬟,此刻竟难觅几个身影,连廊下的灯笼都少点了大半,只余几点昏黄的光晕。
他心里生出一丝异样,脚步却不敢停,一路快步走到邢夫人的院落前,才远远瞧见屋内一盏幽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几道模糊晃动的人影。
他上前叩了叩门:“母亲,我来看您了。”
门很快便从里面被丫鬟打开了。
游邵进屋一望,只见邢夫人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精神看着倒还算不错,望向他时,竟浮起一抹笑意:“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
说罢,她抬手挥退了屋内伺候的几名丫鬟。
游邵等人都退下了,才缓缓走上前,半跪在床榻边:“母亲,今日府里怎的这般冷清,两位弟弟呢?”
邢夫人神色松快,倒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我把他们都提前送去书院了。府里如今就我一人,仆从也散了大半。”
游邵眉头微微皱起,没多问,只把手里那只锦盒取出:“母亲,这是国师赠予我的药丸,说是让我喂给您服下。”
他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颗色泽温润的云湮醉。
游邵心头一震,没想到国师居然愿意用云湮醉救他母亲性命。
抬眼再看,邢夫人的神情也是微微一怔。
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唇边笑意愈发深了几分:“看来,国师是真的看重你。”
游邵心里虽震惊难平,却还是伸手拿起那颗丹药:“母亲,您先服下药,病好了再说旁的事情。”
邢夫人却目光清明,似是陷进了一段久远的回忆里:“当年你父亲任官时,也得过一颗云湮醉,他自己没舍得吃,留给了我。”
说罢缓缓抬手,摸了摸游邵的头顶,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如今你已入了国师门下,想来不缺药吃。我只盼着,你心里能一直记挂着你那三个弟弟,这颗便留于他们,也好扶持他们成家立业。”
游邵怔住了,他一时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逻辑,只能勉强开口:“明日新皇登基,想来这药是国师多炼出来的,弟弟们我以后再去求,母亲,你还是先吃了这颗吧。”
若是邢夫人此时死了,他这个做大哥的真的不知怎么面对三个弟弟。
可邢夫人只是轻轻摇头,态度异常坚定:“孩子,你不懂此间天道因果。当年半枚丹药,已然是我此生天大的机缘侥幸,偷得半生安稳岁月。我本一介寻常闺阁女子,无甚大功德,只为相夫教子、稳固家门。如今心愿已了,若再贪占数年阳寿,便是抢夺他人命数、损耗自身阴德。”
游邵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锦盒,越听越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吃了这药,为何就成了占了旁人的命数?
邢夫人眼底漾起淡淡的温柔怀念,轻声呢喃:“我活至今日,早已足矣。如今唯念,便是去往九泉地府,与你父亲相聚相守。”
游邵只觉得这古人怎的这般冥顽不化,什么阴德,什么地府,人死如灯灭,谁又能真正知道那底下究竟是什么光景。
他心里又急又气,恨不得直接掰开她的嘴,把那药强行灌下去:“母亲为何这般固执,旁的那些高官权贵,只怕嫌自己吃得不够多,巴不得能长生不老呢!”
邢夫人眸子里透出一股罕见的清明与坚定:“孩子,我知道你求生的意志有多强烈。可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愿意活着。你把药硬喂给一个求死之人,不过是白白浪费。”
游邵彻底愣住了,他打心眼里不能理解,为何会有人不想活着。
拿着锦盒的手在抖。
邢夫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呼吸一点一点变得轻浅,像是随时都要安然睡去。
游邵鼻尖骤然一酸,一滴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
迅速抬手,指尖用力擦去泪水,心底满是茫然。
静默良久,他喉结微微滚动,忽然轻声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母亲,您是不是早就知晓,我并非您亲生?”
邢夫人并未睁眼,依旧静静卧于榻上,气息微弱,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落寞淡然的浅弧,轻声缓缓道:“母子连心,血脉天性,为母者怎会不识亲子?”
游邵心口猛地一滞。
“只是这世间世事玄妙、因果难测。”邢夫人继续轻声呢喃,语气坦然通透,“自我第一眼见你,便知你魂魄有异、性情大变。可我亦知晓,你是游府绝境之中,天降而来的转机与生机。有你在,游府便不会衰败倾覆,家门便可安稳存续。”
“你既承了游府的因果,担了这份家业,护了家门安稳,那你,便是我的孩儿。”
游邵从未想过,自己身份问题,竟被邢夫人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揭了过去。
怔怔跪于榻前,脑海一片空白。
邢夫人弥留之际,气息已经很轻很轻了,却仍是清清楚楚地交代了最后一句:“不要办葬礼,不要叫你弟弟们回来,把我葬在你父亲身边。”
话音落尽,她缓缓合上眼眸,气息便彻底散尽了。
唇角依旧带着一抹安然释然的浅淡笑意。
游邵望着那张失去了生气的面容。
他从前在医院里,见过太多的死亡,有的是被一群医护人员团团围住,拼尽全力抢救,有的是在深夜里,悄无声息地咽了气,连个见证人都没有。
可他从未见过一个人,是这样清醒着求死而去的。
他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房门,一路摇摇晃晃地出了府门。
