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06


    正月初一, 辰时刚过,叩门声打破状元府的宁静。


    门房上前开门,门外肃立着两名内侍, 身后四名禁军抬着一方锦缎包裹的匾额。


    为首的内侍白面无须,身着一袭靛蓝圆领官袍,衣摆袖口暗纹流转, 神色谦和。


    “梅大人可在府上?陛下御笔亲书福字, 另赐御匾一方, 特命奴才前来恭贺新春。”


    梅鹤时闻讯赶赴正门, 轻整衣袍, 拱手一礼:“有劳公公辛苦跑这一趟。”


    内侍连称不敢,双手奉上一卷鎏金洒红的新春福帖:“此乃陛下御笔亲题福字,大人请收好。”


    梅鹤时接过展开,只见纸上一字饱满方正, 墨迹酣畅, 气韵沉雄,隐隐透着龙虎磅礴之姿。


    他面朝皇宫方向, 深深一揖:“微臣谢陛下隆恩。”


    待梅鹤时行完大礼,内侍侧过身,让禁军将匾额抬至近前。


    锦缎掀开一角,露出紫檀木底, “匡时济世”四个鎏金大字迎着初春晨光, 耀眼而夺目。


    梅鹤时再度拜谢,随即朝管家递去眼色。


    管家心领神会, 自袖中取出荷包,双手奉上:“新春吉日,劳烦公公出宫奔走, 薄礼一份,聊表心意,还望公公笑纳。”


    内侍指尖一捻便知分量,笑容愈发真切:“梅大人太过客气,陛下临行前特意嘱咐奴才传话,知大人经年操劳,新岁可暂且卸劳,安心休养几日。”


    梅鹤时颔首应下,亲自将内侍送至府门外,目送车马远去,方才折返府中。


    刚转过雕花影壁,梅老太与梅老头便闻讯赶来。


    二老身着厚袄,鬓发散乱,显然是从暖阁休憩中仓促起身。


    凤姐儿紧随在后,发髻尚未梳理整齐,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睡眼惺忪,边走边揉着眼皮打哈欠。


    “阿时,陛下又赐了御匾?”


    梅老头疾步上前,俯身打量搁置在石阶上的紫檀匾额,眼底满是惊喜。


    梅鹤时颔首,吩咐身旁小厮:“将匾额悬挂于门楣正中,仔细着些,切勿磕碰。”


    小厮应声,即刻搬来木梯,几人合力抬匾登梯,校准位置。


    梅老太目光灼灼,仰头望着匾额:“阿时,这匾上写的是什么字?”


    “匡时济世。”梅鹤时负手而立,“陛下是在赞许我倡行新法,革除朝野积弊,皆是匡扶时局,救济苍生之举。”


    梅老头听罢,腰背挺得笔直,花白胡须微微翘起,满面荣光:“陛下这是夸赞阿时做了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凤姐儿眼底满是骄傲,踮起脚尖,裙摆翻飞:“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回头得写信给老家,让大伯娘她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梅老太附和:“该当如此!定要让乡里乡亲都知晓,咱们家阿时在顺天干得风生水起!”


    梅鹤时唇角微扬:“孙儿稍后便拟写家书,告知阿娘喜讯。”


    梯上,小厮仍在调整匾额方位。


    凤姐儿仰头凝望许久,脖颈发酸,低头揉了揉,忍不住长长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细碎水光。


    梅鹤时闻声,竟也下意识跟着打了个哈欠。


    梅老太乐不可支,指着两个孙儿:“你们瞧瞧,哈欠竟也会传染,一个先打,一个跟着就来。”


    凤姐儿抬手蹭去眼角湿意,亲昵挽住梅老太胳膊,娇憨嗔道:“昨夜睡得晚,今日一早又被满城爆竹声吵醒,自然是困的。”


    梯上的小厮适时询问:“公子,匾额这般位置可端正?”


    梅鹤时抬眸细看:“向右挪半寸,再往上抬一分。”


    小厮依言微调位置。


    “甚好。”


    凤姐儿又是一阵哈欠,拽了拽梅鹤时的衣袖:“阿兄,不看了,咱们先去用早膳,我肚子饿了。”


    梅鹤时轻揉眉心,眼底泛起一丝倦意:“走吧。”


    自踏足修仙道途,他素来清心自持,潜心苦修,已有许久未曾动怒。


    成王这般戏耍于他,让他心头怒火难遏。


    夜间熄灯后,他辗转难眠,反复思索其中弯弯绕绕,却始终勘不破其中玄机。


    苦思无果,索性进入图书馆,翻阅海防与海上贸易相关的典籍,直至卯时将近,才勉强阖眼小憩。


    两日光景,他休憩时长不足一个半时辰,纵使体魄远超常人,筋骨强横,也难掩一身困乏。


    也罢,先用过朝食,再回房补眠


    四人移步饭厅,丫鬟早已备好碗碟。


    芝麻汤圆白胖圆润,在清亮糖水中浮沉,表面缀着金黄桂花,香气清甜扑鼻。


    这是淮安正月初一的老习俗,即便迁居顺天,这一习惯始终未曾更改。


    梅鹤时舀起一颗汤圆入口,绵密的芝麻馅料在舌尖化开,萦绕心头的烦闷随之淡去


    饭后,凤姐儿拉住他的衣袖,双眼亮晶晶:“阿兄,我钻研出一套解乏安神的针法,施针后可让人通体舒畅,精神焕发,你可要一试?”


    梅鹤时定定望着她:“你莫不是想拿我练手?”


    凤姐儿脸颊一红,连忙摆手辩解:“阿兄莫要冤枉人,我早已练熟了!”


    梅鹤时无奈虚点她两下:“走吧。”


    “好耶!”


    凤姐儿欢呼一声,拉着梅鹤时,兴冲冲往药房而去


    状元府内温情融融,府外却是一片风声鹤唳。


    天牢内灯火彻夜不息,钱氏族人被分开关押在各处牢房。


    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绝望的哭喊哀嚎以及狱吏的厉声呵斥交织一处,气氛肃杀而压抑。


    与此同时,都察院协同禁军全城缉拿涉案之人。


    但凡曾与钱氏往来交际,哪怕仅有寻常交集的官员、商户,无一例外,皆被带回官府问话。


    短短数日,天牢人满为患,羁押者数不胜数。


    不少人熬不住刑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往日勾结钱氏的种种龌龊勾当,悉数和盘托出。


    刑部逐一录下口供,将涉案之人收押天牢,所有案情待钱氏谋逆大案彻底审结后,统一呈递御前,交由陛下圣裁。


    一时间,十皇子麾下一众党羽人人自危。


    有人主动上表请罪,妄图戴罪立功,博取生机,亦有人见大势已去,转而投奔另几位皇子门下


    光阴流转,转瞬已是正月十六。


    承蒙景泰帝特准御前听政,今日卯时未至,梅鹤时便已起身整装。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直至宫门前停驻。


    梅鹤时掀帘下车,抬手轻整官袍,随着人流踏入宫门。


    穿过重重宫墙,抵达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广场,文武百官分立各处,依照官阶品级列队等候。


    梅鹤时穿行人群之中,寻得翰林院班次。


    林学士比他到得更早,正负手而立,凝望殿顶琉璃飞檐,神色悠然。


    听闻脚步声,他转头侧目,朝梅鹤时颔首示意。


    梅鹤时拱手:“林大人。”


    “自今日起,翰林院班前便多了一人相伴。”林学士出言打趣,“往日唯有本官独守此处,未免太过冷清。”


    梅鹤时莞尔:“下官入朝时日尚短,朝堂诸多规矩礼数尚且生疏,往后还需林大人多多提点。”


    林学士嘴上应下,心底却不以为然。


    入朝不过数月,便搅动朝野格局,扳倒根基深厚的钱氏,更屡获陛下破格恩宠,这般惊才绝艳之人,何须旁人指教。


    鼓声三通,殿门敞开。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大殿两班,依品级肃立。


    梅鹤时立于翰林院班位,扫视整座大殿。


    只见朝班中空出十余处位置,皆是此前牵连钱氏谋逆案,被缉拿下狱的官员。


    殿角铜漏滴答作响,福全拂尘一甩,尖细嗓音响彻殿中:“陛下驾到,百官跪迎——”


    景泰帝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阔步登临御座。


    满朝文武躬身跪拜,山呼万岁。


    景泰帝端坐御座:“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各归班次。


    福全高声传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左都御史跨步出列:“陛下,微臣有本启奏。”


    “讲。”


    左都御史展开手中奏折,朗声禀报:“经刑部、都察院连日会审彻查,钱氏谋逆一案已有初步定论。”


    “钱雄英父子及钱氏同族共计三十八人,查实犯下私吞公银、贩运朝廷制式军械、私自豢养私兵三项重罪。”


    “朝野多处衙署皆被其暗中渗透,不止军器局虚报物料采买,多方账目层层贪腐,经查实,累计侵吞公银超百万两。”


    “松江三商号、镇江漕帮以及太平矿区,皆为钱氏暗中掌控的牟利渠道。”


    “其借商贸、矿冶之名,将朝廷制式军械、精铁矿料等军用物资,经由海陆两路大肆贩运出境。”


    “此外查实,钱氏常年豢养私兵,屡次将军械售卖域外匪寇,致使域外贼寇持我朝制式兵器,劫掠沿海村落,作案多达百起。”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入油锅,金銮殿瞬间哗然。


    “钱氏果真通敌资寇!”


    “所以陛下早已洞悉钱氏奸谋,除夕那场宫宴,乃是引蛇出洞。”


    “梅侍讲当真沉得住气,在松江、太平两府查实这般惊天大案,竟半点风声未曾外泄。”


    “豢养私兵耗费巨万,仅凭贪银、走私怕是难以支撑,其背后定然另有财源。”


    左都御史闻声回应:“钱氏豢养私兵的银钱源头,臣等仍在深挖彻查,目前已锁定数条线索,待核实后即刻呈报陛下。”


    景泰帝面色沉肃:“此案务必彻查到底!凡敢隐匿包庇、阻挠查案者,一律按钱氏同党论处,从重定罪!”


    左都御史躬身:“微臣遵旨。”


    待其退回班次,建极殿大学士跨步出列:“陛下,微臣有一事恳请。”


    “但讲无妨。”


    “景泰十四年,浙江总兵曾上奏疏,直言东南沿海军械走私乱象猖獗。”


    “彼时内阁商议,因案情尚未泛滥,又逢北方特大灾荒,朝廷全力赈灾,无暇他顾,此事便暂且搁置。”


    “如今钱氏逆案败露,足以警示朝野,若不尽早肃清沿海私贩,整治海疆,今日有钱氏私港贩械资敌,明日必有王氏、李氏效仿。”


    “钱氏之祸绝非个案,微臣恳请陛下,严查东南沿海所有私港,钦点重臣南下,全权整饬海防,肃清积弊。”


    景泰帝捻须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终落于翰林院班次:“梅爱卿,此事你有何见解?”


    百官先是一怔,随即纷纷看向立在班末的梅鹤时。


    梅鹤时迈步出列:“回陛下,周大人所言切中要害,实属真知灼见。”


    “微臣早年游学四方,曾亲眼所见,沿海私港绝非宁波一处。自福建至浙江沿岸,零散私港多达数十处,每年外流的精粮、盐铁、军械物资不计其数。”


    “微臣与当地百姓、水师兵丁闲谈得知,私港走私之利,是朝廷正税的十倍之多。水师兵丁月饷仅有二两,可暗中接应一船私货,便能获利五两。”


    “由此可见,海禁愈严,走私暴利愈厚,查缉愈紧,兵民勾结则愈深。今日钱氏能贩运军械,他日旁人亦可效仿。一味严防封禁,终究治标不治本。”


    户部尚书闻言眉头紧蹙,高声反驳:“梅大人所言未免太过轻率,你口中的开海之策,可曾考量国库实情?莫非以为开海便能坐收商税,纯属异想天开!”


    “海商素来逐利奸猾,偷税漏税乃是常态,岂能指望其安分完税,充盈国库?”


    “况且开海绝非一纸诏令便可成事,修筑海关、委派官吏、打造巡海舰船以及招募海防兵卒,每一项皆需巨额银两,前期耗费不下百万。”


    “以如今户部库银储备,根本无力承担这般巨额耗费。”


    梅鹤时朗声辩驳:“下官所言开海,并非耗费户部库银。海关官署可直接修缮改造水师旧营,无需另行征地建造,大兴土木。”


    “海关官吏可从各府县冗余胥吏中择优拣选,裁汰冗员,盘活人力,无需额外增俸添官,省下大量人力开支。”


    “至于前期启动经费,微臣去年清查镇江、松江、太平三府钱粮,抄出地方历年隐匿沉淀、未入账的库银数十万两,这笔银两恰好可作为开海启动资金,户部无需分文支出。”


    户部尚书一时语噎,半晌才再度开口:“即便经费可解,开海之后海商云集,谁来监管稽查?以当下水师兵力舰船,根本无力周全巡查海防!”


    梅鹤时对答如流:“是以微臣建言,先以宁波一港试点推行,待海关规制完善,监管体系成熟,权责分明后,再逐步南北拓展,稳妥推进。”


    “且海关所得税银可反哺水师,以商税养海防,以水师护通商,商兵相辅,互为表里,可从根源强健海疆防务。”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正色驳斥:“梅大人此言大谬!开海通商,必然引倭寇觊觎,沿海百姓必将再遭兵祸!”


    “我朝闭关禁海二百载,本意便是隔绝外寇,护佑沿海安宁,岂能轻言废止,自毁长城?”


