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见过暗影王


    “啊……呼……咳、咳咳……”阿野陡然从沉睡中惊醒, 挣扎着坐起了身。


    他紧紧抓住自己青筋暴起的脖子,大力地咳着。那儿干剌剌地疼,空气没有流通入肺, 黏膜已经焦干。


    “这是哪里……”他转动着酸痛的脖子, 使劲眨了眨眼, 让眼睛适应这昏暗的光线。此时是薄暮还是清晨?他不太拿得准。


    眼前白纱床幔,不算华贵却是整洁, 被褥是朴素的蓝底白花棉布。一根白色的蜡烛缓缓燃烧着,火焰时不时跳动一下,提醒他这应该不是幻觉。


    门口有了动静, “咿呀”地开了一条缝,像是有人在窥视。


    “谁在那里?!”阿野警觉,可手边并没有趁手的工具,他心里打鼓,沉着声音, 又问了一遍:“谁在那里?”


    门后的人跑开了,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个孩子。


    阿野起了身。


    浑身酸痛。肋骨和腰腹处还有在大牢里被常青禾踢的伤, 青一块紫一块, 任是绷带缠住了大部, 也看得出淤青的大片领地。


    他刚将衣服穿好,便听见了门外一群人过来的脚步声了。


    为首的白衣人好不面熟, 不是屈沛又是谁?


    他身后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 着一身黑,带着一个黑色的半面具,叽里呱啦地说着话。


    “公子,他刚醒, 能动、能说话,看起来没毛病……”


    “公子,他以后就是我们的头了?他看起来好像不太聪明啊,长得是好看……”


    “公子,他真的很厉害么?”


    “嘘!”身后几个同样黑衣黑面具的青年制住了小孩的话。他们几个戴面具的人停了脚步,让屈沛一人上前与阿野对话。


    “醒了?”


    “屈太医?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你救了我?”


    “我杀了你。”屈沛面带笑意,说的话却是十足的认真。


    “杀了我?可我——”


    “光天化日之下,我在刑部大牢给崔清泉喂了断肠散,而后我差点被峻宁公主一剑给劈了。公主亲自守灵五日,葬了情郎。她府上的蒋先生,甚至写了一篇催人泪下的祭文,我给你念两句——”


    “吾识君于童稚之年,看君逐犬于田垄,弄蝶于溪旁。韶华流转,风雨欺压,孑然一身,世人或以柔弱视之,吾独知君心似明月,胜过尘世万千凡庸……”


    “啧啧,你的人生,也算是圆满了。”屈沛面露羡慕之色,叹道。


    若非知道屈沛与冷青松关系匪浅,阿野非得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让他赶紧把话说清楚。


    “好了好了,”屈沛见他严肃又不耐的神情,自己收住了话头,“总之,我是告诉你,崔清泉、阿野,爱谁谁吧,总之呢这个人已经死了,好吧?”


    “那我是谁?小风怎么办?我不能骗小风,我不能让她这般伤心……”


    得知自己已经死了,阿野心底升腾起巨大的伤感。阿野死了,阿野认识的人也没有关系了,阿野爱着的人,便只能永远地、远远地看着了吗?


    “好了,先别急着哭,我话还没说完呢。冷青松,咳,太子妃殿下,给你安排了一个新的使命,”屈沛继续说,“进来吧。”


    门口的那几个青年男女齐齐地迈了进来。那个小孩捧着一个托盘,盘子内是一个面具、一套黑色的衣衫,和一块玄黑的令牌。


    “这是暗影令,是太子妃殿下留给你的。”


    屈沛嘴角弯成了一个温柔的角度,“他们搞历史的,就是这般顽固。总之,她让你成为‘暗影王’,你的使命,是让沈宁风走向顶峰。换句话说,你是她的一把剑,但是这把剑,有自由意志。”


    暗影令?这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暗影令?给我?


    阿野迟疑着,没有去接暗影令。


    “为何是我?”良久,他出声问道。


    屈沛无奈地摊手,“这个问题,只有死人能回答你了。哦不对,应该是死人她早就回答过你了吧?”


    沈宁风以前总是觉得阿野太过单纯,在步步为营的皇宫没法活下来。现在看来,他不是单纯,他是孤勇、是赤忱,他用他埋藏了一辈子的心伤,回报了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那人甚至不是沈宁风。难以想象他会为了沈宁风,忍受何种程度的折磨。


    冷青松知道这一点,在她决定将暗影令交给他的那一日,她就为他想好了退路。这一切,沈宁风不知分毫,阿野自己也不知道。


    阿野拿过了面具,缓缓地扣在了自己的脸上——从今以后,他无名无姓,不在户籍、不在名册,只为一人而生,亦只为一人而死。


    “见过暗影王!!”


    黑衣青年们单拳擂胸,作出效忠首领的手势。暗影王归位,暗影有了主心骨,不枉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沈宁风眼皮底下偷出来他的“尸体”。


    “记住,你们是暗影,别轻易暴露自己。”


    很明显屈沛并不信阿野,他提醒道。


    ……


    沈宁风这几日一直为绿君的事焦头烂额。她想着怎样托人将绿君救出来,这个关头,她才发现自己手上能调用的资源,实在是太少了。


    回国后没有根基,一直倚靠着太子和皇后,交情好的荣灿现在远在西北,根本是鞭长莫及。


    她一个离皇位十万八千里的公主,根本还没来得及笼络朝臣,手上的力量与薛贵妃制衡无异于天方夜谭。也是薛晚泠与她有着私怨,巴不得她赶紧从宁京消失,不然她甚至不配成为薛的对手。


    就是这般有恃无恐,那边派人来传了话,单刀直入,说交出薛晚泠要的东西,她的人便毫发无损地归还给她。


    时限是三日。


    莫说沈宁风手上根本没有暗影令,即便是有,她也不可能乖乖交出母亲的心血。


    他们总不可能杀了绿君,再差,也能拖延上一些时间,到时候再想办法。沈宁风如此想道。


    三日时限很快就过了。官府那边传来了消息,公主的前侍女得到了一个极好的“归宿”——前大理寺卿、现吏部尚书段祁亲自指名,要绿君为其侍妾。


    段祁其人在官场以狠辣著称,极通刑狱,是个怪人。私生活方面,他克己复礼,三十好几尚未成婚,跟“好色”、“变态”不沾一点边,口碑有目共睹。难怪官府那边还以为是峻宁公主动用了关系,给自己的侍女寻了一个好归宿。


    不对劲,怎么想也不对劲。


    沈宁风与段祁无任何私交,亦无怨仇。这个人,一定是薛贵妃的后手,要给沈宁风一点颜色瞧瞧。


    “我要你们把绿君救出来,不管是何代价!”


    沈宁风不能再等了,绿君才十六岁,不能被人当做宫斗的棋子折辱。她孤注一掷,想不了许多的后果,给绿衣客下了令。


    一个糟糕透的的决定。这次,连她府上的蒋佺都看不下去了。


    “殿下,某知殿下您与绿君姑娘感情深厚,可让北国的暗影去救人,一旦暴露,后果可不堪设想,堂堂大宁公主,调动了北国的暗影,这……还请殿下三思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我还有什么办法!”沈宁风手揉眉心,焦躁地回。


    她第一次觉得今时今刻都是此前自己办清夏宴的报应。自那之后,宁京想巴结她的高门被她尽数得罪,别说能用得上的人脉,不落井下石踩上一脚就算他们有肚量了。


    “烦死了,”沈宁风越想越生气,她那股自我毁灭的性子又在蠢蠢欲动了,“大不了就得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吧,又不是头一回了。”


    这样的生活真是无聊透顶!前世、今生,怎么走、怎么躲,都是这般像被诅咒了一样,在这怪圈里挣脱不出。


    崔清泉也死了,冷青松也死了。不正好就说明,我这一世已是无可救药?


    绿衣客领命而去,尚书府也有他们的人,劫个人根本小菜一碟。


    那一夜,绿君收到了一个送饭侍女的密信,说丑时四刻将有人来此接应。绿君知道,必是公主派的人来救她了。


    她和衣躺在床上,不敢合眼,生怕错过了一丝动静。


    丑时三刻,屋外传出了轻微的动静,比老鼠的动静还要隐秘。一声轻轻的“嗒”声从比屋顶还要高的地方落进了她的耳里,像是一个武林高手的飞檐走壁的动静。


    “他们来了。”绿君顿时身体绷直,屏住呼吸,悄悄地坐起了身。


    接下来的一瞬间,她又听见了一点声音,像是布料擦过木柱,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后,便是一阵让人难耐的静谧。


    为了听得更清楚,她闭眼,支起耳朵,可听见的只有夜的静。这种静让人心慌得不行,藏着悬而未决的危机。


    “糟糕!”她心里一惊,手紧紧地攥住被褥。刚才听到的那一阵衣料摩挲,恐怕是打斗?


    良久,她终于又听见了一声几不可察的碰撞之声。两股克制的力量在黑暗里交锋,一道力量被强行收住,卡在了身体里,没有发出来。她能感到那声音潜藏着巨大的能量,闷得她发慌。


    聪明如她,她明白了,有人阻挡了她的救兵,而且那个人自己也不想暴露。


    绿君缓缓地躺回床榻,紧闭着眼,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屋外那场看不见的争斗结束。


    又是一声轻微得不能再轻的腾挪之声,这一声比之前更近,堪堪就在她窗外的回廊下。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压迫”,宛若鬼影般擦过了墙面。


    随后,一切归于平静。


    她等了很久,直到确认外面真的没有了动静,她才慢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掌心已被汗水浸湿,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自己的臆想。


    街上传来打更人的报时,丑时已过。


    绿君长叹一口气,她明白,今夜的计划,落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你对她很


    绿衣客失手了。


    沈宁风等了一夜, 黎明时分,绿衣客来报,有人捷足先登, 做了万全准备, 在防着劫人。


    “那人带着面具, 武艺极高,似乎不想暴露身份, 肯定不是尚书府的人。”


    “会是谁?谁在与本宫作对?”


    沈宁风按着额角,眼睛因烦躁而紧紧地闭了起来,带起眼尾的皮肤, 形成几条褶皱,让她一下子沧桑不少。


    最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她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地整理失去阿野的情绪,这边绿君的事让她不得不关注眼下活着的人。


    积郁的情绪压在心里过久,沈宁风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再安排一次, 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四次, 务必将绿君救出来。”


    这一次,坐在对面的蒋佺没再开口阻拦。


    沈宁风烦躁地端起蒋佺沏的茶, 抿了一口。突然, 她觉得脖颈一凉, 她不禁用手摸了一下脖子,什么也没有。


    “奇怪, ”沈宁风嘟哝, “怎么凉幽幽的?”


    “蒋先生,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沈宁风问道。


    今日她与蒋佺谈论阿明的学习情况,说得时间长了点儿, 随口又说起了北国太子齐铭的事。她抱怨目前齐铭除了暗影,几乎没怎么给过她助力,不知道这样的关系能不能算得上结盟?


    “殿下以为,是太子吗?”蒋佺接住她的话头,猜测道。


    沈宁风摇摇头,“他的暗影就在我身边,没有必要再暗中看着我……我也只是一种感觉,说不上来,凉幽幽的,毛骨悚然。”


    蒋佺微微笑了一下,安慰道,“许是近日殿下休息不好,身体对气流更加敏感了。殿下背窗而坐,窗户大开,时时都有风吹进来的。”


    说罢,他起身,要去给沈宁风关上窗户。


    “罢了,”沈宁风制止,“我倒喜欢窗外这颗大树,无碍。”


    窗外的这颗百年大树是公主府最高的一棵树,上次阿野还爬上树,给企图加害何恩孤的人屁股一个大礼呢。


    沈宁风回头,看着随着风微微飘动的树叶,层层叠叠,簌簌沙沙,仿佛阿野的气息还在守护着她。


    ……


    绿君已经入了段祁府上好几日,她还未正式见过尚书大人。


    昨夜的计划落了空,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公主派来的人暴露了吗?还是说,公主会再派更多的人来?


    正想着这一团乱麻的事,几个随从簇拥着段祁来到了绿君的屋子。


    绿君吓得手足无措,水灵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惊慌地看了来人一眼,便深深地垂了下去。


    僵硬地行了礼。


    “你们都下去吧。”段祁出声遣散了随从仆役,只留他与绿君单独在屋内。


    绿君心跳似打鼓。刚刚她慌忙地瞟了他一眼,他是个样貌不错的男子,可周身那种肃杀之气,令绿君害怕。


    更何况她知道自己来此地的缘由,并非自己年轻貌美被人看上,而是峻宁公主侍女的身份。


    段祁自己落了座,并未叫跪着的绿君起身。


    “抬起头来我看看。”他语气不冷不热,威严至极。


    绿君只得抬头,尽量控制好了自己的面部肌肉,强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平静的。


    “还不错,看起来挺乖巧,”段祁似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息,“怪不得峻宁公主从乡下把你带回来。”


    他倾身,带着一团黑云一般,轻轻地捏住了绿君的下巴,问:“你对她很重要,是不是?”