抬眼望去,便见国师立在马车旁,一双眼睛正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关切。
游邵眉眼无神,面色苍白,轻声道:“母亲不肯服药,已然去了。”
国师闻言,眸底瞬间掠过一抹浅淡的疼惜。
他几步便至游邵身前,长臂微伸,稳稳将身形摇晃的游邵揽入怀中。
“丧礼诸事,无需你劳心费神,我自会命人妥善操办,周全得体。”他俯身,温热气息拂过游邵耳畔,声线温柔低沉,“万事有我。”
游邵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借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形,轻声呢喃:“母亲说,不要办葬礼,也不要叫我弟弟们回来,只想葬在父亲身边。”
国师轻轻抬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轻抚,温声应道:“我知晓了。今夜戒严未解,城门未开,诸事不便,我陪你守在此处,静待解严,便依夫人遗愿妥善安葬。”
游邵在他怀里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疼意让他勉强找回了几分清明的神志,心想现在不是能继续茫然下去的时候。
他闷声道:“我留在此处守灵。母亲把府里的仆从遣散了大半,如今诸事无人打理,我还是留下来张罗。”
国师颔首:“今夜,我陪你。”
游邵望着国师这副永远包容着自己的模样,他忍不住伸手环住那道腰身,把脸埋进那片熟悉的怀抱里,轻轻蹭了蹭。
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如今能称得上“最亲近之人”的,大约就只剩眼前这一位了。
国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他这般依靠着,一动不动地圈着他。
虽说明日便是新帝登基的大日子,可国师手下的人,还是连夜寻来了几位手脚利落的仵作,为邢夫人妥当地敛容更衣,而后抬入棺椁之中,安置在正堂停灵。
只等后日城中解了戒严,再择吉时下葬。
游邵那一夜辗转难眠,草草洗漱一番之后,便对国师说,想一个人静一静,独自守灵。
国师瞧他情绪不佳,也没多劝,只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若有事,唤我便是。我就在侧房批阅卷宗。”
游邵点点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望着棺前那盏长明灯,一时陷入了发怔。
如今细细想来,邢夫人许是早就看出了他的身份不对劲,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待他视如己出。
临了,也不过是求他好生照拂三个弟弟,旁的什么都没多提一句。
游邵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邢夫人既已看穿了他,那国师呢,国师是否也早已知晓?
正胡思乱想间,他忽然瞥见一道人影,姿势颇为古怪地,一路弓着身子悄悄摸进了正堂,连四周都不敢张望一眼。
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一看便知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游邵认出正是今日给自己开门的那名丫鬟。
只见那丫鬟蹑手蹑脚地凑到棺椁边,竟似要伸手去撬开棺盖。
游邵猛地起身,在昏暗的堂中沉声开口:“你要做什么?”
那丫鬟被这一声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公子恕罪,奴婢……奴婢平日里受了夫人诸多恩惠,只是想再看夫人最后一眼。”
游邵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被撬开一条缝隙的棺盖上,借着微弱的灯光望去,邢夫人面容端庄安详,里头也并无什么异样之物。
他叹了口气:“下去吧。往后不要再来了。明日府里的下人,都要遣散回乡了。”
那丫鬟连忙磕头谢罪,正要起身退下,游邵忽然想起一事——母亲身边一向伺候得最勤快的那个小桃,今日怎的一直没露过面?他开口问道:“母亲身边的小桃呢,怎么没见着?”
那丫鬟才刚站起身,听得这一问,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眶里蓄起了泪光:“小桃……小桃早就被夫人遣散走了。”
游邵皱眉:“为何遣散?”
那丫鬟声音发颤,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委屈:“小桃那日磕了头,伤了脑袋,身子骨就一直不好,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夫人给了她一笔钱,便把她遣送回乡了。”
游邵猛地一震。
他想起来了,那日小桃磕得头破血流,以这古代的医术水准,这般伤势,怕是极难痊愈。而这一切,归根结底,竟是因他而起。
他抿紧了唇,声音低沉:“你可知小桃的家乡在何处?我想去瞧瞧她。”
那丫鬟一听,脸上骤然浮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忙不迭地叩首:“公子这是要去救小桃吗?小桃与奴婢是同乡,就在京郊三里河村。”
游邵点了点头:“明日多给你些赏钱,你先想办法抓些药给她送去。”
那丫鬟连连磕头道谢,起身退了出去。
正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游邵一人坐在灯下。
他望着棺椁的方向,心思愈发繁乱起来。
他来这个世界的时日,终究还是太短了,有些事情,他想得太过简单,一颗心明明是好的,做出来的事,却未必做对了……
第49章
正堂的素白灵帐垂落在地, 随风微漾,案上白烛燃了整整一夜,烛芯积起厚重的灯花。
守了一整夜灵, 天色终是渐渐泛白。
卯时初刻, 城西鼓楼率先传来沉沉钟鼓之声, 雄浑厚重的鼓韵层层震荡, 穿透沉沉晓雾。
是新帝登基的声音, 居然这么早吗?