    梅鹤时坦荡直言:“景泰十四年,微臣游学浙江,恰逢宁波水患,与镇守海防的陈总兵结为知己兄弟。”


    “彼时微臣曾借阅水师卷宗,景泰十三年,浙江水师全年巡海三十六次,查获封禁私船四十七艘。”


    “试问,海利尽数归于私寇,不入公库,水师无饷无船,器械老旧,何以御敌?”


    “若海关税银充盈水师库藏,陈总兵麾下海防军卒,何至于连三成铁甲战船都配不齐?”


    “放任走私,便是资寇养贼,通商护税,方能以兵守疆。禁海与开海,从来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利弊相异。”


    兵部尚书额角渗出冷汗,一时语塞,再无辩驳之言。


    这时,叶知节沉声开口:“梅大人所言看似有理,实则轻率。我朝太祖定下禁海国策,沿用百年有余,从未更改。今日贸然开海,他日若滋生海患,祸乱边疆,这千古罪责何人承担?”


    百官见此一幕,神色微妙。


    满朝皆知,先前新法议事,叶知节便与梅鹤时多次争执。


    今日再度发难,显然是铁了心与梅鹤时划清界限,一心追随太子。


    太子立于皇子班列首位,面容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悦。


    他本暗自盘算,若梅鹤时开海之策得以推行,便可趁机往浙江安插人手,从中牟利。


    谁知叶知节当众唱反调,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错失先机。


    转念一想,借叶知节之口驳斥梅鹤时,亦可向父皇表明,自己已不再觊觎梅鹤时,也算有所得。


    梅鹤时对叶知节拱手一礼,娓娓道来:“太祖禁海,本意封禁的是倭寇匪患与民间私贩,并非彻底断绝海上通商贸易。”


    “前朝曾设勘合贸易制度,官船凭引通航,口岸有序收税、权责清晰,彼时倭患反倒大幅收敛。”


    “由此可见,禁海与开海的核心,从来不在国策名号,而在管理制度与稽查之法。”


    “下官提议,沿用前朝勘合旧制,以引票为凭据,以口岸为限定,定点通商,依规征税,全程溯源,便可彻底堵死私贩走私的漏洞。”


    端王立在旁侧,眉峰微挑。


    他深知父皇秉性,最偏好正名分、法先王的治国之道。


    梅鹤时这番言论,援引本朝旧例佐证新策,既合祖制,又顺时势,精准挠中了景泰帝的心意。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一名御史随即质疑:“陛下,微臣记得往昔开放铁禁,便有匪寇持官铁作乱,祸乱地方,教训惨重。今日开海,难保不会重蹈覆辙,届时朝廷如何收场?”


    梅鹤时却是摇头:“铁禁之乱,根源在于民矿无监管,官铁无溯源,致使官料流入私匪之手,与今日朝廷管控的口岸通商截然不同。”


    “海上勘合贸易,有专人核验,引票可查,关税可稽,每一笔货物、每一艘商船皆有据可查。只要监管规制到位,断然不会重蹈官铁为祸的覆辙。”


    金銮殿一时落针可闻,百官皆若有所思。


    太子抬眸望向御座上的景泰帝,又看向阶下垂手而立的梅鹤时,斟酌片刻说道:“父皇,儿臣以为,空口争论无益,不如择单一口岸先行试点。以三年为期,初见成效再全域推行。”


    “即便试点期间小有纰漏,也仅局限一港之地,不至于动摇国本。”


    文渊阁大学士捻须附议:“老臣赞同太子殿下所言,试点试行,进退皆有余地。”


    他嘴上公允建言,心底却另有盘算。


    昔日端王提议拉拢梅鹤时,他并未将一介新科臣子放在眼中。


    如今看来,长子收的这个弟子,确实胸有丘壑,能力卓绝。


    即便过往恩怨难解,无法收为己用,多一位中立能臣,也好过多一位朝堂劲敌。


    今日出言相助,也算为日后留几分情面余地。


    景泰帝沉吟良久,终是拍板定夺:“便准周爱卿所请,着户部联合浙江官府,筹办东南海关试办衙门,选址宁波府,以三年为试行之期。”


    “户部拨付库银八万两,兵部调拨三艘旧舰船充作巡海哨船。海关税银账目按新法规制记录存档,每季度务必呈报御前,以备核查。”


    户部尚书眼底掠过一抹喜色,出列躬身:“微臣遵旨。”


    他本以为,以陛下对梅鹤时的器重,此番开海新政,必然是谁建言谁督办,功劳尽归梅鹤时。


    如今陛下将户部纳入主事之列,他便能顺势入局,分得一杯羹。


    梅鹤时对此毫无异议。


    入朝以来,他倡行新法,屡破大案,后又护驾立功,眼下风头过盛,理当收敛锋芒,暂缓进退。


    况且陈总兵镇守浙江海防多年,熟稔海疆利弊,通晓海事民情,新政交由其主导最为妥当。


    户部虽分功劳,大半实绩仍会归于陈总兵。


    义兄待他恩重情深,他不愿与之争抢功名。


    再者,除却太子,其余皇子必然借机插手海防新政。


    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太子无法独占新政红利,反倒更利于朝局稳定


    早朝散去,梅鹤时与林学士并肩走出金銮殿。


    林学士边走边叹,语气满是赞许:“梅大人所思计策新颖独到,却又贴合实情,切实可行。”


    “这般敏锐的时局洞察力,长远的治世眼界,满朝文武鲜有能及。”


    梅鹤时侧首:“林大人谬赞。”


    “绝非过誉。”林学士负手前行,“本官犹记当年院试,你仅凭数言便揭穿泄题大案。入朝后倡立新法,整顿财税,今日又献策整饬海防,桩桩件件,皆是他人所思不及、所不敢为的利民良策。”


    梅鹤时默然片刻:“下官不过是不愿放过任意一个能匡扶社稷,振兴大庆的机会罢了。”


    林学士深深看他一眼,未再多言。


    二人沿宫道行至翰林院,在国史馆门前拱手作别。


    虽《大庆一统志》早已功成告竣,梅鹤时的值房依旧设于国史馆,未曾变动。


    刚跨过门槛,刘侍讲便抬手招呼:“梅大人来得正好,内阁新派了差事。”


    梅鹤时应声走上前,接过对方递来的一叠卷宗:“不知是何差事?”


    “方才内阁传令,命国史馆编纂《海防沿革录》,汇总收录本朝及前朝历代海防制度、守海战事、通商规制以及涉外条约,整编成书,供朝堂施政参考。”


    梅鹤时随手翻开卷宗,略扫几眼:“可有交稿时限?”


    “并无硬性期限,依史馆惯例,一年内完书即可。”


    梅鹤时微微颔首:“既如此,此事从容便可。你我二人分卷编纂,各担半数篇目,终稿一同校对勘误。”


    刘侍讲欣然应允


    隔壁庶常馆内,几名庶吉士立在窗边,目送梅鹤时与林学士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国史馆门口。


    良久,一声鸟鸣划破静谧,众人才恍然回神。


    “除夕宫宴后,陛下对梅鹤时愈发偏爱,特许御前听政、专折奏事,如今朝堂大政,皆要问询他的意见。这般破格恩宠,古今罕见。”


    “何止破格。”一人倚着窗棂,语气难掩酸涩,“他入朝不过数月,便手握诸多特权,结交朝堂重臣,立功不断,步步高升。想必用不了多久,定然会一飞冲天,身居高位。”


    一名庶吉士踱至冯思源案前,拱手笑道:“冯大人,恭喜恭喜。”


    冯思源正伏案校勘文稿,闻声抬首:“徐大人何出此言?”


    “如今梅大人圣眷正浓,前途无量,只需他一言举荐,你便能脱离庶常馆,不必再做这些琐碎繁杂的差事了。”


    旁侧另一人出声反驳:“徐大人此言差矣,满朝皆知梅大人清正刚直,素来不徇私情,断然不会因私举荐亲信。”


    徐庶吉士不以为意,撇嘴道:“冯大人与旁人不同”


    冯思源忽而搁下笔,凌厉目光钉在他身上:“徐大人,适可而止。”


    徐庶吉士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到了唇边的闲话硬生生咽回腹中,悻悻转身离去,用不高不低的语调嘟囔:“某些人惯会装模作样,嘴上坦荡,心里终究是介意的。”


    冯思源充耳不闻,潜心校对文稿


    “梅大人,编纂所需的全部卷宗史料,我都为你整理送来了。”


    刘侍讲抱着厚厚一摞卷宗,快步走入值房。


    梅鹤时略微侧首,眼底闪过异样神色,转瞬敛去,起身接过卷宗,温声道:“劳烦刘大人亲自送来。”


    刘侍讲摆了摆手,笑容随和:“举手之劳而已。”


    二人随口闲谈两句,刘侍讲便告辞离去,合上房门。


    梅鹤时静立片刻,方才回身落座案后,提笔蘸墨,着手《海防沿革录》的编纂事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107


    二月初二, 龙抬头。


    城中街巷宅院门前皆撒了草木灰,孩童手提小灯,沿灰线追逐嬉闹。


    清脆笑声被春风裹挟, 荡过整座顺天城。


    户部草拟的海关衙门章程经景泰帝御览,朱笔批示不过半日,户部郎中便率领十数名户部官吏, 奉圣旨离京, 乘官船南下。


    时至二月中旬, 金銮殿朝会上。


    左都御史手持奏本, 朗声奏道:“启禀陛下, 经刑部、都察院会同审结钱氏一案,依线索深挖彻查,现已查明钱氏借军中同族子弟之势,虚报兵员名册, 吃空饷长达十年之久。”


    “其以虚报兵员、冒领军饷、重复造册三法并行, 十余年间累计侵吞朝廷军饷,数额逾百万两。”


    此言一出, 满朝文武无不倒抽冷气。


    “边关将士浴血戍边,舍命厮杀,换来的军饷粮草竟落入奸佞私囊!”


    “钱氏此举是以沙场亡魂与伤残兵卒的血肉膏腴,滋养自家私欲, 狼子野心罪无可赦, 千刀万剐亦难抵其罪!”


    “吃空饷等同动摇军伍根基,钱氏所作所为, 形同资敌叛国!”


    景泰帝面色沉凝如铁:“可还有其余罪状?”


    左都御史垂首续道:“钱氏同族子弟盘踞军中,不止私吞空饷,更暗中克扣阵亡抚恤, 盘剥伤残兵士钱粮。”


    “除此之外,其假借练兵之名虚报操练经费,以修缮军械为由谎报兵器损耗,巧立七项名目敛财。微臣已将所有罪证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


    景泰帝怒极反笑:“好一个跋扈贪婪的钱氏!”


    百官弹劾声浪愈发高涨。


    “此等不忠不义,寡廉鲜耻之徒,若留其性命,我大庆朝律法便是一纸空文!”


    “当诛九族,以儆朝野!”


    景泰帝抬手,满殿喧嚣戛然而止。


    “传朕旨意,钱雄英及其长子凌迟处死,钱氏凡涉事之人,一律处斩。未涉案女眷、年幼子嗣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京。”


    景泰帝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此案是朕登基以来,涉案数额最巨、牟利手段最卑劣、祸乱朝纲最深的贪腐大案。”


    “朕今日当庭昭示,便是要让诸位爱卿看清,此乃结党营私,中饱私囊的最终下场。”


    “往后但凡有人敢步钱氏后尘,贪一口空饷,吞一文抚恤,朕必令其全族上下,无一寸完骨!”


    满殿文武心头震颤,齐齐跪地:“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


    退朝钟声响起,百官井然有序退离金銮殿。


    林学士与梅鹤时并肩行在宫道上,轻声叹道:“百万两不过是明面上的数目,若再算上暗地里的窟窿,赃银数额恐怕还要翻倍。”


    梅鹤时侧首:“林大人此言何意?”


    林学士抚须:“钱氏能在军中贪腐十余年,绝非一人之力,背后必然是一条上下勾连、层层包庇的利益链条。”


    “下层官吏造假填册,中层官员遮掩对账,上位者为之挡风铺路。这整条锁链,但凡有一处松动,此案早该败露。”


    梅鹤时默然须臾:“若这笔巨款用于军国要务,我朝又该是何等光景。”


    林学士点头又摇头:“世人皆有私欲,本是人之常情。为官者,谁不想家中富足,儿孙衣食无忧?”


    “私欲从不是过错,错的是贪念无度,不知收敛,忘了身下俸禄与手中权柄,皆是万千百姓的血汗凝聚。”


    梅鹤时深以为然:“贪欲如荒草,斩一茬生一茬,永无绝期。”


    二人交谈间,踏入翰林院大门。


    “惟英!”


    梅鹤时循声望去,只见冯思源立在窗边,一手搭着窗沿,笑着朝他挥手。


    他转头看向林学士,后者摆了摆手:“去吧。”


    梅鹤时拱手道谢,阔步走向庶常馆。


    林学士望着他挺拔清朗的背影,捻须感慨:“年少意气,当真难得。”


    少年人风华正茂,有大把光阴践行抱负,成就初心。


    不似他,困在翰林院四方高墙内半生,前路既定,一眼便能望尽余生。


    梅鹤时行至窗边站定:“冯兄唤我有何要事?”


    冯思源收回望向林学士的目光,挠了挠脸:“昨夜内子带着小女入京,今日散值后,惟英可否与朱兄一同过府小坐?”


