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135 番外二则
登基大典次日, 新帝连颁三道圣旨。
“文渊伯梅鹤时,昔年皇嗣蒙难,舍身护主, 后定乱安邦,功在社稷。今朕初登大宝,念其忠勇无双, 特册封庆王, 赐亲王仪仗, 准开王府, 世袭罔替。”
“梅秦氏冒死藏匿皇嗣, 保全皇家血脉,特封一品诰命夫人。梅云氏护持有功,同授一品诰命。梅守财授光禄大夫,享一品荣衔。追封梅鹤昂为忠勇公, 旌表忠烈。”
“云泠护驾救主, 晋封崇安侯。梅鹤暄授怀宁伯,梅宝凤封荣安县主, 梅玉蘅封隆平县主。”
数道圣旨宣读完毕,百官皆瞠目结舌,不敢置信方才所闻。
亲王,侯爵, 伯爵, 两位县主,两位一品诰命, 外加光禄大夫荣衔。
梅氏一门,竟在一朝之间接踵封赏,荣宠之盛, 亘古未有。
更令人心惊的是,梅鹤时所得封号,竟是以大庆国号冠之!
短暂死寂过后,一名老御史率先出列:“微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户部侍郎紧随其后,双膝跪地,声含恳切:“梅氏护驾之功诚然卓著,然封赏当循祖制,循序渐进。”
“今日一朝厚赏,荣宠滔天,恐酿成功高震主之弊,于君于臣皆非福祉,还望陛下三思。”
兵部郎中亦伏地劝谏:“以国号封异姓亲王,恩宠逾制,必将引得朝野非议,恐滋生外戚权重之患!”
金銮殿上乌泱泱跪了一地,唯余寥寥数人立身班列。
赵端霁端坐御座,俯瞰阶下跪伏的百官:“朕知众卿顾虑。”
“可众卿只见梅氏今日滔天荣宠,全然忘了当年宫变喋血,皇嗣流离之时,乃是梅氏举族舍命,护佑朕于绝境危亡。”
“换做众卿身处其境,所求所得,恐怕远不止今日这点爵禄荣衔。”
一众跪伏的官员闻言,面上皆染讪色,却仍有不甘。
那老御史膝行数步,重重叩首:“世袭罔替的亲王极少授予异姓,本朝更是百年未曾一见,今日一旦破例,后世臣子必争相邀功求封,祖宗规制恐将崩坏。”
赵端霁语气转淡,眼眸微眯:“圣旨已下,无可更改。众卿有本即奏,无本退朝。”
老御史张了张口,终究不敢再谏。
百官见状,知晓圣意已决,纵然心有不忿,也只得默然起身,退回班列
朝野上下尚未从梅氏举族晋封一事中缓过神来,又一道诏令传遍天下。
“古往今来,门第桎梏人才,性别局限教化,致使世间无数贤才埋没,明珠蒙尘。”
“朕承大统,志开新局,广教化,兴儒学,利万民。”
“敕令天下各府筹建大庆书院,凡民籍子弟,不分男女,不论出身,皆可入院修学,研习经义。”
“女子准予同男子一体赴科应试,及第者量才授官,与士林同列。”
“边军增设女营,征召良家勇武女子入伍,因材任用,论功行赏。”
圣旨读罢,金銮殿上如同冷水泼入沸油,瞬间炸开了锅。
礼部尚书白须震颤:“男女内外有别,乃是千古伦常,万世纲规。女子主内持家,打理中馈,方是本分正道。”
“女子入书院,赴科场,登朝堂,与男子同列议政,成何体统?”
先前力谏梅氏封爵的老御史叩首高呼:“上古至今,从未有女子科举、为官之制。此令一出,士大夫必以此为悖逆礼教,天下儒生哗然,士林动荡,民心难安。”
“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当守旧制,休养生息,不宜行此颠覆礼法之举。”
大理寺卿紧随跪地:“军营乃杀伐苦寒之地,军纪森严,戎律肃重。女子入营,必乱军规,惑军心!”