游邵揉着酸痛的膝盖, 从正堂里缓缓走出,才踏出门槛,便先听见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便是禁军士卒阵阵威严的传呼:“銮驾出行,闲杂人等回避——”
游府地处偏僻, 既不在主道上,也不临着大街, 这般热闹的动静,落到府里, 也只剩了个隐隐约约的余音。
游邵抬眼望去, 远远瞧见仪仗自皇城方向而出。
五彩官旗、玄色禁卫旗帜迎着初升的日光, 鲜艳的色泽在晨曦里翻卷招展, 一路向城外蔓延而去,似是一道锦缎组成的河流。
地面因为禁卫军整齐划一的步伐隐隐传来阵阵震颤, 能听到夹在在其中的丝竹乐声。
好大的阵仗。
游邵眯着眼, 仪仗的中间, 簇拥着那顶尊贵步辇, 却只能望见最顶端的龙首,以及一片翻飞的明黄经幡,在天光里若隐若现。
心想, 今日皇帝心情应当很是得意吧。
视线越过层层仪仗与楼宇,远处京郊祭坛的方向,数道青碧烟气袅袅升起,笔直扶摇上青天。
晨风浩荡,吹散缕缕烟絮,丝丝缕缕消散于天地之间。
今日估计不太平……可这与他没任何关系。
游邵打了个哈欠,睡意还未完全散去,脑子却已经开始转动今日府里该办的事。
他唤来府里为数不多的几位仆人,与管着帐房的老管事对了对账。
这几年游府的光景,说不上多好,进项少,出项多,全靠邢夫人当年的嫁妆一点点补贴度日。
前几日母亲刚把两位弟弟送去了宓苑书院,书院束脩、食宿开销皆是不菲,一番花销下来,帐上就只剩了五十两银子,堪堪够拆散仆人的遣散银子和这场葬礼的开销。
游邵心中叹了口气:邢夫人倒是算得精妙,没给他留下任何难题。
不过这次葬礼诸事都是公府的人一手操办的,倒是省下了三十两来。
游邵没把这多出来的银子留下,他抬眸看向垂首立在下方的一众仆役:“此番府中变故,无力再供养众人,诸位且去收拾行囊,另寻生计吧。余下三十两银子,我会尽数分予大家。”
尤其是昨夜自称与小桃同乡、名叫小莹的那个丫鬟,他多给了五两银子:“你先去抓着药给小桃吃,我忙完葬礼事宜就去看她。”
小莹瞬间眼眶泛红,双膝跪地,哽咽叩首:“奴婢替小桃谢公子恩典!”
——
辰时初刻,公府的魏管事就带着几个仆人匆匆赶了过来,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了:“游公子,我奉公爷之命,带人前来协助处理主母丧后一应琐事,绝不误了礼数章程。”
话音落,身后几名公府仆从立刻行动,两两一组,将备好的大块寒冰抬入正堂灵堂,安置于厅堂四角。
布置妥当后,魏管事再度上前,垂首禀道:“公爷吩咐,往后游府门户值守、庭院清扫、日常修缮一应杂务,皆由公府派人轮番打理,日日值守,时时清扫,定然护得游府清净规整,绝不许府邸荒芜破落、受人轻慢。”
游邵缓缓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悬着的担子,倒是轻省了几分。
那几位被遣散的仆人陆续回屋收拾包袱去了,人流散尽,灵堂前又是一片深沉的寂静。
怎么就忽然这么安静?他倒有些不习惯了。
敛了敛心神,游邵缓步抬步走向西侧厢房。
推门一看,西厢房窗扉半开,晨风穿窗入户,拂动案上堆叠的卷宗纸页,簌簌轻响。
国师竟还坐在案前,就着一盏灯火,专注地翻阅着卷宗,眉眼间不见半分疲态,倒像是丝毫未受这一夜奔波所累。
游邵立在门边,静静望了他片刻,才轻声开口,语声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慵懒沙哑:“公爷竟也是一夜未眠?”
国师听见他的声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眸底的清冷瞬间褪去几分,道:“近日朝堂事务繁杂,堆积良多,索性在此陪你。”
游邵打了个哈欠,缓步走上前,身形微微一软,像只困倦的猫,自然而然地倚靠过去,半边肩头轻轻贴住国师的大腿,脑袋微微倾斜,慵懒地蹭了蹭。
一夜未眠,素来明亮澄澈的眸子黯淡了几分,艳丽面容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疲,衬着那青白的天光,似是又成了那尊易碎的瓷瓶。
国师抬手,指腹缓缓摩挲着他微凉的侧脸:“可是累了?”
游邵轻轻摇头,发丝蹭过衣料,带来细碎的触感。
他声音轻软,带着几分茫然无措:“倒算不上累,只是心底空得慌,我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他从前过惯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如今骤然长兄如父,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和三个弟弟相处,尤其想到游穆清,就更加头疼了。
而且总归得告诉他们母亲去世的消息。
何时告诉,怎么告诉,他都没头绪。
“公爷,”他闷声道,“我这性子,向来散漫惯了,一时间没了母亲,我,我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三位胞弟。”
国师指尖轻轻绕着他耳边散落的一缕发丝,语气温缓:“我知你心中担忧。三位胞弟虽年幼,但也已知晓人事,想来会比你想象中要坚毅些许。生死本就无常,想必他们能够理解。”
游邵那张精致的脸埋在垂落的鬓发之间,是从未有过的愁容。
细眉微蹙,心里千头万绪,压得他心口像是罩了一层化不开的迷雾,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此刻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抬眼望向国师,只见对方目光温和关切。
两人视线一触,国师便顺势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安置在自己膝头,姿态像是拢了一只无处安放的小猫,掌心顺着他单薄的脊背轻轻抚过,一下一下,节奏舒缓:“倦了便歇息片刻。”
低沉温柔的嗓音落在耳畔,温热气息缠绕周身,让人瞬间心安。
游邵蜷缩在他怀里,他微微仰头,下意识往怀中又蹭了蹭。
心绪纷乱无依,肢体便本能地寻求依附。
可这样似乎还不满足,还不够多。
转而不安分地咬上了国师的下颌与锁骨,口水蹭得到处都是,糊了一小片湿痕。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情绪,只是心里空荡荡的,本能地想要与另一个活生生的人,贴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国师抬手,按住了他那颗乱拱的脑袋:“万事有我,不必慌张。”
只当是他心中难受,怀抱紧了紧。
游邵眼神虚虚地躲闪了一下,心虚归心虚,可那股冲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索性抓住国师的手掌,将那只手揽进怀里,含在嘴里,轻轻咬着。
他从前情绪一旦焦虑到了极点,便总会有这般口欲期爆发的毛病,仿佛不咬点什么、含点什么,心里那股慌乱便无处安放。
国师另一只手指,点了点他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今日是不打算让我处理公务了?”