    绿君的唇颤抖不止,“没……没有……是、是奴婢……求、求的公主殿下……”


    段祁一笑,拇指轻轻地覆上少女柔软的唇瓣,命令般,道:“别抖,又不杀你。”


    他放开了她,旋即,拿出一件东西在她眼前晃着,问:“这个东西你认识吗?”


    看起来像是一个装饰品,铁片制成,黑乎乎的一小块,边缘极锋利,带着细链子,像是组佩?扇坠?或者,剑穗?


    段祁两根手指捏住小铁片,对着光缓缓转动着,一片莲叶缓缓从光中浮现而出。


    绿君看得真切,却不认识那个标志。


    她摇了摇头。


    段祁冷笑一声,提醒道:“昨夜这儿的动静,可不小呢。”


    绿君惊疑地瞟了他一眼,但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的不打自招,又速速地垂了眼。


    段祁被这个无知少女不会掩饰的样子惹得发笑,好心一般,告诉她:“这是北国暗影的标志。”


    绿君眉头一惊,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她不知道北国的暗影,但她知道那个死而复生叫卓星繁的人,就是北国的太子齐铭。


    “他们为谁而来,你应该清楚。”


    段祁的目光从铁片移到了绿君的脸上,他死死地盯住了她,像盯住一只挣扎不得的猎物。


    “只是不知道,为何来了,却没有将你带走。”他又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标志,摇摇头,“或许只是先探探情况吧,可他们也太不小心了,让我捡到了这个。”


    绿君心里发慌,一句话也没有回他。


    “现在,你说,”他幽幽地问,“若此事被上报,北国暗影现身,为一名公主侍女而动——”


    他顿了一顿,似乎是专门勾着她般,“峻宁公主,会如何?”


    轻轻的一句话落下,绿君的脸瞬间白了。


    “不,不是的,你胡说的……”绿君张着嘴争辩了几句,语气无力得像刚出生就没有奶喝的小猫咪。


    “通敌之罪,不问轻重,只问有没有。”段祁看着她,语气甚至带了一点温和,“你很聪明,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她救不了你。”


    又是意有所指的一顿,“而你,可以救她。”


    绿君扑闪着的睫毛一滞,第一次直视了段祁的秃鹫般的双眼。


    段祁很满意,这个少女很开窍。


    他拈起栓着铁片的细链子,而后缓缓倾身,凑在了她耳旁,说得清晰:“去把暗影令给我拿来,公主通敌叛国的事——”


    他回身,铁片轻轻跌落到绿君的掌心,“——无人可知。”


    绿君紧紧握着这块小铁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她的掌心。


    他的意思,她可以离开了。


    他看着少女转身而过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对了,”绿君倏地止了步,回过身来,又回到他的跟前。这一次,她大胆地抬起脸来,盯着他的眼,问,“你怎么知道我就会听你的呢?”


    说时迟那时快,绿君飞快的一抬手,在段祁的脖子上一抹,铁片锐利的边缘不啻一把利刃,瞬间割开了他脖子上的大经脉。


    这一次,我不会再失手了,为了先生!


    “啊!!”鲜血喷涌而出,段祁猝不及防,双手死死掐住了脖子,脸上还挂着的那抹微微笑意凝固成了一抹讽刺。


    门外的随从听得响动,破门而入,他们看着斜倚着的主人一身血迹地颤抖着,皆是大叫一声,“贼女,受死吧!”


    万剑齐发,穿胸而过。


    绿君笑了,双手垂坠下来,手里的那根小链子“叮当”一声,落在了青石地面,发出了悠长细微的回响。


    但他们找不到那块小铁片了,除非将她开膛剖腹。


    ……


    绿君的尸体没有被送回公主府。绿衣客发现时,她的尸体已经在乱葬岗被野狗啃食了好几个时辰了。


    “绿君!!!”


    沈宁风跌跌撞撞地扑向绿君的残骸,跌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这一次,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悲痛,双手捂脸,哭到肩膀宛若秋风中的一片落叶,萧索的、颤抖的、让人不忍直视。


    头发也乱了,衣裳也乱了,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峻宁公主,在敌国阵营成长起来的峻宁公主,终于被击垮了。


    “绿君,你怎么也失信?!你们怎么都说话不算话,你们都说话不算话……”


    沈宁风从先前的嘶喊,渐渐地变成了呢喃,木然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她曾允诺过绿君,会让她成为大宁国最厉害的医官。这丫头明明这么喜欢、这么争气、这么期待,她怎么就那么轻易地撒手了呢?


    为什么?!


    阿棱和何恩孤也跪在公主身后,小声地啜泣着。阿明站在一旁,哭得呜呜,肩膀一耸一耸,可再也没人站在他身旁,叫他别怕了。


    他们都该哭的,在阿野死的时候就该放声大哭的。可那时候公主没有哭,谁也不敢哭出来。


    公主的院子里,呜呜咽咽一片哭声。那些没有哭的人,也是愁云笼罩,知道公主府走了霉运,快要倒了吧。


    大树里的一双眼睛,也落了泪。


    阿野在高处看得清楚,他看到小风纤细的肩膀快要被这早秋的风给折断一般,那么地不堪一击,他的心揪紧了,紧得喘不过气来,跟着她一起疼着。


    绿君如此,是不是也有我的错?如果那夜我没有让人去阻止北国暗影救她,如果那夜我将她带走,如果……小风是不是就不必如此悲恸?


    为何,事情最终变成了这样,小风在乎的人,老天为何要一个一个地带走?难道只有折磨她、伤害她、摧毁她,她才能走上那条通天之路吗?


    这不公平。这本该是她生来就有的东西!


    那些伤害小风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大树沙沙作响,谁也不曾留意今日比往常掉落了更多的叶子。


    随后几日,宫中传出来撞邪的传闻,一时间,人心惶惶,都道此前国师所说的妖邪之物是不是并没有被大火烧干净。


    先是吉祥宫薛贵妃处,三皇子沈凌峰在花园玩耍时差点被假山砸了头,之后是薛贵妃自己,在试一件新衣之时被绦带缠颈,险些昏死过去;后来便是成王居住的摄政殿,莫名其妙半夜失了火,若不是发现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薛贵妃慌慌张张,请求成王下旨寻高僧做法,成王冷笑,“匿于暗处的,除了妖邪还有影子,是人是鬼,我们就拉到天光下来说说罢。”


    贵妃不解。


    成王宠溺一笑,“沈宁风,她的路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皇后的秘密


    在更多的阴险诡计到来之前, 沈宁风决定,就这样投降吧。


    管它什么声望隆重的大公主,管它什么为国牺牲的前质子, 自己被如此针对, 除了暗影令的传闻, 原因不就是自己的存在引起了旁人的忌惮吗?


    那好,我走。


    沈宁风入宫, 请求摄政的成王允自己回归乡野。她在千里之外的封地并不富沃,不会成长为一方豪强,他们总该放心了。


    “你要离开宁京?”成王的语气不辨喜怒, “为何?”


    “对,”沈宁风抬起她坚定的眸子,“宁京太吵了,人也太多,我似乎已经不适应这样热闹的生活了。”


    “你真的没有暗影令?”


    成王好好地研究了一番沈宁风的表情, 她面色恬静, 不像为了权力能舍弃一切的人。他现在有点动摇自己的想法了——或许,她手上真的没有暗影, 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倚靠的公主, 现在, 她看清了局势,急流勇退, 明哲保身, 做个乡野闲人去了。


    沈宁风苦笑,“若我有,手握这般力量,早不会任人鱼肉至此。”


    成王脸色微妙地一变, 他明白她指的是谁。这也不能怪薛晚泠,谁让沈宁风老早以前就撞破了他们的奸情呢。


    “我在乡野遇到一生挚爱,失去他后,我才知钟鸣鼎食的生活竟是这般索然无味。我想回去,过我与他本该过的生活,这是我欠他的……”


    沈宁风罕见地在这个皇叔面前袒露如此心绪,她按了按眼角,似乎是在阻止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唔……既如此,宁风你便安心去乡下休养几月吧,宫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有皇叔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成王设身处地地想了一遭,她一介女子,接连失了母亲、哥哥和爱人,父亲又一病不起成了废人,确实很难再有心气去争抢什么权啊力啊。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平静的生活。


    若她由此甘于淡出权力中心,那放她一马未尝不可。


    沈宁风低头谢恩。她顺眼瞟到了人。殿上的成王,高冠嵌玉,玄袍游龙,整个皇宫,没有比他更气派的人了。


    权力果然是最好的灵药。成王对皇位的向往,几乎可以说是一览无遗。


    沈宁风的嘴角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随后便乖顺地退了下去。


    出了殿门不久,沈宁风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殿下,等等。”是皇后的侍女金珠。


    金珠匆匆跑近,看样子在这儿截她是早有“图谋”。金珠穿着极素的月白衫子,几根木簪子压住了黑厚的秀发,随着她的脚步轻轻颤动着,自有一番欲盖弥彰的活力。


    “金珠,怎的这样朴素,你现在在何处做事?”沈宁风问。


    “正要给殿下说这个事儿呢,”金珠噘着嘴撒娇,与以往在皇后宫中时时严肃的样子大相径庭。她做了一个指引的动作,将沈宁风带到了角落边。


    “殿下,自皇后娘娘仙去后,我便被派到了娘娘以前最常去的佛堂打扫看护。”她警觉地环顾了一下周围,低声,“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沈宁风惊疑地瞧着她,等着她说究竟是什么。


    金珠凑近,神神秘秘,“是密室。”


    沈宁风眉头一扬,手不自主地按住了身上的那个香囊。此前金珠交给沈宁风的钥匙,肯定跟密室有关。


    “带我去看看。”沈宁风道。


    沈宁风让仪仗队先行回府,假装成自己还在轿辇里一般,实则她带着阿晋一人,和金珠捡了僻静的小路,去向佛堂。


    佛堂在非常偏僻的地方,清净,亦苦闷。


    沈宁风路过前世的“葬身之地”静华殿,褪色的门楣之后,她仿佛听到了前世自己哀怨不绝的低叹,寒毛倒立。


    ——我的归宿,不能再是这里了。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外边。


    转过静华殿的墙角,后面就是佛堂。


    一道不起眼的灰墙,墙角是几株造型禅意却无聊的古松。这是“冷宫之外的冷宫”,踏足此处的除了虔心向佛的皇后,便是犯错后被勒令修心的嫔妃,久而久之,佛堂这样清心的地方,也变得不祥。


    一尊金身大佛矗立在空旷大厅,长明灯佛像映得明灭不定,慈悲的眼神落在来人身上,竟也落寞。


    金珠给沈宁风递了一个眼神,沈宁风便让阿晋守在附近,自己和金珠一同朝佛像的背后走去。


    金珠在墙壁上摸了一摸,在一个凹陷处轻轻地按了一下,下方墙壁便开了一个洞,有石阶向下延伸。金珠举着油灯,悄悄道:“就是这儿了,殿下,我早前洒扫时候无意发现的。我进去过了,就是道门,锁着的。”


    沈宁风紧张得手指嵌进掌心,她深呼一口气,示意:“走吧。”


    金珠先下了台阶,在前方提着灯引路,走了没几步,果然,一道小铁门出现在了眼前,铁门上是一把大铁锁。整个密室看起来有些年头,非常简朴,那石阶甚至都没有打磨光滑,看起来凹凸不平,这不像是掌管暗影的皇后该有的仪制。


    这种地方,只能是皇后为自己私建的安全屋。


    沈宁风手颤抖得厉害,手心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她摸索着香囊荷包,指尖触及到了钥匙的冰凉——她不知道这道门后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样的惊天秘密?


    该打开吗?看过母后的秘密后,真的还能再回到现在这一刻吗?