殿中跪倒一片,劝谏之声不绝于耳。
大庆朝民风较历代更为开明,世家女子可读书识字,出游交际,民间女子亦可掌家理事,经商营生。
可纵使如此,世人根深蒂固的尊卑内外之念从未更改。
最重要、亦是百官未曾宣之于口的私心,女子一旦入朝为官,从军立功,便会抢占原本独属于男子的官位与晋升机缘。
赵端霁神色漠然,目光投向文官班首。
梅鹤时出列,拱手一揖:“微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差矣。”
礼部尚书侧目睨他,语气不善:“王爷莫非另有高见?”
梅鹤时语声清朗,不疾不徐:“世间多少聪慧女子,困于深闺,囿于灶台,一身才情尽被埋没。”
“若其人胸藏韬略,身有勇骨,愿为国分忧,替君效力,何错之有?”
“礼法之本,守的是人心正道,家国安宁,绝非束缚人才的枷锁。”
礼部尚书冷笑:“女子体魄孱弱,筋骨不及男子,难堪重任。”
毛惇不敢苟同,出言反驳:“昔年战乱围城,无数女子守城护家,扶弱济危,勇烈不输男儿。”
“徐大人未曾试用,未曾亲历,何以断言女子无人可用?”
朝中多数官员只忧仕途被分,利益受损,毛惇却看得更为长远。
他家中孙女正值芳华,自幼饱读诗书,聪慧过人,未必不能一试科场,凭才学立足。
总好过终生困于后宅方寸之地,终日周旋针线脂粉与内宅纷争,白白辜负一身学识。
礼部尚书面色铁青:“毛大人身为内阁重臣,竟也纵容此等悖逆礼法之言?”
毛惇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老夫只问一句,若女子果真不堪造就,纵使增设女斋、大开女科、组建女营,又有何妨?”
“怕只怕,女子才学胆识未必输于男儿,一旦同场竞技,同台角逐,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一语戳破众人私心,殿中反对之声愈发激烈。
“荒谬!实属大谬!”
“纲常伦理,岂容轻易僭越?”
“陛下三思,此制必动摇国本!”
金銮殿上吵作一团,连日未有宁时。
百官轮番进谏,或引古礼旧规,或陈利弊隐患,言辞恳切者有之,激昂痛斥者亦有之。
弹劾劝谏的折子如同雪片一般送入御书房,堆满御案。
有人专攻异姓亲王世袭罔替一事,咬定新帝败坏祖制。
有人专论女科女营,痛斥颠倒内外,紊乱士林。
更有不少官员将两桩新政并举,直言新帝登基未久,便屡破纲纪,改易祖法,非社稷长治久安之福。
朝中争论未休,边关战事又起。
大元探知大庆新帝初立,料定新朝根基未稳,正是可乘之机,遂集结数万精锐骑兵,大举南下,兵锋直指紫荆关。
一日数道战报传入京中,朝野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先前争执不休的封爵、女科、女营之议,瞬间被众人抛诸脑后,无人再提。
赵端霁连下数道诏令,调兵遣将,筹措粮草,又命梅鹤时奔赴紫荆关,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君臣二人昼夜不眠,倾力稳朝局,守北疆。
北境烽烟绵延半载,驿马昼夜疾驰,载着边关讯息往复京师。
半年之后,一封捷报飞马入京,再度震动朝野。
“崇安侯与隆平县主大破大元主力,斩敌数千,击溃北虏大军,直捣元廷王庭,生擒元帝!”
捷报传开,沉寂许久的女科女营之议,再度被推至风口浪尖。
“崇安侯、隆平县主皆为女子,何以执掌重兵,亲赴沙场,立下旷世奇功?”
“女子本应安居内闱,恪守本分,如今梅氏二女手握灭国大功,执掌边军重权,长此以往,必将倾覆天地纲常!”
赵端霁义正词严道:“家国危难之际,但凡能披甲守土者,便是大庆忠臣良将,何须拘泥男女之别,内外之分?”
“崇安侯、隆平县主二人于北疆斩将破国,护我大庆万民安宁,此等赫赫战功,岂能因身为女子,便一笔抹杀?”