    梅鹤时欣然应允:“难怪今日冯兄神采斐然,原来是阖家团圆之喜。”


    冯思源笑得愈发开怀:“惟英你是没见媛姐儿,生得又白又胖,活像是年节蒸出来的白馒头。”


    梅鹤时唇角微牵:“那便说定了,散值后我便与朱兄登门叨扰。”


    冯思源连连应好。


    梅鹤时未曾多做停留,直往国史馆而去。


    冯思源目送他走远,正欲关窗回身,余光瞥见廊柱后,几道身影探头探脑。


    徐庶吉士斜倚廊柱:“梅大人入朝半年有余,今日竟是头一回来庶常馆,往日都是冯大人跑前跑后。”


    身旁同僚顺势接话:“庶常馆在翰林院最不打眼,平日里上下值,路过的同僚都懒得多瞧一眼。梅大人是御前红人,日日随驾,自是无暇涉足此处。”


    冯思源仿若未闻,反手合上窗页,隔绝外头的议论声


    梅鹤时在国史馆伏案两个时辰,补全《海防沿革录》中宁波港的沿革条目,又增补了前朝初年勘合贸易的旧例典制,方才搁笔收卷,赶往御书房。


    内侍通传后入内,瞧见殿内景象,梅鹤时脚下一顿。


    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双双跪在御案前,额间遍布冷汗,神色惶恐。


    景泰帝端坐御案后,未戴冕冠,仅束一方乌纱翼善冠,面上怒意腾腾。


    梅鹤时躬身行礼,于御案旁的矮几落座,翻开典籍,预备今日讲史事宜。


    左侧,景泰帝声线冷冽:“户部掌天下钱粮,兵部掌全军兵籍,钱氏架空军伍,侵吞军饷十余年,百万库银凭空流失。然户部账册无错,兵部名册无缺,你二人竟全然不知?”


    户部尚书伏地叩首:“陛下息怒,是微臣督查不力,罪该万死。”


    兵部尚书伏得更低:“微臣失察渎职,甘愿领罪。”


    景泰帝龙颜含怒,厉声喝道:“若是觉着尚书之位坐得太稳,朕不介意换人来坐!”


    两位尚书悚然心惊,磕头不止:“微臣不敢!微臣自知有罪,甘愿受罚,此事绝非臣等蓄意欺瞒陛下!”


    一想到国库公银未曾滋养边关将士,反倒成了奸人豢养私兵的资本,景泰帝心头怒火更盛,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朝廷百万库银,养的是卫国戍边的将士,不是狼子野心的私寇!兵户两部年年核查,莫非都是流于纸面的虚文?”


    兵部尚书自知罪责难逃,垂首噤声,不敢多言。


    户部尚书满心惶然,比起自责失察,他更怕就此丢了官位。


    余光扫过御案旁端坐如松的梅鹤时,只见对方神色淡然,仿佛殿中一切皆与他无关。


    羞愤涌上心头,他恨恨咬牙,试探开口:“陛下,微臣斗胆进言。”


    景泰帝冷冷瞥他一眼。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继续道:“梅大人入朝不过半载,却接连勘破钱粮与海防两大积年老案,智计卓绝,朝野共睹。”


    “如今军中空饷积弊难治,微臣愚钝无策,不知梅大人可有良策,根治此患?”


    话音未落,景泰帝抄起镇纸,径直朝户部尚书掷去。


    镇纸擦着他的官帽边缘掠过,将乌纱帽撞得歪斜半边,滚落青砖地面。


    户部尚书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军中层层勾连,上下相瞒,空饷之弊积重难返,实在难以根除”


    景泰帝冷声打断他的辩解:“朕今日追责你二人失察渎职之罪,你攀扯梅爱卿作甚?”


    户部尚书俯首伏地,噤若寒蝉。


    兵部尚书却是心头一动。


    自新法推行以来,户部拨付钱粮的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


    往日申领军饷,皆要往返数次,耗时月余,如今公文一递,三日之内必有批复。


    这般成效,皆是梅侍讲推行新政之功。


    兵部尚书抬首,满眼恳切:“陛下,赵大人虽言辞失当,却所言不虚。”


    “空饷之弊不除,边军日渐糜烂,终将祸及国本。微臣恳请陛下,梅大人若有根治良策,但请赐教,朝野上下与边关将士皆会感念其功。”


    梅鹤时闻言,无声一叹。


    他本想低调一阵,待钱氏一案的风波彻底平息,百官目光不再聚焦于已,再徐徐谋划后续事宜。


    如今看来,这一念头怕是要落空了。


    梅鹤时略微坐直身形,敛眸沉吟,思绪飞速流转。


    军中空饷,看似是账目漏洞,实则是体制积弊。


    层层虚报,代代相沿,绝非一朝一夕的问题。


    仅凭事后追查,严惩贪官,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真正根除弊病,需立新规、创新制,让奸人无缝可钻,无从作假。


    梅鹤时指尖摩挲典籍纸页,脑海中回顾过往所学。


    前朝历代,皆曾严查军中空饷,遣钦差、核账册、查兵籍,法度不可谓不严,最终却只流于形式。


    究其根本,是兵籍名册可随意篡改,造假成本极低,而朝廷核验追查的成本却居高不下。


    若是能有一种独一无二、不可顶替、不可冒用的专属标识,替代传统姓名户籍,便能从根源堵死漏洞。


    心念至此,梅鹤时忽而忆起,早年他在图书馆中翻阅算学墨册,曾见过一套独特的记数符号。


    该符号形制简易,排布规整,每组编号独一无二,绝无重复。


    彼时只觉新奇,如今想来,恰好能破解军中积弊。


    梅鹤时起身一揖:“微臣以为,钱氏空饷之弊,症结有三。”


    “其一,名册虚空。军中将领可随意虚增兵丁姓名,账面兵员足额,实则营中空缺大半。点卯核验之时,人册不符,无从查证。”


    “其二,名号可替。兵丁逃亡或病殁后,将官隐匿不报,不销其籍,反倒招募闲汉顶替姓名,冒领军饷。账册兵员无损,军中战力早已虚空。”


    “其三,一人双册。同一兵丁,可于两处军营登记在册,双向领军饷。军中账簿互不核查,朝廷无从觉察。”


    “若想根除三弊,严查追责乃是下策,改制立新方为治本之法。微臣斗胆恳请,以专属编号替代传统名册,规整军籍。”


    景泰帝眼中一亮,微微倾身:“何为编号?”


    “所谓编号,便是以数代名,以号锁人。”


    “凡军中兵丁,自入伍当日起,便授予一组专属终身编号,除却退役或阵亡,永不更改,永不注销。”


    “编号在,则兵籍在。编号销,则兵丁亡。”


    景泰帝语速微快,满是期许:“爱卿细说,怎么个编号法?”


    梅鹤时取过御案旁草纸,提笔蘸墨:“微臣拟将军中规制分为五级,即卫、所、队、伍、个人。每级对应专属数字,逐级组合,便是独一无二的兵号。”


    他落笔写下一串编号,抬手展示,让景泰帝与两位尚书皆可看清。


    景泰帝蹙眉:“此符号古怪,并非我朝惯用字号。”


    梅鹤时娓娓道来:“微臣早年游历陕北,曾偶遇一位番商,见其记账不用汉字,只用这套简易符号,寥寥数笔,便可精准记数。”


    “微臣彼时心生好奇,遂登门请教,方才得知此乃海外通用的记数之法,名为阿拉伯数字。”


    景泰帝取过草纸:“仅凭这寥寥弯转笔画,便能替代兵丁姓名?”


    “正是。”梅鹤时语声笃定,“陛下请看,此号分段对应,规制分明。”


    “前两位03为卫级编号,对应紫荆关卫。天下九边重镇,各以两位数字编序。”


    “第三位5为所级编号,该卫下辖九所,以单数排序,此为第五所。”


    “第四、五位12为队级编号,各所下辖百人队,两位数字排序,此为第十二队。”


    “第六位3为伍级编号,每队下辖十伍,单数排序,此为第三伍。”


    “最后三位047,为兵丁个人专属编号。五级编码层层嵌套,天下千万兵丁,绝无重号可能。”


    景泰帝轻抚下颌:“此法思路绝佳,只是样式生僻,推行起来怕是不易。”


    梅鹤时细致解释:“陛下无需担忧,日后军营点卯或核验兵籍,兵丁无需报姓名,只需出示各自腰牌,营书对照牌上编号与营中册号、兵部存档进行比对即可。”


    “一号对应一人,绝无其二。若出现一号双人或一人双号,即刻便能察觉漏洞,溯源追查。”


    “号随人走,人依号存,百年积弊便可一朝根除。”


    户部尚书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耕户部二十余年,自诩精通钱粮账目,洞悉朝堂规制,却不料一个入朝半载的后生,轻易便破解了困扰朝堂数十年的军中顽疾。


    户部尚书轻咳一声,强寻破绽:“梅大人设想周全,只是军中兵卒大多目不识丁,这般陌生符号,于他们而言与天书无异,难以辨识。”


    “兵丁无需通晓数字,更无需识字。”梅鹤时从容应对,“只需熟记各自腰牌上的刻痕编号即可。”


    “官吏执掌册籍对账,兵丁手持腰牌凭证,申领饷银之时,牌、册、存档三号合一,核对无误,方可支取钱粮。”


    户部尚书再提疑虑:“全军更换腰牌,重编户籍,耗资绝非小数,朝廷恐难以负担。”


    “腰牌仅需木质皆可,造价低廉,即便是铁质,一副腰牌所耗远不及半副甲胄。”


    “正面镌刻专属编号,背面刻印姓名与入伍年份。”


    “若腰牌遗失,当日报备补办,旧号标注作废,新号后缀加注区分,确保每一组编号皆有完整存续脉络。”


    “每月月末,军营在册编号与兵部存档逐一核验,但凡有一丝出入,即刻立案追查,杜绝隐患。”


    说罢,梅鹤时提笔在草纸末尾增补数句:“此次全军重编户籍,打造腰牌所需的经费,可从去年清查贪腐追回的隐匿赃银中支取,无需额外耗用国库。”


    “且此制一次投入,长久受用,日后可省去年年核验、层层查账的海量人力物力。以五年为期核算,较之旧制,反倒能数倍缩减开支。”


    户部尚书彻底哑了火,半晌挤出一句:“梅大人倒是思虑周全。”


    “大人过誉。”梅鹤时补充道,“此套兵号规制,承袭新法的对账核心。”


    “银钱必登簿,兵丁必编号,两制相辅并行,方能彻底杜绝军中虚冒空饷,贪墨克扣之弊。”


    景泰帝沉默良久:“传谕内阁、六部众臣,即刻入宫议事!”


    半个时辰后,内阁六大学士、六部尚书齐聚御书房。


    福全将梅鹤时的兵号改制之法完整复述,又将写有阿拉伯数字的草纸呈与众人传阅。


    建极殿大学士捻须颔首:“此法若是落地推行,确能堵死空饷漏洞。编号锁死兵籍,对账核验层层紧扣,无隙可乘,实乃治本良策。”


    文华殿大学士却是摇头:“以番邦数字规制我朝军籍,于体统不妥。”


    礼部尚书出言附和:“我朝自有传承千年的记数文字,虽笔画繁复,却是祖宗旧制。取用海外蛮夷之法,恐引朝野非议、士林诟病。”


    梅鹤时据理力争:“数字仅是记数工具,无关华夷尊卑,祖宗体统。”


    “我朝历法尚且参用回回历,为何军中规制不能取用海外简便记数之法?”


    礼部尚书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景泰帝,却见他面色温和,显然默许梅鹤时所言,心顿时凉了半截。


    武英殿大学士适时出声:“治学理政,当以实效为先,不必拘泥小节,纠结出处。此法若能规整军籍,杜绝贪腐,便是利国利民之良法,值得试行。”


    东阁大学士追问关键:“全国卫所营伍众多,分级编号繁杂,是否存在编号重叠,秩序混乱的可能?”


    “五级编码分区别类,互不交叉。只要朝廷统一颁定规制,统筹编序,天下万千兵丁绝无重号。”


    景泰帝扫过阶下众臣,正色发问:“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陆首辅环视左右,躬身回奏:“臣等无异议。”


    “既如此,便先于京中三大营试行半年,每月核验成效,具本上奏。”


    “若成效显著,则推及九边,全面施行。”


    景泰帝目光落于梅鹤时身上:“此事由梅爱卿全权督办,户部拨付经费、兵部重整册籍,一应事务皆听你调度。”


    梅鹤时躬身:“微臣遵旨。”


    议事完毕,内阁与六部重臣相继告退。


    建极殿大学士走在最后,踏出御书房时,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年轻而又无畏的孩子已坐回矮几后,正垂眸翻开典籍,似在准备开始今日的讲史。


    仿佛方才那套整治积弊的惊世之论,不过是寻常言谈。


    建极殿大学士低声感慨:“区区一套文书编号,便能斩断百年空饷积弊。这年轻人的胸中,究竟藏着多少经纬韬略?”


    前行一步的武英殿大学士闻声回头,含笑打趣:“年轻人脑子好使,你我年事已高,固守旧制,怕是想不出这般破局新法。”


    建极殿大学士摇头失笑,回身拾级而下


    梅鹤时今日所讲内容,是前朝末年一名伪廉实贪的朝堂大员。


    此人表面清正廉洁,刚正不阿,暗地里却借职权之便,克扣朝廷赈灾银两,盘剥百姓,中饱私囊,最终民怨沸腾,东窗事发,落得阖家流放的下场。


    景泰帝起初一边批阅奏折一边聆听,听到中途,握笔的朱手停滞半空,忽而开口:“梅爱卿。”


    梅鹤时停住话头,侧首望去:“陛下。”


    “朕欲派遣钦差,巡查天下府库,清查地方钱粮积弊,爱卿以为如何?”


