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096
景泰帝话音落, 殿内众臣齐齐望向御案一侧的梅鹤时。
户部尚书捻着长须,面上噙着笑,心底却不以为然。
此子年仅十六, 入翰林不过数月,纵有治水防疫的实绩傍身,可国库收支乃是朝政根基, 盘根错节, 门道万千, 岂是初涉朝堂的后生能够轻易洞悉的?
他倒要听听, 这小子能吐出何等惊世之论。
毛惇倒是心怀几分期许。
当年若无梅鹤时那番河堤加固良策, 淮安沿岸百姓必将深陷洪灾流离之苦。
这孩子心思缜密,行事沉稳,或许真有独到的治财之见。
另几位官员或捻须端坐,或侧目而视, 眼中有审视, 亦有半信半疑。
梅鹤时搁笔起身,对着御案躬身一礼:“陛下垂询国事, 微臣斗胆,想先请教赵大人一句。”
户部尚书眉峰微挑:“梅大人但讲无妨。”
“大人方才言国库空虚,不知这‘空虚’,是账面数额亏空, 还是库房实银匮乏?”
户部尚书面色微沉, 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自然是账面、实存双双不足,梅大人莫非疑心本官虚报账目?”
“大人误会。”梅鹤时拱手道, “下官早年游学南北诸府,翻阅地方府库旧账,窥见一桩积年难改的沉疴弊病。”
“各地衙门账簿所载数额, 常年与库房实物存银两相脱节。细查之下,并非官吏贪墨私吞,根源在于地方记账体例粗疏混乱。”
梅鹤时稍作停顿,向上拱手一揖:“陛下,微臣曾翻阅成百上千卷地方账册,发现各府各县记账陋习如出一辙。”
“银钱往来只记总账一笔,标注某年某月收银、支银数目便草草了结。至于钱粮本源、经手之人、拨付去向,以及最终是否落地实效,一概略去不录。”
“这般记账看似条理清晰,实则隐患极大。银两一旦出库,便石沉大海,无迹可寻,事后无从核查追溯。”
“若有人暗中截留挪用,账面毫无破绽。若有专项拨银滞留中途,搁置未用,账册亦半点无从体现。”
景泰帝微微倾身,冕旒珠串轻晃:“依爱卿之见,该如何整改?”
梅鹤时躬身答道:“微臣不才,游学途中曾细思此事,琢磨出一套粗浅规制,归纳为三条章法。”
“其一,各衙门钱粮收支,不可混杂笼统记账。”
“每笔钱粮皆单独立档,务必明晰三处根本,即钱粮征收自何处、经手交割是何人、最终拨付往何方。”
“入库必有凭单,出库必有备案,全程留痕,环环可查。”
“譬如十万两修堤专款,出库流转,层层交割,直至归入工部账下,每一环的数额、经手人皆有据可考,清晰可溯。”
“其二,收银、支银拆分权责,由两班胥吏分别执掌记录。”
“专司收银者只录入入库账目,专司支银者只登记出库清单,每月月底两账核对,相互校验。”
“但凡出现数额差额,必须逐笔溯源,查明缘由。”
“如此一来,一人独揽钱粮收支,暗中舞弊做手脚的漏洞,便可彻底堵死。”
“其三,账面存数与库房实存,需定时核验盘查。”
“盘库核查由户部与都察院双向派员、共同到场,彼此监督,互不徇私,不可以单方呈报数额为准。”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铜漏滴答,声声清晰,落得满室沉凝。
此三条章法层层递进,环环相扣,首条厘清钱粮源流,破解去向不明的积弊,次条拆分职权,杜绝一人专权舞弊,末条定时核验盘库,根治账实不符的漏洞。
世人常言的账目透明、钱粮清明,经梅鹤时寥寥数语拆解落地,不再是空泛的朝堂说辞,而是条条可落地推行的实务规制。
殿内大半官员听罢,心底皆是一沉,深觉大事不妙。
往日里诸多灰色收益与暗中牟利的门路,尽数依托账目浑浊、虚实难辨的漏洞而生。
这套新法一旦颁行天下,笔笔钱粮留痕,事事有据可查,他们赖以牟利的浑水便彻底澄澈,再无钻营空隙。
户部尚书更是心神巨震,后背沁出薄汗。
他先前执意强调国库空虚,本藏着私心,意在阻挠清流一派插手财权,稳固自身派系利益。
可新法一旦落实,天下府库账目一览无余,历年遮掩的龌龊勾当必将无所遁形。
账目彻底公开之日,便是他历年不清的旧账大白于天下之时,届时太子殿下定然不会轻饶自己!
一念及此,他先前静观梅鹤时立论的闲情尽数消散,只余扑面而来的危机感。
文渊阁大学士李承同眉头紧拧成川,率先出言诘难:“梅大人三条规制,听来句句在理,却有一处要害绕不过去。”
“地方记账粗放乃是百年积弊,若要逐笔厘清,逐账整改,需耗费海量人力物力。可如今朝堂最是紧缺的,便是可用人手。”
梅鹤时侧身拱手:“李大人所言切中要害,人手匮乏,的确是新法推行的首要难题。但微臣以为,无需增设新署,增补新职,只需对现有胥吏重新划分分工便可破解。”
“各衙门现有账房胥吏,少则三五人,多则十数人,皆是一身兼管收支、出纳、记账诸事。微臣所提规制,不过是对现有人员重新分班,明晰权责。”
“原有人员一概不动,仅拆分岗位职责,无需朝廷额外耗费一人一物。”
文渊阁大学士捻须沉吟,依旧步步紧逼,直指新法疏漏:“逐笔单列账目,明晰钱粮去向,看似周全稳妥。可若有人蓄意舞弊,同步伪造入库、出库凭单,又该如何防范?”
“月末收支两账核对分毫不差,内外串通舞弊,常人根本无从甄别。”
梅鹤时唇角微扬,无半分慌乱:“李大人问到了最核心的要害。仅凭账面对勘,的确无法杜绝上下串通之弊,故而第三条核验规制,才是整套新法的根本所在。”
“账册记录终究是纸面文书,唯有库房实银无可作假。定期盘查绝不许本衙门自行派员核验,必须由户部与都察院分别遣员,两方互不隶属,互不通气,独立开库盘查,据实记录。”
“盘查结果当场誊写两份,一份留存库房备案,一份送交内阁存档。”
“纵使收支胥吏暗中串通,账面做得天衣无缝,库房实银一旦亏空短缺,盘查之时必然原形毕露。但凡账实不符,无论数额多寡,一律据实上奏,由陛下圣裁定夺。”
文渊阁大学士沉默须臾,再度追问:“若有人提前打探盘查消息,事前私下填补亏空,遮掩漏洞,又该如何防备?”
“大人思虑深远。” 梅鹤时镇定作答,“盘查日期绝不提前公示,由户部与都察院临时定日,即刻派员。”
“既定核查之日,当日方才下发稽查文书,衙门主官无从提前筹备,亏空舞弊便无从临时遮掩。”
“况且账目单列,源流明晰之后,每一笔钱粮皆有凭证可溯。此番盘查出的亏空,可顺着收支凭单与账册记录,追溯至上一轮核验节点。”
“若上一轮账实全然相符,便足以证明亏空生于两轮核查之间。再逐一排查此间所有经手官吏,何人经手、经手几笔、数额几何,一一清晰明朗,罪责无从推诿。”
梅鹤时一番应答滴水不漏,提前封堵了所有可行的舞弊漏洞。
文渊阁大学士嘴唇翕动,几番想要辩驳,却全然寻不到半分破绽。
良久只得虚手一拱,默然收声,不再诘难。
一旁的毛惇听得频频颔首,看向梅鹤时的目光愈发炽热。
建极殿大学士捻须浅笑,眼底赞许之色毫不掩饰:“梅大人此三条规制,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层层互补,闭环周全。每一条皆弥补前法疏漏,三策相融,方成一套无懈可击的完整体系。”
他转头面向景泰帝,拱手恳切进言:“陛下,依微臣所见,此法一旦推行,朝廷钱粮流转皆有迹可循,有据可查,历年银两出库即失,无从追溯的沉疴弊政,或将一举根除。”
始终默然端坐的陆首辅忽然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周大人所言不虚,此法确有可行之理。”
建极殿大学士冷眼斜睨,心底暗自嗤笑。
这老狐狸当真虚伪,新法一旦推行,首当其冲的便是陆氏暗中把持的财利门路,他却依旧能摆出公允中立的姿态,满口堂皇场面话。
景泰帝握拳抵唇,轻咳两声,目光落回梅鹤时身上:“推行这套新法,是否需要额外耗费人力、财力?”
梅鹤时摇头:“回陛下,无需新增员额,增设衙署,仅需将户部现有胥吏拆分收支两班,明晰权责即可。”
“账实核验一事,户部与都察院本就有常设值守,每月只需抽出半日对账盘库,并非额外加派差事。”
他稍作停顿,又补上一句:“此法全面推行后,诸多因账目混乱而滞留、沉淀、散落各地的周转银两,皆能尽数厘清,重新归入国库可用之列,国库实际存银或可比账面数额更为充裕。”
景泰帝转向户部尚书:“赵爱卿,你对此法有何见解?”
话音落下,殿内目光再度齐聚户部尚书身上。
户部尚书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面上却强作镇定。
他心里门清,此时万万不可当众驳斥新法。
当今圣上生性多疑猜忌,自己若是执意辩驳挑刺,只会落得心虚遮掩,心中有鬼的嫌疑,反倒坐实了私藏弊政的事实。
权衡再三,户部尚书只能硬着头皮出列:“微臣以为此法确有可取之处,只是规制细目繁杂,需会同工部与都察院多方商议,拟定完备细则后,再上奏陛下御览。”
心底却已在飞速盘算,散朝之后务必即刻通报太子殿下,速速谋划对策,竭力阻挠新法落地推行。
景泰帝微微颔首,语气不容置喙:“既如此,便命毛爱卿牵头,户部、都察院各派专员,会同梅爱卿一同拟定推行章程,半月之内务必呈递御览。”
他抬手虚指梅鹤时:“此法由梅爱卿首创,细则拟定、全程推行皆由你督办主理。”
“试点推行新规之余,一并将地方近五年积存的府库旧账,全面梳理清查。”
若新法果真奏效,此番整顿既能厘清天下财赋,充盈国库,更能顺势揪出朝堂与地方隐匿多年的蛀虫蠹吏。
梅鹤时躬身:“微臣遵旨。”
话音刚落,毛惇即刻跨步出列,朗声奏请:“陛下,微臣以为新法不必仅在地方试点。工部愿率先试行,为朝廷探路试水。”
户部尚书心头骤紧,摆出忧心忡忡的神色:“陛下,钱粮账目改制关乎国本根基,分毫差错便会滋生乱象。如今细则尚未完备,贸然试点太过凶险。”
“若是仓促推行生出纰漏,败坏朝纲政务,何人能担此罪责?”