“况且先帝在位之时,曾留密旨一封,言梅氏一门世代忠烈,舍命护储,破格准许梅氏女从军戍边,建功报国。”
“朕今日令二女领兵破敌,并非悖逆祖制,不过奉先帝密旨行事罢了。”
百官一时语塞,默然无言。
密旨在前,岂敢非议先帝决断?
可若俯首认可女子亦可建功立业,固守千年的旧礼纲常便会轰然崩塌,他们的特权与利益亦将随之动摇。
众人满心不甘,却碍于先帝密旨在前,无人再敢当庭抗辩。
退朝后,崇安侯与隆平县主大破元军的消息传遍顺天。
无数胸有丘壑的女子齐聚宫门外,持万民书长跪请愿,恳请陛下开女科,设女营。
“民女自幼苦读经书,通晓义理,恳请陛下予女子一线进取之机!”
“民女习武数载,愿效仿崇安侯、隆平县主,披甲戍边,保家卫国!”
“陛下若不允,我等便长跪不起!”
天子态度强硬,又有庆王为首的清流官员鼎力支持,反对之声日渐微弱。
永熙二年,大庆书院正式落成,天下各府筹建分院。
女子可自由报名入学,与男子分斋授课,同习经义,共研策论,教化普惠万民。
与此同时,边军女营正式建制,广征良家勇武女子入伍,因材授职,论功升赏,女子从军成定制
永熙三年,海外诸国远洋使团乘巨帆海舶,抵达大庆东南海港,携香料、宝石、奇珍异兽入朝,恳请通商修好,互通有无。
经过数日磋商,双方敲定通商条款。
大庆开放三处沿海海港,准许海外诸国商船入港交易,特设市舶司专管关税,规整贸易,以丝绸、茶叶、瓷器互通海外奇珍特产。
大庆商船亦可扬帆远航,出海通商,联通万国。
通商盟约镌刻青铜简册,两国使臣各执一份,歃血为誓,立约为信。
政令传开,东南沿海商民欢腾鼓舞,海运贸易日渐兴盛,大庆国力稳步攀升。
通商既定,百官联名上疏,请赵端霁立后纳妃,延绵皇嗣。
堆积如山的选秀立后折子送入御书房,赵端霁尽数搁置,从不批复。
如此迁延数月,百官劝谏愈发急切,日日上疏,次次叩请。
这日早朝,礼部尚书出列:“陛下,中宫虚空,国本末定,臣等寝食难安,恳请陛下早日立后纳妃,安社稷,慰民心!”
百官齐声附和:“请陛下早立中宫!”
不同于往日的搁置或回绝,赵端霁当庭砸下一道册封圣旨。
“隆平县主梅玉蘅,忠勇冠世,才德兼备,朕心嘉许。今册立为皇后,入主中宫,钦此。”
一语落地,百官哗然变色。
“陛下不可!隆平县主虽有战功,然中宫之位系天下国体,当择世家淑女,方合礼制!”
若是隆平县主入主中宫,梅氏一族便一朝兼具亲王、侯爵、后位,一门权倾朝野,势压百官,无人能够制衡,绝非朝野之幸。
赵端霁语气不容置喙:“朕与隆平县主婚事,乃是先父所定。如今四海安定,新政初成,正是履约之时。”
“可隆平县主常年驻守边关,何以执掌中宫,母仪天下?”