游邵不松口,依旧轻轻咬着他的掌心,闭着眼装聋作哑。
国师的掌心微凉,肌理分明,骨节匀称好看。
舌尖抵上去,丝丝凉意漫开,微微发麻,清晰的触感格外分明。
游邵心底莫名安定下来。
他需要这份微凉的触感,需要这份清晰的感知,甚至需要一丝浅浅的痛感,时刻提醒自己还活着。
啃咬着,困意渐渐席卷四肢,模糊了神志。
——
不知沉睡几许,朦胧睡意间,一阵杂乱刺耳的铁甲摩擦声骤然从院外传来,铿锵交错,此起彼伏。
急促的脚步声、低低的呵斥声层层叠叠,逼近厢房。
游邵神志骤醒,下意识便要抬头睁眼,探究门外动静。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轻轻覆下,稳稳按住他的后脑,将他重新按回温暖安稳的怀抱中。
“别动。”国师的声音在耳畔轻响,依旧淡漠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门外脚步声骤然停驻,一道硬朗冷厉的男声骤然响起:“海定公,今日新帝登基大典,百官齐聚祭坛,举国同贺,您身担国师重责,位极人臣,为何公然缺席大典,藐视皇权?”
国师的声音淡漠而平稳,坦然应答:“吾妻母丧,今日发丧,需留府守灵,不便赴宴。”
游邵听见“吾妻”二字,整个人骤然一僵,脸颊瞬间爆红,耳根发烫,怎么在外人面前也这么说?
门外的禁军统领闻言,明显也是一怔,随即一声冰冷冷哼:“海定公莫不是戏言糊弄众人,朝野皆知您孤身一人,无妻无室,何来妻子说?”
话音一转,语气陡然锐利冰冷:“今日登基大典,皇城突发行刺乱,新帝险些遇刺殒命。全城彻查,疑点重重,百官尽数在场见证大典,唯独海定公一人缺席,此事蹊跷至极,臣有理由怀疑,此番刺杀祸事,与您脱不了干系。”
游邵心里一惊,国师安排的那名弓箭手,当真得手了?这未免也太厉害了些。
国师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统领口口声声言我涉事,不知可有实证?”
禁军统领被问得一噎,随即情绪愈发激昂:“此番行刺刺客,箭术卓绝,百步穿杨,绝非寻常江湖刺客。纵观朝野上下,能有此等布局能力者,唯有国师一人而已!”
国师闻言,只轻轻“哦”了一声,听不出半分喜怒,随即缓缓开口:“前几日边军军营,也曾遭遇同等手法的弓弩突袭,箭术路数、行事风格全然一致。彼时吾妻亦身陷险境,险些遇刺丧命。我已命人全力追查线索,最终追踪到一批流民残党,可惜尚有一名顶尖弓箭手侥幸逃脱,隐匿民间。”
“此番皇城刺杀,想来便是那残余叛党余孽所为。”
一番话逻辑缜密、有理有据。
可禁军统领显然是奉命而来,存心问罪:“臣奉陛下亲笔旨意,彻查登基遇刺一案。今日满朝文武,唯您一人缺席大典,还请海定公随我回宫,当堂对质,配合彻查此案。”
游邵暗自寻思,狗皇帝这回怕是被吓得不敢露面,只敢躲在深宫里遥控指挥了。
国师却端起一旁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仿佛完全没听见这番质问,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游邵的后脑勺,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门外禁军统领见他全然漠视皇权旨意,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进退两难,心中又惧又怒。
只能咬牙沉声警告:“海定公,您这般藐视皇权、拒不配合,臣大可领兵强行羁押,还望公爷体恤下属,莫要逼我等为难!”
国师目光深邃,端坐堂上,一身玄黑锦衣衬着他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身边虽无一兵一卒护卫,却生生教这满堂禁卫军无一人敢真正上前一步。
尤其是怀里还揽着一位青丝披垂、肌肤白皙的娇艳美人,那画面落在几位士卒眼里,愈发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一人已是妖孽,再添一妖精似的人偎在怀中,简直像是误入了什么妖精洞窟,中了什么幻术。
众人脚步不自觉地一乱再乱。
游邵正暗自琢磨着这场对峙什么时候才能收场。
就在此时,远处长街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紧接着,一道急促的报喊声破空而来,响彻庭院:“启禀统领!三皇子亲率五百南疆铁骑,已入城进京,直奔皇城而来,恭贺新帝登基!”
“什么?!”
禁军统领脸色骤变,瞳孔猛然收缩,顾不上再与国师对峙问罪,厉声急喝:“速速回宫护驾!严守皇城各门!”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飞掠而出,神色仓皇,步履慌乱。
一众铁甲士卒瞬间尽数撤离,凌乱的脚步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匆匆远去,转瞬便消散在街巷尽头。
府里一时又恢复了寂静。
游邵这才从国师怀中钻出来,一脸诧异,抬头问道:“公爷,这三皇子是何人?怎的这般大阵仗?”
居然把禁卫军全引走了。
国师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他是当今新帝的庶长兄,三年前受封南疆王爵,号镇南侯,常年驻守南疆边境。”
游邵一惊:“公爷,难道这位三皇子,真的来者不善?”
国师却摇了摇头:“三皇子在南疆经营多年,羽翼已丰,若真要贸然进京谋反,早不必等到今日。他此番前来,不过是想求一个答案。”
游邵咽了咽口水:“什么答案?”
国师眸色沉沉,语气里透着几分了然:“一个能让他安安心心继续做他这镇南侯的答案。”
新帝登基,忌惮手握重兵的藩王兄长,藩王亦忌惮新帝秋后算账,此番入京,便是互相试探,索要彼此的底线。
游邵小声问道:“公爷,这位新帝,可还有其他兄弟?”
