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整条腿僵沉酸胀,每挪一步都牵扯着钝痛。


    缓行移动,待到半轮弯月跃上枝头,终于是回到了自己的偏僻深院。


    幸好他还算认路,不至于磨蹭到半夜。


    丫鬟们在院前挑了灯,两扇灯笼在院门摇曳,照得树影晃动。


    门扉轻关,留着一条门缝供他推开。


    真好,第一次晚归还有人给自己留灯留门。


    这就是家的温暖吗。


    推开门,那层伪装的恭顺得体的外皮瞬间瘫软了。


    真的好累……


    他缓缓直接蜷缩在门堂前休息,身上那层体面穿出去的衣服,此时已经皱成一团。


    还好这青石板吸热还是温的,一点不像殿前的白玉阶梯。


    凉得他寒腿。


    眯着眼他几欲昏昏欲睡。


    他这姿势倒是吓到前来服侍的丫鬟。


    只听身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游邵翻转,本簪好的发丝垂落在身下,毫无形象:“不好意思,是本公子回来了,今日在殿前跪久了,你有活血的药吗?”


    丫鬟惊诧中缓缓点点头:“小人这就差人去拿药膏。”


    游邵加了一句:“对了,再来盆温水,我要泡泡腿。”


    丫鬟神色间顿,问到:“游公子可是要沐浴?小人这就在浴房放水。”


    浴房?还有这等好东西?


    游邵挣扎着爬起:“要的要的。”


    身上正一层汗呢,有沐浴肯定不能错过。


    丫鬟前面掌灯,带他来了院侧单独辟出的浴房。


    只见一处汤泉咕嘟,冒着热气,周围是青石板,虽然不大,但看着好像是活水。


    两侧正有其他奴仆提着水桶兑水。


    “这不会是温泉吧。”游邵发出没见识的惊叹。


    丫鬟弯腰恭敬回答:“游公子,正是温泉,府中后山有天然温暖泉眼,建府前就铺了暗渠引水入院,夏日只需兑入井中凉泉便可沐浴。”


    说罢弯腰恭请:“游公子请试水温。”


    这公府生活如此奢华吗?这么偏远的院子待遇都这么好。


    游邵手一摸,水温正好。


    “合适合适,真是太感谢你了。”


    丫鬟无声退下。


    游邵褪衣进入温泉,瞬间觉得浑身乏力都被消解了,原本肿胀的膝盖疼痛都轻了几分,他发出舒畅的谓叹。


    他想起自己曾经刷到介绍古代皇帝生活的视频,自己单这温泉一项就秒杀所有皇帝。


    这就是抱大腿的隐形福利吗?


    游邵幸福地眯上眼睛。


    不多一时,奴仆抬来置物台,上面整齐码放着澡巾、澡豆,各色沐浴工具,甚至还有他要的活血药膏。


    游邵觉得自己要落泪了,这响应速度,这多对一服务,比他在短视频看得顶奢酒店都好。


    果然居家享受这方面还是得看主子财力。


    这位明主真是没选错。


    当然如果其他福利也能跟上的话……


    沐浴结束,游邵坐进铺着薄竹凉垫的梨花榻,小心挽起鸦青锦袍的裤管。


    双膝被坚硬石地压出一圈深红勒痕,皮肉久压泛着冷白,指尖轻触,酸麻感直钻骨头。


    自己身体本来就容易淤青,这一跪,怕是几天都不消了。


    他挖取温润的药膏厚厚抹在膝盖与小腿处,掌心反复搓热,顺着大腿往脚踝慢慢推揉,打通跪滞许久的气血。


    趁着湿敷养腿的间隙,他把私藏的策论平铺在雕花书案上,案头烛台、素纸、徽墨一应俱全,全是府里提前备妥的。


    摊开纸页,墨字古奥、句式艰深,有些字他认得,有些字他猜得,但是一些他见所未见的生僻繁体是完全不懂。


    救命,古代文言文不带翻译真的太虐了!