赵端霁微抬下颌:“朕的皇后,不必困于方寸宫墙,囿于内宅琐事。”
永熙五年,已官至游击将军的梅玉蘅自边关回京,与赵端霁大婚,举国同庆。
次年,中宫诞下皇长女。
梅鹤时无子嗣,便将满腔疼爱投注在侄孙女身上,为其取名赵承徽,寄予承继盛世,光耀山河之意。
公务繁忙之余,常以自身灵气温养,护其康健顺遂。
待到周岁,徽姐儿便已口齿伶俐,眉目清亮,灵慧远超寻常稚童。
永熙七年,梅玉蘅将幼女托付赵端霁照料,再度披甲奔赴边关。
彼时,云泠已擢升一关总兵,坐镇北疆重镇,与梅玉蘅互为犄角,共守国门。
百官轮番上疏,叩请赵端霁广纳妃嫔,择选官家贵女入宫,充盈皇室子嗣。
赵端霁置之不理,抱着徽姐儿去往庆王府:“无能之君,才需受制于臣子。朕的家事,何须外人置喙。”
梅鹤时安抚道:“不必为朝中流言劳神。如今新政落地,民心归稳,任他们百般折腾,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赵端霁面色微缓,将怀中徽姐儿送入他怀中:“我有意立徽姐儿为太女,往后便劳烦二叔替侄儿教养。”
梅鹤时搂着怀中软绵一团,眯眼打量他。
赵端霁眼帘低垂,语气低落:“这世间,唯有二叔尚可托付。”
梅鹤时知晓他刻意为之,无奈轻叹:“罢了,你政务缠身,无暇兼顾,徽姐儿便交由我照料。”
赵端霁面露欣喜,起身深深一揖:“有二叔教养,徽姐儿来日必是一代明君。”
自此,皇太女赵承徽长养于庆王府,由梅鹤时亲自督导教养,文韬武略与心性风骨皆得悉心雕琢。
立后、立太女、不纳妃嫔诸事接连落定,百官再无选秀立储可谏,便转而联名弹劾中宫。
“皇后身居国母之位,常年戍守边关,不理内廷,不治宫规,且手握重兵,权重边疆,外戚之势过盛,恐生隐患。”
“身为皇后却常披甲征战,有违母仪天下之礼,恳请陛下废后,或召皇后回京,卸去兵权,安居后宫,执掌中闱。”
登基七年,素来沉稳克制的赵端霁首次当庭动怒,将所有联名弹劾,非议皇后的官员统统革职查办。
当年逃亡途中,未满三岁的蘅姐儿抱着重伤高热、神志昏沉的他,口齿不清唤着霁哥儿,一遍遍哼唱摇篮曲。
自那时起,他便认定了她。
蘅姐儿是他认定的妻,这群混账逼他废后休妻,便该付出代价。
赵端霁难得意气用事,将带头上疏的数名官员流放三千里,发配东北苦寒之地戍边赎罪,方才稍稍平息怒火。
其实,他本可将蘅姐儿困于深宫,养作精致温顺的金丝雀,日日相伴,唯他是念。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眸,因深宫桎梏蒙上阴霾,被世俗规矩困住锋芒。
比起困于宫墙的笼中雀,他更愿他的蘅姐儿做那振翅九天的鹰,扶摇万里,尽展锋芒。
经此重惩,朝中再无人敢提废后,更无人敢逼皇后卸兵回京,安居内宫。
自此,朝堂之上,赵端霁执掌乾坤,梅鹤时辅政安朝,边关之外,云泠与梅玉蘅镇守国门,安定北疆。
君臣同心,内外一体,大庆朝蒸蒸日上,盛世初成
永熙十一年,梅老头、梅老太相继离世。
梅鹤时守孝三载,孝期满后擢升首辅,总领百官,执掌朝政。
他念及昔日师恩,远赴清河书院,将李山长接入顺天奉养。
李山长不喜京中浮华,梅鹤时便在城郊择清幽之地置办宅院,配齐仆从,供给周全,每隔两日便登门探望。
师徒二人对坐品茶,闲谈旧事,一如当年求学岁月。
直至永熙二十三年,李山长病逝。
梅鹤时亲自主持丧葬,将恩师葬于其妻儿墓侧,成全其落叶归根之心。
次年,云恩玉偶感风寒,缠绵病榻不起,太医诊脉之后皆言药石无医,时日无多。
弥留之际,云恩玉唤来梅鹤时,枯瘦的手轻轻握住他手腕。
遍布沟壑的面庞漾起一抹浅笑,一如数十年间从未更改的慈爱模样。
她用气若游丝的音量,吐出唯有二人能听见的低语:“最初起疑时,我也从未怨过你。”