    眼看着金珠手上的油灯因空气停滞而渐渐变弱,金珠晶亮的眼珠在烛光中期待地望着她。


    不管了——


    沈宁风上前一步,赌气似的将那把钥匙怼进了铁锁里。快到几乎还没听到那一声“咔哒”,铁锁就已经开始了。


    这下好了,无路可退了。


    沈宁风接过金珠手上的油灯,进了密室。金珠识趣地候在了门外。


    这间密室虽在地下,却并不潮湿,空间也足够宽敞。沈宁风一眼便看到了面前有一张书桌和几个书架子,桌上有烛台,她去点着了。


    光线一下子充足起来,沈宁风这才看清,这个地方并不是自己先入为主想的,是个秘密的书房,仔细看了一下陈设,这应该说,更像是一个婴儿房。


    婴儿的摇篮和木马摆在角落,光洁如新,一尘不染,一看就是有人时时擦拭。拉开描着百鸟朝凤的橱柜,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婴儿的衣服,尽是鲜艳明丽的色彩。还有婴儿尺寸的项圈、手镯、金锁、玉如意,摆了满满的一盒子。


    沈宁风明白了,这里是母后专门为早逝的大公主留存的记忆。那个在婴孩时候就早夭的第一个孩子,帝后爱情的结晶,二十多年后,沈宁风在此处与她撞了一个满怀。


    原来母亲从未忘怀过她。只是为何,她要将遗物藏于佛堂的地下?


    关于大公主的事,沈宁风听到的不多。在北国时候,只是从徐总管偶尔的三言两语中捕捉到一丝痕迹。徐总管是仁武皇帝亲自挑选,在皇后还怀着孕的时候,就为着服侍皇嗣而待命。孩子在冬至子时足月而生,赐名沈凌云,是“昭昭如日,宁定四方”的昭宁大公主。


    与其灿若烈日的封号截然不同,听说昭宁公主承天宠而生,四癸聚阴,玄水极寒,是九阴归一体的极阴之体。


    出生之时,国师清衡仙人就问天占卦,得出沈凌云是应天命而来,使命达,神位归。果不其然,昭宁公主在两岁之时便莫名暴毙,彼时仁武皇帝正是心悸发作之时,危急万分。听闻当时天降异象,艳阳日顷刻间便大雨倾盆,群鸟四惊。国师在雨中做法揣得天意,是为“换命而生”,他将公主的尸身超度,皇帝果然立刻就好了。


    而公主病重之时,皇帝正被薛贵妃缠着欢好脱不开身,竟未见最后一面。瑞慧皇后对他的怨怼由此而生,在沈宁风出生之后,愈加明显。即使皇帝补偿般地对待新的女儿,瑞慧皇后从此封心锁爱,不仅是对皇帝,对她这个二女儿,与大女儿相比,亦是差距明显。


    从沈宁风记事起,瑞慧皇后就一直是冷淡寡欲的样子,对她与太子沈凌阳一视同仁,尽心教导可总觉得缺了点温情。


    沈宁风抚摸着眼前一件缀着兔毛的红底金线锦袍,凤凰牡丹、莲花锦鲤、祥云瑞兽、百福寿喜……一针一线,尽是对天之骄子的美好祝愿。她惨然地笑了一下,为着母后这无法为人所述的思念而叹一口气。


    随后,她移步至那个书桌旁,桌上凌乱,尽是一些草稿手图一般的东西,多是婴儿的画像。突然,她整理的手一怔,悬停在了半空。


    那是一张局部的画稿,画的是婴儿的双足。沈宁风可以清晰地看到,婴儿的足后跟,一条黑线延至足底,看起来并非天然,而是有人刻意画上、哦,不对,是刻上的。


    沈宁风脑中轰然一震,仿佛惊雷在颅中炸开。


    她几乎是失控般扑到案前,指尖颤抖着去翻那一叠散乱的草稿——一张,又一张,再一张,全是脚。


    婴儿的、幼童的、少女的,甚至是成年女子的——一幅幅被反复描摹、反复修正的足部特写,笔触或轻或重,却都执拗地停在同一个位置。


    脚后跟。而那上面,不论年岁、不论形态,所有的画面,都被那一条黑线贯穿,如同一道永不消失的烙印,生生撕开了隐秘的谎言。


    她见过这条黑线!


    这个念头成形的刹那,沈宁风只觉心口被重重一击。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每个新面孔必须赤足而行的缘由。


    原来这才是母后暴毙的原因。


    原来,早夭的公主并未真的死去,母后一直在偷偷地找她,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自己想象中女儿长大后的脚,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条黑线一定是她提前就做好的记号。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提前布了局,又发生了什么,让自己最后还是失去了女儿的踪迹?


    沈宁风的疑问并未持续多久,因为案几上还有一本皇后的亲笔手册,详细记载了当年的“早夭”之谜,准确的说,是皇后自己探寻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我、要、造


    纵使是石破天惊的机密, 沈宁风也不能表现出半点的惊惶。


    总是有人在看着她的,至少在这皇宫里。


    沈宁风抿了抿唇,让自己看起来有了一丝血色。她闭着眼深呼吸了几次, 这才出了密室来。


    “您还好吧, 殿下?”金珠在门口焦急地问。


    沈宁风如常一笑, “没什么,就是些大公主婴儿时期的遗物, 看来是我母后时常在此悄悄悼念她。”


    她手里拿着一个婴儿金项圈,朝金珠扬了一下,“我取了一个作纪念。其余的, 便就放这儿吧。”


    “等我回来再处理。”沈宁风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


    她嘱咐金珠一切如常,密室的事,最好不要跟人提及,毕竟那些遗物早该处理掉的, 现在皇帝身体不行了, 难说成王又要编排什么牛鬼神蛇的理由污蔑一番。


    越是隐秘的东西,越有人窥探。


    沈宁风深知这一点, 所以才要做得好像没什么可隐瞒的样子。


    本来也是要变天了, 那就让这个秘密再加一把火吧!


    想到此, 沈宁风的脸上,竟然真的露出了一丝笑容。


    门口的阿晋见峻宁公主心情不错地出来, 很是疑惑。刚才公主一脸严肃地让他好好看门, 他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殿下,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沈宁风瞅了他一眼,“干什么,当然是回府咯。”


    “可殿下您已经回府了呀, 殿下忘了吗?”阿晋提醒道。


    沈宁风带阿晋过来佛堂的时候,公主的轿辇和仪仗已经径直回去了。如果沈宁风被人发现偷偷溜了出来,暗中盯着她的那些人恐怕又要蠢蠢欲动了。


    在离京之前还是不要惹麻烦出乱子好了。沈宁风思忖。


    “行吧!”她抬头打量了一番身形高大的阿晋,他比阿野还要黑上一点。若说阿野是狂野中带着点危险的魅惑,阿晋纯粹就是原生朴实的生命力,坚强、可靠、很懂分寸。


    “明日街上又得传本宫是个荒淫无度的人了。”她盯着阿晋,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阿晋的黑脸一红,局促不安的样子让她看了很开心。


    沈宁风很快就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出来,对阿晋道:“走吧,今日陪本宫逛街的重任,就交给你啦。”


    暗处的阿野一路尾随着沈宁风和阿晋从宫门走到了闹市大街。沈宁风难得自由地出门,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地好,一路叽叽喳喳地和阿晋说话,时不时地还上手拽他一下。


    阿野生气地拽着自己的衣袖发泄,心里已然将阿晋咒骂了不下白遍。骂他不守本分、不安好心、欲拒还迎、忸怩造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还从未这般厌恶过一个人。面具下的脸几乎扭曲,眼神像利箭一般,锁死了几丈开外猎物的一举一动。


    他闭起一只眼,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嘴里发出“啪”的气声,嘴角不自主地扯开。闹市里人来人往,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奇怪的年轻人。


    如果他手里真的有箭,那个显眼的黑皮肤年轻人现在已经是一只刺猬了。


    他气自己得很,气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个“孤魂野鬼”。明明自己是她拜过堂的丈夫,现在竟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也没有了。


    而她呢,这么快就有了新欢。真是让人生气极了!


    沈宁风拉着阿晋逛了许多的店铺,快到日落时分,二人才驾车回了家。


    利锋在门口等着她。


    利锋依然在全力寻找着利芒的下落。几个月过去了,搜索的范围已经扩大了几番,时常有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利锋总是亲自去确认。


    依旧一无所获。


    前些日子,沈宁风安排利锋得空去把阿野的宅子处理了。本来那地方也是齐铭安排的,沈宁风也不会再过去。后来阿野也不在了,那地方便更无用处了。


    今日利锋就是来汇报宅子的事。一切都很顺利,他给她带了东西。


    是一把残荷。


    九月已是花季尾期,阿野挖的莲池在默默地绽放了一个盛夏之后,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个观赏者。当初他是亲眼看着阿野挖开淤泥,填满清澈的河水的。那时候他还取笑他,短短几个月,事情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时候利芒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赢过自己,将自己的长剑融了做他的第三把短刀呢。利锋下意识地扶住了腰间的佩剑,无奈地叹息一声。


    影子阿野跟着沈宁风回了府,他看到她下了车,他看到她走去过与利锋说话,他看到她接过利锋手上的东西,他看到她突然一怔,随后弯下腰去。他现在终于看清了,一把快要凋谢的荷花散落在了地上。


    小风在哭,小风浑身颤抖着,小风哭得好伤心……


    他们怎能让小风哭得这般伤心呢?这些蠢人,快去哄一哄她呀?那木头阿晋,你们下午不是买了许多的好东西吗,快拿过去让她看看,让她别哭了呀……


    当他反应过来小风为何而哭时,他的心也跟着撕痛起来。指尖紧紧地攥住佩剑,他的整个胳膊,不,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崔清泉,以后我看到荷花,就会想到你。”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沈宁风对他说的话。原来从那一日开始,她就已经开始舍不得他了,所以她把他带回了宫。


    她似乎不懂得如何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而此时此刻,阿野听到了,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明朗。


    她在说她爱他,她在说她想他。


    眼泪在面具下面流淌,很不舒服,阿野转身,离开了公主府。


    沈宁风不知自己为何看着这把残荷就崩溃了,她只觉得自己被逼到了角落里,退无可退了。那些信任的人一个一个地被人从自己身边剥夺,一局接一局,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留给她。


    连哭泣的时间都没留给她。


    她不知道为何看着这把荷花,她突然就怀念起来那双温暖的臂膀,那永远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黑眼睛,那怎么赶也赶不走的爱耍赖的人。


    明明他不值一提的,明明他也无关紧要的,当初只是偶然,只是顺手,只是慰藉,只是利用,只是……


    只是他爱她。可这世界上,爱她的人有很多,譬如齐铭,譬如荣灿。


    可为何想起他时,心是这般绞痛,眼泪是这般失控?


    她缓缓起身,擦了泪,此前计划在乡野好好计划一番复仇大计的想法被一股恶念制住,她脑海中翻涌着无法遏制的毁灭性设想——已经到如此地步了,等待,还有何必要?


    为了徐总管、不,应是从阿角开始算起,为了阿角、徐总管、母后、哥哥、冷青松、阿野、绿君……


    我、要、造、反!


    这个念头蹦出来时,沈宁风竟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这才是宿命,怎么也绕不开的“通敌叛国”才是归宿。


    “我不是造反,我只是顺天而为。”她嘴角蠕动,喃喃自语。


    沈宁风已经从崩溃的情绪中冷静了下来,她径直回了屋,吩咐明日一早便轻装启程,去往千里之外的封地巡查休养半年。


    沈宁风连夜想好了计划。造反说着简单,做起来可不是一件小事。


    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得有兵啊!


    她决定亲自去北国借兵。


    第二日离京途中,沈宁风悄悄地将何恩孤和阿棱拉到一旁,说出了自己要偷偷溜走的计划。


    “溜走?殿下你走了我们怎么能瞒过去?”即便阿棱了解沈宁风的性子,对这个大胆的计划依然是又惊又怕。


    沈宁风拉过来何恩孤到自己身旁,“你们都说恩孤身形长相与我相似,以后,恩孤你就是我,是峻宁公主,阿棱你好好配合,咱们是去封地,不想见的人大可闭门谢客,不会有人起疑的。”


    “啊……我,怎么能扮演公主殿下……这……这行不通的吧殿下?”


    何恩孤哪里想到是这样的任务,吓得结结巴巴起来。


    “你可以的。”沈宁风捏捏她的肩,坚定地说,“我需要你,你一定可以的,对不对?”


    何恩孤怔怔地看着对自己如此信任的公主,心里暖流涌动,她咬咬牙,使劲点了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你哥哥姓徐,你为何姓何?”


    沈宁风猛地转了话题,阿棱和何恩孤都是一脸懵懂,不知一个孤儿姓什么怎么变成了此刻重要的话题。


    “是……是这样的,是哥哥当初捡到我,说我跟着外婆姓,会有福的。”


    沈宁风微微一笑,回道:“那真是太巧了,我外租母也是姓何呢!你看我们多有缘,你一定可以帮我渡过这一关的,是不是?”