他绝不容许户部落入试点范围,一旦内部账目全面清查,他多年依托浑水账目埋下的手脚与牟利把柄,必将彻底暴露,届时便是万劫不复。
毛惇面色冷峻,言辞犀利驳斥:“工部试行仅限内部账目梳理,不涉及民间征调,更未额外增派人手,仅按新法规整现有账目,厘清源流。”
“即便试行途中小有疏漏,也仅是工部内部事务,不会牵动朝堂全局,扰乱天下钱粮。”
“若工部试点成功,便可佐证新法适配中枢六部。即便失利,亦可及时叫停整改,无伤大局。”
户部尚书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只能强忍心底惊惶,冷哼一声,侧过脸去。
景泰帝稍作思忖,爽快应允:“准奏,两月后呈报试行结果。”
毛惇躬身接旨。
话音未落,梅鹤时再度拱手出声:“陛下,微臣尚有三事恳请奏请。”
“爱卿但讲无妨。”
“其一,为保账目整理的效率与公允,工部旧账不得由原经手胥吏梳理。微臣恳请从工部各司抽调不经手钱粮的闲散官吏,组建临时整理组,由毛大人亲择主事牵头督办。”
“其二,将工部近五年核心账册逐一清点,登记造册,清单需经毛大人核验签字,封存归档。”
“整理旧账时,需逐册拆封、逐册核查、逐册重新归档,账册增减缺失便一目了然,无从藏匿。”
陆首辅闻声侧首,眼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其三,新法试行期间,即刻下文工部下属各司各局,申明日常生产政务照常推进,不得因账目整理延误公务。”
“若有人手短缺,事务积压,可随时报请工部调派人手增补。”
梅鹤时心里明镜似的,新法推行触动朝野多方利益,必然会有不少人暗中作祟,或损毁旧账、或拖延时限、或制造事端阻挠新政。
此三条规制层层设防,足以堵死所有暗中阻挠,舞弊作乱的门路。
殿内一众官员闻言,心底皆生惊悸。
众人望向御案旁年少清俊的梅鹤时,目光已全然不同。
先前的轻视、玩味与审视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忌惮与惊疑,如同在窥探一头心思缜密,算尽人心的怪物。
户部尚书更是遍体生寒,满心难以置信。
眼前不过十六岁,初入朝堂数月的少年,竟能算无遗策,缜密至此?
寻常朝臣只会争执新法利弊,辩驳得失,他却早已预判所有阻碍与漏洞,提前设防,层层封堵。
就连旧账封存、专人梳理、稳护政务、杜绝扰动农事这般细碎隐秘之处,亦尽数思虑周全。
这般深沉老练的城府,面面俱到的谋略,全然不似少年人该有的心智!
毛惇却面露由衷赞许,朝景泰帝拱手:“陛下,梅大人所请三条规制极为妥当,微臣愿全力配合,协助新法顺利试行。”
景泰帝定定凝望梅鹤时片刻,勾唇轻笑:“既由梅爱卿主理此事,一应推行规制与章程细则,皆由你全权定夺。”
梅鹤时微一抿唇,垂首躬身:“陛下圣明。”
待众人退出御书房,沉沉暮色已铺满宫道,晚风微凉。
户部尚书刻意放缓脚步,行至梅鹤时身侧,似笑非笑,语气暗藏讥讽:“梅大人当真好本事,入朝不过数月,便敢动我朝堂钱粮根基。”
梅鹤时脚步微顿,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谦逊赧色:“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些许粗浅拙见,侥幸得陛下采信,论阅历城府与朝堂根基,下官不及大人万分之一。”
户部尚书瞧着他故作谦和的模样,气得浑身发颤,最终只冷哼一声,拂袖愤然离去。
待对方身影远去,梅鹤时面上的谦逊笑意褪去,神色重归淡然。
他抬手轻整衣袍,步履从容,沿着暮色笼罩的宫道折返。
回到翰林院时,天色已沉沉向晚。
梅鹤时并未即刻散值归府,先去拜见林学士,据实禀明差事:“下官新近奉旨督办钱粮新法,需与工部、户部及都察院官员会商细则。”
“国史馆值房狭小局促,不便议事,恳请学士大人拨一间空值房,暂作会商之所。”
林学士略一思索,颔首应允:“东厢南侧那间值房,去年便已腾空,素来空置闲置。屋舍虽不算宽敞,却清静无人打扰,正合议事之用。”
梅鹤时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成全。”
“无需多礼。” 林学士摆了摆手,面上带着几分关切,“你如今身兼数职,既要编纂《一统志》,又要值守起居注,如今又添新政督办的差事,这般劳碌,可支撑得住?”
“尚可应付。”梅鹤时如实道,“《一统志》编纂早已步入正轨,起居注仅记录圣躬言行、朝堂要事,不算繁重。新政差事有工部、户部及都察院协同配合,想来不至手忙脚乱。”
林学士颔首,不再多言。
梅鹤时辞别林学士,先移步前往东厢空房查看。
屋舍小巧规整,靠墙立着一排旧书架,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面落着一层薄灰。
他简单扫视一番,心中已有了大致布置,明日居家休沐,后日便可召集众人,正式启动新法会商事宜。
不多时,散值钟声悠悠响起。
梅鹤时锁好值房房门,沿长廊缓步而出。
刚走出月洞门,便见冯思源负手立于院外墙边。
梅鹤时环顾四周:“朱兄还在忙?”
冯思源颔首应道:“实录编纂事务繁杂,今日怕是还要再忙一个时辰方能脱身。”
梅鹤时不再多问,二人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宫道上,晚风拂过,吹散些许朝堂沉郁。
行至半途,冯思源轻叹一声,语气满是烦闷:“说起来,庶常馆一众同僚实在惹人烦心。”
“今日诟病我文稿措辞不当,明日非议我引典不古,整日抱团排挤,言语阴阳怪气,处处刁难。”
梅鹤时侧首看他:“冯兄若是不堪周旋,不妨常来我国史馆走动。那处虽非清闲之地,却少了诸多派系纷争,耳根清净。”
冯思源摆了摆手,苦笑摇头:“你如今身兼三职,日日劳碌奔忙,我怎好频频叨扰。”
“再者,仕途立身,诸事终究要靠自己撑住,不能事事依仗你照拂。”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翰林院大门外。
冯思源上月寻得合意宅院,早已搬至城西居住,不再寄住状元府。
梅鹤时并未挽留,冯思源已成家立室,理应扛起一家生计的责任。
当初他赠予百两银票,解对方燃眉之急,已尽了同窗故友的情分。
过密的帮扶与迁就,反倒容易滋生隔阂,疏远情谊。
二人在门前拱手作别,冯思源奔赴城西,梅鹤时登车,径直返回状元府。
车马刚停稳,一道洪亮爽朗的声音传来:“梅大人!梅大人!”
梅鹤时循声望去,只见邓远抱着一只红漆木匣,步履匆匆迎来,面上满是热忱笑意。
“东家?”梅鹤时眉梢微扬,上前两步,“您何时到的顺天?”
邓远在府门前驻足,喘息未定:“冯某上月便已入京,一直在打理铺面、安顿人手、清点货物,日日奔波劳碌,今日才算诸事安顿妥当,便立刻赶来,为大人送上墨册分红。”
梅鹤时瞥了眼木匣,侧身抬手引路:“东家一路辛苦,先进府落座叙话。”
邓远应声入府,沿途打量着庭院亭台,连连赞叹:“御赐状元府果然气度非凡,一砖一瓦皆藏贵韵,寻常府邸难及分毫。”
“邓某此番入京,已在城南、城西及城北各置三间商铺,先开书肆售卖科考典籍,待根基稳固,再拓展其余生意。”
“城南铺面紧邻翰林院,客源充足。城西铺面坐落主街,人流鼎盛。城北铺面稍偏,胜在租金低廉,正好用作仓储库房”
邓远一路絮絮念叨,梅鹤时引他入花厅落座,丫鬟奉上清茶。
邓远掀开红漆木匣,层层叠叠的银票整齐陈列其中,金光隐约:“大人,此乃《梅氏墨册》第二、三批售罄的全数分红,加上各地分号进项,总计七千八百两。”
梅鹤时接过木匣,随手放置案上,随即取出松砚备好的文稿递过:“此为墨册第二版新增文稿,童试与乡试各增补三篇新题精解,殿试新增两篇策论范文,适配秋闱科考之用。”
邓远双手接过,快速翻阅几页,喜色难掩:“大人勤勉过人,短短时日便备好新编文稿。邓某即刻命人排版刊印,务必赶在秋闱之前铺货全城,惠及天下学子!”
他收好文稿,再度出言恭维:“听闻大人如今圣眷优渥,身兼数职,前程必然无可限量。”
“邓某能追随大人做事,实是三生有幸。往后大人但凡有任何差遣,邓某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梅鹤时浅啜清茶,语气淡然:“东家太过言重。”
“绝非虚言!” 邓远神色恳切,“当年大人淮安府试之时,邓某便知你绝非池中之物。”
只是未曾料到,梅大人竟能登临如此高位。
梅鹤时唇角微牵,随口问道:“东家如今住在何处?”
“邓某住城南棉花胡同,距状元府不过两刻脚程,往来极是便捷。”
梅鹤时记下:“过几日梅某登门拜访,有一桩要事,需与东家细细商议。”
邓远闻言立刻喜上眉梢,笃定是好事,连忙应声:“邓某必定扫榻恭候!天色已晚,大人劳碌一日,邓某便不多叨扰,先行告辞。”
梅鹤时亲自将他送出府门,目送其离去,方才折返内院。
他先回栖鹤苑换下官袍,再移步前往饭厅。
饭厅烛火通明,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小菜。
梅老太见孙儿归来,连忙招手:“今日怎的回来这般晚?朝中差事可是格外繁忙?”
梅鹤时接过丫鬟递来的巾帕,擦净双手,撩袍落座:“今日陛下垂询国事,议事耽搁了些许时辰。”
梅老头端详孙儿面色,满眼疼惜:“一桩差事接着一桩差事,瞧着清瘦不少。陛下赏识固然是好事,可你正值劳碌,更要顾惜身体,莫仗着年少便肆意操劳。”
“阿爷叮嘱的是,孙儿谨记在心。” 梅鹤时温声应下,“今日陛下又委派新政督办的差事,待此事落幕,便能清闲不少。”
梅老太不懂朝堂纷争,只满心知足,眉开眼笑:“咱们乡下寒门子弟,能有今日光景,已是祖上积德,天大的福气。”
梅鹤时轻笑,低头用饭。
余光无意间扫过对面,只见凤姐儿垂着眼,只夹取身前一碟青菜,其余荤菜分毫未动。
梅鹤时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抹思量。
待用过夕食,梅老头与梅老太相互搀扶,去往院中散步消食,凤姐儿亦起身欲退。
梅鹤时适时开口:“凤姐儿。”
凤姐儿驻足回首:“阿兄?”