“我的时哥儿是个顾家重情的孩子,若非遭遇灭顶重创,绝不会就此远去。”
云恩玉艰难抬手,梅鹤时顺势低下头,任由她轻抚面颊。
“阿时,我的孩子。”
梅鹤时眼帘微垂,低低应一声。
云恩玉勾唇,气息渐弱:“能与你相逢一场,续这数十载母子缘分,是我此生最大幸事。如今,我该去寻时哥儿了。”
说罢,手掌无力垂落。
梅鹤时捧住她冰凉的手,额头抵着手背,下颌轻颤
永熙二十六年,赵端霁禅位于皇太女赵承徽,改元崇和,女帝临朝。
待朝局稳定,赵端霁与梅玉蘅卸下帝后之责,离京远去,逍遥山水。
梅鹤时身为三朝元老,文官之首,留守京师辅佐新帝,镇守朝堂。
公务之余,他常邀朱衡、叶立轩小聚,品茶论道,挥毫作画,闲谈年少旧事。
兴之所至,便施展缩地成寸之术,瞬息千里,奔赴北疆,带上顺天城中最新鲜的茶点吃食,去寻驻守北疆的云泠。
数十年新政深耕,女子入学、应试、入仕、从军,不再是惊世骇俗的奇谈,早已化作大庆常态。
朝野之间,女官、女医、女将随处可见,各凭才干,各司其职。
赵承徽临朝之后,更是进一步完善规制,细化女子考核与升迁体系,与男子同凭能力定高低,无性别门槛,无出身偏袒。
至崇和元年,金銮殿上奏事官员,女子占近三成。
边关防线,女营与男营相辅相成,互为策应,无数女将凭赫赫战功,擢升参将、总兵,镇守一方疆土。
岁月悠悠,流年不居。
身边故人渐次离去,先是长辈,再是并肩的友人,后来是看着长大的小辈。
唯有梅鹤时,容颜经年不改,始终清隽如初,岁月不曾在他面上刻下风霜痕迹。
得益于异于常人的体魄,云泠得享长寿,直至一百二十六岁高龄方才离世。
梅鹤时将她葬入梅氏祖坟,墓穴紧邻云恩玉。
坟前青松苍劲,一如她半生戍边,傲骨铮铮的风骨。
咸安十二年,徽姐儿寿终正寝,梅鹤时亲送其入皇陵安葬。
诸事落定,他如常折返庆王府,一如往日岁岁年年,煮茶读书,临帖作画,日暮用膳,入夜安寝。
这一夜,他沉沉入梦。
梦中,梅鹤时窥见陈耀文重生归来,步步攀升,青云直上,最终官至当朝首辅,权倾朝野。
梦境绵长,横跨近三十载光阴,最终定格在陈耀文从天子手中接过首辅印信的那一刻。
本以为梦境就此落幕,画面却再度流转。
话本故事止于陈耀文官拜首辅,可属于“陈耀文”的祸乱才刚刚开启。
有道是权柄愈盛,杀心愈烈。
朝堂之上,但凡与陈耀文政见相悖,立场相左的官员,统统死于非命。
市井之间,但凡得罪于他的百姓,活不过朝夕之间。
天子忌惮其权倾朝野,百官畏惧其狠戾杀伐,百姓痛恨其专权祸世。
滔天权势与无尽鲜血滋养出极致野心,陈耀文对九五之位起了觊觎之心。
自此,君臣反目,朝堂动荡,社稷崩坏,天下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民间义军纷纷揭竿而起。
大元趁大庆内乱,国力虚空,大举入侵,蚕食大半国土。
铁骑所至之处,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易子而食乃是寻常景象,万里山河满目疮痍。
虽是梦中,可山河破碎,万民流离的惨状真切入骨,令梅鹤时怒不可遏。
他历经三朝,与寅哥儿徽姐儿以及一众友人同僚呕心沥血,方才换来如今的盛世,竟险些毁于此人一己私欲。
当初只令陈耀文魂飞魄散,实在是太过便宜他了。
这般祸乱天下,荼毒万民的奸佞,理当让他入十八层地狱,永受酷刑,不得超生。
“若你当年未曾到来,你方才所见,便是大庆的结局。”
苍老嗓音响起,眼前画面一转。
须发皆白的老者立在身前,素白衣袂无风自动,仙骨凛然,气度端肃。
梅鹤时微怔,拱手唤道:“师父。”
来人正是数百年前引他入无极仙宗,授他修仙大道的元宸仙尊。
师父早已飞升九天,骤然相见,难免心神恍惚,疑窦丛生。
梅鹤时定了定神,出声问询:“师父此言何意?”