“新帝为先帝嫡六子,血统正统,名正言顺。”国师指尖轻点桌案,条理清晰道来,“其上有两位兄长,大皇子早夭,唯有三皇子存活、镇守南疆。其下尚有三位幼弟,皆为庶出,年岁相仿,暂无势力根基。”
游邵听完,彻底了然。
这新帝能坐稳皇位,说到底不过是靠着一个“嫡出”的名头,若非这层血脉出身,这皇位说什么也轮不到他头上。
想来这新帝一旦坐稳了位置,头一桩要办的事,怕多半就是把那几位庶出的弟弟们,寻个由头,一一发落出去。
“皇权更迭,朝局动荡,最苦的终究是百姓。”游邵轻声喃喃自语,眼底带着几分唏嘘。
他心底忽然闪过一念:或许邢夫人执意不肯续命,多半也是看透了皇权争斗的余悲,不愿亲身经历朝野纷乱……
——
下午时分,禁卫军倒是没再来过。
游邵披着一身孝衣,跪在灵堂前烧纸,顺手又剪了几朵素白的纸花,摆在案前。
也不知这一日皇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不断有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进出国师所在的房间,脚步来去匆匆。
一直到了傍晚,府里点起了灯笼,国师才总算从房中走了出来,径直拉着游邵:“随我来。”
游邵心头微怔,下意识顺着他的力道,一同屈膝跪在灵前蒲团上。
只见国师面色肃穆,恭恭敬敬地朝那灵位拜了一拜:“此后余生,我以游邵夫君名,护游府周全,庇佑幼弟,安稳门庭。”
游邵咽了咽口水,也跟着一起拜了下去。
国师连当今皇帝都不曾这般屈膝跪拜过,今日居然跪了邢夫人的亡灵一拜,这……邢夫人这份阴德,可不能就这么被跪没了……
国师起身,见他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逝者已矣,肉身归尘,礼数不拘俗套。”
游邵怔了怔,点了点头。
随即脸颊便腾地红了起来,手心脚心都跟着冒出了细汗,声音有些干涩:“公爷,之前,我一直只当您是在同我玩笑。您……当真认我做您的妻子?”
国师立在那片昏黄的烛光之中,身形被光影勾勒出一道沉静的轮廓:“你是嫌未曾大办婚礼?还是嫌未曾入了族谱?”
游邵被这话调笑得浑身僵直,他此刻仍是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别人的男妻。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国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我只需向天地立誓,此生只你一位妻子,余生相伴。如何?”
游邵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公爷,我不是那个意思!”这话怎的听着,倒像是他在逼婚一般。
他忙解释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公爷并不了解我,怎能这般轻易就下了决断。”
国师抬手,在他眉心轻轻一点:“无妨,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游邵还没回过神来,便被一把揽进了怀里。“我知你此刻痛失亲人,心中焦虑难安。往后,便与我为亲。”
一个吻,轻轻落在了他的额间。
游邵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竟被这样一个吻,奇异地安抚了下去。
他抬眼望着眼前这人,心里像是意外挖到了一整座金矿,那份沉甸甸的欣喜太过扎眼,扎得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一场不真实的梦。
那一夜,两人又一同守了一夜灵。
翌日清晨,卯时初刻,魏管事领着几位挑棺的伙夫赶了过来。
游邵披着孝衣,执意要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他觉得,这最后一程,总得有个亲人送一送。
几名侍从组成的仪仗队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叠叠黄纸,队伍走得极慢,一路缓缓行至京郊的墓园。
墓园荒寂,草木青疏,新掘的坟坑规整妥当,静静等候落棺安葬。
伙夫手脚利落,小心翼翼将厚重的棺木缓缓抬放、平稳落入坟坑中。
游邵身着孝衣,长跪坟前,亲手点燃纸钱、贡品,火光灼灼,纸灰纷飞,随风飘散。
望着几个伙夫已经站到棺前,正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铲着泥土,眼看就要落土掩埋了。
就在这时,游邵忽然眼尖地瞧见,棺盖上似乎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露出来的颜色,不似外头那层暗红漆色,反倒透出一抹诡异的青白。
他心头一凛,什么时候棺材被晃开一道缝?
他猛地蹙眉,抬手制止了正在填土的伙夫。
那伙夫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游邵解下腰间悬着的那只香囊:“我想将此物放进去,一并陪葬。”
那伙夫抬眼望了望周围站着的侍卫,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公子,这棺材,再开怕是不吉利……”
“我自有分寸,无需多言。”
游邵侧首,淡淡示意身侧侍卫。
那侍从会意,“唰”地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剑。
伙夫见状,吓得浑身发抖,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起身,颤抖着上前,小心翼翼撬动棺盖。
厚重的棺盖被缓缓掀开,木屑轻落,尘土微扬。
晨光穿透薄雾,直直落入棺中。
棺木内,空空如也。
作者有话说:
最近走走剧情
第50章
身侧四名随行伙夫本就心怀惴惴, 此刻骤见此景,双腿一软,齐齐跪倒在湿冷的泥地上。
几人浑身剧烈颤抖, 头颅死死抵着地面。
游邵瞬间脑子嗡的一声, 还没想好怎么通报母亲的死讯, 现在尸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强按下那股翻涌的惊惧, 立刻安排封锁现场和扣押嫌疑人:“控制住抬棺的伙夫, 严加看管, 不许一人逃走,更不许给他们自尽的机会。”
那几名侍从常年跟着国师历练,出手极快,也不多废话, 几乎是眨眼间便将布团塞进了几人嘴里,堵住了他们咬舌自尽或是吞毒的可能, 随即反剪双手,牢牢按跪在一旁。
四名伙夫眼底的惶恐愈发浓烈, 眼珠慌乱转动, 浑身抖如筛糠, 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显然是知晓内情。
“你速回府中,调遣府卫前来支援。”游邵偏头, 对身侧另一侍从沉声吩咐, 他怕有人突然冲出来劫持或者杀害这几个知情者。
深呼吸, 他要稳住, 越是在这等情况下,越要想得周全。
公府的人手还未赶到,那向来来去无踪的黑衣人却先一步出现在了坟前, 单膝一跪:“公子。主子已然洞悉此间事态,稍后便会亲至处置。”
“这几名人犯交由我等先行扣押审讯即可,公子且在此稍候,片刻自有专人前来接应护驾。”
游邵那绷紧的脊背,这才微微松弛下来一分。
有国师的密探在,这几个犯人应该是逃不了。
他垂眸望着空空如也的棺木,思绪飞速流转,邢夫人的尸体,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就这样消失不见?