    梅鹤时微怔一瞬。


    景泰帝此举,绝非一时兴起。


    正月里,禁军查抄钱府,数十万两赃银充盈国库,解了朝中燃眉之急,也让景泰帝看清了地方贪腐的巨大漏洞。


    自此,肃清贪腐,充盈国库的念头在他心底扎根,唯独迟迟未定钦差人选。


    方才讲及前朝贪腐旧案,恰好触动了他心中盘算。


    “微臣以为,此举可行。”梅鹤时直言进谏,“地方贪腐积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仅凭地方府县自查自纠,无异于监守自盗,自掩其罪。钦差携天威南下,自上而下彻查,远比纸面公文更为有效。”


    景泰帝轻捻短须,又问:“那爱卿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梅鹤时不假思索道:“户部左侍郎郝思归可当此任。”


    景泰帝微微眯眼,眼中带着审慎之意。


    梅鹤时神色未改分毫,坦然迎上龙目:“郝大人常年执掌钱粮账册,深耕财税数十年,最善从繁杂数字与陈旧账目中勘破猫腻,洞悉虚实。”


    “地方府库但凡有一丝篡改遮掩,旁人难以察觉,唯独郝大人可一眼洞穿。”


    景泰帝眸中赞许渐浓。


    不得不说,梅爱卿的眼光与判断,每次皆与他不谋而合。


    户部左侍郎本就是他心中最佳人选。


    然景泰帝看好此人,并不单单因其精通算学,熟稔钱粮法度,更要紧的是,他乃建极殿大学士的门生。


    建极殿大学士身为铁杆帝党,行事刚正不阿,绝不徇私枉法。


    且他与陆承霄素来政见不合,私交不睦,派他巡查地方,绝不会碍于陆氏颜面,纵容地方官员为祸一方


    当日傍晚,一道密旨悄然送出御书房,直达郝侍郎府上。


    明面上,郝侍郎奉旨赶赴山东,核查运河沿线官仓的粮秣存贮。


    暗地里却是遍历府县,深挖地方府库沉积的弊害,勘破官吏贪墨,追缴那些被藏匿侵吞的赃银。


    与此同时,散值钟声响彻皇城。


    梅鹤时收拾案头文稿,与朱衡、冯思源二人汇合,往西城而去。


    暮色浸染街巷,炊烟袅袅升起,裹挟着饭菜香气,漫过整条青石板长街。


    行至长巷深处,冯宅院门虚掩,门内透出火光烛光。


    冯思源家的宅院不大,却收拾得利落干净,院中那棵老枣树的枝条上挂着几盏红纸灯笼,余留着年节的喜气。


    屋檐下,冯夫人抱着幼女媛姐儿来回踱步。


    小姑娘穿着一身大红的夹棉小袄,裹得圆滚滚,胖乎乎的小手啃得香甜,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灵动剔透,惹人怜爱。


    冯大伯母端着刚出锅的菜肴从灶房走出,笑着朝二人颔首示意,又折返继续忙碌。


    梅鹤时上前拱手,将备好的登门礼置于案上:“嫂夫人叨扰。”


    朱衡紧随其后,一并见礼。


    冯夫人侧身回礼,将怀中的媛姐儿递与冯思源,入灶房备菜。


    梅鹤时垂眸端详粉雕玉琢的女婴,片刻后微微颔首:“是个讨喜的丫头。”


    朱衡当即打趣:“这般乖巧可人,不如趁早定下婚约,日后给我家承哥儿做媳妇。”


    冯思源瞬间收敛笑意,瞪眼佯装恼怒:“想都别想!我家媛姐儿金贵,日后不嫁人,只招赘!”


    朱衡乐不可支,抬手轻撞梅鹤时手肘:“惟英你听听,这才几岁的孩子,他便已经盘算着留闺女了。”


    梅鹤时伸出食指,轻轻逗弄媛姐儿养出肉窝的小手。


    下一瞬,被一片软绵攥住,眉眼漾开笑意:“冯兄所言不假,女儿本该富养娇宠。”


    “改日我让人打一副小手钏,下次登门,送与媛姐儿佩戴。纯银的轻便精致,戴至及笄之年也不觉累赘。”


    朱衡接过话头:“惟英送手钏,我便备一对玉坠,省得冯兄说你我两个世叔小气。”


    冯思源登时眉开眼笑:“这话我记下了,若是日后忘了,我定然上门讨要。”


    “冯兄放心,绝不食言。”朱衡话锋一转,问梅鹤时,“今日兵部衙署人来人往,格外热闹,惟英可知是何缘由?”


    梅鹤时便将今日御书房商议推行兵号改制的事宜,简略告知二人。


    冯思源为媛姐儿整理发髻的手顿了一瞬,咧嘴笑道:“这可是大功一件,军中空饷积弊已久,若真能借此根除,惟英便是万千边关将士的恩人。”


    “恩人不敢当。”梅鹤时敛眸,抽回媛姐儿要往嘴里塞的手指,“至多是递一把刀,帮朝廷剜去盘踞多年的腐肉罢了。”


    说笑间,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冯大伯踏入院中,衣衫上还沾着傍晚的寒气。


    冯思源循声望去,蹙眉问道:“大伯去了何处,怎的这个时辰才回?”


    冯大伯眼神微闪,含糊应答:“归家途中偶遇一位老哥,不慎撞翻了他的柴火。我见他年迈体弱,又无人搭手,便帮他送柴,耽搁了些时辰。”


    恰在此时,正屋传来冯大伯娘的吆喝:“饭菜备好,可以开饭了!”


    冯思源应声作答,抱着媛姐儿进屋。


    冯大伯拭去额间虚汗,朝梅鹤时与朱衡颔首示意,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108


    冯家仅有两间卧房, 冯思源本打算腾出一间,供梅鹤时与朱衡留宿。


    奈何冯家女眷居多,又是初入顺天, 梅鹤时不愿平添叨扰。


    待酒阑席罢,便与朱衡起身告辞。


    冯思源将二人送至院门口,歉然道:“寒舍逼仄, 待我日后宽裕些, 换一处大宅, 再邀二位过府, 彻夜畅饮。”


    梅鹤时直言无妨, 先送朱衡归家,才乘车折返状元府。


    翌日破晓,梅鹤时与兵部郎中黄敬之,连同数名胥吏, 一同赶赴京中兵丁规模最盛的五军营。


    途经菜市口, 嘈杂声涌入车厢。


    黄郎中出声询问:“外头出了何事?”


    车夫回禀:“前方正在行刑,道路被堵去大半。”


    梅鹤时掀开车帘, 菜市口中央搭着高耸刑台,台上立着数十根木桩。


    钱氏族人连同一众遭株连的官员、商贾被禁军从囚车拖拽而下,或涕泗横流,或面如死灰。


    往日里, 百姓慑于世家威势, 敢怒而不敢言。


    如今钱氏倒台,积压多年的怨气迸发, 万民齐聚刑场,只为亲眼见证奸邪伏法。


    身着粗布短褐的男子挥舞双拳,对着刑台唾道:“钱氏仗着权势横行多年, 害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今日终于落得报应,真是大快人心!”


    此言一出,附和者甚众。


    刑台上,旁系子弟钱显抖如筛糠,对着台下哭喊:“我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求诸位饶我这一次!”


    话音未落,数枚石子裹挟着劲风正中面门。


    “饶了你?那些被你们残害的无辜百姓,又该向谁讨还公道?”


    “往日你们欺压百姓时,何曾手下留情过半分?”


    未过多时,行刑官扬手掷出火签:“午时已到,行刑——”


    刽子手手持薄刃,手起刀落,血珠顺着皮肉裂口簌簌滚落。


    钱雄英身躯剧烈痉挛,喉间挤出凄厉惨嚎。


    恍惚间,悔意涌上心头。


    却并非悔恨自己贪赃枉法,祸乱朝纲,只恨行事不够隐秘,布局不够周全。


    台下欢呼、唾骂滚滚袭来,声浪滔天,几乎要掀翻整座刑场。


    血肉寸寸剥离,感知亦随之消散,最终归于虚无


    黄郎中只匆匆瞥一眼,便慌忙别过头,抬袖掩住口鼻。


    他身为文官,也算见过不少场面,可这般酷刑实在不堪入目。


    血腥气钻入鼻腔,直叫他胃中翻江倒海。


    黄郎中扶着车壁干呕两声,梅鹤时闻声侧首:“黄大人可有大碍?”


    “黄某无碍。”黄郎中勉强笑道,“这般祸国殃民的恶徒伏法,实在大快人心。”


    梅鹤时深以为然:“多行不义必自毙,终究是自食恶果。”


    说罢靠回车壁,阖上双目。


    无需刻意凝神,周遭所有动静尽数落入耳中。


    远处茶棚内,有人低声议论着钱氏倒台后,财政重整的后续事宜。


    街角书肆前,几名书生手持新近刊印的墨册,激烈争辩破题立意与行文思路。


    钱氏一案尘埃落定,据户部尚书呈报,此番抄没京城、镇江三府所有涉案官员、商贾以及漕帮的全部家产,合计得银百万两,皆已充盈国库。


    若是调度得当,既能纾解百姓疾苦,亦可补足军饷,充盈军备,令黎民百姓与戍边将士的日子得以改善。


    与此同时,梅鹤时自授官后便停滞不前的神识,竟借此契机大幅精进。


    先前他的神识仅能覆盖方圆数里,如今已能感知整座顺天城的风吹草动。


    可惜三大营驻地距顺天城颇为遥远,一旦入营,便无法探查城中动向。


    所幸京中有管家坐镇,生不出什么纰漏


    十皇子府主院,成王负手立于廊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名身强力壮的小厮合力踹开卧房房门。


    刺鼻酒气混杂着屋内闷浊的气息扑面而来,成王抬手掩住鼻息,朝屋内望去。


    十皇子抱着空酒坛躺在地上,只穿一件里衣,嘴唇干裂起皮,面颊凹陷,整个人消瘦许多,全无往日的皇子风姿。


    撞门声未能将他惊醒,只挠了挠脸,搂着酒坛翻身侧卧,口中含糊嘟囔几句,再度沉沉睡去。


    成王看向垂手侍立的管家:“皇兄这般已有多久了?”


    管家面露苦色:“自除夕宫宴后,陛下下旨将殿下禁足府中,殿下便终日沉溺酒水,烂醉度日。”


    “唯有腹中实在饥渴难耐,才肯勉强食些饭菜,其余时日,任凭奴才百般规劝,皆无半分用处。”


    成王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苛责:“你早该告知我。”


    管家连忙躬身请罪:“皇子妃忧心殿下贵体,奈何实在无计可施,才甘愿冒着被殿下怪罪的风险,命奴才请王爷过府。”


    他长叹一声,恳切央求:“王爷,您务必好生开导殿下。纵使不顾自身,也该为宫中的贵人想一想。”


    钱氏谋逆案发,消息传入后宫,彼时还是贤妃的钱贵人长跪乾清宫门前,哀求景泰帝法外开恩,饶恕钱氏一族。


    景泰帝拒不相见,她却执意不肯起身,于寒冬腊月长跪不起,最终冻晕在宫门前。


    苏醒后便收到圣谕,从妃位贬为贵人。


    这般处置,已是景泰帝顾念她诞育皇嗣,侍奉多年的情分。


    若依照钱氏谋逆重罪论处,三尺白绫赐死都不为过。


    成王眉宇间染上愁绪:“是我的疏忽,近日公务缠身,未能前来探望皇兄。”


    管家赔笑:“王爷言重了。”


    嘴上恭维,心底却暗自腹诽。


    近来这位圣眷正浓,反观十皇子府,门可罗雀,人人避之不及。


    若不是自己还指望这份差事糊口,早已另谋高就。


    成王并未察觉管家心思,吩咐备好浴水与饭食,推门步入卧房。


    十皇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盯着桌腿上的刻纹怔怔出神。


    成王脚步微顿:“皇兄。”


    十皇子毫无回应。


    成王抿唇,再度轻唤:“皇兄。”


    良久,十皇子才转动眼珠,眼底覆着一层阴翳,嗓音沙哑干涩:“你如今已是当朝王爷,位高权重,实在担不起你这一声皇兄。”


    成王蹲下身,神色赤诚:“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的兄长。当年若无皇兄与母妃照拂庇护,我早已殒命,何来今日光景。”


    十皇子闭上双眼:“可是今日行刑?”


    成王迟疑一瞬:“是。”


    十皇子肩头一颤,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


    纵使当初逼宫,外祖父曾欲取他性命,可那终究是疼惜他多年的至亲。


    还有那些相伴数年的钱氏族亲,今日过后,将尽数消弭。


    叫他如何不痛彻心扉?


    成王垂下眼帘,语气温和:“弟弟已安排妥当,自有人一路照拂那些流放的族人。”


    十皇子睁开眼,胡乱抹去泪痕:“多谢。”


    成王摇头:“你我手足兄弟,无需言谢。”


    这时,管家在门外小心翼翼探头出声:“殿下,浴水已然备好。”


    十皇子撑着桌腿起身,身形虚晃两下,方才勉强站稳:“伺候本殿下沐浴更衣。”


    丫鬟鱼贯而入,为他褪去里衣,搀扶着入浴净身。


    半个时辰后,十皇子换上一身整洁衣袍,端坐桌前,面前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与一碗米粥。


    进食中途,他问:“梅鹤时如今可是风光无限?”


    成王如实答道:“父皇赐他御前听政与专折奏事之权,昨日又献策改革兵号,今日一早便动身前往三大营,主持试行事宜。”


    十皇子蹙眉:“何为兵号?”


    成王便将梅鹤时在御书房提议,以专属腰牌替代军籍名册的新政,简略解释了一遍。


    十皇子听罢,连连冷笑:“所以,他是踩着我外祖一族的尸骨步步高升?”


    若非梅鹤时提倡新法,工部不会查出贪墨公银,军器一事不会败露,外祖父也不会被秘密召入京中,盘踞百年的钱氏更不会一朝倾覆。


    “皇兄可是怪罪梅大人当日所为?”


    十皇子不假思索:“当然!”


    梅鹤时害他至此,他恨不能将其剥皮拆骨!