梅鹤时示意身旁的绣凳:“过来坐。”
凤姐儿抿唇,乖乖坐回去,垂眸缄默,一语不发。
梅鹤时开门见山问道:“这几日你在太医院当值,可是遇上了烦心事?”
凤姐儿下意识抚上面颊,语带诧异:“这般明显吗?”
梅鹤时颔首称是。
这姑娘终究年少,藏不住心思,尽数写在眉眼之间。
积压多日的委屈找到宣泄口,凤姐儿长吁一口气,低头抠弄手指:“前些时日,张院判带我一同入东宫,为太子妃诊脉医病。”
“入了东宫,恰逢太子在侧。见我年纪轻轻便入太医院当差,太子神色讶异,连连夸赞我聪慧机敏,医术出众。”
“彼时我心底着实欢喜,只当是得了殿下赏识,往后便能多出宫问诊行医,不必终日困在药房分拣炮制药材,虚度时日。”
她说着,指尖紧紧攥住衣角,面上满是委屈与羞愤:“可往后数次复诊,太子次次皆在太子妃宫中。”
“他全然不顾男女大防与君臣礼数,屡屡主动与我攀谈试探,言语间刻意亲近,落座更是挨得极近,分寸尽失,让人浑身不适。”
梅鹤时眸光骤冷,沉声道:“此事你可曾告知刘院判?”
凤姐儿紧咬下唇,眼眶泛红,语气满是愤懑:“起初我一直隐忍克制,不敢对外声张,总念着太子身份尊贵,虽有些许逾矩之举,我只需稍加避让,他便会知趣收敛。”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如此不知分寸,龌龊无度。”
“昨日我实在不堪其扰,便如实告知了刘院判。今日院判便调换了我的差事,命我留守太医院打理药材,午后张太医传我入东宫,亦被他拦下,不许我再踏足东宫半步。”
瞧着凤姐儿眼底的委屈,梅鹤时心头一软,抬手轻抚她的发鬓,温声宽慰:“凤姐儿受委屈了。”
凤姐儿鼻尖一酸,霎时红了眼眶,嗓音带上细碎哭腔:“当初我还傻乎乎当真,以为太子是真心赏识我的医术,暗自欣喜许久,只盼着踏实行医,精进技艺,谁承想他竟是别有用心。”
“他年岁足以做我阿爹,身居储君高位,竟存这般龌龊不堪的心思!”
她满心膈应,如同被癞蛤蟆趴在脚背,既恶心又憋屈,忍不住跺了跺脚,闷声道:“他定然是想借着我拉拢阿兄,阿兄你千万不要理会!”
梅鹤时眼底寒意翻涌,压下心底戾气,语声和缓:“凤姐儿莫哭,此事有我。”
凤姐儿吸了吸鼻子,揪住他的衣袖:“阿兄待我最好了。”
梅鹤时莞尔,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你唤我一声阿兄,我自当护你周全。”
他家小妹年岁渐长,容貌清丽,心性纯粹,恰似初绽繁花,明媚动人。
可越是美好纯粹的人与物,越容易引来臭鱼烂虾的觊觎。
梅鹤时敛去眼底冷意,亲自送凤姐儿返回清芷院,叮嘱丫鬟好生照看,方才折返栖鹤苑。
夜色浓稠如墨,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暖光映彻庭院。
梅鹤时踏入书房,云笺正立于案旁规整文书,见他归来,当即垂手侍立,静候吩咐。
梅鹤时落座案前,沉声发问:“明日京中可有世家权贵置办喜宴?”
云笺略一思忖,转身自案边底层木匣中取出一沓整齐叠放的请帖。
自梅鹤时升任起居注官,圣眷日隆,京中大小权贵的应酬请帖便日日不断,纷至沓来。
只是梅鹤时素来不喜无谓应酬,家中长辈亦不爱喧闹场面,凤姐儿身为女子,不便孤身赴宴,故而所有请帖皆被云笺妥善收纳,从未应允过。
云笺翻找片刻,抽出一张烫金红帖:“明日午后,户部曹侍郎嫡孙满月喜宴。”
梅鹤时不再多言,提笔蘸墨,伏案疾书。
寥寥数语写罢,他唤来松砚:“将此信送往沈明远沈大人府上,务必亲手交于本人,不可假手他人。”
松砚双手接过信封,躬身领命,身影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097
是夜, 梅鹤时伏案临帖,练了一个时辰书法便洗漱安歇。
皇城中,东宫及诸位皇子府邸皆是灯火通明。
东宫正殿, 太子端坐主位,一众深得他倚重的官员、幕僚分列两侧。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眉宇间难掩焦灼:“殿下, 白日御书房之事, 想来您已知晓。”
“那梅鹤时当庭奏陈三条新法, 条条直指户部积年账目沉疴弊病。陛下更是当场准了毛惇所请, 令工部先行试点推行。”
“若工部试点成效斐然, 这套新法定会通传六部。届时户部所有账册尽数公开,银钱往来一目了然,我等再无转圜余地。”
太子面色难辨喜怒:“赵大人有何应对之策?”
户部尚书拱手献策:“微臣打算遣户部主事周文韬入局,参与新法细则的议定。”
“此人在户部供职十余载, 经手无数钱粮账目, 对朝堂银钱流转、府库收支脉络了然于心。”
“有他从中周旋,至少能确保细则拟定之时, 不会全然顺着梅鹤时的心意来。”
太子屈指轻抵下颌:“周文韬尚可一用,却非最优人选。”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叶知节:“叶大人,你设法让毛惇举荐, 参与细则商议。”
叶知节起身领命, 迟疑一瞬说道:“殿下,微臣与梅鹤时相交日久, 深知其心性城府。”
“此人外表谦和,行事却步步为营,从不留半分破绽与人可乘。想要阻挠新法推行, 恐怕难于登天。”
太子轻笑:“叶大人的顾虑孤自是知晓,他若无这般深沉城府与过人本事,又怎会入朝数月,便深得圣心眷顾?”
他从前数次拉拢,正是看中梅鹤时这份才干。
“你只需尽心周旋即可,余下事宜孤自有筹谋。”
说罢,他冷冷扫过殿中众人:“除此之外,诸位手中那些见不得光的私弊,务必尽快清理干净,不留隐患。”
众人面色微变,忙垂首应诺。
与此同时,九皇子府书房内气氛沉肃。
九皇子负手踱步,眉宇紧锁:“外祖父,今日御书房中,您为何不曾出言阻拦?”
文渊阁大学士捻须叹道:“此法利国利民,弊处寥寥,老臣看得分明,陛下更是心知肚明。”
“今日陛下应允梅鹤时所述三条新法,便是铁了心要推行新政。老臣若当众驳斥,非但无济于事,反倒会引火烧身。”
九皇子眉心拧得更紧,语气满是不甘:“可一旦新法落地,各部账目透明公开,多年经营的门路便会尽数断绝。”
一旁的礼部尚书出言安抚:“殿下稍安勿躁,阻拦新政,未必非要在御前与陛下硬碰硬。可从朝堂舆论、民间人心两处着手施压,倒逼陛下主动搁置新政。”
九皇子精神一振:“速速讲来!”
礼部尚书起身拱手,娓娓道来。
一番听罢,九皇子面上焦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
此时十皇子府书房内,氛围较东宫、九皇子府更为凝滞。
钱大老爷连同数名依附十皇子的官员、幕僚围坐一堂,人人面色凝重。
十二皇子端坐下首,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陛下金口玉言,新法推行已是定局,绝无逆转可能。几位皇兄自会在朝堂百般掣肘,多方阻挠,我等无需贸然出头,徒引祸端。”
他看向首座的钱大老爷:“钱大人,劳烦您授意试点府县的主官,暗中动些手脚。”
“只要试点之地乱象丛生,弊病百出,新法成效尽毁,自然无从继续向下推行。”
钱大老爷微抬下颌,神色倨傲:“老夫知晓。”
“有劳钱大人费心。”
钱大老爷斜睨他一眼:“十殿下的事便是头等大事,无需旁人叮嘱,老夫自会办妥。”
十二皇子面上笑意未改,仿佛毫无脾气的软柿子,便是区区四品武官,也敢对他颐指气使。
众人商议既定,各自散去。
钱大老爷登上自家马车,面上倨傲尽数褪去,只余沉沉阴翳。
“明日去军中散布消息,就说此番新法推行,意在克扣将士军饷。让全军上下皆知,朝廷要动他们浴血拼杀换来的血汗钱粮。”
“是,老爷。”
马车驶动,钱大老爷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流转的万家灯火,面色愈发阴沉。
世家扎根朝野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成了当今天子心中根深蒂固的刺。
前有崔氏满门倾覆,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家?
李氏?孔氏?还是他钱氏?
钱大老爷有种预感,陛下此番执意推行新法,绝非只为厘清账目,更是借机将皇权触手延伸入军中,肃清世家在军中的势力。
他绝不能让陛下得逞。
一旦天子彻查,知晓钱氏子弟在军中的种种私弊勾当,百年钱氏必将覆灭。
相较于几处府邸的彻夜筹谋、暗流涌动,三皇子府却是一派清净。
主院书房内,三皇子独坐案前,指尖把玩着白玉镇尺,神色闲适,无半分焦灼。
亲信躬身而立,将今夜东宫、九皇子及十皇子府的所有动静尽数禀报。
听罢,三皇子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轻嘲:“太子越发沉不住气了,不过一桩新法改革,便这般大动干戈。”
亲信垂首附和:“殿下所言极是,太子此前祭典失利,声名受损,自然容不得新政再坏了他的根基。”
三皇子不置可否:“可惜那般热闹场面,我未能亲眼得见。”
亲信默然片刻:“殿下,我等是否借机入局,从中分一杯羹?”
三皇子摇头:“无需多此一举,该做的阻拦、该出的阻力,我那几个好兄弟自会一一办妥。”
他只需稳坐高台,坐山观虎斗,看父皇能否借新政稳固皇权,亦看几个兄弟能否破局。
亲信恭维:“殿下英明,静观其变,坐收渔利。”
三皇子不以为意:“不止是我,老五那滑不溜手的泥鳅今夜未曾议事,想来打的也是同样的主意。”
亲信不以为意:“五皇子素来鲁莽短视,格局眼界远不及殿下万分之一。”
三皇子不欲多言,遣退亲信,提笔蘸墨,落笔于素白宣纸上。
笔锋平稳舒展,不疾不徐,全然不受朝堂风起云涌的影响。
他望着纸上墨迹,低声自语:“父皇龙体康健,朝中大势未定。胜负犹悬,谁能料定,登临那至尊之位的不会是我?”-
凤姐儿回房后,躲在被中痛哭一场,哭到力竭方才沉沉睡去。
她原以为心绪纷乱,必定彻夜辗转难眠,未曾想泪尽之后,反倒睡得格外安稳,一夜无梦。
不知酣睡多久,丫鬟轻柔的嗓音隔着帷帐传来:“姑娘,公子吩咐奴婢,伺候您起身梳洗。”
凤姐儿眼睫轻颤,慵懒翻个身,扯过被褥蒙住脑袋,瓮声瓮气嘟囔:“今日休沐,无需当值,自该睡到日上三竿才舒坦,梳洗作甚?”