    当天夜里,沈宁风伪装一番,只带着阿晋和利锋两人,悄悄地脱离了队伍。三人一路骑马北上,快马加鞭,在第五日便过了关口,入了北国之境。


    时隔一年再次回到北国,沈宁风内心五味杂陈——曾以为自己一生都要交代在这里,又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禁锢之地,谁能想到,命运总喜欢捉弄人,在你偏偏这样想的时候给你那样来一下,真是有趣极了啊。


    沈宁风作男子装扮,与利锋与阿晋入了北国京城的城门。


    入城之前,沈宁风总觉得后背凉幽幽的,她问利锋:“这儿的气候真有那样大的变化?我怎么觉得冷飕飕的,快,把你捂脸的围巾条子取给我。”


    利锋将遮脸的围巾取下,回道:“我倒是不觉得。”


    阿晋也赞同,“没什么感觉。”


    沈宁风“嘁”了一声,“你们大男人不敏感,皮糙肉厚,什么风啊,视线啊,恶意啊,暗箭啊,总是不如女子觉察得快。”


    她被自己无意的话语一惊,赶紧捂住了脸,对二人说:“快走,进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先谈婚期,


    沈宁风在京城寻了一个客栈, 什么也不做,就等着齐铭找上门来。


    自始至终,她从未给绿衣客交代过什么, 不过用脚趾头想一想, 他们不可能不把她的行踪报给齐铭。也好, 齐铭来了将她秘密带进去宫去谈判更好,若他不来的话, 她倒要愁一下了。


    果不其然,沈宁风刚刚在客栈换上自己的衣服,齐铭就带着人来了。威严的卫兵戒严了整个客栈, 把老板吓得心差点停掉。


    至少还不是破门而入。沈宁风看着齐铭身后一群的护卫,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自己是来求人的,能忍!


    不等沈宁风开口,齐铭已经闪身进了屋,他一把掀掉了伪装, 像一只急切的等待被嘉赏的小狗, 热切地注视着沈宁风。


    并没有说什么客套话,沈宁风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 指着他的白纱问:“你何时才能以真面目示人?”


    齐铭目不转睛, “我喜欢这样, 让我觉得很安全。”


    沈宁风不由地扯了扯嘴角,做出了一个嘲笑的表情。齐铭反而松了一口气。


    “殿下你不怪我了吧?”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怪你什么?”


    “成王的事。”


    对, 不提还好, 提起就让人火冒三丈,沈宁风瞥他一眼,“你还知道你做得不地道啊?”


    “这也不能怪我,是那老狐狸太狡猾了, 防范严得很,我派的是最厉害的杀手,狡兔三窟,才给他下了毒……”


    “废物……”沈宁风翻了一个白眼,鼻子里哼出两个字。


    齐铭讨好地凑到沈宁风的跟前,表情是十八般的委屈,他轻轻拉了一拉沈宁风的衣袖,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姐姐别怪我嘛……”


    “嘶——”沈宁风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子拨开了他的手,忍住要发怒的心,尽量沉稳道:“好好说话!”


    “是,殿下。”齐铭垂眼,乖顺得让人提心吊胆。


    齐铭提出让沈宁风搬到宫中去住,有什么要说要商议的话也方便。他允诺,不会让外界知道这是大宁的公主回来了。


    沈宁风似信非信地打量了一番他,尽管他面上看起来一副伪乖巧的模样,指不定他内心已经乐开了花,打起来鬼算盘来了。


    他似乎猜到了沈宁风在想什么,他举起三根手指,“我以女皇陛下的名义发誓,绝对不会对公主殿下存任何非分之想,公主殿下是北国的贵客,贵宾之礼待之是我北国的本分。”


    沈宁风做好了少不得要和他周旋一番的心理准备,与齐铭入了宫。


    往日的质子宫竟未荒废,沈宁风以前住的那宫殿,无论是格局摆设,甚至以前的旧衣旧物,还一如以前她在时,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即便如此,齐铭还是让人加紧翻新了一番,宫人仆从鱼贯而入,各式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被源源不断地送了过来。绫罗绸缎像是流水般地铺设开来,往日里低调的装饰已然不见踪影。冷清的质子宫突然间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大有喧宾夺主的意思。


    宫人们的目光在沈宁风的身上若有而无地探究着。齐铭说了不会让人知道她是大宁的公主,只是他是怎样的说辞,她还未来得及问他。


    反正她也不会长住,他想怎样说她也无所谓,正事要紧。


    晚间,女皇齐桢设私宴接待沈宁风。


    齐桢向来喜欢沈宁风,尤其喜欢她稳重的性子,能拿得住脱缰野马般的齐铭。她知道沈宁风只身北上肯定是有急事相求,她倒希望沈宁风向自己开口,她了解齐铭,向他开口可不是什么好事。


    席间三人谈笑风生,似是简单的故人重逢。沈宁风终究是没有向女皇开口。


    毕竟这只是她与齐铭口头上的约定,牵涉进女皇,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沈宁风还未做好卷入两国大战的准备。


    席后,齐铭送沈宁风回质子宫。二人走在前面说着话,与卫队拉开了一段距离。沈宁风对齐铭多了许多的耐心,甚至带了几分讨好的心思,把他哄得整个人都舒展开来,从未如今日般阳光明媚。


    再不长眼的随从宫人都看得出,此女来头不小,说是太子殿下的心尖宠也不为过,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要伺候好这位新主子。


    齐铭在等沈宁风的请求何时说出口,能让她如此大费周章的请求,他很期待。他也很有耐心,知道越是等待得到的惊喜就越多。


    送到宫门口,齐铭停了脚步。


    沈宁风只是一瞬的犹豫,而后便邀请道:“进去坐坐吗?”


    齐铭含着笑看着她,想知道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终于,她打开了话头。


    齐铭眉毛一挑,语气轻快,“那我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宁风让齐铭坐了,甚至亲自去给他沏茶。齐铭看着手忙脚乱的沈宁风,兴致盎然,像是在看一件稀有的宝贝。


    沈宁风在对面坐下,朝齐铭推了推茶杯,脸上挂上了亲切的笑容,道:“其实我此次来,是来找你帮忙的。齐铭,你说了咱们是盟友,还是算数的吧?”


    齐铭拿起茶杯,啜了一口,“嗯,如果你没变卦,我们自然还是盟友。”


    “那好,我要借兵。”沈宁风坐直了身子,终于直入主题。


    齐铭点点头,似乎并不惊讶,“借多少?”


    “十万。”


    “噗——”齐铭喷出了一口茶,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干嘛,造反啊?”


    “对啊。”沈宁风倒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然我还大费周章跑你北国来?”


    “借不借?”沈宁风很明显对他的反应不高兴了,催问起来。


    “你容我考虑一下呢,我的姐姐,这是十万大军,可不是十个人……”齐铭终于坐不住了,他以为他自己够疯了,没想到沈宁风跟他也不相上下。


    “哦,那你就是没有。”沈宁风站起身来赶客,拉了脸,一副失望的样子。


    “明日,明日我回复你行吧?”齐铭现在的脑子乱乱的,他先稳住沈宁风,明日再细谈好了。


    “合作不成,明日我便走了。”


    “别,容我想想好吧,明日再说。”齐铭轻轻拍了拍沈宁风的肩,便一溜烟地消失了。


    怪不得沈宁风不敢向女皇开口,我的老天爷呢,她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第二日晚间,沈宁风在质子宫摆好了宴席,等着齐铭的现身。


    沈宁风也不是真的昏了头,开口就要十万大军。她深知对付齐铭这样不可预测之人,先抛出一个无法接受的大条件,谈判之后,才有可能达到自己真实的目的。


    如果她一上来便说要成王和薛贵妃死,他定又是推三阻四,一堆借口。


    齐铭如期赴约。今日他甚至收拾了一下自己,往日飘逸的长发今日好好地用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正常多了。


    沈宁风心里大喜,看样子至少是议事的态度。


    他在沈宁风对面坐下,沉稳得不像是他,有了些许少年帝王的威严。


    沈宁风温柔含笑,殷勤地给他斟酒。


    几杯酒下肚,齐铭总算开口:“昨日你说的条件,我想了一下——”


    他捏着酒杯凑近了沈宁风,黑眼睛盯着她栗色的眸子,“也不是不可以。”


    沈宁风眉头一跳——这是,就答应了?!


    “反正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他笑得眉眼弯弯的,轻轻喷出的酒气带了几分玩笑,“只是这十万大军,出师无名,不如——”


    他一根手指托住了沈宁风的下巴,“现在我们就成一家人好了?本宫为心爱的太子妃亲自出征,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沈宁风像被蛇咬了般扭了头,柳眉紧蹙,叫道:“齐铭,你怎么出尔反尔?谁要做你的太子妃了?”


    他玩笑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听到了沈宁风的拒绝,一下子便变了脸。


    “你这样说让我很生气。”齐铭冷声道。


    “齐铭,”沈宁风的语气软了几分,“你我结盟的条件是你帮我登上皇位,现在的局势,可不像我能成功的样子。我成不了皇帝,那你什么皇夫的位置自然也是空中楼阁,这不是出尔反尔是什么呢?”


    “皇夫不皇夫的,我无所谓。”齐铭的眼神逼视着她,炽热得让人恐惧。


    沈宁风推了推快要将自己压到墙角的危险人物,“怎么能无所谓呢?你这样跟强取有什么分别?”


    “未尝不可。”


    “你?!无耻!”


    沈宁风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这两天她在齐铭面前装乖顺本就让她气结于心,她还是太高估他的道德水准了,没想到他不守信用到如此地步。


    “哦,不对,我没有强取,是你送上门来的。”


    齐铭在她快要撞到墙角时候放开了她,他甚至有些洋洋得意,玩弄着自己的掌中之物。


    沈宁风想着干脆一头撞死在柱子算了,与这样的人,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求你,我们再好好谈谈好不好?”


    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沈宁风始终没有忘了自己跋山涉水过来的目的。


    “好啊,”齐铭笑得温柔,“先谈婚期,再谈合作。”


    沈宁风一咬牙,“行。不过今日我累了,咱们明日再谈,我去找你。”


    齐铭见她态度松动得如此之快,满意极了。他伸手抚了一下沈宁风的脸,笑意盈盈,“等你。”


    若不是担心他又当场变脸,沈宁风的白眼恐怕就要翻到天上去了。


    先不管了,能打败无赖的,就是比他更无赖。


    齐铭此人疯是疯,可他喜欢沈宁风、在意沈宁风。沈宁风心知肚明这一点,所以她才敢回答得那样干脆。


    反正现在首要的目标是灭了成王和薛贵妃,这两个人比起齐铭来,不知要让沈宁风厌恶多少倍。


    不就是哄一个男人嘛,我有的是手段。沈宁风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若她仔细地、冷静地想一想自己的前世今生,她就会发觉自己哄男人的“手段”其实少得可怜。


    算来算去,她哄过的男人恐怕只有崔清泉一人罢,那是他呆头呆脑,好哄,并非她手段高明。


    第二日,沈宁风就是带着这种莫名的自信,去找齐铭。


    听得有人通报沈宁风的到来,刚刚还是嬉笑不断的宫殿瞬间安静下来。齐铭快步迎过来,心情愉悦,问:“考虑好了?”


    沈宁风并未直接回答他。


    她从刚刚进殿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她环顾了一下齐铭的宫殿,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占据了她的心。宫人们全都低头伺候着,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刚刚的嬉笑声宛若是沈宁风的幻觉。


    “唔……唔……”奇怪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沈宁风瞬间就被吸引住了注意,那是一个巨大的箱子一般的东西,被黑布盖着,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着。


    沈宁风惊疑地看着齐铭,齐铭笑得眉眼弯弯,道:“养的异兽而已,殿下别怕。”


    说罢他走了过去,朝着黑布下的东西踢了一脚,那物动了一动,再没有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真想明日就


    齐铭也不矜持了, 他亲昵地拉起沈宁风的手,带着满心满眼的爱意,道:“我不会负你的, 你做我的妻, 我唯一心爱之人, 未来无论我是天子还是闲人,身旁只你——”


    齐铭正说得动情, 黑布下异兽“唔唔唔”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皱了一皱眉,拉着沈宁风走开了几步,继续:“我真想明日就与你成婚, 可我也想给你最好的婚仪,殿下,我找人算过了,下月初一最好,就那日了吧, 你意下如何?”