他细细捋着这一路的经过,邢夫人入殓、封棺、抬棺、下葬,都是公府管事带着下人亲手操办,人多眼杂,绝无中途调包的可能。
更何况这几日国师坐镇游府,上下遍布眼线,要是有异动早就被发现了。
而且这一路送葬,棺木沉甸甸地压在几名伙夫肩头,分明是有分量的,绝非空棺。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游邵抬眼,眸光骤然锐利如霜,清冷声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骤然沉声吩咐:“拿刀来,将这棺木彻底劈开。”
木屑纷飞间,众人俱是倒抽一口冷气,只见棺材正下方,赫然裂开一个漆黑幽深的巨大窟窿,边洞口边缘泥土整齐,显然是提前精心挖掘修整,黑黢黢的洞口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侍从瞳孔骤缩,俯身凝视洞口,随即回身拱手,低声请示:“公子,属下是否带人入洞探查一番?或许能追上贼人踪迹,寻回夫人遗体。”
游邵双唇紧抿,唇线绷成冷硬的弧线,向来明亮的眸子难得裹了沉沉冷色。
从入土到烧尽祭品,前后少说也要耗上半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只怕是早已把人转移得无影无踪了,此刻再派人钻下去,怕也是徒劳无功。
眸光凛然,一字一句沉声吩咐:“即刻封锁整片墓园,不许任何人出入。”
他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周遭层层林木、荒草土坡,不放过任何一处隐蔽角落,声线愈发冷冽:“仔细查探附近可有窥探的人影,一并扣押了。”
望着那个黑黢黢的窟窿,游邵全身血管绷得发疼,尤其是太阳穴处,似是有针扎一般:为何要偷一具尸体?是为了报复他还是报复整个游府。
该死!游邵掌心攥紧,只想把偷尸体的人千刀万剐了。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那日夜里在灵堂中鬼鬼祟祟摸进来的小莹。
那般慌乱,她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游邵只怕夜长梦多,所有线索都断了。
当机立断,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硬:“即刻寻一辆代步马车,越快越好,我要亲往三里河村。”
侍从不敢耽搁,即刻领命疾驰而去。
未过多时,一辆简陋青篷马车沿林间土路疾驰而来,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布衣粗履,面容朴实,眉眼间带着市井百姓的恭谨本分。
侍从低声回禀:“公子,此人常年奔走乡野,熟知周遭村落路径,知晓三里河村所在。”
游邵微微颔首,没有半分迟疑,提步便踏上马车。
身后数名侍从紧随上前,欲随行护驾,却被游邵抬手止住。
“此时人手紧缺,墓园处处需人留守。你们谁身手最好,一人随我同往即可。”
一位侍从上前,躬身领命,身形一闪便落至车侧,似是轻巧的飞燕,隐去身形。
那车夫转身,被身后那张脸晃得有一瞬的失神,稳了稳心神才扬起手中的鞭子,轻轻搭在马屁股上:“公子,您真是要去三里河村?”
游邵点头:“你可识得路?”
车夫缓缓点头,神色间却似有些欲言又止。
游邵察觉出他的犹豫,追问道:“怎么,那地方去不得?”
车夫忙不迭摇头:“不是不是,只是公子您这般身份贵重,怎的会往那偏僻地方去,我们赶了几个月车,也未必能碰上一趟要往那儿去的活计。”
游邵斟酌着开口,找了个由头:“府中一名旧仆染病卧床,听闻原籍在三里河村,侍奉府中多年,这次是得空备了些药材,前去探望一番。那地方很是荒芜吗?”
车夫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缓缓点头:“公子怕是久居城池。那三里河村周遭村落,大半皆是这般光景,早已荒弃多年,平日里连人影都见不到几个,说是鸟不拉屎的绝境也不为过。”
游邵心里说不出的一阵慌乱,小莹莫不是骗了自己?
压下心头的不安,轻声追问:“好好的村落,何以尽数荒芜?村中百姓尽数迁徙别处了?”
那车夫咽了口唾沫,侧眼打量了他一番,许是瞧出他并无半分盛气凌人的架子,才慢慢开了口:“公子怕是没出过陵城吧。这附近的村子,除了还有乡绅雇着做佃户的在老老实实种地,余下的,基本都荒了。”
游邵愣了片刻,心里想着,这地方的城市化程度未免也太严重了些,连乡下都被尽数吞并了,人们都不用种地?
他忍不住又问:“那村民都去哪儿了?”
车夫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见惯不怪的苍凉:“有手有脚的,早早都进城讨生活去了。剩下那些身子有毛病的,也就只能在家等死了。渐渐地,也就没什么人了。”
游邵眉头拧紧:“那这些人,也不成家生子吗?”