    游邵瞪着纸面看了半天,耐着性子慢慢拆解,连蒙带猜,总算拼凑出一点有效信息。


    原身今年二十二,家里以前都是做检察的,而且基本都死了,如今家中男丁就剩四个好大儿。


    游邵感慨:好惨一家族,怪不得他爹都当御史了,家里看着还是一贫如洗。


    继续往下读,此国建立有五十四年,已传位两位皇帝,如今年号是未巠。


    从策论看如今的皇帝做得不错,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具体在于修建了一条运河,使得南北物资通透,还在边境修筑边防设施,使得边境多年未战。


    但是,接下里的内容就让他心头一沉,策论里开始反复提及的四个字:阴兵异动。


    “忽传阴兵异动,鬼魅行迹,惑乱民心,朝野讳莫如深,百官缄口不言。”


    “穷查诡变,厘清阴兵始末……”


    游邵皱眉盯着纸面,心里疯狂疑惑。


    这阴兵究竟是代指敌人行动诡异,还是真的有啥诡异东西。


    前者是边境战争,后者是玄幻灵异。


    他什么信息都没有,一时竟拿捏不准,后背有些隐隐发毛。


    游邵现在很想出府打探些信息,最末也买本识字书籍,让他不至于做一个文盲。


    可他又不敢出府,以自己现在身份,怕是前脚刚出府门,后脚就会被皇帝一派暗杀。


    本来他以为只要乖乖待着,过几日混个心腹,总能换到续命的丹药。


    可今日与政敌和领导对齐颗粒度后,他硬生生成了两面三刀、投机善变的小人形象。


    两派的好感度都暴跌。


    躺赢这条路,彻底被他自己堵死了。


    游邵细细思索自己的处境和接下来的打算。


    眼下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海定公府中众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底细。


    正好趁这段空白期狐假虎威,慢慢摸透这府中信息,先苟住、再自救。


    想通透利弊,游邵摊开一叠素纸,提笔认认真真记起简易账本。


    自己现在这记忆力衰退的厉害,他得牢记每件事,以便及时换算成等价回报。


    白纸黑字,清楚。


    第一栏,收:


    成功进府,暂时安全。


    获赐座但被甩脸子,好感度存疑。


    策论一份,价值待估。


    第二栏,支:


    提议奢华国祀,已采纳


    提议造势国祀,未采纳


    他写的极简单,个别敏感词还用了缩写。


    并且在后面画了两笔正字。


    他打算画满一个正字就立马求药。


    账本合拢,他把它压在砚台底下。


    这样就算被发现也没人能看懂。


    游邵满意地笑了。


    翌日天刚破晓,游邵便准时起身,虽然还是失眠,但他心情平静多了,渐渐可以用肉身对抗戒断反应。


    既然要长久苟活,身体本钱最重要,他开始严格管控作息饮食。


    第一件事,是支使院里伺候的小丫鬟去厨房取盐。


    丫鬟愣了一下,问他要盐做什么。


    他面不改色说看园中野菜开得正盛,他要腌菜。


    丫鬟显然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公子有腌菜的爱好,张了张嘴但也没多问,老实去取了一小碟粗盐和粗粝瓦罐回来。


    游邵道了谢,等人出去,把那碟盐分出来一部分,用一块干净布头仔细包严实,拿细绳扎紧,就这么挂在了腰带内侧。


    贴身,方便取。


    这是他给自己想出来的穷人版升压方案——多摄盐、多饮水,勉强撑住血容量,让身体别那么容易往下掉。


    米多君没了,就只能靠这个凑数。


    效果打折,但有总比没有强。


    他自己也知道这办法寒碜。


    但寒碜和死,他选寒碜。


    他借着闲逛散心的由头,开始系统性“视察”整座国公府。


    一边走一边手绘简易地图,方便自己随时跑路。


    接下来几日,他先后巡查三处厨房、五处下人茅厕,远至后山,近至前庭大门。


    好的,没有暗道、没有狗洞,戒备森严,一只蚊子都放不出去。


    更绝望的是,他没有找到半处专门炼药存药的地方。


    看来自己偷药的计划要暂时落空了。


    夏日日头正晒,游邵在廊下站着,他觉得现在最实用的办法是继续去刷存在感。


    想至此,他头顶发空、视野边缘开始发白,游邵熟悉地把手伸进腰带,捻出极少的一点盐粒,抿进嘴里,真咸。


    正发着呆,前方玄色衣袂入眼。


    海定公缓步而来,身姿挺拔如山,周身气场清寂威严,身后还跟着几位侍卫。


    游邵立刻收敛神色,端正姿态上前行礼:“公爷。”