    沈宁风盯着齐铭的灼灼黑目, 脑海中一闪而过崔清泉的面孔。那个简单却热闹的乡野婚礼一幕幕不受控地在眼前闪现。


    齐铭秀气的鼻子一皱,细长的手指捏住了沈宁风的脸, “求婚呢, 不准走神!”


    沈宁风张了张嘴, 尚未出声,几声“邦邦”的敲击栏杆之声混杂着“呜呜”声从异兽箱子处传了出来。


    “它似乎很不安。”沈宁风扭头, 略带担忧地走向黑布下的那物。


    “别去——”齐铭猛地一把拉住了她, 力道之大,让沈宁风不自主地“嘶”了一声。她被拉得有点生气了,皱着眉头看着如此粗莽的他。


    齐铭赔笑,“别管畜生了, 咱们说正事要紧,嗯?公主殿下、好姐姐?初一好不好嘛?半个月,该是来得及的吧?”


    “你——”


    他果真是知道如何让沈宁风的焦点转回自己的身上。沈宁风每次听他喊“姐姐”,周身都要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好”字正要从她的喉头挤出,忽然间,“哗啦”一声巨响,是铁链大力撞击铁栏的声音,黑布簌簌而动,终于被笼中的“异兽”掀落在地。


    沈宁风惊惧地看了过去,这一眼,她险些晕厥过去。


    这哪里是“异兽”,分明是一个人!


    第二眼,血液几乎冲破她的胸腔,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


    “利芒!!!”


    沈宁风疯了一般地扑向笼中,却被齐铭死死地拽回怀里。可是太晚了,她都看到了,她看得一清二楚,笼中之人不仅是她的利芒,还是备受凌辱的利芒!


    双手双脚被巨大的铁链锁住,高大的身躯被迫折入这个牢笼之中,更可怕的是他的嘴,被人用长长的棘刺,将上唇与下唇贯穿,死死地缝了起来。那血迹尚未干透,斑驳陆离,让人不忍卒睹。


    他拿着那双似有千言万语的眼睛看着沈宁风,发出凄惨的“呜呜”之声,嘴角因哭泣而弯了下去,棘刺之间又有血珠冒出。


    沈宁风的眼里涌出泪来,她拽住齐铭的衣领,怒不可遏,“你这疯子,你都做了什么?!”


    齐铭任她拽住,悉数接住她的暴怒,嘴角甚至含着淡淡的笑意,“说了叫你别看的,这下又不高兴了……明明在说婚期的。”


    后面那句话,分明是在愤恨那笼中的搅局者。


    沈宁风的瞳仁颤动,不可理喻得似在与鬼怪对话。


    齐铭死死掐着她的腰,力道让她动弹不得。他又搂近了一步,贪婪地吮吸着她颈间的气息,低声:“姐姐可不能改主意哟,不然那小子或许一不小心就——”


    他看着她惊恐的眼,嘴里顽劣地吐出一个气音,“——死了。”


    愤怒已经无济于事。


    沈宁风此刻才看清了齐铭美丽面皮下病态到无以复加的心。她早该清楚的,从他成为卓星繁在半道上让她“捡”了他开始,这一切的筹谋布局,她怎么敢认为,他也会是自己的一条狗,她可以控制住他?


    “齐铭,齐铭,”沈宁风摇摇头,含着眼泪,几近恳求,“你放了利芒,我们的事,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齐铭温柔的桃花眼含着笑,像看觊觎已久的珍宝,心里尽是说不出的满意——她怎么这么可爱,以为自己还有的选?


    可哭哭啼啼的新娘毕竟不美,那就依了我的心肝儿宝贝吧。


    “好吧,都听你的,姐姐。”齐铭伸手轻轻揩去她脸颊的泪珠,“反正他对本宫的冒犯,也算是抵得差不多了。”


    他的笑意藏不住,急切地凑近了她,低声,“可我也怕姐姐反悔,要不姐姐今晚就成我的人吧,嗯?”


    沈宁风本能地撑住他挨过来的胸膛,竭力将微微偏过去的脸拉了回来,答道:“明晚吧,今日我实在是累了。”


    她眼角鼻头通红,湿润的睫毛微颤着,楚楚可怜地回看着他。


    他托起她的下巴,定定地看了她很久,终于,他说:“那我可以亲你吗?”


    沈宁风衣袖笼住的指尖在自己的大腿上狠掐了一把,而后喉中蹦出了一个细细的“嗯”。


    本以为齐铭会迫不及待地吻住她的唇,她已做好了被恶狼舔舐的准备。哪知他不按套路出牌,轻轻地吻上了她的耳垂,而后温柔向下,润泽的唇游走在她的脖间,好几次,他的尖齿轻轻地磕进了她的肌肤,大有咬断她脖子,将她吃干抹净的架势。


    这般柔情,本该是缱绻万分。可沈宁风只觉得自己被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脖子,舌尖游荡之处,皮肤立刻开始溃烂。后背细细的冷汗渗出,双手双脚的肌肉不自主地紧绷,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她已经精疲力竭,快要支撑不住。


    “明晚,我们就是这世界上最密不可分的人。”齐铭充满期待地低声呢喃。


    沈宁风终于被“吓”到了极点,腿脚一软,昏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


    沈宁风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搭着的湿帕子落到了怀中。听得此间动静,一个宫女急急的进屋来,声音里尽是小心翼翼,也难怪,毕竟齐铭说照顾不好太子妃殿下的人,都可以去死了。


    宫女道:“殿下您终于醒啦?你都昏睡十四个时辰了,太子殿下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刚刚才回去沐浴更衣,我马上就去通知他。”


    “等等——”沈宁风声音沙哑,浑身都疼得厉害,她艰难地拉住了宫女,“别去告诉他,先让我静一静。”


    宫女惊恐地退后两步,摇摇头,随后快步跑出了门。更多宫女端着各种杯碟瓶罐鱼贯而入,沉默不言的一字排开在沈宁风的床前。


    “该死。”沈宁风低声咒骂,奈何头疼得实在厉害,又发着烧。她胡乱的将帕子往额头一搭,又躺了回去。


    一刻钟不到,齐铭已经带着人,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殿下,你终于醒了!”


    齐铭冲到床边,看到眼睛紧闭的沈宁风,额上的帕子歪歪地搭在一角。


    齐铭沉声,怒意汹涌,“你们就是这般照顾殿下的?”


    端着盘子的宫女悉数战战兢兢地跪下,手中的杯盘不可避免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提醒着她们的性命一如易碎的琉璃。


    “废物!”齐铭怒斥,大有血流成河的迹象。


    “齐铭,你真的好吵。”沈宁风闭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齐铭立刻像最乖的小狗般贴了过去,亲切道:“殿下饿了没,起来吃点东西?”


    沈宁风揭开了帕子,睁眼,齐铭秀气的脸庞正直愣愣地贴在咫尺。


    沈宁风吓得倒吸一口气。


    待她缓过神来,她挥挥手,“不吃。我头疼得厉害,我想一个人静静。”


    那些侍餐的宫女终于被放走了,候在隔壁的太医被带了过来。


    又是好一通折腾,沈宁风又是恳求又是撒娇,终于在被盯着喝下药,又吃了一碗滋补羹后,齐铭才恋恋不舍地撒手。


    自己怎么就羊入虎口了呢?沈宁风撑着头,想不通,想不通自己为何一直没觉察出齐铭的危险迹象?难道说,是卓星繁忠诚可靠的印象已经深入她的骨髓?


    齐铭和卓星繁,怎么可以是同一个人呢?


    沈宁风忽然觉得伤感。今时今日,她才觉得,卓星繁是真的死了。


    这个世上,果然没有那般好的人存在吧?


    又想到了崔清泉。


    如大地般可靠的人,心有韧劲而从不显山露水的人,温柔的人,真诚的人,我的人。


    为何我现在才意识到他的难得,为何我从不曾承认过我爱他?


    香囊荷包里还有那半块玉坠,他的那一半,已经随他长眠地下了。


    沈宁风吸了吸鼻子,头太疼,不宜想太多。好好地活下去,走出自己的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宫女进来的时候,沈宁风已经缩在床边睡过去了。她的额头像着火一般,两颊烧得发红,呓语不断,可是却怎么也叫不醒。


    宫女如临大敌,立刻将她拖上床,这才战战兢兢地去报了齐铭。


    “利芒……利芒……怎么会这样……”梦中的沈宁风迷糊地喊着利芒的名字,带着哭音,让齐铭的心都要碎了。


    “对不起,不该让你看到的,都是我不好……”齐铭握住沈宁风的手,一遍一遍的抚摸着,希望她能清醒过来。


    他已经派大夫给利芒医治了,用最好的膏药,他现在恨不得利芒马上就好起来,这样她就不会怪他了。


    沈宁风这病,是又怪又急。太医也说不出个什么病因来,只说她是惊吓过度,需要静养。


    于是白日里齐铭守着她,连着自己办公,也搬到了质子宫这边。夜间他回自己住处,只是让宫女一有情况无论时辰早晚,马上汇报。


    而沈宁风自己,思维浑浑噩噩,一时清醒一时迷糊,她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在梦境还是醒着。她能听见好多人的声音,齐铭在跟她说话,宫女在说话、太医在说话,甚至到后面,利芒也在说话。


    她听得真切,利芒的伤似乎好了,声音一如从前,只是少了一些少年意气。他说:“殿下你快醒过来,我一点事没有,你醒来,我舞剑给你看,殿下,快醒来吧。”


    沈宁风笑了,说好了就好,可发不出声来。


    更奇怪的是,她似乎真的出问题了,她听到了崔清泉跟她说话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阿野,我


    我定然是病糊涂了吧, 怎么听见了崔清泉的声音?


    低低的,还是往日那般温柔,在夜最深的时候, 他轻柔地抚着她的手, 喊着“小风”, 说着那些快要忘记的崔家村往事。


    沈宁风睁不开眼,她难受地摇着头, 眼角流出泪来。她的手紧紧地抓住了那人的手,她摸索着,想要探到一点儿熟悉的线索。


    额头一个轻吻, 不久,沈宁风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沈宁风醒来了。早晨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齐铭。他正拿着一条温热的帕子,细细地给她擦着脸。见着她睁了眼, 他先是一怔, 随而秀气的脸绽放出光彩来。


    齐铭握住她的手,抵在了自己的面颊, 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终于醒了, 我、我……来、来人, 去把、把利芒带过来。”


    沈宁风茫然地看着他,她实在是不想再受更多的刺激了。


    齐铭乖巧得出乎意料, 他带着邀功的语气, 甜腻腻地道歉,“我知道你在乎他,我不该那般捉弄他。殿下,我知道错了, 你原谅我吧,看,我把他医好了,跟以前的模样没有分别,我以后也不找他麻烦了,你就原谅我嘛,好不好?”


    利芒被人带过来。他小心翼翼地站在齐铭几步开外,犹豫着不敢靠近。


    沈宁风看着眼前畏畏缩缩的利芒,心里不是滋味得很。他穿戴一新,确实面色也红润了,身体也有劲了,就连嘴唇上棘刺穿过的痕迹,都已经恢复得很好,几步之外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沈宁风知道,他不一样了。


    “过来,利芒。”沈宁风斜倚着床头,唤道。


    利芒畏惧地看了看齐铭,见他微笑着点头,这才慢腾腾地挪到沈宁风身旁。


    齐铭笑得眼睛都快要眯成一条线,嘴角的弧度夸张地提高,让原本流畅的脸部线条变得极其不自然。


    沈宁风懒得理他,径直对利芒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齐铭的脸部肌肉立刻垮了下来,抢先道:“他好的很呢,姐姐,你看看,多么地一表人才、人见人爱。”


    沈宁风不应他,抬手捏住了利芒的下颌,左右转动着看了看。她直视利芒清澈的眼睛,心疼的神情溢于言表:“受苦了,利锋见到你,定会很高兴的。”


    “对对对,我马上就把他送到利锋的客栈去,姐姐别担心。”齐铭殷勤地说。


    沈宁风放了手,挥手,道:“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齐铭瞬间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嘴角耷拉下来,嘟囔:“姐姐都还没跟我说说话,怎么就要我走?”


    利芒和其他宫女已经尽数离开,只有齐铭还赖在沈宁风的床边。他讨好地挨了过去,抓住沈宁风的手,一会儿亲吻手背,一会儿贴在自己的脸上,一会儿与她十指交缠,恋恋不舍,不停地抚弄,等待着沈宁风的“奖赏”。


    “你不会让我走了,是吗?”沈宁风无意与他周旋,直入主题。


    “姐姐说的什么话?过了初一,姐姐想要回大宁,我们一起回去就是。哦,对了,你不是要十万大军吗?你夫君亲自挂帅南下,把大宁的皇位送给你做新婚礼物,如何?”