    成王为他舀一碗热汤,温声道:“皇兄若信我,此事便交由我处置。他让皇兄受尽屈辱,弟弟必让他加倍偿还。”


    十皇子抬眼望向眼前之人。


    成王笑容温顺依旧,眼神一如既往充满崇敬,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需要自己庇护的幼弟。


    十皇子沉默良久,喉间挤出一字:“好。”-


    车马疾驰一个半时辰,官道尽头,五军营的轮廓渐渐浮现,隐约可闻此起彼伏的呼喝声。


    梅鹤时掀帘下车,数名身披甲胄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


    为首之人浓眉阔口,身形魁梧,抱拳行礼:“五军营坐营官陈鲁,奉武安侯军令,配合梅大人推行兵号改制事宜。”


    梅鹤时回礼:“梅某初入军营,不熟军中规制,还要仰仗坐营大人多多提点。”


    陈鲁连称不敢,侧身引路:“末将已为几位大人备好营帐,请诸位随我前来。”


    一行人踏入营门,偌大校场上,乌泱泱一片兵丁正列阵操练。


    长枪列阵,盾牌相撞,队列变换间,靴底踏地之声宛若滚雷轰鸣。


    日头炙烤着将士黝黑的面庞,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入脚下尘土。


    有兵丁趁着队列转向的间隙,悄悄窥探来人,见是文官模样,顿时没了兴致。


    “又是京中来的文官。”一名方脸兵丁低声嘟囔,“瞧着弱不禁风,来咱们这里能做什么实事。”


    “听闻是来推行什么新兵制的。”身旁同伴抬手肘撞他一下,“今早刘把总提过一嘴,朝廷要废掉沿用多年的军籍名册,改为专属编号。”


    “废了军籍名册?那咱们这些世代从军的军户,岂不是断了根?”


    “谁晓得朝廷打的什么盘算。”


    队列前方传来一声低喝,身着把牌服饰的军官快步走来。


    一众兵丁齐齐躬身:“张把牌。”


    张把牌浓眉倒竖:“操练之时,何故私语懈怠?”


    “回把牌,一□□练刚毕,正等待下一步口令。”方脸兵丁凑上前,好奇打探,“听闻朝廷要废掉咱们的军籍名册,此事当真?”


    张把牌并未否认,只含糊其辞:“确实要改制,换新编号统管军籍。具体规制如何,利弊几何,我也尚未摸清。”


    “好好的名册不用,换编号是要作甚?”


    “规矩改来改去,不知又要闹出什么变数。”


    张把牌摆了摆手:“莫要胡乱揣测,专心操练便是。该知晓的规制,迟早会公之于众。”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一众兵丁满心惶惶。


    走出十余步,张把牌踹飞脚边碎石,低声骂了句脏话。


    恰逢王把牌从侧边营帐夹道走出,二人目光相接,默契行至僻静无人处。


    张把牌满面焦躁:“看来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他们这些年全靠名册上的花头捞些好处,虽与钱氏相比仅是九牛一毛,却也能添田置产,衣食无忧。


    新兵制一旦推行,他们的门路便要彻底断了。


    王把牌抚着颌下短须,冷笑出声:“慌什么?如今不过是试点试行,只要咱们暗中煽动,让军中将士群起抵制,朝廷顾忌军心民意,断然不敢强行推行。”


    张把牌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王把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不屑:“张兄不必小题大做,自乱阵脚。那梅鹤时不过一个毛头小子,外头那些人将他传得神乎其神,可依我看,他那些所谓的治国良策未必是真,多半是沽名钓誉罢了。”


    “王老弟所言极是!”张把牌抚掌附和,“靠着阿谀奉承得来的功名,哪里比得上咱们真刀真枪拼来的功绩。”


    “公子,请用茶。”


    梅鹤时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忽而抿唇轻笑。


    云笺搁下手中茶壶,投以疑惑目光:“公子因何发笑?”


    “无事。”梅鹤时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将账册取来。”


    云笺依言照办,而后去一旁收拾床铺-


    翌日,各营把牌接到统领五军营的提督武臣——武安侯命令,向麾下兵丁传达兵号改制事宜。


    张把牌负手立在队列前方,粗声道:“朝廷颁下新规,推行兵号改制,旧日军籍名册即刻搁置作废。”


    “往后军中每名士卒皆配发专属腰牌,牌刻独有兵号,以此辨识身份,支取粮饷。”


    话音刚落,立刻响起抗议之声。


    “好好的名册用了百年,非要胡乱折腾改制!改这劳什子编号有何用处?”


    张把牌摊手:“上头的政令,我等只能遵从。”


    “不过我老张是个粗人,旧名册记载世代军籍与履历根基,一旦废除,改用新号,咱们的根就没了。”


    “日后若是负伤、残疾或战死沙场,名册无名,朝廷不认,又该向何人讨要抚恤粮饷?”


    这番话如同热油泼入冷水,麾下兵丁瞬间炸开了锅。


    “那岂不是白白卖命,一无所得?”


    “我爹当年战死沙场,全靠名册记名,我娘才得以年年领取抚恤度日。若是名册作废,日后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家中妻儿该如何存活?”


    一名年轻兵丁小声辩驳:“梅大人先前推行的新政皆是利国利民,此番兵号改制,想必也是为革除军中积弊,未必是坏事。”


    话音未落,便被身旁同僚狠狠捶了一拳。


    “你懂什么?当官的从来只会压榨兵丁,克扣粮饷,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咱们!”


    那年轻兵丁还想据理力争,却被周遭七嘴八舌的质疑怒骂淹没,只得咽下辩驳之言。


    不过半日工夫,关于兵号改制的负面传言便已在五军营内传开。


    “听闻朝廷打算将久病伤残兵丁驱赶出营,省下粮饷,以供养新晋兵丁。”


    “我在军中征战十余年,满身伤痛,莫不是最后还要被朝廷一脚踢开,弃如敝履?”


    这日傍晚,黄郎中怒气冲冲闯入梅鹤时的营帐:“梅大人,那些兵丁实在太过分了!”


    梅鹤时自书中抬眼:“出了何事?”


    黄郎中将一只粗瓷大碗搁在案上,碗中饭菜坨成一团,菜汤混杂残米,污秽不堪入目。


    “往日他们只是私下非议,言语不敬,今日更是变本加厉,直接送些剩饭剩菜来!”


    梅鹤时并无意外之色,他的饭食亦是如此:“既是奉旨前来推行新政,全军将士皆食大锅粗饭,我等自当融入军中,与将士同甘共苦。”


    “若是自持文官身份,挑拣讲究,处处特殊,反倒滋生尊卑隔阂,徒增新政推行的阻碍。”


    黄郎中仍有不忿:“可这分明是刻意为之,存心羞辱!还有那些不实流言,难道就任其肆意散播,动摇军心?”


    梅鹤时并未辩驳,只问道:“腰牌何时能送达?”


    黄郎中勉强压下怒火:“最迟后日。”


    梅鹤时微微颔首:“有劳黄大人费心督办。”


    见梅鹤时如此淡定,黄郎中满腹牢骚无从抒发,只得拱手告退。


    走出营帐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少年清隽而沉静的侧脸,不见半分焦躁。


    黄郎中暗自嘀咕:“年轻人年少轻狂,老夫一把年纪,反倒陪着他一同胡闹。”


    转念一想,梅侍讲入朝以来屡推新政,从无败绩,或许另有打算。


    罢了,自己不过奉旨随行,听命行事,新政成败轮不到自己承担,陛下只会怪罪梅鹤时这个牵头人


    两日后,庞校尉率领一众禁军,护送腰牌抵达五军营。


    木箱打开,一块块巴掌大小的木质腰牌整齐叠放。


    牌面正面镌刻专属兵号,背面清晰刻着士卒姓名与入伍年份。


    梅鹤时当即传令,全军将士领取新制腰牌。


    消息传来,校场一片哗然。


    “凭什么废掉沿用百年的军籍名册,改用这劳什子编号?”


    “贸然更换无名无据的腰牌,日后负伤阵亡,朝廷不认抚恤,该如何是好?”


    “与其受制于人,我宁可卸甲归田!”


    庞校尉见状,手掌按上腰间佩刀,便要命禁军上前镇压。


    梅鹤时抬手阻拦,低声吩咐几句。


    庞校尉虽心有不忿,却还是依言安排下去。


    不多时,禁军抬来两摞半人高的账册。


    梅鹤时登上高台,重重敲响铜锣。


    “铛——”


    铜锣声穿透喧嚣,吵闹声戛然而止。


    万千兵丁齐齐抬首,仰望高台上那道清瘦身影,眼底满是戒备与敌意。


    有数名兵丁还欲开口煽动,禁军悄然上前,迅速捂嘴制服,利落拖出人群。


    周遭兵丁深知禁军厉害,无人再敢妄动,全场鸦雀无声。


    梅鹤时俯瞰众人,清朗嗓音传遍校场:“今日本官召集众人,并非只为发放腰牌,推行新政,而是要为诸位算一笔陈年旧账。”


    兵丁们面面相觑:“算账?算什么账?”


    梅鹤时并未作答,只示意禁军取来历年饷银账册。


    “景泰十二年三月,兵部拨付五军营饷银七千二百两,当月营中账目实收六千八百两,差额四百两。四月差额五百三十两,五月差额四百七十两。”


    他每报一笔账目,身旁禁军便高声复述一遍,确保人人皆能听清。


    起初仅有零星兵丁留意倾听,片刻后,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交头接耳,竖起耳朵听台上动静,心底惊疑渐生。


    “景泰十三年全年,兵部实拨军饷九万四千两,营账实收八万二千两,全年差额一万二千两。”


    “景泰十四年,兵部拨付九万八千两,营账实收八万五千两,差额一万三千两。”


    “三年累计,五军营账面上,兵部实发军饷与营中实收银两,差额共计三万余两。平摊至全军每人头上,人均每年无故少领五两有余。”


    话音落下,偌大校场一片死寂。


    一名络腮胡兵丁转头看向身旁同僚,又仰头盯着高台上的人:“大人的意思是,这些凭空消失的银两,本该是咱们的血汗饷银?”


    梅鹤时颔首:“正是。”


    “那银子究竟去了何处?”一旁瘦高兵丁横眉竖目,“三年三万余两白银,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梅鹤时合上手中账册:“旧日军籍、饷银规制弊病丛生,粮饷发放层层盘剥。卫所截留、把总克扣、队官渔利,每一层皆可从中动手脚,中饱私囊。”


    “朝廷足额拨付的军饷,历经层层盘剥,落到诸位将士手中,往往不到七成,余下三成尽数被军中蛀虫私吞。”


    他指向台下两摞账册:“这里头详尽记录三年来每一笔军饷的入库与出库明细。”


    “新旧账目对比、每笔差额数目、经手官员姓名以及画押凭据日期,皆有据可查。诸位若有疑虑,可随时上前翻查。”


    络腮胡兵丁满脸难以置信,眼底怒火翻涌:“也就是说,这些年咱们浴血厮杀,辛苦挣来的血汗饷银,全被上层将官侵吞了?”


    梅鹤时颔首,重归正题:“自新兵号推行之日起,军饷由兵部直发军营,不再经卫所二次拨付。”


    “改制后,诸位每月实领饷银,较之旧制至少多出一成。”


    瘦高兵丁咽了口唾沫:“大人此言当真?”


    梅鹤时郑重承诺:“本官奉旨督办新政,所言皆为定论。往后若再有任何人胆敢克扣军中粮饷,中饱私囊,诸位仅凭专属腰牌,便可直接呈报兵部,彻查追责。”


    “若十日之内未有回应,可直接递状御前,直达圣听!”


    一名圆脸士卒高声发问:“若是有人刻意篡改账目,遮掩痕迹,查不出贪墨之人,该如何是好?”


    “诸位手中的专属腰牌,便是最铁的凭证。”梅鹤时义正辞严道,“兵号在册,人牌对应,一人一号,终身不变,无人能够篡改抵赖。”


    又有兵丁壮着胆子追问:“万一兵号存档亦被人动手脚,又该如何追责?”


    “新规之下,将士兵号三处存档,三号合一。”梅鹤时细细讲来,“个人腰牌、军营底册与兵部存档,三处编号完全一致,方可支取粮饷,登记军功。”


    “但凡一处不符,即刻立案追查,无人能够逃脱罪责。”


    听闻此言,一众兵丁面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不复原先的焦躁与抵触。


    梅鹤时环视全场:“梅某私以为,新兵制乃是匡正军中积弊的良策。”


    “这般利军利民,肃正风气的新政,若有人胆敢蓄意阻挠,恶意煽动,便是动摇军心,形同资敌叛国!”


    兵丁们想起这些时日自己听信流言,刁难兵部官吏,大肆宣扬新兵制种种不妥,霎时白了脸。


    “小人知错!皆是听信旁人虚假传言,并非本心抵触新制!”


    梅鹤时目光冷冽:“传言出自何人之口?”


    众人不敢隐瞒,纷纷推诿举证,供出数名煽风点火的把司与把牌。


    被供出的几人慌忙跪地辩解。


    “我等绝无阻挠新政,祸乱军营之心!”


    “皆是他们胡乱揣测,与我毫无干系!”