    海定公淡淡垂眸,视线扫过他两指间还濡湿的口水印迹。


    游邵从那眼神中似乎看到了无声地嫌弃,没关系,他的身份本来也不高贵。


    想起要刷存在感的目的,脑子飞速转圆,张口就来:“晚生今日闲来无事,四处查看府中规制。公爷府邸井井有条、秩序俨然,实在令人叹服。”


    话锋一转,他开始一本正经瞎提建议:“只是规矩虽全,却少了几分人文体恤。晚生想着,府中并无常驻医者,不如设一个应急值守的急救小组。万一公爷不慎磕碰损伤,也能及时处置、快速响应,有备无患。”


    嗯,最好自己也能获得一些恩惠,取得一些丹药。


    海定公神色未变,语气平淡无波:“不必。本公通晓医术药理。”


    游邵下意识接嘴,说得理所当然:“医者不自医,公爷纵然精通,也难免有疏忽不及、分身无措之时。”


    说完他想扇自己嘴,这不是咒国师生病吗?


    果然自己现在脑子就算转,也是乱转。


    “本公不会受伤。”


    短短六字,笃定冷傲,毫无波澜。


    游邵内心:好的,好吧,甲方爸爸您随意,就当我放屁。


    嘴上乖巧,顺势转移话题:“是晚生多虑了。对了公爷,晚生另有一事冒昧相求。”


    海定公似是已没耐心,只吐了一字:“讲。”


    “晚生想向书房借一册书,以便学以致用,更精进学识。”


    海定公颔首:“本公正要去藏书阁拿几本书。”


    转身走向书房,默许他跟随。


    游邵眉间升起一抹喜色,看来国师还是喜欢爱读书的人,自己以后可以立这种人设。


    前后脚到了府中藏书阁,入了满室书香的书房,满目皆是高阶经史、星象礼制、孤本巨著。


    游邵抬眼扫了一圈,彻底懵了。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字典”,但他根本不知道古代字典叫什么,是哪一本。


    眼下只能硬着头皮装老实,眼睛眨巴眨巴,故作腼腆窘迫:“晚生……想借一本最基础的、用来认字释义的启蒙书。家里弟弟们课业不稳,多有生僻字难认,晚生常常备课查阅,以便教导。”


    海定公语气平静:“藏书阁没有这类启蒙浅册。”


    随即淡淡开口:“你若需要,本公即刻差人去坊间书局购置一套,送往游府即可。”


    这话入耳,游邵脸上的笑意僵了几分。


    不要啊,字书送回家里,他根本碰不着。


    心底急得团团转,面上还要强撑着温顺模样:“晚生替几位弟弟多谢公爷体恤。”


    海定公淡然追问一句:“你自幼天资聪颖、少年夺魁,家中无启蒙字书,幼时如何治学?”


    游邵后背冷汗都要浸透衣衫了,不是,这人是侦探啊,怎么老是盯着他逻辑漏洞。


    他真想直说:你这样较真我真的很难撒谎啊!


    但是,没办法,眼前的人是他最后的依附。


    游邵只能圆谎,垂眸温顺答道:“幼时皆是家父家母手把手教习认字。后来家父离世,家母常年操持家事,身心劳碌,无力再顾课业。如今家中幼弟无人督导,我身为长兄,理应多担几分责任。”


    话说得恳切温顺、孝道周全。


    海定公静静看着他骤然僵硬的侧脸,眼底情绪空冷、无波无澜。


    “游府子嗣真是兄友弟恭,令本公钦佩。”


    游邵感觉自己被内涵了,但戏还要做全,随手拿起身边两本砖头厚的书,拍马屁:“早听闻海定公藏书非凡,今日看得这几本孤本,真是晚生三世有幸,公爷可否借阅晚生一读,让晚生了却心愿。”


    晶莹的眸子含着炙热的殷切。


    海定公坐于案桌前,颔首:“可。”


    游邵佯装惊喜,一手一个举着重如壶铃的古书,行礼退出。


    走的远了,站在廊下随手翻阅,差点要晕厥。


    若说之前的策论还是他熟悉的文言文格式,这两本古书完全就是天书级别,甚至字体都不是常见的小楷。


    密密麻麻宛如画符,他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人果然不要突发奇想做事情。


    现在识字书没拿到,还多了两本更难懂的古籍。


    他的生活,一直在俯冲下坡路啊!


    救命,谁能告诉他刹车键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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