车夫又是一声叹息:“哪里有那个功夫。进城做工,一年又一年地忙下去,还没攒够娶个媳妇的钱,怕是自己的大限就先到了。”
游邵只觉脑海中,有一根一直断着的线,忽然隐隐有了要接上的预兆。
他试探着问道:“这位大哥,你今年多大年岁了?”
中年马夫抬手摸了摸自己粗糙黝黑的面颊,笑容朴实,却带着一种麻木又坦然的淡然,语气轻快得让人心底发寒:“小人今年二十有四,再过一年,便也算寿终正寝,走完这一生了。”
游邵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二十五岁,寿终正寝?
这是什么骇人听闻的说法?
车夫倒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不过我有一儿一女,虽说他们娘走得早,但我也算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都送去官家府里做了仆人,往后的日子,也算是不愁了。”
游邵彻底震惊,这里的人,对二十五岁便要撒手人寰这件事,接受度居然高到这般地步?
他压下心底震动,嗓音微哑:“难道你就不想再多活些年岁?”
车夫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公子是说,吃那续命的丹药?云什么来着的,说不想活着自然是假话。可这世上,便是那当官的,有些人从生到死也未见过一颗,我们这种草民,更是想都不敢想的。”
游邵心里那根线,此刻彻底串了起来。
原来,云湮醉,从来就不是什么治病药丸……而是能够续人命数的珍稀之物。
怪不得,怪不得这般难求,难到连朝廷命官都未必人人有份。
游邵只觉喉咙一阵发紧,一股酸涩的水汽直往上涌。
他竟就这样浑然不知地,先后吃下了三颗半续命的药丸。
车夫瞧他脸色不对:“公子,这路颠簸,要不我放慢些?”
游邵坐在硬邦邦的木凳上,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摆了摆手:“不必,我急着赶路,你只管照常赶车便是。”
车夫应了一声,又轻轻鞭了马屁股一下:“那我快些赶,公子若是晕得厉害要吐,随时说一声,我便停下。”
游邵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胸前衣襟,心里反复地自我安慰着,那些药早就化开消化了,此刻若真吐出来,也不过是些寻常的食物残渣。
额角冷汗一滴一滴地渗出,垂眼看着自己身上那身尚未来得及脱下的孝衣,胃里那股翻涌的反胃感愈发强烈。
他在现代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市民,穿越到这个世界,竟成了他最讨厌的“天龙人”。
“公子,三里河村到了。”马夫的声音打断了游邵纷乱的思绪。
游邵勉强定了定神,掀帘望去,只见那半截石碑上,模糊地刻着“河村”二字。
放眼望去,满目荒芜,杂草已然疯长进了原本该是庄稼地的田垄里,绿黄交杂,一看便知许久未曾有人打理过了。
马夫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看向车内:“公子,这地方荒了数年,遍地野草,连鸟兽都少见,当真有人在此居住?”
侍从却眸光锐利如鹰,指向村落深处一处破败屋舍,低声提醒:“公子,您看那处树梢,挂着崭新换洗的纱布,此处定然有人停留。”
游邵定睛望去,心中一动:“许是那处了。”
吩咐道:“马夫大哥你先行回城,不必在此久留。”
车夫有些疑惑:“公子不一同回去?”
游邵摇了摇头:“回去时,我自会遣人来接。”
他心里其实也说不清是何缘故,只是隐隐觉得,这辆马车太过打眼,停在这荒僻村头,过于招摇。
对侍从说道:“来这一趟不容易,给马夫多结些车资。”
侍从领命上前,利落取出银两交付马夫。
车夫接过那沉甸甸的车资,脸上顿时堆起感激的笑容,连声道谢:“公子真是心善,与我先前见过的那些贵人都不一样,想必是有厚福庇佑的。”
他抬眼看向面色依旧苍白、眉眼覆着沉郁的游邵,只当是贵人忧思过重,不敢多言,连忙驱车转身,扬鞭返程。
马车辘辘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土路尽头。
游邵缓了缓心绪,压下所有纷乱情绪,抬步向着那处破败屋舍缓步走去。
荒草没过靴面,步步踏在松软的腐土之上,无声无息。
越靠近屋舍,周遭气息愈发压抑,隐约有淡淡的血腥与药味混杂着腐闷浊气扑面而来,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院内古井青苔遍布,残破的竹筐、废弃的农具随意堆叠,落满灰尘,荒废已久,唯有木桶旁的青石上,留着新鲜水渍,显露出人居的痕迹。
院内一道穿着粗布衣衫身影正俯身淘洗衣物,是小莹。
游邵悬着的心才放下几分。
隐约听闻身后传来轻柔脚步声,小莹身形骤然一僵,下意识骤然回头。
看清立在院中的清俊身影时,她瞳孔骤缩,眼底瞬间涌上慌乱,手脚都变得僵硬。
“大、大公子?”小莹声音发颤,语无伦次,眼底慌乱无处遮掩,“您、您怎么真的来了?是、是来看小桃的吗?”
游邵没有立即质问,径直推门而入。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草药苦味、陈旧血腥气,还有久病卧床无人精细打理的闷腐异味。
炕上躺着的,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子,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草药与脓水混杂着渗出来,糊在脸上,早已看不清原本清秀的眉眼模样。
游邵立在炕边,静静凝视着,心底骤然涌上钝痛,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全身发冷。
他害惨了小桃。
小莹慢慢走了过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大夫说,小桃伤得太深,伤了根本,药石罔效,怕是……约莫也就还剩一个月的光景了。”
游邵神色平静,从怀中取出了那颗邢夫人未曾服下的云湮醉。
这一切因他而起,他救不了世上所有人,可至少,能让小桃先好起来。
谁知小莹一见那颗丹药,骤然脸色煞白:“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游邵望着她,声音清晰:“这药可活死人、肉白骨,我要喂给小桃服下,让她好起来。”
谁知小莹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满脸惊惧惶恐,言语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公子,这,这是仙药啊,怎能喂给我们这种下等人……您,不能喂给我们这般卑贱的下人!实在是折煞,万万使不得!”