    梅鹤时充耳不闻,只抬手一挥。


    禁军一拥而上,转瞬便将那几人摁倒在地。


    梅鹤时轻整衣袍,唇角噙着笑:“诸位大可安心,本官向来是非分明,绝不肆意迁怒。”


    “禁军会将此数人打入天牢,交由刑部审讯。想必用不了几日,便可查清他们究竟是哪一国安插进来的细作。”


    被摁在地上的几人如坠冰窟。


    他们哪里是什么细作,不过是不愿新兵制断了自己吃空饷的财路罢了。


    欲求饶辩解,话未出口,便被禁军捂住嘴,强行拖离校场。


    梅鹤时再度敲响铜锣:“时辰不早,诸位速速上前领取腰牌,切莫因梅某耽误了今日操练。”


    一众兵丁齐齐咽了口唾沫,方才闹事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老老实实排起长队,依次上前领受腰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109


    那日校场立威, 梅鹤时将吃空饷,阻挠新政的把司与把牌扣上细作罪名,五军营上下再无人敢对新兵制出言妄议。


    随后梅鹤时三令五申, 逐条拆解新旧兵制的核心规制,剖析将两制利弊与得失要害,优劣高下一目了然。


    营中兵丁私下议论纷纷, 心中成见消散殆尽。


    “先前糊涂, 听信旁人挑唆, 险些酿成大乱。”


    “如今军饷由兵部直发, 不经卫所克扣盘剥, 咱们终于能拿到该得的那份饷银。”


    “有这腰牌替我作保,日后便是战死沙场,家中妻儿亦能领到抚恤,远比旧时的名册靠谱百倍。”


    此后十余日, 兵部胥吏与五军营营书合力重整军籍。


    操练过后, 营中兵丁排成长队,依次核验身份, 登记造册。


    近十万将士的姓名、籍贯与入伍年月逐一录入新册,每一组编号皆对应一枚腰牌,以此确保再无虚冒顶替的空子可钻。


    待到三月中旬,新兵制在五军营的试行彻底步入正轨。


    后续的造册归档与日常运维诸事, 皆可交由营中官吏全权打理, 只需每月上奏述职,汇报新政推行实况即可。


    离开那日, 黄郎中听着身后渐行渐远的操练呼喝声,吐出一口浊气:“此番推行倒是出乎意料的顺遂。”


    身后一名胥吏笑着接话:“全赖梅大人那日的下马威,五军营上下吓破了胆, 谁敢再滋事捣乱?”


    另一人附和:“若非大人当众清查账目,严惩煽动闹事之人,咱们怕是要跟那些兵丁纠缠耗上大半个月,绝无这般利落。”


    黄郎中想起初入五军营时,曾抱着无需担责的侥幸心思,暗自庆幸并非主事之人,顿时老脸一红,羞愧不已。


    胥吏瞥见他面皮泛红,忙以袖遮面,低声窃笑不止。


    黄郎中又羞又恼,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心底打定主意,回兵部定要给这帮小兔崽子穿一回小鞋!


    他轻咳一声掩饰窘迫:“早前被打入天牢的那些把司、把牌,大人当真要以细作重罪论处?”


    梅鹤时撩起衣摆踏上脚凳,闻言回首:“结局全看他们自己。”


    黄郎中一时茫然:“大人此言何意?”


    “若如实招供,交代贪墨罪状,且赃款数额不大,最多判徒刑或流放。”


    “可若是心存侥幸,死不认罪,以陛下对贪腐风气的深恶痛绝,扣上通敌细作的罪名,也并非全无可能。”


    黄郎中望着少年清隽的眉眼,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世人皆道梅侍讲性情谦和,平易近人,如今看来全然不实。


    小小年纪却生了副黑心肝,往后万万招惹不得,否则怎么死的都无从知晓。


    一名胥吏请示:“梅大人,我等下一步去往何处?三千营还是虎贲营?”


    梅鹤时略作沉吟:“虎贲营。”


    虎贲营兵力仅次于五军营,军中派系盘根错节,推行新政的阻力只会更大。


    先攻克最难的关卡,后续三千营的推行自然水到渠成。


    黄郎中抚掌笑道:“五军营顺利推行,虎贲营照搬成例,定然事半功倍。”


    梅鹤时却是摇头:“未必尽然。”


    黄郎中与一众胥吏皆是怔住。


    梅鹤时登车落座,轻整袍角:“军中贪腐从非一家之私,钱氏一族是大鱼,底下还有无数依附牟利的虾米。”


    “五军营的蛀虫虽已拔除,但虎贲营中靠着旧制克扣粮饷,捞取私利之人仍藏于暗处,且数量未知。”


    一名胥吏恍然:“大人所言极是。底层小官小吏大多依仗克扣空饷度日,新兵制推行,直接断了他们的财路。比起普通兵丁,他们才是最盼着新政作废之人。”


    黄郎中一拍额头,惭愧道:“瞧我,一时得意忘形,思虑浅薄,险些小看了其中关窍!”


    梅鹤时屈指轻叩车壁:“需未雨绸缪,提前布局。”


    黄郎中精神一振:“大人有何良策?”


    “自是让虎贲营将士提前知晓五军营的前车之鉴。”


    话音刚落,便有一胥吏主动请命:“大人,下官愿先行一步。下官这副模样扮作农夫,混迹虎贲营周边,旁敲侧击散播消息,绝不会引人怀疑。”


    梅鹤时见此人身形瘦削,肤色黝黑,换上粗布短褐,便是最寻常的庄稼汉模样,不由莞尔。


    其余胥吏亦忍俊不禁,拍着同僚的肩头打趣。


    那胥吏瞪了他们一眼,再度看向梅鹤时:“大人意下如何?”


    梅鹤时欣然应允,吩咐松砚与云笺:“你二人随孙大人先行出发,提前布局。待我等半日后抵达,消息定能传遍虎贲营上下。”


    松砚、云笺抱拳领命,三人策马而去


    半日光阴转瞬即逝,马车如期抵达虎贲营驻地。


    虎贲营坐营官周彪早已接到传报,携两名副将立于营门等候。


    此人年过半百,身形魁梧健,一张方脸晒得黝黑,面上挂着热络笑容,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与打量。


    见马车停稳,周彪上前抱拳:“末将周彪,恭候梅大人多时。”


    梅鹤时下车还礼:“有劳营坐大人亲迎。”


    周彪连称不敢,目光在他面上一扫而过,朗声恭维:“梅大人年少登科,功绩斐然,末将虽久居军营,却早已听闻大人盛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梅鹤时神色谦和:“营坐大人过誉。军务紧迫,不敢耽搁,还请大人引路。”


    “大人请。”周彪侧身抬手,引众人入营。


    孙胥吏提前散播的消息,显然已经奏效。


    沿途值守的兵丁瞧见梅鹤时一行人,皆低头垂目,无人敢与之直视,更无人敢交头接耳。


    偶有胆大的侧目瞥去,只一瞬便仓皇低头,神色敬畏又惶恐。


    黄郎中忍笑,与身旁人低语:“如今虎贲营将士见了梅大人,如同小鬼见了阎罗,耗子见了猫。”


    “从今往后,在三大营将士心目中,梅大人必是成为罗刹一般的人物了。”


    “说不准百年后,史书还要记上一笔‘梅惟英面如修罗’呢。”


    黄郎中再也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周彪回首,面露疑惑:“黄大人何故发笑?”


    黄郎中面皮僵硬,强行压下笑意,一本正经道:“本官初来虎贲营,见营中规制齐整,将士精气神十足,心中欣喜,一时失仪。”


    周彪不疑有他,朗声大笑,震得帐上旌旗颤动不止:“黄大人若是得闲,尽可前往校场观练。我虎贲营将士个个悍勇善战,皆是真刀真枪操练出来的精锐劲卒。”


    “一定!一定!”


    周彪在前引路,边走边细致介绍营中布局。


    虎贲营依山而建,营帐错落排布,校场开阔恢弘,规模更胜五军营一筹。


    半个时辰后,各营把牌接到军令,召集麾下兵丁,传达兵号改制的各项事宜。


    接下来的十余日,虎贲营的新兵制推行平稳顺遂。


    腰牌发放、军籍核验以及新旧账目比对归档,各项工序有条不紊推进。


    营中无人寻衅滋事,煽动将士抵制新政,更无人刻意刁难兵部官吏。


    梅鹤时日日坐镇营中,统筹全局。


    黄郎中与一众胥吏分头核查核验,各司其职。


    半月之间,虎贲营两万余名将士皆已登记造册,腰牌全数发放到位,无一遗漏。


    即便如此,梅鹤时仍留驻三日,亲自核验兵籍编号,确认全程无错漏、无隐患,方才率众人启程,奔赴最后一站——三千营-


    顺天城内,暮春入夜,晚风犹带几分料峭凉意。


    冯思源步出庶常馆时,周遭灯火早已熄灭。


    浓稠夜色笼罩整座翰林院,唯有远处宫墙上的灯笼透出零星微光,在青石板上铺就一片昏黄。


    他仰头望了眼黑沉沉的檐角,吐出一口浊气,迈步朝着城西住处走去。


    入夜后,街巷行人寥落。


    偶有夜贩挑着担子擦肩而过,吆喝声忽高忽低,最终消散在微凉夜风中。


    行至自家门前,冯思源驻足而立,抬手用力搓了搓面颊,舒展僵硬酸痛的筋骨。


    近些时日,庶常馆的公务一桩接着一桩,每日忙碌至戌时方能脱身,算来已有七八日未能好生歇息。


    待面上倦容稍稍褪去,冯思源才抬手叩门。


    “来了来了!”


    急促呼喊声由远及近,门闩拉开,冯大伯娘一脸焦灼地探出头来。


    冯思源见状,心头莫名一咯噔,下一瞬便被冯大伯娘攥住胳膊。


    “源哥儿你可算回来了!媛姐儿昨夜里不慎着凉,上吐下泻折腾了大半日,嗓子都哭哑了。”


    “我与你媳妇抱去看了大夫,抓了药回来,方才堪堪止住病症。”


    冯思源面色骤变,来不及多问,直往东厢房奔去。


    屋内,媛姐儿躺在床榻内侧的被褥中,白胖脸蛋烧得通红,眉头紧紧蹙起,不时抽噎两声,喉咙里溢出微弱呜咽,瞧着格外可怜。


    冯夫人坐在床侧,半俯着身子,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胸口,眼眶泛红,面色憔悴不堪,尽显操劳整日的疲惫。


    冯思源疾步行至床边,低头细看幼女孱弱的模样,鼻中一阵酸涩,蹲下身,轻柔抚上媛姐儿滚烫的额头。


    “大夫怎么说?”


    冯夫人拿帕子拭去眼角泪痕,哽咽回道:“大夫说是风寒入体,伤及脾胃,开了两副汤药。大伯娘煎好喂过一次,可刚入口,媛姐儿便悉数吐了出来。”


    “大夫特意叮嘱,尚在襁褓中稚子脾胃娇嫩,万万不可吃糖,连蜜水都沾不得。”


    “苦药难咽,喂不进去,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怀中的媛姐儿又小声抽泣起来,泪珠子滚滚往下落。


    冯思源小心翼翼抱起女儿,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手掌顺着后背,轻柔安抚。


    他沉默良久,终是下定决心:“药喂不进去,病根难除,身子便好不了。无论如何,都要让媛姐儿服下汤药。”


    冯夫人会意,扬声朝屋外喊道:“大伯娘,将药端进来吧。”


    好半晌,冯大伯娘才端着一碗汤药走入屋内。


    她将粗瓷碗搁在桌案上,拿襜衣擦了擦手:“灶上还煨着菜,我怕糊锅便先盛了出来。你大伯也是,天黑透了还不见人影,整日在外游荡。”


    冯思源看向西厢房漆黑的窗棂,眉头紧蹙:“大伯又出门了?”


    “午饭过后就出去了,只说出门消食。”冯大伯娘撇嘴气道,“谁知道他去何处鬼混了。”


    冯思源正欲再问,媛姐儿又是一声细碎嘤咛。


    他连忙收敛心神,调整姿势将人抱好。


    冯夫人端过药碗凑近,持小勺一点点往幼女口中喂药。


    媛姐儿畏苦哭闹,小脑袋左右躲闪,苦涩的药汁顺着嘴角淌落,浸湿了胸前的围兜。


    冯夫人耐着性子哄劝,费尽好一番功夫,才勉强喂进去小半碗汤药。


    几番哭闹后,媛姐儿气力渐乏,抽噎声低弱下去,最终窝在冯思源怀中沉沉睡去。


    冯思源小心翼翼将幼女放回被褥,仔细掖好被角,低声叮嘱冯夫人:“你也歇息片刻,连日照看孩子,切莫熬坏了身子。”


    冯夫人颔首,侧身靠在床头,守在女儿身侧,闭目稍作歇息。


    冯思源轻手轻脚退出厢房,不忘带上门。


    刚转过身,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砰!”


    一道黑影顺着门槛翻滚入,重重摔在青砖地上,尘土四起。


    冯思源定睛望去,瞳孔骤缩。


    院门外立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声线粗粝:“此人欠富贵赌坊千两白银,逾期一月未还。”


    “我家东家仁慈,仅剁去他四根手指抵债,若半月之内仍不清偿余款休怪我等不讲情面!”


    男子说罢,亮出腰间短刀,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冯大伯娘闻声从灶房探出头来,一眼瞧见趴在地上,左手四根手指齐根断裂,浑身血肉模糊的冯大伯。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惊叫,两眼一翻,直挺挺晕厥倒地。


    冯夫人闻声惊醒,一边朝外走一边问询:“外头出什么事了?”


    冯思源强压下慌乱,眼疾手快合上房门:“别出来!”


    “夫君?”


    冯思源无暇回应,怔怔盯着地上生死未卜的冯大伯,身形晃了两晃,贴着门板无力下滑,一屁股跌坐在砖地上-


    三千营的建制规模远不及五军营与虎贲营,营中军务相对简单,底层官兵中依托旧制吃空饷、克扣粮饷的乱象亦轻上不少。


    有前两大营的前车之鉴震慑,三千营一众将士无人敢煽动寻衅,上下全力配合新政推行。


    不过数日,营中数千将士便尽数领取专属腰牌,完成新制建档。


    梅鹤时细致核验名册记录,确认无一丝疏漏,于四月初启程返京。


    午后时分,马车驶入顺天城门。


    梅鹤时掀开车帘,望向巍峨皇城:“黄大人可要随我入宫复命?”