丫鬟将温水置于妆台,撩开半幅帷帐,笑着回话:“公子特意叮嘱,午时要带您外出赴宴。”
凤姐儿掀开被褥霍然起身,睡意全无,满眼诧异:“赴宴?赴什么宴?”
丫鬟早已备好衣衫,是一身藕荷色绣兰草细纹的衣裙,料子轻软,样式清雅大方:“公子未曾细说,只命奴婢伺候您梳妆打扮。”
凤姐儿呆坐半晌,压下心底疑惑,打着哈欠起身梳洗。
半个时辰后,丫鬟为她装束妥当,挽了个精巧雅致的灵蛇髻,仅簪一支素银简约发簪,不施浓妆,清丽脱俗。
凤姐儿对着铜镜细细端详,确认模样端庄得体,并无失礼之处,方才带着丫鬟踏出清芷院。
府门外,马车早已备好,梅鹤时立在车旁等候。
他今日身着月白锦色直裰,腰间系一枚清润白玉佩,身姿清挺俊朗,风骨落落。
凤姐儿踩着脚凳上车,坐稳之后,隔着车帘问道:“阿兄,今日怎的突然带我赴宴?”
梅鹤时随后登车,在她对面落座,抬手理了理她鬓边凌乱的碎发:“恰逢休沐,带你出去见见世面,多认些朝野亲故。”
凤姐儿鼓着脸颊,眼底带着几分不服气:“阿兄莫要小瞧人,我如今在太医院当差,也算见过不少场面,哪里需要特意见世面?”
梅鹤时笑睨她一眼。
凤姐儿被他看得面颊发烫,连忙抬手掩面,羞恼道:“阿兄莫要这般看我,我、我定会潜心学医,早日转正,当上正经太医的!”
梅鹤时眼底笑意渐浓,嘴上哄着:“我信你。”
马车行过两条长街,最终在一处气派府邸门前停驻。
梅鹤时率先下车,回身搀扶凤姐儿。
凤姐儿刚站稳身形,身后传来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梅大人来了。”
闻声回首,只见一位气度雍容的夫人立在阶下,身着秋香色雅致褙子,容色温婉。
梅鹤时拱手:“夫人安好。”
沈夫人目光越过他,温柔落于凤姐儿身上:“这便是凤丫头吧?”
梅鹤时侧身推开半步:“正是舍妹梅宝凤。”
随即又转向凤姐儿:“这位是家师至交、沈世叔的夫人。”
凤姐儿眨了眨眼,上前两步,规规矩矩福身一礼:“见过夫人。”
来顺天之前,她曾跟着明为人市买回,实为寅哥儿送来的丫鬟春穗学过规矩。
春穗教导细致,她亦学得用心,一言一行端庄利落,进退有度。
藕荷衣裙衬得她眉眼清丽,落落大方,全然一副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模样。
沈夫人膝下唯有二子,素来遗憾没有女儿相伴。
此时见凤姐儿乖巧伶俐,心中喜爱不已,拉住她的手轻拍两下,柔声笑道:“不必拘谨,往后莫唤夫人,只管唤我婶娘便是。”
凤姐儿依言轻唤:“婶娘。”
沈夫人眉开眼笑:“你阿兄放心不下你独自赴宴,特意将你托付于我照看。宴席片刻便开,凤丫头随我进去,婶娘带你认认诸位官眷。”
梅鹤时再度拱手:“劳烦夫人费心照拂舍妹。”
“都是自家人,何须这般客套。”沈夫人摆了摆手,牵着凤姐儿的手往里走,“走吧,婶娘带你入席。”
凤姐儿回头望了梅鹤时一眼,见他颔首示意,心中顿觉安定,乖乖跟着沈夫人步入内院。
入席后,沈夫人带着凤姐儿逐一拜见相熟的官夫人。
一众夫人见沈夫人身侧跟着个水灵灵的姑娘,纷纷凝神打量。
沈夫人顺势揽住凤姐儿的肩头,为众人引荐:“这是我自家侄女,姓梅,名唤宝凤,她兄长便是今科六元及第,名动京华的梅鹤时。”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位身着蜜合色褙子的温婉夫人,笑着拉过凤姐儿的手,细细打量:“好生标志的姑娘,瞧着年岁尚轻,可曾定下亲事?”
沈夫人接过话头:“我这侄女自幼被千娇百宠着养大,家人舍不得早早将她婚配,起码要待到二九年华。”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讶色。
“这般年岁才议亲,在京中倒是少见。”
“说起来,梅大人如今仍孑然一身。”
“听闻他曾在佛前立誓,及冠之前不近女色,不议婚事。”
“梅大人年少状元,圣眷正浓,人品端方,前程无量,后院又干净,倒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几位官夫人相视一眼,各自心底有了计较。
回头派人考察一番,若是可行,待梅大人及冠便登门说亲,断不可叫旁人抢先夺了这桩天赐良缘。
凤姐儿静立一旁,将众人议论尽数听入耳中,鼻尖一阵泛酸,故作羞涩地低下头,强忍着眼眶中翻涌的温热。
原来阿兄今日带她赴宴,并非为了让她见世面,识人情。
从今往后,京中再无人敢随意轻贱、算计她的婚事,更无人再将她视作随意攀附,肆意拿捏的蝼蚁
宴席自午时延续至暮色四合,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凤姐儿安静陪在沈夫人身侧,偶尔应声搭话。
她虽不善应酬,却性情爽利通透,举止大方不扭捏,反倒让一众官眷越看越是喜爱。
宴席散尽,梅鹤时辞别户部侍郎,移步至女席门外等候。
未等多时,一众女眷陆续现身。
凤姐儿一眼便望见立在廊下的梅鹤时,双眼一亮:“阿兄!”
梅鹤时微微颔首,向沈夫人郑重道谢,目光不经意扫过方才围在凤姐儿身侧的几位夫人。
对方目光灼灼,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似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梅鹤时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她们艳羡自己圣眷在身,带着凤姐儿辞别曹府,登车返程。
车帘落下,隔绝外头所有的喧嚣热闹。
凤姐儿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袖,沉默良久,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阿兄今日赴宴,是特意为了我,对不对?”
梅鹤时微微一怔,坦然应是。
短短一字,击溃了凤姐儿所有强忍的情绪。
隐忍两个时辰的泪水瞬间决堤,一滴滴坠落,砸在藕荷色的衣裙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水渍。
凤姐儿抬手胡乱擦拭,可泪水越擦越是汹涌,怎么也止不住。
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忐忑,尽数化作滚烫的感动与庆幸。
她何其有幸,能有这样一位面面俱到,事事护她周全的阿兄。
支持她学医入仕,护她尊严,为她铺路,替她挡尽世间风雨与算计。
梅鹤时取出一方锦帕,递到她手中,温言安抚:“今日过后,太子若想保全自身名声,便绝不会再行轻慢你的举动。”
更何况,以景泰帝猜忌多疑,集权专政的性子,断然不会容许太子迎娶梅氏女,自增掣肘。
凤姐儿接过锦帕捂住面庞,肩头微微颤动,呜咽不止。
梅鹤时无奈,轻声劝慰:“莫要再哭了,若是让阿爷阿奶知晓你在外受了委屈,二老必定忧心难安。”
凤姐儿连忙用锦帕拭去面上泪痕,眼底依旧湿润,却弯起眉眼:“阿兄说得对,我不该哭的。”
摆脱一只癞蛤蟆,她该欢喜才是。
梅鹤时心底微松,双臂环胸倚靠车壁,唇角扬起浅淡弧度
入夜,御书房烛火通明。
太子立于御案前,逐项禀报当日政务。
待禀报完毕,正欲告退,景泰帝搁下朱笔:“时辰已晚,留下陪朕用膳吧。”
太子微怔,躬身应诺:“儿臣遵旨。”
晚膳甚是简朴,不过四菜一汤,旁侧置着一壶温酒。
父子二人对坐案前,全程无言,殿内仅有细微的碗筷碰撞之声。
用过晚膳,太子正欲告退,景泰帝接过宫女递来的锦帕擦手,漫不经心问道:“朕听闻,近日太子妃常召太医入东宫诊脉调理?”
近些时日,朝中屡有朝臣借太子膝下无子一事,频频上疏攻讦。
太子只当父皇是忧心皇嗣,催促东宫早日开枝散叶,连忙回禀:“太子妃早前小产,身子亏损虚弱,又终日操劳东宫庶务,无暇静心调养。儿臣便请张院判每三日入东宫,为其诊脉固本,调理身子。”
景泰帝随手将锦帕置于案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既然如此,便纳刑部黄敬之嫡女为太子侧妃,替太子妃分担东宫庶务,也好让她安心静养,早日诞下嫡孙,绵延皇嗣。”
太子浑身一僵,袖中十指倏然攥紧,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屈膝跪地:“儿臣谢父皇赐婚。”
回到东宫,太子独坐灯下,心绪纷乱难平。
良久,终是按捺不住心底郁气,拂袖一挥,将案上书画、笔墨尽数扫落在地。
墨汁泼洒蔓延,浸染素色卷轴,狼藉满地。
刑部侍郎黄敬之素来依附老三,即便东宫至今无嫡子,父皇也断不该为他指婚黄氏女为侧妃。
这道突如其来的赐婚旨意,绝非体恤安抚,分明是有意敲打!
可他近来行事谨慎,从未有半分逾矩僭越之举。
若父皇意在敲打制衡,首当其冲该是行事张扬,屡屡生事的老三、老九,何来敲打他一说?
心烦意乱、百思不解之际,亲信叩门而入:“殿下,今日午后梅鹤时携其妹赴户部侍郎曹府的满月宴。”
“席间沈明远夫人当众放言,梅家姑娘需待年满十八,方才商议婚嫁,绝无早定亲事的打算。”
太子愣怔良久,忽而冷笑出声。
一旁侍立的喜禄不明就里,愤然开口:“梅氏女一介农女出身,能得殿下垂青,已是天大的殊荣,那梅鹤时当真不识抬举”
太子闭了闭眼,语声沉冷:“父皇在警告孤。”
喜禄身躯一震,瞬间醍醐灌顶,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不敢再多言一字-
翌日休沐既过,百官入朝,列立金銮殿阶下。
忽有一名御史跨步出班,高声进奏:“陛下,微臣有本启奏!”