    “我改主意了,我不要大军了。”沈宁风偏过头去,躲避齐铭灼灼的目光。


    “只要你不是改了主意不嫁我——”齐铭终究不是个傻的,沈宁风的那点心思他怎会看不出。


    “——不然我会很生气的,姐姐。”


    沈宁风沉默。


    齐铭一把捏住了沈宁风的下巴,迫使她直面自己,“说话不算话,可是会受惩罚的哟,姐姐。”


    沈宁风咬了咬唇,挑眉,“你要怎样惩罚我?”


    她突然如有神附体,精神十足,咄咄逼人,凑近了齐铭,“若你杀了利芒、杀了利峰和阿晋,我还是不从呢,你还能杀谁?阿棱?阿明?蒋佺?还是荣灿?崔真崔良?”


    “他们都是我的下人,”沈宁风直起身来,信心十足,“甚至比不上卓星繁,你知道的,你其实并不能威胁到我。”


    这次换沈宁风捏住齐铭的下巴了,她倾身过去,迫使面色阴鸷的齐铭不得不后仰着看她。


    “我在水榭阁跟你说的故事,是我前世的记忆。前世我的结局就是那般悲惨,你以为,我还会怕什么吗?”


    齐铭退无可退,双臂一揽,托住了沈宁风的腰,他顺势一转,将她死死压制在下。


    面带一丝无所谓的笑意,他的桃花眼闪动着迷惑人的光彩,“我不关心以后,我只要你。我活了这一辈子,最想要的只有你。”


    轻吻落在额间,她的后背又爬满了蚂蚁。


    “你给我说的故事启发了我,既然你说的前世是那般结局,我便不等了。”他盯进她的眼眸,无比认真。


    他像看透了她一般,邪魅一笑,抵在她的耳鬓,道:“你错了。我知道你在乎什么,所以我是知道如何威胁你的,姐姐。”


    而后他果断起身,退后了几步,对帷幔后垂首的仆从道:“没有我的允许,太子妃不得踏出此殿半步。”


    他自信地看向沈宁风,嘴角依然挂着那一丝讨厌的笑意,“你最在意的是自由,姐姐,我就先拿走了。你知道该拿什么来换的,等你哟。”


    他甚至挥了挥手,调皮地眨了眨眼,“我明日再来看你。”


    沈宁风倔强地咬着唇,深呼吸一口,竭力不让这个混蛋看到他期待的神情。


    夜晚尤其地静谧漫长。


    一定是齐铭的命令,质子宫的宫女仆从们一个个像被灌了哑药一样,一声不出。就连那些端茶倒水的动作,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喝了宫女端来的安神茶,沈宁风早早地歇下了。


    夜半时分,又是噩梦不断鬼压床。


    沈宁风喘着气,明明白白知道陷入了梦魇,可就是怎么也醒不过来。口不能说,身不能动,灵魂仿佛脱离了身躯,轻飘飘地俯视着这具躯壳。


    一双粗粝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轻声唤着“小风”。


    “阿野,你又来了……”沈宁风呢喃,紧紧地抓住这只手,他一定很寂寞,不得安息,所以才夜夜出现在她的梦中。


    大手压住了头发,顺着头顶,一路眷恋地抚向耳后。如此真实的感觉,即使闭着眼睛,她也能感到一双眼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沈宁风一点也不害怕,瓮着声音,“阿野,我想你,我想你在我身旁……”


    她鼻头一酸,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什么也比不过在爱人的怀里哭上一场。她的温暖港湾,她的避风塘,她的安全锚点,风雨催来时,才觉珍贵。


    抚着头发的手掌一顿,捧起了她的脸,手指轻轻地在面颊上刮了刮。沈宁风觉察到对面的人叹息了一声,便松了手。


    等了良久没再有反应,她知道要么是他已经离开了,要么是她的梦魇结束了。


    被人触碰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真实,沈宁风一度在想,是不是自己已经疯了,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第二夜,一模一样的梦魇又发生了。


    那双熟悉的大手又抚上了睡梦中的沈宁风,她的睫毛受惊地轻颤一下,随后,一双如猎豹般敏捷的细手抓住了那双入侵的大手,来人显然始料未及,只是本能地飞快缩回了手。


    沈宁风毕竟力小了许多,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影飞快地隐入了阴影。


    她什么也没看清,除了一个模糊的男人黑影。她飞快地起身,静默无声地靠近了敞开着的窗户。


    “我知道你在那里,你是谁?为何不敢出来见我?”


    沈宁风知道来人并无恶意,他实在是太像崔清泉了,可他是她亲手葬下的,再狂野的幻想,她也无法想象那是崔清泉。


    “殿下,发生了什么事?”殿外的宫女觉察到了屋内的动静,问道。


    沈宁风对着虚空飞快地轻语一声“明夜再来见我”后,回了宫女,“无事,做了个梦罢了。”


    第二夜。


    到了往夜的梦魇时分,沈宁风静静地坐在窗户大开的桌前。明月高悬,质子宫院内的一景一物都被照得亮堂。


    夜风微凉,静谧无声。沈宁风在窗边耐心等着,已经过了往日的时辰。


    什么也没发生。那个男人并未出现。


    沈宁风缓缓起身,看了看亮堂堂的院子,随后用着气音道:“我知道你在那里,你再不出来——”


    一根银簪子从沈宁风的衣袖里滑出,她尚未举到颈间,双手就被人从后面飞快又静默地按住了。


    沈宁风不料来人早已躲在了屋内,她挣扎了几下,无用。她低头轻语:“再不放开,我可就要喊人了。”


    双臂这才挣脱了禁锢,身后的人退后一步,没入墙角的阴影,一言不发。


    此刻沈宁风就是锁定了猎物的豹子,迈出一步,又一步,无声无息,无比坚定,逼向了墙角之人。


    “你是谁?”


    确定他已经退无可退了,沈宁风猛地扑了上去,双臂紧紧地搂住了来人。


    阿野的呼吸一乱,他本可以推开她的,可他被她这样紧紧抱着,抬起的手便僵住了。她发丝的香气见缝插针地钻入鼻孔,比最强的迷药还要乱人心智。


    沈宁风的脸颊紧紧地贴着男人轮廓分明的胸膛,那颗心叫嚣着,她都害怕它跳出胸腔来扇她一巴掌。


    有什么锐利的东西在磕着脸。


    沈宁风腾出一只手,在他胸膛一阵乱摸,找到了那锐物,月光下她看的清楚,那是她的东西——


    是那根金累丝衔珠步摇!


    沈宁风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像打鼓般擂了起来。她记得清楚,自己是何时、何地丢了这东西的。


    是那日崔清泉拔了崔美右的指甲归家后,他从她头上摘了这步摇,要她自个儿找他取回的。后来二人戏水到很晚,她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慌乱到忘了压制住声音,她脱口而出:


    “崔清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不就是和你


    “崔清泉?!”


    阿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她的嘴, 抱着她滚出了墙角,以防御的姿势,屏息听着殿外的动静。


    宫女果然又来询问。


    “无事, 又做噩梦了而已。”沈宁风抑制住颤抖的声音, 打发了宫女。


    月光正正好照在了阿野的脸上, 半个面具下的轮廓,是烧成灰她也能认出的样子。


    她颤抖着手, 去揭开那半块面具。她甚至不敢看他。阿野未动,任自己暴露于全部的视线之下。


    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他的脸,温暖的, 鲜活的,指尖按下是硬硬的胡茬。她依然难以置信,眼泪早已夺眶而出。


    “你是人吗?”


    阿野抓起她的一只手,按在了心间,让她感受自己剧烈的心跳。


    “你借尸还魂了吗?”


    她凑近他, 使劲地吸了吸鼻子。她明明记得, 阿野下葬时候都臭了,不可能是假死。


    “你放开我, 我害怕。”虽然并未闻到什么怪味, 她还是抖着声音说道。


    阿野宠溺一笑, 道:“我即便是鬼,也是小风的乖乖鬼, 害怕?难道我还能比齐铭更可怕?”


    他说得有道理。再可怕的鬼阿野, 也比疯齐铭来得好。


    沈宁风朝着阿野挪了挪,算是认同了他的话。


    她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企图从他的身上找出一丝异于活人的迹象。


    看着心智突然降到零的沈宁风,阿野着实觉得好笑又心疼, 他一抹她的眼皮,如实相告:“太子妃怎会害我?屈太医怎会害我?都是为了暗影令的脱身之计罢了。”


    “可……下葬之时,你都臭了……”


    “你确定亲眼看过了?葬下的真的是我?千真万确?”


    想起那一刻并没有勇气揭下的盖面帕,沈宁风被问住了。


    “那……你的玉坠子,被我葬下了。”


    阿野一笑,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想着玉坠子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小风果然是被吓傻了。


    沈宁风确实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晕乎乎的,心里又想笑又想哭,脸上的眼泪流个不停,生怕这又是活生生的梦魇。


    袖中的银簪又悄悄地滑了出来,她想给自己大腿上捅上一下,看看自己能不能醒来。


    蠢蠢欲动的手被阿野适时地按住,“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紧接着,她的双唇被覆住,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她本能地想要接纳他的入侵,却措不及防地“嗷”叫了一声。


    阿野使劲咬了一下她的下唇,血腥味顿时弥漫口腔。


    “现在总该相信,这并非做梦了吧?”


    沈宁风生气地皱起鼻子,正要抱怨一句,却已被阿野捏住了下巴,一个热吻长驱直入,卷入她肌肤的每一寸,叫她脑子一片空白,忘了呼吸。


    舌尖打着旋儿跳着舞,沈宁风的眼角又流下泪来。暖流从身体的四面八方涌上来,在这早秋的凉夜里点燃她的每一寸经脉。


    要死了。


    幸福得要死了。


    亲吻着得而复失的爱人,死在这一刻也是美的。


    好久好久,阿野才放开她。月光下的黑眸子闪着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以为再也触碰不到的人。沈宁风捧着他的脸,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吗,阿野郎君?”她轻轻啜了一下他的脸颊,眉睫带着泪,笑意流泻出来。


    “‘孤魂野鬼’还能去哪?”他蹭了蹭她的掌心,“早说过了,死了也要跟着你。”


    她急忙捂住他的嘴,“以后不许再说‘死’。”


    阿野点头,将她裹进怀里。二人就这样坐在月光倾泻的地板上,能依偎着坐上一晚上。


    “你说现在你掌管着暗影令,可以把我救出去吧,暗影王殿下?”沈宁风玩弄着扫在自己脖间的一缕阿野的头发,问。


    冷青松竟做了如此安排,为我设了这最后一道屏障。沈宁风抬头看着窗外的明月,心底泛酸——不知她的魂魄是不是已经回去了异世界?


    “质子宫有我们的人,明夜我就可以带你离开。”阿野在她耳畔低语。


    沈宁风点点头。她的眼前浮现出齐铭的面孔来,他比自己想象的更棘手。他不可能接受她的离开的。


    忽然,她心底冒出一个模糊的想法——他不是想和她永远绑在一起吗?推开他只能适得其反,那就如他所愿吧。


    她扭头看着阿野的眼睛,认真道:“给我弄点迷药。”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见阿野不置可否,她嘟起嘴,“你不信我吗?”


    “别把他弄死了,死了太麻烦。”


    “所以我才说是‘迷药’,不是‘毒药’呢。”沈宁风不服气地瞪着他,这么久没管束他,他倒可以独当一面了。


    罢了,她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明夜安排好接应的人,你就别来了。”她伸出食指按住了阿野的鼻头,“这是命令。”


    为了表示自己并非感情用事,她又耐心解释,“我失手了还等着你来救我,我可不想咱俩一下就被一网打尽。”


    阿野耸了耸被她按住的鼻子。


    “遵命,殿下!”


    ……


    齐铭白日里一如既往过来看沈宁风,只是她现在与他正在“冷战”,自然没有给他好脸色。齐铭本来就没脸没皮,完全可以无视这种压抑的气氛。演独角戏这种事,自然也难不倒他。


    午膳时分,沈宁风压住不断给她夹菜地筷子,开了口,“你要怎样才会解了我的禁闭?”


    齐铭眉眼低垂,“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你不都已经把我关起来了吗?我同意不同意初一大婚,你不都一样会给我披上嫁衣?”