元宸仙尊徐徐捻须,道破前尘因果。
“此方天地的天道,乃是一只出逃秘境的魇兽。”
“它诛杀本源天道,随意撷取一介凡人,令其重生,再为其套上既定的话本剧情,依托主角气运滋养自身。”
“待世界濒临崩塌,便重启岁月,往复循环。”
“你命中有一死劫,恰逢为师飞升在即,便留下一道秘法,待你渡劫陨落之时,便可借此法,将你送入此方世界,成为‘梅鹤时’。”
梅鹤时顿时了然。
当初他出手诛杀陈耀文,打乱魇兽的气运汲取之路,才会引其震怒。
正因没了话本主角供给气运,既定剧情偏离,魇兽失去滋养,日渐衰弱,此方世界才得以挣脱覆灭宿命。
梅鹤时眸光微动,追问心底疑惑:“如此说来,万界图书馆与弟子一身修为,皆是您”
元宸仙尊颔首:“魇兽积年蚕食众生气运,底蕴深厚,纵使你身负功德,亦难以与之抗衡。”
“为师当年将你的修为一分为三,一份封存于万界图书馆,一份寄于云恩玉身中,最后一份寄存云泠那处,待时机成熟,自可归位圆满。”
云恩玉知晓他的身份,寄存修为无可厚,可云泠
梅鹤时思绪流转:“莫非云泠来此,亦是您的安排?”
“正是。”元宸仙尊坦然应答,“为师游历万界时,见云泠重伤濒死,便将她送入此方世界,为你留一线圆满之机。”
梅鹤时默然轻叹。
万般因果,早已冥冥注定。
当年一念善念,救下云泠,将其带回梅家,不仅圆满了自身,更斩断魇兽轮回,令大庆万民免于战乱之苦。
元宸仙尊道明来意:“为师今日前来,是因你已渡过死劫,凡尘因果了结,可随为师同归九重天。”
梅鹤时迟疑一瞬,缓缓摇头:“此事不急。”
元宸仙尊微怔,细细端详最令他得意的弟子。
数百年仙凡相隔,他眼底与生俱来的孤寒冷冽尽数消融,褪去修仙之人的淡漠,盛满人间烟火,不再是当年一心向道,无牵无挂的宗门首徒。
元宸仙尊心生感慨:“看来,你滞留凡尘,心中是真切欢喜。”
梅鹤时垂眸:“确是如此。”
元宸仙尊身形虚化,消散于无形,只余浑厚嗓音萦绕耳畔:“既如此,且自珍重。他日有缘,再盼重逢。”
梅鹤时睁开眼,回想与元宸仙尊的对话,唇角笑意转瞬即逝。
他从未后悔滞留人间,守护盛世。
在此处,他寻到了最珍贵之物。
此地乃是他心之所向
沧海桑田,白驹过隙,又是二百年悠悠岁月。
大庆更迭数代帝王,海陆通商恒久不绝,四海升平,万民安乐。
昔日故人皆已走完凡人一生,归于尘土,只留下赫赫功勋,载入青史,流传人间,梅鹤时却依旧是当年清隽模样。
数百年间,梅鹤时数次出手,助大庆击退外寇强敌。
亦曾两度出手,废黜临朝日久,昏聩怠政的帝王,再于皇嗣之中挑选品性、才干俱佳之人,扶立登基。
适逢大庆第十二位帝王登极,新帝勤政宽仁,虚怀纳谏,选贤举能,体恤黎民。
梅鹤时观山河稳固,盛世永续,知晓凡尘因果已尽。
这日,他前往探望故人转世,确保他们一世顺遂,往后轮回亦是平安无虞,不受灾厄缠扰。
而后留下一道神识,护此方天地,庇大庆苍生。
诸事落定,庆王府上空,一道身影凌空而立。
天际乌云翻涌,雷光隐现。
九天劫云汇聚成型,煌煌天威笼罩整座顺天城。
第一道劫雷轰然坠落,整座顺天城剧烈震颤,天地变色。
御书房内,新帝正批阅奏折,忽见天光骤暗,黑云压城,心头一惊。
内侍连滚带爬奔入殿中:“陛下,天、天穹之上,有人立身雷云之中!”