“准奏。”
那御史朗声直言:“微臣以为,梅大人所奏新法条目严苛琐碎,看似厘清账目,规整库银,实则是苛政扰民,变相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
“所谓厘清钱粮账目,不过是朝廷借机与商贾争利,与百姓夺利,徒增朝野纷扰与民间负担。恳请陛下三思,废止新法,以安民心!”
话音刚落,另有一名官员出列附和:“王大人所言句句属实,此法一旦推行落地,必搅乱地方民生商事,滋生无数隐患,弊远大于利,万万不可推行!”
毛惇声如洪钟,厉声驳斥:“二位此言大谬!”
“新法核心不过是规整账目,明晰收支,让朝廷每一笔钱粮收支皆有据可查,有源可溯,何来横征暴敛,搜刮民脂之说?”
“莫非在二位大人眼中,账目浑浊模糊、银钱去向不明、库银不知所踪,才是朝堂正道?”
建极殿大学士紧随其后附议:“毛大人所言极是。厘清积年账目,乃是肃清朝堂沉疴,整顿吏治弊政,与商贾争利全然是两回事,不可混为一谈。”
“陛下推行新法,初心是为朝廷节流,为百姓减负,肃清弊政。王大人此番曲解圣意,妄议新政,实属有失公允。”
御史面色不改,依旧据理力争:“二位大人说得轻巧,账目一旦全然透明,各地府衙银钱收支尽数摊于明面,官府束手束脚,无周转余地,日后如何筹措钱粮、应对地方突发灾祸?届时政令阻滞,诸事困顿,必酿大祸!”
毛惇寸步不让,反唇相讥:“依王大人所言,唯有账目糊涂、公私不分、库银不明,方能应对灾祸?”
“若府库虚实难辨,钱粮无据,真遇灾荒祸乱,朝廷拿何物赈济百姓,安抚地方?”
一时间,殿中接连有数名官员出班站队,细数推行隐患,攻讦新法弊端。
说辞各异,却皆是阻挠新政落地。
沈明远、周正清一众支持新法的官员,亦当庭辩驳,据理力争。
金銮殿上人声鼎沸,两派官员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景泰帝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帘遮住半张面容,神色沉冷如铁,周身气压低沉慑人。
他忍耐片刻,一掌拍在扶手上:“都给朕住口!”
满殿喧嚣戛然而止,百官齐齐噤声。
景泰帝扫过阶下众人,语声冷沉,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新法推行,朕意已决。朝野内外,但凡心存异议,拒不执行者,尽可自请辞官,离去便是。”
百官心神俱震,乌泱泱跪倒一片:“陛下息怒!”
景泰帝没再多看他们一眼,拂袖起身,阔步转身离去,留满殿朝臣伏身跪地,无人敢动
金銮殿上的激烈纷争,梅鹤时全然不知。
他辰时便已点卯到值,在东厢值房内煮好清茶,端坐案后,静待诸位议事官员到齐。
不多时,户部郎中吴惕守率先推门而入。
他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瘦削,进门拱手寒暄两句,便撩袍落座左侧案前。
紧随其后,都察院监察御史马成踏入值房。
其人面皮白净,神色沉肃,不言不语,自带一股清正凛然之气。
最后入内的是工部侍郎叶知节,一身绯色官袍鲜亮端正,气度沉稳内敛。
进门后,他只淡淡扫了梅鹤时一眼,未曾多言,径直落座主位右侧。
梅鹤时起身,对三人依次拱手:“三位大人远道而来,梅某先行谢过。今日初次会商新法细则,梅某拙见,不如诸位先各自落笔,详述心中设想,而后汇总比对,合议斟酌,拟定初版条文。”
吴郎中与马御史皆无异议,叶知节亦未开口反驳。
四人分坐案前,各自研墨铺纸,执笔落字。
值房内静谧无声,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间或夹杂着翻页、置盏的细微动静。
一个时辰后,四人相继停笔,将各自拟定的文稿互换传阅。
吴郎中所拟条文细密繁杂,足足三十余条,从账簿制式、入库出库登记,到月度对账、年度盘点,面面俱到,详尽周全,却也略显臃肿繁琐。
马御史的文稿重在监察核验环节,着重强调都察院在盘库对账中的核心主导地位,对账时限、验印流程以及核查步骤,拟定得格外严谨周详。
叶知节的文稿除却新法核心条目,更添诸多细碎实务条款,皆是他多年仕宦沉淀的阅历思虑。
中特意提议,新法试点需兼顾南北地域差异,南北各择一府,同步试行,规避地域偏颇。
吴郎中逐字阅完,沉吟须臾,出声商榷:“叶大人思虑周全,只是南北两地同时铺开试点,官府人力、钱粮需双倍调拨。”
“如今国库本就拮据,骤然双线并举,地方财力人力恐难支撑,反倒容易潦草应付,败坏试点成效。”
梅鹤时垂眸思忖片刻:“吴大人所言甚是。且南北同步试行,一旦两地皆出纰漏,朝中反对新法之人,必定借机大肆发难,将个别疏漏放大为全局弊病,届时陛下即便有心推行,也难堵悠悠众口。”
“依我之见,可先择南方一府先行试点,待规程成熟,成效稳固,再逐步向北推广,远比南北齐头并进更为稳妥,不易授人以柄。”
吴郎中拱手:“梅大人思虑深远,是吴某思虑浅显,太过急切了。”
叶知节眉头紧蹙,冷眼瞥向梅鹤时。
梅鹤时仿若未见,将四份文稿平铺案上,逐句对照梳理:“诸位文稿各有长处,各有侧重,却也皆有繁琐冗余之处。”
“新政细则,贵在精简明晰,易于落地推行,太过细碎繁杂,反倒容易混乱晦涩,阻碍施行。”
“梅某以为,当删繁就简,先确立核心主干框架,再逐层增补细节,完善条目。”
“初稿便由梅某统一梳理成文,规整逻辑,理顺条理,诸位若有异议,可随时提出修改,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叶知节出声质疑:“梅大人一人执笔,未免太过独断。细则乃是四人合议之功,理当众人共同拟定。若由一人独撰,旁人如何保证其中不会暗藏私心?”
梅鹤时坦然与之对视:“叶大人多虑了,梅某执笔,只为整合诸位条目,理顺行文逻辑,方便后续呈上御览,更便于陛下批阅,绝非独揽决断之权。”
“初稿拟定后,必先送至诸位案头逐一传阅,但凡有不妥、不满之处,尽可直言修改,再度合议。”
叶知节起身正了正官袍,神色冷淡:“既如此,叶某便静候梅大人的初稿。”
说罢,他朝吴、马二人略一拱手,转身推门而出。
梅鹤时微一抿唇,相继起身:“梅某需前往御书房当值,先行一步,初稿我会尽快整理妥当,送至各位大人案前。”
言罢,他亦是阔步离去。
屋内只余吴惕守与马御史二人,相视间皆是唏嘘。
吴郎中挠了挠额角,低声感慨:“昔日二人何等投契亲近,如今立场相悖,针锋相对,当真世事无常。”
马御史神色肃穆:“梅大人不结党羽,不涉纷争,却得陛下全权信任。叶大人纵然有心阻挠,终究拗不过圣意。”
吴郎中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二人各自收拾文稿,悄然退出值房
梅鹤时穿过宫道,来到御书房外。
内侍通传后,他敛衣入内,行礼落座,如常为景泰帝讲史释义。
今日所讲,乃是《春秋》隐公五年篇章。
景泰帝聆听半个时,抬手打断,似是随意闲谈:“朕听闻昨日休沐,你赴户部曹爱卿府中,参加其孙满月喜宴?席间可还尽兴?”
梅鹤时低眉敛目,语声恭谨:“托陛下洪福,宴席满堂喜庆,宾客尽欢,曹大人喜得嫡孙,甚是圆满。”
景泰帝未再多问,示意他继续讲史。
傍晚散值后,梅鹤时照常滞留一个时辰,编纂数页《大庆一统志》,方才收拾案上文房器具,熄灯锁门,出了翰林院。
马车早已候命许久,梅鹤时登车落座:“去棉花胡同。”
马车穿街过巷,暮色渐沉,街边商铺陆续收摊,长街渐归沉静。
行至闹市街口,市井闲谈清晰传入车厢。
“听说了吗?那位六元状元梅大人,新近上奏推行新法,要厘清朝堂所有钱粮账目,收支尽数公开。”
“竟有此事?到底是年轻气盛,初入朝堂手段稚嫩,不通地方实务,只会纸上谈兵。历朝百年积弊,账目纠葛错综复杂,岂是一道新法便能轻易厘清?若是真这般容易,前人早已整改,何需等到今日由他出头?”
“这新法条目听着精巧周全,终究是书生空谈,不切实际。真要落地推行,怕是非但不能肃清弊政,反倒会搅乱国库,祸乱地方。”
“倘若陛下执意颁行,日后必生无穷后患,届时又该如何是好?”
“诸位不必忧心,陛下素来虚心纳谏,届时我等可联络京中文人士子,联名上疏劝谏,或许能劝陛下收回成命。”
议论声渐行渐远,消散晚风之中。
梅鹤时倚靠车壁,面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马车拐过两条街巷,最终停在棉花胡同一处院落门前。
梅鹤时掀帘下车,车夫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时,院门拉开一条缝,小厮探头打量来人。
梅鹤时拱手:“劳烦通报,梅鹤时求见。”
小厮一听这名号,连忙大开院门,躬身行礼:“梅大人快请进,我家老爷已等候您多时,早早备好了茶水糕点,专候大驾。”
梅鹤时跨过门槛,沿青石甬道前行十余步,便见邓远快步而出。
他一身家常绸衫,面上笑意热络:“梅大人您可算来了,邓某这两日日日等候,就盼着大人抽空到访。”
梅鹤时随他步入正堂,撩袍落座,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东家,梅某今日登门,是想同您谈一桩生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098
梅鹤时利用每日散值后的两个时辰, 将四人草拟的条目逐条细审,删汰冗余字句,理顺逻辑, 打磨措辞,最终敲定一份规整严谨的新法初稿。
五日后,他传唤馆中胥吏, 将三份初稿分别送往吴郎中、马御史与叶知节的案头。
吴、马二人皆是干练之人, 短短两个时辰便审阅完毕, 遣人送回审阅意见。
吴郎中的意见集中在两处实务细节, 一则建议统一账簿制式, 全数改用竖格版式,规整账目观感,方便归档核查,二则针对不定时盘库的规制, 提出地方主官缺位时, 可否准许佐贰官代为主持开库核验。
马御史只补了一条制衡规矩,都察院派遣官吏核查账目, 必须保证两人同行,杜绝单人包办查账、盘库诸事,避免官员私下串通舞弊。
梅鹤时记下两条增补建议,同时在旁侧标注, 列明建言官员的身份。
暮色渐沉, 夕阳余晖漫入国史馆值房,梅鹤时正伏案编纂《大庆一统志》县志。
长廊尽头传来错落脚步声, 在清幽的官署中格外清晰。
须臾,几声轻叩响起。
梅鹤时头也未抬:“进。”
木门应声而开,叶知节一身绯色官袍, 手中握着那份新法初稿,面色冷清。
梅鹤时起身拱手:“叶大人。”
叶知节抬步入内,将初稿轻置案头,一副公事公办姿态:“梅大人草拟的初稿,叶某已通篇细读。整体框架尚可,只是几处细节规制,仍有待商榷。”
梅鹤时抬手:“叶大人请直言赐教。”
叶知节翻开文稿,指尖轻点一处条文:“此条定每月月底对账,令各司衙门汇总一月收支账目核验稽查。”
“可南直隶各府县,每月中旬便有乡民集中赴衙纳粮缴税,十余日之间银粮往来繁杂。”
“若一概等到月底统一核验入账,这半月流转的银粮,如何确保来路清晰,去向无误,如何杜绝私吞疏漏?”