    黄郎中颇为意动。


    满朝文武,无人不想博得圣眷。


    可转念一想,此番新政推行全赖梅侍讲主导,自己不过是奉命随行,贸然入宫反倒画蛇添足。


    若是惹得陛下不喜,那便得不偿失了。


    “下官便不去了。离京数月,兵部积压公务繁多,需尽快处理。”


    梅鹤时并未勉强:“既如此,便改日再叙。”


    不多时,马车停在兵部衙门前。


    “梅大人保重。”


    黄郎中下车,携一众胥吏拱手作别。


    梅鹤时独自乘车入宫,经由内侍通传后入殿,将三大营新兵制试行的详情据实禀报。


    景泰帝听罢,面露赞许:“三大营推行顺遂,朕便可安心了。待秋后核验收官,便将此兵制全面推行至九边各镇。”


    “陛下圣明。”


    景泰帝又想起一事,随口说道:“早前刑部上奏,又查获一批五军营贪腐空饷的官吏,赃款数万两,如今已发配东北戍边。”


    梅鹤时拱手:“陛下雷霆肃贪,乃全军将士之幸。”


    景泰帝颇为受用:“爱卿连日奔波,劳苦功高,且休沐两日,再入朝当值不迟。”


    梅鹤时躬身:“谢陛下恩典。”


    虽得休沐旨意,退出御书房后,他并未回府,而是去往翰林院。


    午时休憩时分,数名庶吉士立在廊下闲谈,见梅鹤时前来,忙躬身行礼。


    梅鹤时颔首回礼,步履未停,径直前行。


    众人目送他远去,皆是满心唏嘘。


    “自梅侍讲入朝,朝中可是被他搅了个天翻地覆。”


    “陛下对他愈发器重,连军营改制这般重任都交由他办。若非上头两位侍读仍在,凭他这一桩桩功绩,早已擢升高阶。”


    片刻沉默后,有人奇道:“说起来,冯大人近日状态不佳,办差屡屡出错,提调大人那般好的性子,都两度出言训斥。”


    “想来是家中琐事缠身,心绪不宁所致。”


    “应当是如此,不然冯大人素来严谨,绝不会频频失责。”


    众人随口感慨几句,便转而谈及其他闲话。


    不远处,半掩的窗扇悄然合拢,隔绝廊下闲谈


    往后数日,梅鹤时难得清闲。


    上午编纂《海防沿革录》,午后入御书房,为景泰帝讲史,记录起居注。


    转瞬便是清明,百官依规休沐两日。


    梅鹤时久居顺天,远离故土,便在家中设上牌位,连同梅老头、梅老太与凤姐儿一同祭拜,聊寄追思。


    休沐次日,梅鹤时邀朱衡、冯思源过府小聚。


    午后天光和煦,春风融融。


    三人各执一竿,静坐池边青石之上垂钓,闲话朝堂琐碎,闲适而悠然。


    闲谈间,梅鹤时侧目望向冯思源:“数日未见,冯兄清减了许多。”


    朱衡打量冯思源的面色:“惟英所言不假,冯兄眼底青黑浓重,气色极差,莫非是媛姐儿夜夜啼哭,扰得阖家不得安歇?”


    冯思源轻叹,眉宇间难掩倦意:“前几日小女不慎染了风寒,病情反复,始终未能痊愈。她夜夜啼哭不止,阖家都不得安生。”


    “此事我深有体会。”朱衡至今想起,仍觉头疼,“早先我家承哥儿尚在襁褓时,亦是夜夜啼哭,搅得我从未睡过一个整觉,直至周岁方才安稳下来。”


    梅鹤时指尖轻捻钓线:“稚子最是孱弱,需精细照料,半点马虎不得。”


    说罢话音一转:“冯兄手中银钱可还周转得开?”


    冯思源颔首:“上月俸禄刚发,手头尚且宽裕,无需挂心。”


    梅鹤时敛眸:“若有难处不必遮掩,只管直言,我必倾力相助。”


    朱衡亦表态:“你我多年交情,莫要独自硬扛,有事我二人一同分担。”


    冯思源低低应一声,目光落在鱼漂上,久久不语。


    朱衡深知他素来要强,面皮薄,不肯轻易示弱,察觉他心绪低落,便体贴不再追问。


    池面鱼漂轻轻一点,梅鹤时手腕扬起,钓竿弯出利落的弧度。


    水花哗啦翻涌,一尾巴掌大小的鲫鱼被钓出水面。


    朱衡拊掌笑道:“这尾鱼甚是肥美,晚间做菜下酒再好不过!”


    梅鹤时取下鱼放入竹篓,重新挂饵抛竿,余光无意间瞥向冯思源,他正盯着自己腰间。


    正欲低头查看,便听冯思源赞道:“惟英这枚玉佩玉质莹润,雕工细腻精巧,当真绝妙。”


    梅鹤时微一抿唇,随手解下玉佩,递了过去:“冯兄若是喜爱,便赠予你。”


    冯思源面颊微红,忙摆手推辞:“我不过随口夸赞一句,不敢夺人所好。”


    梅鹤时置若罔闻,干脆将玉佩丢在他膝头。


    春风拂过树梢,斑驳树影落在他清隽眉眼间,眸光明灭不定。


    “你我知己之交,何须这般客套拘谨。”


    冯思源只得收下玉佩,郑重拱手:“多谢惟英相赠,我必朝夕佩戴,妥善珍藏。”


    “能得冯兄珍视,也算此玉得遇良人。”


    梅鹤时支着下颌,漫不经心道:“三月里忙于军营改制,无暇打造手钏,前几日吩咐匠人,至多一两日便能完工送至府上。”


    “届时我与朱兄登门拜访,冯兄可要备好美酒佳肴。”


    冯思源将玉佩收入袖中,触手温润,却格外灼热:“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110


    一晃入了五月, 浙江传来捷报,海关衙门的推行进度远超朝廷预想。


    宁波港开海试行不过两月,已有二十七艘持有勘合引票的商船来此靠岸卸货。


    所载货物品类繁多, 累计入库税银达到六万三千两。


    更让人欣喜的是,宁波沿岸盘踞多年的几处私港,短短一月便关闭了五处。


    往日那些铤而走险的走私商贩见朝廷正式放开通商, 税则清楚公允, 口岸还有水师巡逻护卫, 不必再顶着杀头的风险暗中交易, 纷纷申领引票, 光明正大报关做生意。


    早朝上,户部尚书捧着宁波府递来的奏本,高声启奏:“陛下,海关衙门试行两月, 征收商税六万三千两, 捕获私贩船只十八艘,查抄违禁货物三批。”


    “照这般态势推算, 全年税银定然可以超过三十万两!”


    景泰帝龙颜大悦,目光投向翰林院的班列:“梅爱卿。”


    梅鹤时出列:“微臣在。”


    景泰帝大掌一挥,语气满是赞许:“开海之策由爱卿提出,又复用勘合旧制, 如今宁波港商贸井然, 国库税银充盈,实乃利国利民之功。”


    “朕便赐你良田千顷, 古玩玉器十件,另特许你入朝不趋,以示恩宠。”


    此言一出, 满朝文武心中皆是一震。


    良田千顷尚且不谈,古玩玉器纵然贵重,终究只是身外之物。


    可入朝不趋乃是人臣至高的礼遇,历来只有权位深重、立下盖世功绩的宰辅重臣,才有资格享有这份荣耀。


    梅鹤时入仕未满一载,便得到这般破格赏赐,叫一干熬了大半辈子才爬到四品的官员如何不眼热。


    一名御史愤然出列:“陛下,入朝不趋于礼制不合。梅大人虽功绩卓著,奈何资历尚浅,恐怕难以服众,恳请陛下三思。”


    景泰帝理直气壮驳道:“梅爱卿献上开海新政,单凭这一桩,便能让国库每年增收数十万两。”


    “张爱卿若是能立下同等功劳,莫说入朝不趋,朕便是准许你剑履上殿又有何妨。”


    张御史涨得满面通红,嘴唇几番开合,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


    他若真有这般本事,早已入阁拜相,又怎会年过半百,依旧只是一名寻常御史。


    景泰帝环视阶下众臣:“朕素来乐于听取谏言,但凡利国利民的方略,朕都会仔细考量采纳,有功之人也必定论功行赏。诸位只管尽心履职办事,朕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百官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景泰帝微扬下颌:“梅爱卿,还不速速谢恩。”


    梅鹤时唇角勾起浅淡弧度,无视周遭或艳羡或嫉恨的眼神,整衣跪地:“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景泰帝面露欣慰:“有功之臣本就该受此封赏。望爱卿往后多多献上安邦富民之良谋,辅佐朕治理家国,共襄盛世。”


    梅鹤时再行一拜:“微臣遵旨。”


    朝会落幕,百官鱼贯走出金銮殿。


    梅鹤时刚迈过门槛,便有数名官员围拢上来,拱手道贺。


    梅鹤时略作周旋,虚与应酬几句,便与林学士一同折返翰林院。


    正编纂《海防沿革录》,门外传来几声叩响。


    “进。”


    “梅大人,冒昧叨扰。”


    梅鹤时抬眼望去,侍读学士汪大人推门而入,面上堆着笑拱手。


    他搁笔起身:“汪大人此番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汪大人轻咳一声:“内子寿辰将近,汪某在城南珍宝阁预定了一套头面,本打算散朝之后前去取回,谁料方才突然接到紧急公务,怕是要忙碌到入夜。”


    “珍宝阁与状元府仅隔了一条街,不知梅大人可否代为跑上一趟?”


    梅鹤时爽快应下:“汪大人客气,不知该如何取物?”


    “直接报汪某的姓名便可。”汪大人连声称谢,“待清闲下来,汪某定设宴答谢。”


    梅鹤时摆了摆手:“设宴便不必了,不过举手之劳。汪大人放心,梅某散值后便去取。”


    汪大人又客套两句,方才退出值房,顺手带上房门。


    午后,梅鹤时照例入御书房讲史。


    今日讲的是《汉书·食货志》,正说到桑弘羊推行盐铁专卖的利弊得失,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梅鹤时顺势停了话头,垂眸翻阅起居注官上午的记录。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太子奏报完政务,躬身告退。


    梅鹤时抬眼望去,太子恰好回身。


    四目相触,太子只微微颔首,神色疏淡,再无往日那份热络与赏识。


    梅鹤时垂下眼帘,继续翻看起居注。


    太子眼下还动不得,不值得自己耗费心神


    傍晚,散值钟声响起,梅鹤时收拾好起居注册,退出御书房。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候,他登车落座,吩咐车夫:“前往城南珍宝阁。”


    珍宝阁坐落平康大街中段,是一栋三层朱漆楼阁,檐角悬挂鎏金铃铛,晚风拂过,铃声叮咚作响。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进出的皆是衣着华贵的女眷,三三两两挽臂说笑。


    梅鹤时下了马车,抬步向内走去。


    恰好有一位身着粉裙的年轻女子从铺内走出,身后跟着梳双丫髻的丫鬟。


    女子正回首与人告别,并未留意身前。


    眼看便要迎头撞上,梅鹤时侧身避让,衣袍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微风。


    女子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踉跄数步才站稳身形。


    丫鬟连忙扶住自家小姐,瞪向梅鹤时:“你这人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么?”


    梅鹤时拱手致歉:“是在下失礼。”


    那女子回过神,按住丫鬟的手腕:“翠萍,是我未曾留心前路,怪不得这位公子。”


    翠萍愤愤哼了一声,扶着女子走下台阶。


    梅鹤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径直行至柜台跟前。


    “劳驾,取汪承启预定的头面。”


    女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只紫檀木匣,解开锁扣,掀开匣盖:“这便是汪老爷上月订下的赤金镶宝石头面,请大人查验。”


    梅鹤时仔细查验一番,确认钗饰齐全,宝石镶嵌牢固,便合上匣盖:“并无差错,有劳掌柜。”


    余光扫过门外,翠萍正搀扶着粉裙女子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刹那,翠萍凑至女子耳畔,低声打趣:“小姐今日这般装扮,刘公子见了必然欢喜。”


    女子略带嗔怪地唤了一声:“翠萍!”


    车夫扬鞭驱马,马车汇入暮色之中,渐渐远去。


    梅鹤时收回视线,捧着木匣登上自家马车。


    回到状元府,他吩咐仆从将匣子送往栖鹤苑,自己移步饭厅。


    凤姐儿已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一只漆盒,正兴致勃勃地与梅老太、梅老头讲述白日见闻。


    “今日刘院判带我入宫,给一位昭仪娘娘诊平安脉。”凤姐儿说着,献宝一般掀开盒盖,“娘娘夸我把脉稳,开方亦有理路,赏赐了这一盒栗粉糕。”


    梅老太捏起一块品尝,不住点头:“这糕点不错,口感绵密,入口即化。”


    “凤姐儿医术见长,悟性又高,阿奶相信你迟早能成为正经太医。”


    凤姐儿挺起胸脯,眉梢眼角皆是少年意气:“我要做太医院最厉害的女医!”