新帝疾步奔出御书房,抬首远眺。
漫天黑云之下,一道清瘦身影孑然独立,衣袂凌空翻飞,周身金芒流转,仙气萦绕。
“那是何人?”
“似乎是庆王。”
“没错,正是王爷!”
消息传开,百官离衙,百姓上街,万人空巷,皆仰首望向九天苍穹。
雷云翻涌不息,一道道劫雷自九天倾泻,劈落梅鹤时周身。
每一道雷劫落下,周身金色灵光便炽盛一分。
青色衣袍在雷光云海中猎猎翻飞,男子面容始终平静如水。
宫门外,百官肃立凝望,心底震撼难言。
世人皆疑惑庆王容颜三百年不老,如今方知,原来是谪仙落于凡尘。
城中百姓跪倒一片,焚香祈祝,合十祈福。
“庆王当真是仙人下凡!”
“愿仙人保佑大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第七十二道劫雷,梅鹤时周身金芒大盛,照亮半座顺天城。
第八十一道劫雷坠落,天地失色,风云俱寂。
漫天雷光散尽,黑云褪去,天穹重归清朗。
雷云之下的清挺身影消失无踪,只余璀璨金光直冲九霄,转瞬没入云海天际,归返仙穹。
满城百姓久久仰望,无人离去。
新帝立在宫门前,望着金光消散的天际,默然良久。
“传朕旨意,庆王辅政二百八十五载,护佑社稷,安定山河,功泽万民,今功成圆满,飞升归仙。”
“追谥文正公,立碑纪功,永世祀奉,彰其千秋功德。”
自此千百年,世间代代流传梅文正公的仙迹传说。
市井百姓口耳相传,言他容颜三百年不老,身怀缩地千里之术,来去如风,神通莫测。
当年朝堂危难,边境告急,社稷动荡之时,皆是他坐镇中枢,力挽狂澜,稳住盛世大局。
梅文正公辅佐数代帝王,力推新政,破除桎梏,开化万民,护佑大庆盛世绵延不绝。
待到人间大道已成,山河安稳,万民安乐,便抛却尘俗名位,功成身退,归返仙山。
青史之上,只寥寥数语记载,庆王梅鹤时,谥文正,辅政二百余年,功成飞升而去。
世人或信仙凡奇遇,岁岁焚香遥拜。
亦有士子以为,不过是后人感念先贤功德,美化附会的逸闻佳话。
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早已无关紧要。
梅文正公的故事跨越千秋岁月,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永远镌刻在大庆盛世的山河岁月之中。
作者有话说:
梅鹤时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支持。下一本开《农门科举》,可以提前点个收藏,开文就能收到提醒。沈玠一朝穿越,成了乡野农门的长子。爹娘彪悍且护短,弟弟天生巨力,整日招猫逗狗,调皮捣蛋,唯独对沈玠言听计从。沈玠无忧无虑长到七岁,意外得知沈家是科举文里一笔带过的炮灰。县令之子鱼肉百姓,弟弟路见不平遭其记恨,一把火让沈家四口葬身火海。沈玠看着把十岁小胖墩揍得嗷嗷哭的弟弟,沉思一夜,次日揣着一兜铜钱,去了县城的书院。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为了家人,他怎么也得考个功名!若千年后,沈玠六元及第,一路扶摇直上,位列公侯,成为大宁朝最年轻的首辅。弟弟高中武状元,成为开疆拓土,功勋赫赫的大将军。沈家也从乡野农门一跃成为京中显贵,一门双杰,无人能及!【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