梅鹤时垂眸细看:“叶大人思虑周全,只是月底对账,为整月账目汇总核销之日,并非搁置日常账目的放任自流。”
“各衙门日常收支皆实时登账归档,每一笔收银、支银都有专人登记,凭证尽数留存,保证账迹可寻。”
“月底对账,是对全月流水的全盘复核校准,与日常理账互不冲突,更不会空置半月账目。”
叶知节翻过后文,又指一处条文:“其二,工部军器局物料采购,历来有专项银两直接拨付局署,专款专用。”
“新法如今要求,该类银两须同步记入工部总账与军器局分账。叶某担忧,双线记账极易造成银粮账目重复统计,滋生账务混乱、权责不清的乱象。”
梅鹤时摇头:“叶大人不必多虑,新法首条规制,便是锁定每笔银粮的精准去向与流转环节。”
“工部总账记录银两出库拨付的总额,为对公调拨凭证,军器局分账记录银两入库后的明细收支与物料耗用,为落地使用凭证。”
“两账记录的是同一笔银两的流转始末,一出一入,一总一分,互为印证,互相兜底,绝非重复记账,恰恰是为了杜绝账目模糊与款项流失。”
二人对论之际,两名胥吏途径侍讲值房,瞥见房中对峙之势,下意识放缓脚步。
叶知节全然不顾门外动静,再度诘问:“第三处,新法定年终盘库,由户部与都察院各派二人共同核验库银,对账核数。”
“叶某试问,若四方核查官员中,任意一方与地方主官暗地勾结,通风报信,提前伪造账册,填补库中亏空,另一方察觉异常,该如何处置?”
“仅凭四人互相制衡,终究太过理想化,难防私下串通之弊。”
梅鹤时不以为然:“新法第二条早已划定制衡底线,衙门收银、支银分设两班胥吏,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且保证账目分离。”
“即便地方主官蓄意舞弊,勾结外遣核查官员,想要临时填补亏空,伪造账务,必先同时买通收银、支银两班办事胥吏,再加四名盘库核查官员。”
“此番串通,需同时打通八人关节,还要严防众人私泄风声,临时反水。若再算上伪造文书,经手报备的相关人员,牵涉之人不下十余。”
“十余人事前串谋,全程保密,无一人泄密反水,世间几乎无此可能。”
叶知节嘴唇紧抿,眉心拧出深刻褶皱,面色愈发冷沉。
梅鹤时并未停顿,继续补全逻辑:“除此之外,盘库日期从不提前公示,由户部与都察院临时议定、当日定夺、即刻派员。”
“核查诏令下达,官员方才启程赴任,地方衙门根本无提前通风,仓促补漏的时机,何来串通造假的空隙?”
“即便有人蓄意勾结,核查官员临行前尚且不知核查属地与启程时日,又如何提前与人串谋约定?”
叶知节目光凝在文稿末页的批注处,久久未曾言语。
梅鹤时拱手:“大人若有其余见解,尽可继续指正。”
叶知节神色几度变幻,最终合上文稿,拂袖离去。
木门闭合时力道极重,一声沉闷砰响,在空旷长廊回荡。
恰逢散值时分,翰林院各处值房门扉敞开,一众官员闻声侧目。
见叶知节面色寒沉,步履急促,头也不回地走出国史馆,众人私下交换眼神。
“叶大人这般失态,想来是在梅大人此处争辩落败,碰了硬钉子。”
“新法合议本就分歧众多,只是叶大人素来内敛持重,今日这般模样,可见争执之激烈。”
方才途经值房,目睹全程的胥吏啧啧感叹:“方才我亲眼所见,二位大人堂中对峙,剑拔弩张,几乎形同决裂。”
“叶大人本是梅大人的官场引路人,如今却闹到拂袖而去,形同陌路,必是彻底撕破脸面了。”
“不过是各为其主,各持其政罢了。”一人抚须轻叹,“梅大人锐意革新,力推新法,叶大人与之立场相悖,针锋相对亦是必然。”
庶常馆内,尖嘴猴腮的庶吉士凑至冯思源身侧,带着几分试探与戏谑:“冯大人与梅大人相交莫逆,可知此番新法细则的具体条目?”
冯思源未曾抬眼,只顾低头批阅文稿,语气不咸不淡:“朝中公务,冯某不便私探私议。徐大人若心存好奇,大可亲自登门问询。”
那庶吉士吃了闭门羹却未退去,嗤笑一声,语带讥讽:“冯大人这般刻意推脱,想来是梅大人草拟新法这般天大要事,竟丝毫未曾告知于你。”
“你将他视作挚友知己,对方却未必将冯大人放在心上。”
冯思源手中毛笔一顿,抬眼看向他。
那庶吉士被他看得后颈发凉,正欲抽身退开,冯思源却先反唇相讥:“徐大人既有闲心揣测旁人私交,议论朝堂公务,想来庶常馆的事务十分清闲。”
“明日上值,我便如实禀奏提调官大人,上月校勘《太祖实录》,徐大人疏漏五处关键年号,事后还蓄意推诿,将罪责嫁祸刘大人。”
“依照庶常馆规制,这般过失,不知该如何论处?”
庶吉士面色青白交错,灰溜溜退回座位,不敢再多言一字。
冯思源收回目光,收拾案头文书,起身走出庶常馆。
行至国史馆门前,他不由自主放缓脚步。
长廊尽头的值房亮起烛火,窗纸映着昏黄,隐约可见一道伏案执笔的身影。
冯思源伫立良久,几番抬手,又尽数落下。
踌躇再三,终是转身离去
翌日清晨,梅鹤时怀揣连夜修订完毕的新法初稿,入宫奔赴御书房。
景泰帝批完几份急奏,接过初稿细读。
约莫一炷香后,景泰帝出声发问:“此处定年终盘库,户察两院各派二人核查,若两方核验结果相悖,各不相同,该如何定夺?”
梅鹤时躬身垂首:“陛下圣明,此处微臣早已思虑周全,只因未曾敲定万全处置之法,故而初稿中特意留白,待合议补全。”
“依微臣拙见,若两院核查结果相悖,可即刻封禁库房,传命大理寺派员入局,三方会同复核,对账盘库,以多数定论为最终结果。”
“若三方依旧各执一词,难定公允,便呈报陛下圣裁决断。”
景泰帝捻须颔首,再提一问:“还有一处隐患,地方衙门收银、支银两班胥吏,若主官暗中串通其中一班胥吏,两账刻意核对相符,实则通篇皆为伪账,瞒报亏空,又该如何甄别?”
梅鹤时坦言道:“陛下慧眼洞彻,此乃新法难以彻底根除的人为隐患。”
“若地方主官串通两班胥吏全员舞弊,统一造假,单凭固定账目核验,的确难以识破破绽。”
“是以微臣建议,可在年终定点盘库之外,增设不定期突击抽查。”
“抽查由都察院独立全权负责,不报备户部,不告知地方,随机遴选府县,即刻前往,账实对照,展开突击核查。一旦查出账目出入,即刻彻查深究,从严追责。”
“如此一来,舞弊之人无从预判核查时机,需常年提心吊胆,防备突袭,造假成本极高,日久必然败露。”
景泰帝听罢,提笔蘸朱墨,在初稿末尾批注十字:“不定期抽查,都察院独行。”
随即又道:“爱卿草拟的初稿大体周全,补上这两处疏漏,便无大碍。”
“只是朕一人决断难免偏颇,思虑不周,稍后朕命内阁诸位爱卿一同审阅参详。集众臣之智,方可让新法愈发周密完善。”
梅鹤时躬身:“陛下圣明。”
说罢退至矮几后落座,翻开典籍,如常为景泰帝讲史
两日后,梅鹤时编纂完当日《大庆一统志》文稿,再度入宫赴御书房。
景泰帝倚在龙椅上闭目休憩,见他入内行礼,示意起身:“朕已令内阁众卿审阅初稿,各人皆有增补建言,朕命人誊录在文稿末页。”
“你取回细细参详,补全完善之后,便可择定府县,开启新法试点。”
福全上前,将页边留有翻阅痕迹的初稿递与梅鹤时。
梅鹤时翻至末页,工整小楷罗列七八条建言,每一条后皆标注建言官员的姓名、官衔。
他逐条审阅完毕,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
景泰帝瞧出端倪:“爱卿有话直言无妨。”
梅鹤时拱手禀奏:“陛下,内阁诸公建言皆中肯公允,贴合实务。只是微臣以为,新法事关天下府县与万民财税,仅凭朝中数臣闭门合议,终究难免有疏漏之处。”
“微臣斗胆恳请,可否将新法全文刊印成册,投放市井书肆,任由天下百姓取阅。凡有疑虑、良策者,皆可撰文投递建言,广集天下之智,查漏补缺,完善细则。”
景泰帝微挑浓眉,忽而轻笑出声:“爱卿这主意倒是周全。”
新法落地推行,终究要靠天下府县、万千官吏去执行。
朝中寥寥数人闭门推演,再缜密的规制,终究是纸上空谈。
“便依你所言,刊印新法全文,广纳民声。”
梅鹤时躬身:“陛下圣明。”-
三日后,城西丰乐街。
晨雾袅袅未散,两名书生步履匆匆,衣袍下摆被露水浸透,紧贴小腿。
“快走快走,再迟片刻,定要被人抢空了!”瘦高书生大步疾行,频频回头催促同伴。
圆脸书生气喘吁吁紧随其后:“此时不过卯时三刻,书肆尚且未开,何须这般急迫?”
“胡兄有所不知,自打《梅氏墨册》开售以来,邓家书肆日日排起长队。今日新版墨册上新,怎敢掉以轻心?”