游邵眉头拧起,心里越发觉出几分蹊跷,他本以为小莹一心挂念小桃,见到云湮醉会欣喜万分,此刻却激烈阻拦,像是他要喂毒药似的。
处处透着诡异。
他语气微沉,带着几分探究:“我舍得喂,自然便喂了。你又不是小桃,怎知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起手就要把药喂进小桃口中。
就在此时,原本跪地瑟缩的小莹骤然抬身,手脚并用地跪爬上前,飞快伸出双手,死死攥住游邵的手腕。
她指尖冰凉颤抖,力道却极大,死死扣住不肯松开,眼底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面颊。
“公子!万万不可啊!”小莹泣声嘶吼,浑身剧烈颤抖,“您这不是救她,是要害死她!是生生将她推入死地啊!”
游邵还没能理清这话中的深意,门外便传来一道粗声粗气的嗓音:“小莹,屋里头谁在说话?”
小莹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游邵不动声色地闪身躲到了门后,示意身旁的侍从躲去另一侧。
小莹见状,忙不迭地起身,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刘二哥,是我,我,我在自言自语呢。你今日怎的有空过来了?”
一个壮实的汉子推门而入,进门先是左右张望了一圈,狐疑道:“我明明听着屋里有旁的人说话。”
病榻上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哥哥,是我,我在同小莹说话呢。”
刘二哥听见妹妹开口,脸上顿时浮起一层欣喜的血色,快步走到榻边:“妹子,今日可是好些了?”
小桃轻轻咳了几声,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哥哥,我……好多了。”
刘二哥半跪在榻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又透出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小桃,哥哥再干上几日活计,就能凑够一份血食的钱了,你,你再撑一撑。”
小桃又渐渐陷入了昏睡,再没了回应。
小莹站在一旁,神色越发紧张,眼看便要撑不住露出破绽了。
游邵朝躲在另一侧的侍从递了个眼色,那侍从会意,悄无声息地欺身上前,一记手刀,干净利落地将刘二哥劈晕在地。
小莹猝不及防,低低惊叫一声,又即刻死死捂住嘴巴。
侍从迅速将那壮汉手脚捆缚在一处,又用布蒙住了他的口鼻。
游邵吩咐道:“你去窗边望风,看看附近可有旁的人。”
侍从领命而去。
游邵缓缓抬步,走向小莹,明明面色平静无波,却带着迫人的气场。
“方才为何拼死阻拦我喂药?”他垂眸望着小莹,“还有刘二口中的血食,是什么东西?”
小莹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脊背佝偻,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魂魄,呆滞茫然。
半晌,嘴唇哆嗦着,才说出秘辛:“刘二哥说……有些人有门路,能弄来那些吃过仙药之人的血肉。哪怕只是吃上一星半点,也能医好小桃的病。”
一瞬间,无尽的寒意与荒谬感席卷全身,游邵只觉天旋地转,头脑阵阵发晕,身形微微晃动,险些站立不稳。
原来如此。
“你是怕,小桃若真吃了这药,日后也会……”
小莹涕泪横流,几乎语不成句:“是!公子!就是如此!”
“若是叫人知道她吃了一颗仙药,怕是当日下午,就要被生生活剐分食了!”
她猛地抬眼,带着近乎绝望的哭喊:“公子,小桃不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日日有家仆护着。”
“您若是真要喂她这药,倒不如让她此刻就痛痛快快地去了!”
游邵心头巨震,气血翻涌不止,血压开始不稳,头脑阵阵昏沉眩晕。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邢夫人的尸体被人偷走,如果也是为了这个用处……
稳住摇晃的身形,眼底寒意层层沉淀,戾气暗生:“邢夫人遗体被盗之事,你必然牵涉其中。”
小莹瞳孔骤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慌乱心虚,双手撑地,不停向后退缩,头颅疯狂摇晃:“不是我!公子,我没有偷夫人遗体!我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不是你亲手所为,却定然有你参与。”游邵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那日灵堂之内,你鬼鬼祟祟、行迹诡异,绝非偶然。府中守备森严,外人无从潜入,对方能精准把握邢夫人死期、下葬时辰,提前布下地道、做好万全准备,必然有府中之人内应通风报信。”
侍从上前两步,利落扣住小莹双臂,牢牢控制住她的身形,不让其乱动躲闪。
游邵负手而立,那素来艳丽的面容此刻冷冽如寒窟:“你本心不坏,一心挂念小桃性命,我心知肚明。若是交由旁人审讯,严刑拷打、酷刑加身,你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莹身躯剧烈颤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是被逼的……公子,我是被逼无奈啊!他们只给了我一包特制粉末,命我悄悄涂在邢夫人的棺木外侧,其余之事,我一概不知,我真的一无所知!”
游游邵薄唇紧抿,气血再次翻涌,胸腔闷痛不止。
线索在此中断,只怕今天抓到的人,都是这样一知半解。
这条产业链被经营到了何等完善的地步!
紧接着,一股更为荒谬、更为骇人的念头,翻涌上来:那座墓园里,又能有几具贵人的尸身,是真正完整地留在棺木里的?
作者有话说:
预警:这是一个极度封建的社会剧情会比较悬疑,但是不会过多描写可怕和血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