    齐铭这才抬眼看她,眼里满是她懂他的惊喜,语气欢快,“是的,姐姐。”


    “可不可以别叫我姐姐?”沈宁风拧着眉头,吃了苍蝇般。


    “你自己说做我姐姐的,又反悔。”齐铭像个孩子般变了脸色,大声抗议,“不可以的,姐姐。”


    沈宁风白眼快要翻到后脑勺,摇摇头,无语至极。


    齐铭托着下巴,定定地看着她,道:“那日说好的事,姐姐答应了,我就放你出来。”


    沈宁风恍然大悟的样子,“不早说!害我白白地被关这好几日。不就是和你睡觉嘛,就今夜吧。”


    这下子轮到齐铭看不懂她了,他惊讶,“真、真的?这……这不算我、我逼迫你的吧?”


    沈宁风猛地凑近了齐铭,一根手指揪住他的一缕黑发。


    “自然是本公主自己的意愿。弟弟,好好准备吧,今晚好好伺候姐姐,可别让姐姐失望哟。”


    齐铭被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耳尖羞得快要滴血。他整个人也极其不自在起来,倒让沈宁风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沈宁风满意得咯咯笑出了声。她站起身来,轻松地伸了个懒腰,口无遮拦,“今夜,我们先喝点小酒,再鸳鸯戏水,再一度春宵,太子殿下,你意下如何?”


    齐铭赶紧捂住她的嘴,求饶,“行了行了,祖宗,此事不必人人皆知。”


    沈宁风继续说,“就那么点子事,谁会不知道?她们今夜不也得候在殿外等着叫水的?”


    侍餐的宫女们一个个低着头,生怕被太子看出了异样的表情惹祸上身。


    “行了!”齐铭沉着声音回了一句。他起了身,扔下一句“我晚间再过来”后就起身朝殿外走去。


    “嗯,还真的生气了?小气弟弟。”沈宁风在他身后吐舌头,有了总算是扳回一城的胜利感。


    ……


    沈宁风等到天快擦边黑时,齐铭才过来。


    听得他叫殿门口的宫女仆从撤守到了院门口,她就发笑——合着齐铭还真是个“纯情浪子”?


    他推门进来,带来夜晚的凉风。沈宁风坐在精心为他准备的一桌子饭菜前,困倦地撑着脑袋,见着齐铭,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今夜的齐铭大不一样,或者说,推门进来的不是齐铭,是卓星繁。精心梳起了颇有少年气的高马尾,一身黑中带紫的合身衣裳更显得他长身玉立,比起以往那个爱穿一身白又神经质的太子殿下,今夜的他活脱脱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模样。


    沈宁风意味深长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她倒真觉得这个人是来取悦自己的,而非自己委屈求全献身于他。


    “你来得这般晚,我都快饿死了,我要吃饭,没有鸳鸯戏水了……”沈宁风把玩着一个调羹,装得略带怨气的样子。


    “你这般迫不及待吗?”齐铭俊眉一动,他很满意沈宁风见着他时的反应,不枉他费了如此心思。


    沈宁风婉转一笑,动手斟酒,“说实话看着如此熟悉的人我心里怪怪的,我得给自己灌点酒……”说罢猛喝了一杯,不出所料被呛得咳嗽。


    齐铭赶紧给她拍背,让她冷静一点。


    她喘匀了,又喝了两杯,脸上已经飘上了红云。她笑眯眯地看着齐铭,全身心地放松,甚至凑近了他的耳畔,轻声:“告诉你一个秘密,要听吗?”


    齐铭扶着微醺的她,笑得温柔,“好啊。”


    沈宁风拿着手指杵在了齐铭的胸口,道:“其实在前世,我应该是喜欢你的……哈哈……这算红杏出墙吧?”


    齐铭喉头滚动,他一把抓起给他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他似乎也是不胜酒力的人,耳跟瞬间就通红一片。


    沈宁风抬手捏住了他的耳垂,笑得调皮,“前世今生,我都喜欢纯情的男人呢。”


    她的话不啻赤裸裸的挑逗,说得齐铭口干舌燥,呼吸急促。


    沈宁风趁机又给他倒了几杯酒,含情脉脉地亲自喂到他的嘴边。此刻的男人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了,大概眼前的人喂他毒药,他也会乖乖地吃下去。


    眼见着齐铭眼神变得迷离,沈宁风起身拉住他往床榻去,“我好困啊,我们去睡觉吧。”


    时机控制得刚刚好,齐铭一挨着床沿,就栽倒进了被窝。沈宁风给他脱了鞋,大力地将他的腿捞到床上,开始着手布置事后现场。


    这可关系到我们的未来。齐铭,我要送你一样特别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辣手摧花,


    看着眼前不省人事的美男子, 沈宁风的手伸到了他的胸前。她一边解开他的衣带,一边叹息,“骗我就一直骗我, 为何又让我抓住你的破绽?”


    “那我骗你一次, 不算过分吧?”


    紫金缠纹腰带被抽了出来, 有着完美薄肌的身躯像被打开的礼物般,袒露在她的面前。


    “瘦了点……也……太白了……”手指抚过躯体, 她老道地评价。


    接下来是裤子,沈宁风脑子里天人交战了一番,终于一狠心, 给他悉数扒了。


    “作戏做全套,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她自言自语,眼角余光飞快地扫到了那东西,倒吸一口气。


    他人瘦瘦的,没想到……


    她飞快地将准备好的一条帕子扔在目标之上, 心里又庆幸——依着这个疯子对她的迷恋程度, 成了他的笼中雀,不知道自己得被折磨得成什么样。


    “该!”沈宁风愤恨地捏紧掌心, 现在他是她的掌中之物了。


    手掌之中有了一点变化, 一股像要苏醒的邪恶力量透过帕子传递到了她的指尖。她侧过脸去, 双眼紧闭,紧咬着下唇, 忍辱负重般持续发力, 势必要将那股邪恶力量释放出来绞杀殆尽。


    她赢了。昏睡中的俊脸忽地眉头皱起,呼吸陡然变了节奏。也仅是一瞬,一切便又归于平静。


    辣手摧花。沈宁风俯身凝视面孔柔美少年的睡颜,一抹笑意带在唇边。弟弟还是太嫩了点。


    她拢了拢衣袖, 从少年脖颈处伸进手去,指甲嵌进后背的肌肤,不客气地抠抓出了几条血痕。见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沈宁风又如法炮制,在他的前胸也抓了几道印子。


    她起身欣赏着自己的大作,尤嫌不足,毫不犹豫地凑上他的肩头,死命地咬上了一口,一排清晰的齿印赫然浮现。


    “够激烈了吧,给你美得……”


    沈宁风取出准备好的小衣,将其与那脏污了的帕子裹在一起,在齐铭的身上抹了一抹,随后,她捡出小衣,将它压在了齐铭的背后,做出一种她曾与他同床过的假象。


    大功告成!沈宁风处理了帕子,净了手,这才给裸露的被害者扯了条毯子遮羞。


    她在桌前坐下,在想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


    对了!沈宁风执笔,留了一张纸条:“我还有重要的事做,别孩子气地追着我跑,我不喜欢。”


    实在是写不出什么有威慑的话语来,沈宁风只希望齐铭看了,好自为之吧。


    她一路顺畅地走到了质子宫的院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院门。


    门口只一个宫女在候着,听到了动静,迎过来,道:“殿下,奴婢在此处等您。”


    沈宁风伸头张望,一排的宫女仆从已经靠着院墙,呼呼大睡不醒。


    宫女带着沈宁风在北国皇宫里一路七绕八弯,最后从一个隐蔽的角落入了一个地道,走了没几步,就出了宫墙。阿野和一队暗影就在地道的出口等着。每个人都穿着黑衣,带着黑色的面具,牵着马,在黑夜里寂静无声地向她行礼。


    阿野一副弓箭手的装扮,走上前来,双手将暗影令托举到她面前,“属下执羽,现将暗影令归还于殿下。”


    沈宁风拿起暗影令仔细看了看,手指划过令牌上精细的花纹——这便是暗影令,大宁皇后的东西。


    沈宁风收起令牌,看着阿野,眉头一扬,“执羽?我喜欢这个名字,以后你就是我的近身护卫了。你意下如何,执羽?”


    “属下遵命。”


    沈宁风飞身上马,随阿野一刻不停地去往国界。阿野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利锋,让他们到指定地方汇合。


    日夜兼程地赶路三天,总算是入了大宁国境,暗影小队深夜入了一处民宅,想来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处据点了。


    “殿下见谅,我们暂在此处休整几日,虽不及客栈便利,好在必需之物也一应俱全。”


    阿野安排了部下扮作仆人出门采买了物品,除了阿野,其他暗影已经尽数除了面具。沈宁风凑近了,指尖玩弄着严丝合缝盖住他右侧脸的那半块面具,悄悄问:“执羽怎么还要带着这碍事的东西呢?怎的,面具下是倾国倾城之貌吗?让本公主瞧瞧……”


    阿野偏头躲过她的招惹,正色道:“殿下审慎些,利锋他们该到了。”


    沈宁风沮丧地收回手指,仅一瞬,她便又缠上了他的胳膊,仰着头看他,“是本公主对你一见钟情,他们会理解的。”


    阿野苦笑,问:“公主殿下寻新欢的速度,是不是快了些?”


    “怎的,还要本公主为死了的外室守寡不成?”她伸出一根指头刁住阿野的下巴,“死人不作数,你不想被本公主抛弃,可别死了。”


    “遵命……”阿野按住那只作乱的手,霸道地覆住了她的唇。


    她的唇带着一丝凉意,温柔的碰触带走了不安,带来一场及时春雨,让那些备受蹂躏的心绪终于可以稳稳落下。


    那些该直面的、该了结的、该放手的喜怒悲嗔,终于不再窒息地压在她一个人的肩头。


    阿野将沈宁风紧紧拥住,他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再次坠入她的爱河。他是她的,重来一百次,都不会变。


    他能察觉,小风变了。以前那个说着甜言蜜语却藏着心思的小风,那个让人猜不透她有多少面的小风,那个无坚不摧不需倚仗谁的小风在此次重逢后似乎变成了一个怯怯的小姑娘。


    她的眼睛跟着他转,身体也会不自主地靠近他,她会猛地抓住他的手,十指绞了又绞,她还会像捧着神明般捧着他的脸,赞叹他的黑眼睛是她见过最美的眼睛。


    起先他以为是因为她尚处在自己死而复生的震惊之中,定是怕他又突然消失,而后他猛地醒悟:或许,这便是她的爱情?是欲念与爱意的完美交融,是她全然袒露的真心。


    以前他妄想过沈宁风全身心爱他的样子,而今见着了,却并不觉得有多大的成就——她爱他,只是因为她想爱他,跟他无关,跟别的男人也无关。


    一切的发生,皆因为她。而被她选中,他倍感荣幸。


    前几日黑天白夜地赶路,一行人并未好好地歇息。今夜是第一个安稳的夜晚,阿野派人收拾出来一间最好的屋子给沈宁风,又亲自给她铺了床,便要恭敬地退下。


    沈宁风将他堵在了床边,坏笑道:“想走?怎么没有一点儿‘近身’护卫的觉悟?”


    阿野忍住笑,捂住她抓住他衣领的手,“真如此,殿下的名声,恐怕就洗刷不了了……”


    她抬起水润灵动的眼,压近一步,“沉迷美色,人之常情嘛。”说罢她使劲推了他一下,他倒在了榻上,像呈在案板的珍馐美馔,只能任人采撷。


    “月余不见,瘦了。”她抚过他的胸膛,指尖轻点,“我还是喜欢。”


    她低头,发丝垂坠到他的脸上,似有若无的香气不知是从她发间还是颈间散发出来的,叫人忍不住去寻根溯源。


    他撑起双肘,微微抬起头,“小风……”


    “嗯?”沈宁风捧住他的脸,他微微发红的面颊尽数落进了她温柔的目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看过他人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了。或许是前世,还未被荣灿伤透心的时候吧?