二人一路疾奔,赶至书肆门前,却见铺前长案空空如也,早已无册可买。
伙计正收拾空木架,对着围聚等候的众人连连致歉:“诸位客官见谅,新到的册子不足两刻钟便已售罄。东家已加急赶印,明日便可补货。”
瘦高书生懊恼顿足:“我天未亮便起身,竟还是晚了一步!”
圆脸书生倚着墙喘息,无奈轻叹:“此乃梅状元亲拟的墨册,天下士子人人向往,抢手亦是常理。”
人群渐渐散去,仍有数人驻足闲谈。
一名白面书生捻须,语带忧愤:“前日有旧友登门,邀我联络一众士子,联名上书抵制新法。”
“不止兄台一人收到邀约,如今朝野议论纷纷,不少人直言新法太过严苛。账目逐笔登记,银粮逐项溯源,地方衙门人力物力有限,根本无力承担这般繁杂规制。”
“更有甚者言道,账目全然透明,毫无周旋余地,日后地方遭遇灾荒,民生困顿,衙门全无周转调剂之余地,反倒拖累百姓。”
“可我听闻坊间流传的几段条文,皆是堵塞漏洞,厘清弊政的良规。历年账目模糊,银粮流失,官吏中饱私囊,朝堂地方亏空无数,新法对症下药,未必是苛政。”
白面书生冷笑:“兄台只读纸上条文,哪知地方实务繁杂。账目过清,规制过严,地方无灵活运作空间,事事束手束脚,最终受累的还是底层百姓。梅状元少年登科,不通世俗民情,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争辩间,书肆伙计忽然搬出一摞书册,置于长案上。
众人误以为是墨册,当即一拥而上,凑近却见上书三个大字——
《厘账疏》
白面书生随手取过一册,掀开封皮发问:“这是何物?”
伙计扬声解释:“诸位客官有所不知,此乃朝廷即将推行的新法全文,陛下采纳梅大人建言,特意刊印成册,免费供天下人取阅。”
“即日起,人人可免费领取,若对新法细则有疑议、有良策,皆可撰文投递至皇城四门建言箱,梅大人会逐一审阅,逐条答复。”
话音未落,众人争相上前领取书册。
白面书生抱着挑错的心思,手捧书册退至墙根,开篇页脚一行小字赫然入目——
“凡天下士民有疑、有驳、有策,皆可撰文建言,梅某必逐一公开回应,以正视听,广纳良言。”
白面书生怔住:“梅状元竟是要让天下人评议新法?”
圆脸书生凑上前同阅,由衷感慨:“朝廷立法,竟肯公开条文,广纳民声,坦然受评,这般胸襟实属罕见。”
二人不再闲谈,逐字细读条文。
起初白面书生满心抵触,时刻预备挑拣纰漏,可读至三五页后,眉宇间的不耐与不屑渐渐消散。
越往下读,眼底轻视越转为惊异,心中偏见尽数瓦解。
他轻声诵读条文:“银钱出入分簿立档,出纳各司其职,按月稽核核销这般拆分权责,确实能杜绝一人独掌账册,一手遮天的舞弊弊病。”
圆脸书生指着后文道:“你看此处,户察两院分权盘库,互不隶属,环环制衡,层层核验这般规制,寻常官吏根本无从钻营舞弊。”
周遭未抢到册子的书生纷纷围拢过来,十余人头挨着头,共阅一册《厘账疏》。
细碎议论声渐渐平息,铺前只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间或夹杂着众人恍然的抽气声。
良久,白面书生合上纸页,面上发烫,羞惭低下头:“先前我人云亦云,听信流言妄议新法,心生抵触,今日细读全文,方知是我眼界浅薄,愚陋无知。”
一旁的书生附和:“条文清晰公允,贴合实务,每一条皆是反复推敲的良规。防弊制衡之法周密严谨,远比当下松散混乱,任由官吏舞弊的旧制周全。”
“我这便回绝邀约那位联名抵制的友人,他怕是连新法全文都未曾读过,仅凭流言便煽动众人,实在荒唐误国!”
白面书生将《厘账疏》收入袖中,神色郑重:“依我看,此法非但不该抵制,反倒该尽早推行,肃清积弊。”
此言一出,附和者甚众。
“我今夜便草拟建言文书,明日投递皇城建言箱。”
“我亦有几处改良思路,愿献予朝廷参考。”
书肆二楼,邓远凭栏而立,将楼下众人从抵触质疑到心悦诚服,再到主动献策的过程尽收眼底。
他捻着短须,面上笑意难掩。
果然是梅大人,不费口舌争辩,不借权势施压,仅凭一纸明文,便扭转满城流言,收服人心。
此番不仅新法声势大振,他的书肆亦能扬名京城,获利颇丰。
暗自得意之际,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邓远俯身望去,只见一名中年汉子身着半旧软甲,腰佩长刀,面皮黝黑,颔下络腮浓密,一身行伍风霜之气。
男子见书肆门口人群簇拥,喧闹异常,心生好奇,拉住一名书生问询:“此处为何这般热闹?”
圆脸书生见他是军中装束,拱手笑道:“朝廷刊印新法条文,在此免费派发,我等正在研读评议,建言献策。”
络腮胡男子眼底微亮:“尔等也是来抵制新法的?”
圆脸书生面上一热,连连摆手:“新法革除积弊,利国利民,何来抵制之说?”
他稍一思忖,豁然醒悟:“听兄台此言,莫非军中亦有新法流言?”
络腮胡男子并未否认,目光落在众人手中的书册上:“这册子可否卖我一本?”
圆脸书生见他性情耿直,并无恶意,主动攀谈才知晓,近日军中流言四起,妄称朝廷借新法之名克扣军饷,削减将士钱粮,致使全军上下怨声载道,人心惶惶。
他恍然大悟:“定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朝中那些蠹虫为了阻挠新法,连这等下作手段都用上了!”
他转身面向在场众人,高声道破流言真相。
人群瞬间哗然,愤慨之声四起。
“好生卑劣的手段!市井流言尚且害人,竟敢煽动军中将士,扰乱军心,实在罪该万死!”
“将士血汗换来的钱粮,为国戍边何其辛苦,这群蛀虫竟忍心造谣抹黑,克扣算计!”
“我等读书人虽不掌兵戈,却知晓公道。新法明文规定军饷专项拨付,全程记账,皆有据可查,何曾存在克扣相关的字句?”
“诸位,我等绝不能让奸人得逞!即刻撰文发声,为新法正名,为将士鸣不平!”
“更要踊跃建言,助力新法完善落地!”
络腮胡男子怔怔看着眼前一幕,许久未曾回神。
圆脸书生将手中的《厘账疏》递出:“兄台,此册免费相赠。你带回营中,让诸位弟兄亲眼细读条文,辨明是非,破除流言,莫让奸人蛊惑人心,辜负朝廷革新除弊的苦心。”
络腮胡男子双手接过,郑重揣入怀中:“放心,我必带回营中,逐条宣读,广为解说,澄清所有不实流言!”
说罢翻身上马,扬鞭策马疾驰出城,直奔城外五军营大营
五军营营地,营帐连绵排布,校场上零星兵丁趁着休整间隙闲谈。
几人蹲在木桩旁啃食干粮,满口怨愤,低声抱怨不休。
“什么新法查账,说到底就是变着法子扣咱们的饷银!”
“那梅鹤时一介书生,哪里懂得军中疾苦!”
“他若真敢动咱们的血汗钱粮,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怨声载道之际,马蹄声骤至,络腮胡男子翻身下马,大步冲进校场,扬声怒斥:“尔等休得胡言乱语!”
一名方脸兵丁抬头撇嘴,满心不服:“卢总旗不必替新法辩解,营中人人都在传,那梅鹤时为了博取政绩,讨好朝堂,专门盯着咱们将士的饷银下手!”
卢总旗粗着嗓门:“那都是误会!”
方脸兵丁梗着脖子挺起胸脯,高声反驳:“什么误会,营里上下人人都这般议论,难道大伙全错了?若是这话有假,我便倒立吃屎!”
卢总旗翻了记白眼,当即从怀中取出《厘账疏》,放声喊话:“王营书,速速出来,当众宣读新法条文!”
王营书连忙出帐,接过书册,清了清嗓子,朗朗书声响彻校场。
“军饷拨付,专项记账,出入有据,按月核验,年终盘库银钱出入分簿立档,出纳各司其职,专款专用”
兵丁们面上的愤懑、鄙夷与戾气,随着王营书的诵读声,一点点松动、消散,直至荡然无存。
诵读声落,校场一片鸦雀无声。
良久,一名年轻兵丁挠着头,迟疑发问:“如此说来,根本没有克扣军饷这回事?先前传言全是假的?”
卢总旗抱臂而立:“通篇条文写得明明白白,军饷专项专用,全程可查。先前所有流言,全是朝中蛀虫蓄意编造,蛊惑军心的谎言!”
众人心头大石轰然落地,连日积压的惶恐与怨愤尽数消散。
“原来如此!险些被奸人蒙骗,错怪了新法,错怨了朝廷!”
“这般阴险手段,只为阻挠新政革新,当真可恶至极!”
“幸得真相大白,不然不知还要生出多少无端祸事!”
“先前你说什么来着?”卢总旗虚指先前叫嚣最凶的方脸兵丁,捏着嗓子打趣,“若流言有假,便倒立吃屎?”
方脸兵丁霎时涨红脸面,窘迫不已。
校场上爆发出阵阵哄笑,连日笼罩军营的阴霾一扫而空。
卢队正拍了拍方脸兵丁的肩,朗声吩咐:“玩笑作罢,各司其职!流言已破,无需多虑,该操练操练,该当值当值!”
“好嘞!”