    梅鹤时撩袍落座:“志向倒是不小。”


    “那是自然,谁叫我是梅翰林的妹子呢。”凤姐儿笑眯眯说道,夹起一块栗粉糕,放到他碟子里,“阿兄尝尝,可甜了。”


    一家人围坐一桌用完夕食,凤姐儿又陪二老闲谈片刻,才返回清芷院。


    梅鹤时独自回到栖鹤苑,褪去官袍,简单洗漱一番,在书案后落座。


    不多时,松砚叩门入内,呈上一份名单。


    “公子,属下已核查昔日依附十皇子,以及至今仍有往来的官员与门客,言行有异的全部记录在此。”


    梅鹤时接过名单翻阅。


    “近几个月,这批人隔三差五便会去往几家固定的酒楼、茶楼小聚。”


    “巧的是,这几家铺子正是会试期间,散播诋毁公子流言的那几处。”


    “属下顺着线索深挖下去,发现那些商贾皆与成王奶兄妾室的远房堂兄有所勾连。”


    梅鹤时眉梢微扬:“好一招声东击西。”


    松砚满心懊恼:“当初属下还真以为幕后之人是十皇子,竟被这伎俩蒙骗了过去。”


    梅鹤时搁下名单:“不怪你,连我当初也被他蒙骗了。”


    松砚问道:“公子,是否要继续追查下去?”


    “自然要查。”梅鹤时屈指轻叩案沿,“还有城南那家珍宝阁,也一并彻查。”


    松砚愣了瞬:“珍宝阁?”


    梅鹤时颔首称是。


    他有种预感,自己很快便能知晓,为何成王在明知他可以预知未来之事的前提下,却依旧屡次派人刺杀。


    梅鹤时招手示意松砚凑近,低声吩咐:“你去”


    松砚眼底闪过诧异,却未多问,领命退下


    转瞬半月过去,恰逢月中休沐,京城爆出一桩大案。


    城郊荒野发现一具女尸,衣衫凌乱,脸面被利器损毁,辨认不出原本容貌。


    消息传开,京城百姓人心惶惶,家中有女儿的人家更是惴惴不安,轻易不敢让自家闺女踏出家门。


    茶楼酒肆间,百姓议论不绝。


    “那凶手好生歹毒,害人性命还要毁掉容貌,定是怕死者身份暴露,牵连到自己。”


    “说不定是采花恶徒见色起意,行凶后为了不被抓获,便痛下杀手灭口。”


    “也有可能是仇杀,毁去脸面意在泄愤。”


    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就连深宫中的景泰帝亦有所耳闻。


    早朝上,他亲自过问此案:“谭爱卿,案子查得如何?”


    顺天府尹面有难色:“回陛下,经仵作勘验,死者是一名年轻女子,约莫二八年华,身上留有遭侵犯的痕迹,应当是受辱后被害。”


    “奈何面部损毁严重,身上无特殊胎记旧伤,既无法确定死者身份,也找不到捉拿凶手的头绪。”


    一名御史愤然斥道:“光天化日之下竟发生此等恶行,恳请陛下下令官府全力搜捕,早日擒获凶犯,安抚京城民心!”


    此言一出,附和者甚众。


    景泰帝面色沉冷:“谭峰,朕限你半月内破案,若是到期仍无结果,朕便摘了你的乌纱帽!”


    顺天府尹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辩驳:“微臣遵旨。”


    散朝后,顺天府尹带着仵作与一众衙役,在城郊四处搜寻蛛丝马迹。


    可接连查了数日,始终毫无进展。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翰林院侍读学士汪大人匆匆赶到顺天府衙。


    “谈大人,下官有一事相求。”


    顺天府尹见他面色苍白,眼底一片青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还是顺着话头说道:“汪大人请讲。”


    “下官嫡幼女半月前外出赴约,此后便再未回家。”汪大人停顿许久,似是难以启齿,“下官暗中派人搜寻许久,始终杳无音讯。”


    “听闻城郊发现无名女尸,下官心中实在不安,恳请大人准许我前往义庄辨认尸首。”


    顺天府尹长叹一声,亲自陪同汪大人去往义庄。


    仵作见人前来,推开停尸间大门,引汪大人入内。


    顺天府尹并未跟进去,只立在门外等候。


    短短数息,停尸间内爆发出一声凄厉哀嚎,紧接着传来仵作惶急的呼喊:“汪大人!汪大人!”


    顺天府尹心头一沉,推门冲入。


    汪大人跪倒在停尸台之前,死死攥住死者的手,埋头嚎啕大哭。


    “婵姐儿!我的婵姐儿!”


    见此情景,顺天府尹心底已有答案,上前按住汪大人肩头:“汪大人,还请节哀。”


    汪大人霍然转身,抓住顺天府尹的胳膊,力道极大,掐得皮肉阵阵作痛。


    他嗓音嘶哑,字字含血:“谭大人,求您一定要捉住凶手,为小女洗刷冤屈!”


    第二日正午,梅鹤时倚在国史馆窗边,捏着一块糕饼,就着清茶慢条斯理食用。


    廊下,数位同僚正低声谈论汪家小姐遇害的案子。


    “汪大人平日里待人宽和,偏偏遇上这般祸事,实在可怜。”


    “那凶手心肠实在歹毒,不知汪小姐究竟与他什么仇什么怨,竟下如此毒手。”


    “说不定是汪小姐撞破了凶手的秘密,才被灭口。平白无故,断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脚步声从院门传来。


    众人抬眼望去,数名衙役鱼贯走入,径直朝着国史馆这边过来。


    领头之人身材魁梧,腰间佩刀,神色肃穆,身后跟着皂衣衙役,手中攥着粗麻绳。


    梅鹤时不慌不忙搁下糕饼,端起茶盏浅呷一口,拂去衣摆上的碎屑,起身坐回书案后。


    片刻,值房房门被推开。


    衙役立在门外,目光直直钉在梅鹤时身上:“你可是梅鹤时?”


    梅鹤时颔首:“正是在下。”


    “有人证出面指认,你涉嫌杀害汪氏女。”衙役一挥手,“随我们走一趟吧。”


    梅鹤时站起身,任由衙役将粗麻绳套在自己手腕上,半推半拽地走出国史馆。


    翰林院一众官员见梅鹤时被押出来,俱是满面惊疑。


    “出了何事?梅侍讲因何被捕?”


    “方才听衙役说,梅大人涉嫌杀害汪家小姐。”


    “这这怎么可能?”


    “人心隔肚皮,谁能料到他会做出这种勾当。”


    “梅大人素来端方温厚,怎会残害无辜女子?”


    “难保不会是误会。”


    “可是官府已有人证,还能作假不成?”


    四下议论声嗡嗡作响,梅鹤时于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庭院。


    暮春日光洒落在身上,他微微眯起双目。


    隔壁庶常馆门口亦挤满官吏,纷纷探头张望。


    梅鹤时眸光微转,与冯思源遥遥相望,转瞬便移开,跟着衙役走出翰林院。


    不到半个时辰,梅鹤时涉嫌谋害汪氏女的消息便传遍朝堂。


    东宫书房内,太子神色带着几分玩味:“不是说他未到及冠,绝不亲近女色吗?”


    一名幕僚深觉不齿:“那梅鹤时当真虚伪至极,所谓佛前立誓,不过是吊着殿下您的说辞罢了。”


    太子看向下首的叶知节:“叶大人如何看待此事?有几分属实?”


    叶知节捻须:“微臣与梅鹤时相交不算长久,但可以断定,此人乃是正人君子。”


    “即便倾心哪家女子,也必定会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绝不会行此卑劣之举。”


    太子眯起双眼:“依叶大人之见?”


    户部尚书抢在叶知节之前开口:“梅鹤时入朝半载,推行新政、整顿兵制、开放海禁,损害了大批权贵的利益。有人借机构陷除掉他,不足为奇。”


    太子不置可否。


    他虽从海关衙门分得些许好处,可两桩新政折损的利益远远超过这点税银。


    若不是身居储君之位,满朝上下有无数双眼盯着,父皇又格外器重梅鹤时,他也想出手敲打一番。


    万万没料到,竟有人抢先动手。


    多半是老十。


    钱氏一族覆灭,可是与梅鹤时脱不开干系。


    叶知节拱手:“殿下,依微臣拙见,眼下正是招揽梅鹤时的大好机会。”


    太子眼中带着审视:“孤原以为你与梅鹤时政见相悖,并不愿看见他投入孤的麾下。”


    叶知节神色未改分毫:“微臣与他只是理念分歧,谈不上私怨。只要能够巩固殿下储位,微臣愿意前去代为游说。”


    户部尚书撇嘴,心底暗骂此人虚伪。


    以梅鹤时的才干,若是归顺东宫,殿下身边哪里还有他们这些人的立足之地。


    待太子登基,他们又能分得多少从龙之功。


    “如今局势敏感,无数眼睛盯着顺天府衙,不必劳烦叶大人亲自出面。”太子思索片刻,“不过这契机确实难得,孤会另派他人前去。”


    叶知节并未强求,只拱手道:“微臣预祝殿下,再添一员得力谋臣。”


    太医院,凤姐儿全然不顾同僚异样的眼光,匆匆赶回状元府。


    管家已在府门等候多时,见她跳下马车,忙迎上前:“小姐。”


    凤姐儿神色凝重,大步向内走去:“府中情况如何?”


    “老太爷与老夫人尚且不知情。”管家恭声回话,“老奴已下了禁令,叮嘱所有下人,不得在在二老面前提起公子之事。”


    凤姐儿稍稍松了一口气:“盯紧所有人,若是谁敢泄露半句,让老太爷老夫人得知消息,直接乱棍打死,全家发卖。”


    管家垂首:“老奴明白。”


    凤姐儿深吸一口气,径直去往静澜堂。


    正堂内,梅老太坐在窗边做针线活,梅老头靠坐椅上,捧着汤婆子敷腿。


    早些年进山打猎,梅老头断过腿骨,伤势尚未痊愈,便又四处奔波劳碌,就此落下病根。


    每逢阴雨天或是寒冬,腿脚便隐隐作痛。


    前几日连绵阴雨,昨日方才放晴,旧伤又隐隐发作。


    老两口有一搭没一搭闲谈家常,凤姐儿迈步进门,笑着问:“阿爷,今日腿还疼吗?”


    梅老头眉眼舒展:“昨日你给我针灸过,已经好多了,只略微有些泛酸。”


    凤姐儿坐到他身侧,替他按揉膝弯:“这段时日尽量少走动,好生将养筋骨。”


    梅老头连声应着:“我就盼着腿养好,将来替寅哥儿抱重孙孙哩!”


    梅老太忍俊不禁,看向凤姐儿,指着榻上半成的藕荷色衣裙:“阿奶给你缝了件新裙子,往后与闺中姊妹出游,穿上定然好看。”


    凤姐儿眼眶一热,强压下心底慌乱,上前搂住梅老太的胳膊,撒娇一般蹭了蹭:“阿奶待我最好。”


    梅老太轻拍她的后背,絮絮念叨:“这件做完,还要给你阿兄再做一身,这几日怕是不得清闲。”


    凤姐儿软声道:“正好让阿爷陪着您,免得您独自一人,闷得慌。”


    梅老头满口答应:“凤姐儿放心,我定日日守着你阿奶。”


    梅老太乜他一眼,低头穿针引线。


    夫妻相伴数十载,若是这老头子不在身旁,她反倒会觉得不习惯。


    凤姐儿陪着二老吃完晚饭,闲话许久才离去。


    出了静澜堂,她面上笑意瞬间褪尽,快步回到清芷院,传唤松砚与云笺前来。


    “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


    云笺据实禀告:“坊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大部分百姓皆听信流言,认定公子便是凶手。”


    凤姐儿一掌拍在桌案上,语气笃定:“阿兄分明是遭人陷害!”


    松砚附和:“公子心性高远,绝不会自毁前程。此案处处透着蹊跷,背后必然有人布设圈套。”


    凤姐儿咬牙:“十皇子嫌疑最大。”


    可阿兄不过是奉命行事,到头来反倒要承受无端构陷,何其冤枉。


    松砚想起公子此前交代调查的种种线索,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曾多言。


    “小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总不能干耗着,坐以待毙。


    凤姐儿在屋内来回踱步,忽而以拳击掌:“明日我去拜访阿兄的几位世伯,他们与阿兄恩师交情深厚,若是愿意出手周旋,阿兄便能早日洗清冤屈。”


    话音稍顿,她唇瓣紧抿,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转瞬又变得坚定:“此外,我打算去一趟义庄。”


    松砚与云笺对视一眼:“小姐的意思是”


    凤姐儿目光灼灼:“这案子本就是冲着陷害阿兄设下的圈套,人证被官府安置在顺天府衙,我等根本无从接触。”


    “那具尸身,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而恰好,她曾跟着师父学习验尸之术。


    虽说比不上师父那般精通,却熟谙洗冤查验的法子,能够从尸骨伤痕间,读出死者未能言说的隐情。


    云笺当机立断:“属下与松砚护送您前往。”


    “有劳二位。”


    凤姐儿回房换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褐,发丝高高束起,少了几分闺阁娇态,多出一身爽利。


    收拾妥当,又飞奔至药房,撬开柜子最深处的木箱,取出验尸所需器具。


    正欲往马厩去,松砚抬手引路:“小姐这边请。”


    这方向,似乎是往栖鹤苑去。


    凤姐儿心里犯嘀咕,眼下情况紧迫,不应该尽快赶赴义庄吗?


    不过出于对阿兄身边之人的信任,她未问缘由,毫不犹豫跟上,一路来到栖鹤苑的书房。


    松砚行至西墙,取下悬挂的山水字画,露出墙后的铜制机括。


    他拧动机关转轴,只听得一阵“咔嚓”声响,靠墙的实木书架向旁滑移,黑幽幽的暗道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凤姐儿失声惊呼:“这是什么?!”


    云笺面不改色道:“此乃这座状元府原先的主人开凿的暗道,公子搬入此处之后偶然发现,便保留了下来。”


    “如今府外耳目众多,若是策马而去,极易被人察觉行踪,从暗道更稳妥些。”


    凤姐儿不疑有他,大步流星踏入暗道,嗓音清亮而坚定:“出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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