    他真的很好看,健康的肤色,脸部线条有着男人的阳刚却不逼人,眼睛笑起来像会说话。很久以来,因着他不够“锋利”的长相,让沈宁风忽视了这个人内在的执拗,那种认定了一件事就咬住不放的犟劲。


    对啊,现在想来,他似乎就这样四两拨千斤般得到了他想要的——从识字开始,到展露才华,最后到让她爱上他。


    阿野嘴唇动了动,他舍不得破坏这一刻的温柔。


    “我爱你。”温暖的气息扑到了他的脸上,她将他的面颊捧得更近了,细细地看着他嘴唇的纹路,凑了上去。


    温暖、细腻、润泽,迷失的双唇又一次紧紧地吸覆在了一起。带着熟悉的气息,安心地充盈了她的鼻腔。


    她安心地趴在他的身上,他的大掌交错,贪恋地摩挲着她的背。


    “我也爱你,此心不改。”他找回呼吸的节奏,回道。


    咬着嘴皮子的她似乎觉得他话多,双臂得寸进尺,缠住了他的脖颈,这般力道不得不让他倒逼回来。他拦腰一揽,沈宁风便被压了下来。


    找回主动权的阿野也随着那一揽一压挣脱了温顺的壳,凝眸之处,尽是野火。


    亲吻,比她给他的要烈上几百倍,隔着衣衫,炙烤着肌肤与血液。十指交抵缠绵,手掌亦恨不得生出嘴来,将对方吃进骨血之中。


    “给我……”她呢喃。


    先是浅浅的低吟,内里的那团火循着低吟的间隙,燎窜了出来,烧得她颤声尖叫。他起先还有精力捂住她,只有断断续续的低泣从手指的缝隙流了出来,而后他便被充斥的各种声响搅得力不从心,覆住唇的手掌变成了掠夺的手指,肆意地侵犯着娇弱的唇瓣。


    “说你是我的。”他变得狂暴,他想要她的一切,现在,永远。


    “我是你的。”


    心跟着他的身猛地一颤。霎时,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她趁机死命地搂住了他的背,缠住了他的腰,让他脱身不得。


    “别走。”她轻声蛊惑。


    他的脑袋忽地垂落在了她的颈窝。若不是心脏打鼓一般擂得要震破耳膜,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她身上。


    沈宁风满足地看着他的侧颜,眉眼弯弯。脑海里,她想到了质子宫里那条脏污的帕子,那件压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的东西,和这一切动作背后的隐喻。


    她仰头,舒服地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我想要个孩


    北国质子宫。


    齐铭一身酸痛地醒来, 天还未大亮,蜡烛燃烧发出了噼啪之声,快要燃尽。烛光暧昧, 氤氲的气息残留着, 让他不用起身也能感知到有事发生过了。


    他撑起身子, 想找寻沈宁风的影子。肩背和胸膛一齐火辣辣地刺痛起来,他低头, 几道指甲的红痕刺目。


    锦被下的身躯很不对劲,不着丝缕不说,某处像是被虐待了一番般, 敏感中带点痛意。


    他感受到了什么东西在身下硌得慌,伸手一摸,抓到了沈宁风的小衣。衣物已经干硬,有一丝难言的腥膻。


    齐铭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俊眉微蹙, 困惑和遗憾压倒了心中的欣喜。


    真可惜, 怎么一点儿记忆也没有!她人呢?


    齐铭起身披了衣,看到了桌面上她留的字条。


    他嘴角不自主地咧开, 宠溺的轻笑从鼻子里哼了出来——他们已有了夫妻之实, 爱玩的媳妇儿总有一天会归家的。


    何况他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好好好, 不去追你。”齐铭拿着手指轻弹了一下字条,整个人前所未有地松弛下来。烛光照着他柔美的侧颜, 恍然一个温润如玉的完美君子。


    沈宁风在忙她的大事, 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回不来了。他托腮沉思,现在,他总算是有念想为她的事加一把火了。


    她的敌人他悉数知悉。以前他放任他们的小动作,不过是为了牵制不听话的心上人罢了。而今便是全无必要再周旋下去。


    挡她路的人, 必被收拾。


    “忙完了快点回来。”齐铭拥住她遗留的衣物,仿佛她就站在他的面前般,他继续道,“你夫君已经想你想得要死了……”


    他脚步轻快地开了院门,那些个昏睡的仆从宫女们听得响动纷纷惊醒,迷蒙的睡眼瞬间被恐惧支配。没想到此刻的太子殿下心情过分地愉悦,他只是扫了一眼众人,吩咐:“屋里的一切不准动,也不必打扫了。”


    齐铭回了自己的宫殿,天大亮时,一队仆从将他的衣物用具悉数搬了过来,放到了沈宁风居住过那间屋子的隔壁。


    他要夜夜重温昨夜的缱绻迷梦,直到最后一丝她的气息消失殆尽的那日,他便去找她。


    “姐姐,你会喜欢这般听话的我吧?”


    ……


    利锋他们果然在沈宁风到达的第二日就与她在民居汇合了。利锋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到了民居,看见了沈宁风身旁站着的那个男人,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即使他带着面具,那言行举止,身姿体型,实在是太像死去的阿野了。利芒与阿晋或许还会疑惑,可利锋此前贴身跟了阿野那么久,他连阿野的小动作都记得一清二楚。


    沈宁风粲然一笑,大方地向利锋介绍:“这是执羽,我的新任……属下。”


    利锋毫不掩饰自己探究的目光,在阿野脸上游走了一圈后,他又将目光移到了沈宁风的脸上。


    “恕属下冒昧,殿下……”


    “我知你在想什么,利锋,”她自然地挽住“执羽”的手,回:“所有他被我看中了。”


    阿野窘迫地别过脸去,企图用咳嗽掩饰自己羞红的脸。自己成为了自己的替身,没想到竟是这般难堪。


    利锋张了张嘴,话已至此,他识趣地不再追问。


    可总觉,很奇怪……


    利芒一直安静地站在利锋身后,他的伤势已然痊愈,两把短刀也已经物归原主,只是他这般卑怯的模样,让沈宁风看了很难受。


    她刚要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他便本能地颤了一下,让沈宁风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好好休养,利芒。”最终,她只是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利芒,这个仇,我会顺手帮你报了的。待到那时,我希望你能做回从前那个意气欢脱的自己。


    一行人又休整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便向沈宁风的封地前行。暗影小队隐了身,就连阿野,也不便光明正大地跟在公主身边。


    昨夜,阿野拥着沈宁风,告诉她他不能与她同行。


    “为什么?”她仰着头,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她好不容易找回了他,她不想再与他分开。她不需要他做她的箭神,不需要他为她冲锋陷阵,她只想要他在身旁,在累了时可以看到他、可以拥住他、可以听她的那些无法对旁人宣之于口的忧虑与烦恼,就够了。


    “我是你的影子,小风。”他低头吻在她的额头,“影子不会站在光里。”


    与她想的恰恰相反,他想要保护她,为她冲锋,为她扫平障碍,他不在乎手上沾满鲜血,只要是小风想要的,他都会为她取来。


    他曾无数次感激冷青松的安排——一个男人最想要的,便是能力,能够守护所爱的能力。他不再是那个从乡下走来,大字不识又手足无措的傻小子了。他从来没有缺过勇气,只是勇士也需要手握利剑,才能无往不利。


    沈宁风生气地嘟起了嘴,指尖调皮地轻点了他的面颊。“你不是戴着面具吗?也不可以吗?”


    “连利锋都骗不过,你说,我这般堂而皇之地出现,又会给你带来怎样的麻烦?”


    沈宁风偏着头略一思索,不服气地回:“我怎么觉得利锋是信了的。”


    阿野宠溺地摸摸她的头,轻笑一声。沈宁风和她哥哥有时候倒是蛮像的,傻得可爱。


    “他肯定是信了的,比起死人复活,我另寻一个长得相似的新欢,听起来更可行。”沈宁风坚信自己的看法,谁家好人平白会想到什么死人复活的技俩啊?


    “嗯,有道理。”阿野附和道。


    沈宁风倒不高兴了,她拿着胳膊肘狠狠地一戳,“这般墙头草?好生无趣!”


    阿野凑过来吻她的脸,一边吻着一边问,“公主殿下寻新欢,竟是想要过过论辩的瘾么?”


    沈宁风揪着眉头看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没头没尾的屁话。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床上不争输赢,”他使力咬了一下她的唇,“也不许提其他的男人。”


    沈宁风想要反驳他,奈何嘴唇被咬住,只得嗯嗯啊啊地闹着,瞪着眼睛逼视此人,要他赶紧放开她。


    阿野不管不顾,一只大掌捂住她的眼睛,更压近一步,这下她是一下都动弹不得了。


    “这是惩罚。”


    捂住眼的大手并未移开,她看不见阿野的下一步动作,心怦怦地,跳得极快。


    阿野的喘息极重,他动作了一番,齿缝漏出几个字,“小风,亲亲我……”、


    舌尖尝到一丝咸湿,她迟疑一下,亲了上去。


    阿野喉间发出阵阵喟叹,沈宁风亲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猛地握住了他,撒娇道:“这般也太便宜你了,我要……”


    话还未说完,阿野几乎是将她“摔”到了下面,两手紧紧地掐进她大腿的肌肤,抬高,毫不客气地吻了下去。


    “你——”沈宁风双手捂住了烧得难受的脸,任他胡作非为。


    一阵云翻雨覆,她的一条腿忽地发力,锁住了欲抽身的男人。


    “留下!”她挑衅似地看着他,栗色的眸子染上粉色,为自己的“自食其言”强词夺理。


    男人哪里经得住这般挽留,尽数缴械,乖乖投降。二人交颈相拥,紧密如同根并蒂,难舍难分。


    沈宁风坐在嘎吱摇晃的马车之内,如此这般回味着昨夜的良辰美景。在这秋日的暖阳下,她竟觉得没有一点凉爽之意,浑身黏腻得难受。


    若不是阿野说晚间会偷偷来找她,她恐怕得在这恼人的天气里闷出病来。


    一行人一路随着马车不紧不慢地前行,走了得有一个多月,才到了封地。


    沈宁风一到了公主府,便浑身不适,腰也酸背也痛。她一刻也不耽误,立刻差人去给她寻一个有名望的大夫过来诊脉。


    大夫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头,慈眉善目,是封地几郡最德高望重的名医。潘大夫平日里不屑结交权贵,此次听得是峻宁公主派人来请,才答应过来的。他赞赏峻宁公主北国为质的勇气与奉献,乐意效劳。


    诊了脉,潘大夫说公主殿下无恙,气血充盈,阴阳调和。


    “当真?”沈宁风惊讶,“大夫不妨再好生查探一番?”


    潘大夫不解,看着欲言又止的公主,心下似乎明白了几分。他问:“殿下可有一些特别的困惑之处?”


    帷帐中的沈宁风端坐起来,正色道:“本公主想要一个孩子,不知……”


    “公主殿下身强体壮,子嗣必定繁茂,不必忧心。”帐外的潘大夫赶紧说道。


    “这么说来,现在,还没有?”


    听着公主似乎有点沮丧的语气,潘大夫下意识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额间汗,“老朽并未探出喜脉……”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沈宁风的声音瞬间提高了一倍,于她而言,这可是坏消息,天大的坏消息!


    这两月是白忙活了吗?怎么会没有呢?!她想不通。


    不行,已经这么久了,这件事必需现在就办妥当。


    “潘大夫,”沈宁风冷静下来,亲切极了,“我听闻您老技艺精湛,德高望重,我想聘您为我公主府的御医,不知潘大夫意下如何?”


    “老朽年事已高,恐不堪重任。”


    沈宁风娇弱地咳了两声,补充道:“别看我现在面色不错,我幼时在北国受了些苦,没有及时医治,落下了些许病根,天气不好时,我这心里就堵得慌,脑子里总有不好的念头,夜间也噩梦连连,回宫时请了太医看,都瞧不出名堂。此地人杰地灵藏龙卧虎,我有幸遇到了先生,还望先生救我。”


    她都说得这般恳切了,潘大夫便不好再拒绝。见他答应了,沈宁风言语间难掩雀跃。她一把撩开帷帐,按住了潘大夫瘦骨嶙峋的手,恳求:“先生有所不知,我对父皇说是迁到封地静心养胎,而今肚中却没有胎儿,这、这岂不是欺君之罪?先生,你快想想法子,给我开个助孕的方子可好?您老也说了,我身体不错,怀孕不成问题的。”


    “可孕育之事,不仅是殿下一人的事,也要看看……驸马爷的潜质如何。”他回道。


    沈宁风脸上堆上苦笑,“驸马他……我们尚未成婚,驸马他不好露面……”


    那老先生的脸色着实是精彩,不过不枉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很快便敛色点头。


    “今日之事,还望先生保密。请先生配合一下,就说诊出了喜脉,就当帮本公主一个忙可好?”


    其实他那里有拒绝的权力,对面的人是皇家的公主,她只是想把事做得体面一点罢了。


    峻宁公主有孕的事,当日便传遍了公主府上下,那些暗处的人,自然也不会错过。


    快去汇报给齐铭吧。


    沈宁风佩服自己扭转乾坤的手段,只是接下来,她得头疼头疼怎么将谎言无痕地圆回来。


    都怪阿野,关键时候怎的不行了呢?


    她决定,不能轻易放过他。她非得从他身上,榨出一个孩子来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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