短短一日之间,邓家书肆刊印的两万册《厘账疏》尽数发放一空。
皇城四门新设的建言箱,亦被百姓的建言文稿塞满。
有人笔墨工整,条理清晰,郑重书写策论,有人纸笔简陋,字迹潦草,直白诉说民情,更有甚者以炭笔书于粗布之上,语句质朴却言之有物。
翰林院值房中,梅鹤时伏案审阅堆积如山的建言文稿,案头文书堆叠足有两尺之高。
建言数量太过庞大,原有胥吏人手紧缺,无力妥善处置。
梅鹤时便入宫禀奏景泰帝,恳请从内阁抽调十名资深胥吏,入驻国史馆东厢值房,协助他核定各方建言。
景泰帝准奏,当日便调派十名精干胥吏前来协办。
梅鹤时将所有建言文稿分门别类,命众人逐条摘录有效内容,剔除重复冗余、无关空泛的言辞,萃取其中可行之策,逐一誊录归档,整理成册。
这般忙碌七八日,整合万民建言,补全原有细则漏洞,初版《厘账疏》愈发完善。
梅鹤时逐条核对,尚未与吴郎中、马御史及叶知节三人合议,一年一度的秋狩如期而至
这日天色未明,皇城正门大开。
王公勋贵、皇家子嗣、文武重臣与各营将士列队肃立,旌旗猎猎舒展,甲胄熠熠生辉,阵容肃穆而规整。
景泰帝驾乘銮驾出宫,太子与诸位皇子策马随行,文武百官依品级列队紧随其后,车马浩荡,声势盛大。
此番秋狩扈从官员极少,翰林院仅有林学士与家世不俗的陆启明二人随驾。
梅鹤时因御前伴驾,深得景泰帝信任,亦位列扈从名单,其余翰林官员尽数留守署中。
午后时分,御驾行至皇家围场。
此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林木葱郁茂密,野物繁多,是历代天子秋狩的专属场地。
围场北侧高地早已搭设好御帐,旌旗林立,禁卫层层布防,将整片猎场围护得密不透风。
是夜,众人就地休整。
翌日天色微明,嘹亮号角响彻山谷。
骑兵分为左右两翼、前后四队,自外围缓缓合围,驱赶林间野兽,逐步收拢至中央狭长谷地。
马蹄踏碎枯草,惊得野兔、雉鸡四散奔逃,深处的鹿群、獐子被层层逼压,尽数纳入合围圈中。
合围成型,带队将领策马奔至御帐前,翻身下马抱拳奏报:“围合已成,请陛下入猎。”
景泰帝身着轻甲,接过内侍呈上的长弓,阔步走出御帐。
他环视群臣:“梅爱卿何在?”
梅鹤时从随行官员队列中跨步出列,躬身应答:“微臣在此。”
景泰帝翻身上马:“你随朕同行。”
梅鹤时应声领旨,接过骑兵牵来的黑马,利落翻身落座。
太子与诸皇子紧随御驾之后,王公重臣策马尾随,一行人浩浩荡荡驶入猎场腹地。
林间草木愈发繁密,远处不时传来将士驱兽的呼喝声与弓弦破空的脆响。
景泰帝缓辔慢行,目光扫视林间草丛,寻觅猎物踪迹。
不多时,一只肥硕黄羊从灌木丛中窜出。
景泰帝当即搭箭拉弓,满弦蓄力,松手刹那,箭矢破空疾飞,精准射中黄羊后颈。
黄羊四肢蹬踏两下,便倒在枯草之中。
“父皇弓马娴熟,英姿不减当年!” 太子率先策马上前,高声称颂。
景泰帝收弓,拂了拂衣袖,难得展露几分快意:“朕年岁渐长,终究不如尔等年少矫健。”
太子顺势恭维:“父皇龙体康健,雄风犹在,千秋鼎盛,与天同寿。”
景泰帝闻言龙颜大悦,抬手指向倒地的黄羊:“此猎赏你。”
太子面露喜色,拱手谢恩。
其余皇子见状,眼底皆藏期待之色。
景泰帝接过巾帕拭去额角薄汗,将长弓交予随从:“朕略感乏累,先行回帐歇息,尔等自行狩猎便可。”
众人齐齐拱手:“恭送陛下。”
御驾远去后,太子唇角微扬,朝七皇子使个眼色,带着一众随从,疾驰冲入密林深处。
九皇子扫过太子背影,随即转头搜寻梅鹤时的身影,方才还在队列末尾的青袍身影,此时已不知去向。
他低声啐了一句,面色沉冷,调转马头朝着相反方向疾驰而去
密林深处,陆启明带着两名随从穿梭林间。
自科考败于梅鹤时,官场又屡屡被压,他在陆氏的地位日渐尴尬,祖父待他亦愈发冷淡。
此番秋狩,他早已打定主意,定要猎得数只品相绝佳的赤狐,剥取狐皮制成裘衣,入冬后进献祖父,重获器重。
草丛深处传来细碎窸窣之声,陆启明立刻勒马驻足,屏息凝神望去。
只见一只毛色赤红鲜亮的狐狸伏于灌木之下,尖耳竖立,正警惕环视四周。
陆启明缓缓引弓,蓄力满弦,目光紧锁猎物,指尖松弦放箭。
恰在此时,一道利箭自右侧树影后疾射而出,破空铮鸣。
两支箭矢半空相撞,脆响刺耳。
陆启明射出的羽箭力道被尽数卸去,偏折坠地。
而那道后发箭矢精准贯穿赤狐身躯,猎物扑腾两下,瞬间毙命。
陆启明侧首望去,只见梅鹤时策马从树后策马走出,翻身下马,俯身拎起赤狐,随手挂于马鞍后侧。
怒意席卷心头,陆启明厉声大喝:“梅鹤时!”
梅鹤时拂去掌心草屑,风轻云淡瞥他一眼:“陆大人当唤我梅大人。”
陆启明面皮涨得通红,攥紧手中长弓,胸中嫉恨翻涌。
殿试落败,官场遭其压制,如今就连狩猎,都要被对方横夺战果。
积压多日的屈辱、不甘与怨愤尽数爆发,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此处密林幽深,人迹罕至,左右皆是自己心腹。
若此时暗放冷箭,了结对方性命,事后只需伪造成马惊坠崖的意外,便可神不知鬼不觉
一声鸟鸣划破林间寂静。
陆启明猝然回神,那点可怕的念头瞬间被理智击散,冷汗浸透脊背,不自觉后撤半步。
他强行稳住心神,正欲勒马离去,梅鹤时却箭步上前,一手揪住他的衣襟,猛地向前一带,随即反手狠狠一推,同时旋身急速侧掠。
“嗖——”
一道箭矢破空而来,擦着梅鹤时方才立身之处飞过,狠狠钉入身后树干。
箭尾翎羽剧烈震颤,入木三分。
陆启明被推得跌坐在地,望着树干上的箭矢,大脑一片空白。
“公子!”
随从惊呼上前,陆启明恍然回神,却见林间一片空荡。
梅鹤时早已翻身上马,策马隐入密林深处
密林另一侧,皇家暗卫正全速追踪梅鹤时的踪迹。
方才一眨眼的工夫,此人便从他们视线中消失。
一番疾驰追踪,领头暗卫拨开茂密灌木,止步凝眸。
身前空无一人,唯有一滩新鲜血迹,顺着林间落叶一路向深处延伸。
“追!”
几人压低身形,循着血迹疾驰数十步,最终在一棵古树下发现一道黑衣人影。
此人以布覆面,一身黑衣,四肢扭曲瘫倒在地,手筋脚筋尽数被挑断,鲜血浸透身下枯叶,气息微弱,已是命不久矣。
暗卫相视一眼,眼底皆是惊疑。
领头暗卫俯身,捏开黑衣人下颌,仔细排查毒囊,确认无自尽隐患后,沉声下令:“带走,严加审讯!”
暮色降临,秋狩猎获清点完毕,收兵号角响彻山林。
军中书记官逐一统计众人猎物,登记造册,分门别类清点归档。
太子猎获最多,稳居首位,九皇子紧随其后,锋芒尽显,三、五皇子战果持平,七皇子次之。
梅鹤时凭借神识预判,早已算准诸位皇子的猎获数量,刻意将自己的战果卡在第六位,不张扬亦不藏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唯一出人意料的是十二皇子,终日体弱多病,此番仅猎得三只野兔,无一件像样猎物。
不过这位皇子殿下自幼体弱,这般结果倒也合乎情理。
书记官将所有战果逐一奏报,景泰帝抚掌含笑,眼中满是赞许:“梅爱卿文武兼备,才略双全,朕甚感欣慰。”
梅鹤时躬身谦逊道:“微臣不过侥幸有所斩获,技艺粗浅,不敢当陛下盛赞。”
景泰帝定定凝视他片刻,朗声开口:“朕赐你御用宝弓一柄,愿爱卿日后文武兼济,刚柔并蓄,执笔安社稷,挽弓卫庙堂。”
梅鹤时眸光微动,俯身拜谢:“微臣叩谢陛下隆恩,定不负圣谕期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099
秋狩落幕, 圣驾回京。
胥吏将建言箱内所有献策逐条拣选,最终核定可用条目百余条,覆盖账簿规制、核验流程、防弊漏洞等核心环节。
梅鹤时将建言誊录三份, 分别送交吴郎中、马御史与叶知节,供三人合议定夺。
此番议事,叶知节一改往日针锋相对, 不再逐条辩驳苛责, 只紧扣实务, 提出两处精准细化的改良方略。
吴郎中、马御史亦各抒己见, 补充多项细则, 补齐新法规制的疏漏短板。
梅鹤时汇总众人全部意见,几经打磨,最终定稿第二版《厘账疏》,呈递御前。
景泰帝阅览全文, 随即下发内阁, 令众臣轮番复核。
经内阁核验,确认新法规制周密严谨, 朝野现存及潜在的舞弊漏洞尽数被封堵。
景泰帝闻讯,即刻下令:“规制缜密完备,可择地试行。”
梅鹤时躬身:“微臣遵旨。”
翌日,梅鹤时与吴郎中、马御史、叶知节四人齐聚国史馆, 共商新法试点推行大计。
梅鹤时铺开南直隶全境舆图:“此前梅某曾提议, 择南方一府先行试点,待规程成熟, 治效稳固,再由南至北逐步推广。”
“可细思利弊之后,单一府县试点终究弊端甚多。”
“若仅择一处推行, 纵使新政成效卓著,朝野非议依旧不绝。世人只会将功绩归于地方主官贤明,基层胥吏得力,根本无法佐证新法具备天下通用的普适性。”
“想要堵住悠悠众口,需遴选三处业态全然不同的府县同步试点。”
“一处主营工矿,一处倚仗漕运,一处深耕农桑,三类核心财税场景尽数试炼,新法的优劣利弊便可一目了然。”
吴郎中捻须沉吟半晌:“江宁县乃南直隶核心腹地,漕运、盐政、矿务多元并举,账目门类繁杂,最具代表性,可作首选试点。”
马御史却是摇头,持不同见解:“江宁虽适配度极高,奈何地方官吏与乡绅利益纠葛缠绕,积弊极深。”
“新法初行便直面这般复杂格局,推行阻力必然不小。依某之见,当择管控稳固、人事清明、根基规整之地起步。”
叶知节指向舆图上三处府城:“松江、镇江、太平三府最为合适。松江棉织商贸鼎盛,镇江扼南北漕运咽喉,太平府矿冶产业繁茂,三地业态截然不同,恰好契合梅大人三类试点的构想。”
梅鹤时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眸中微亮:“松江商贸繁盛,商税物料繁杂,镇江漕运通达,全域粮银流水浩大,太平矿冶兴旺,矿税采买与工料支出账目冗乱。三处财税模式各有侧重,代表性十足,足以试炼新法全貌。”
吴郎中面露迟疑:“三府同步试行,朝中人力调配、物资调度、督导统筹,恐怕会捉襟见肘,难以周全。”
马御史出言辩驳:“正因三地并行,方能真正试炼新法的适配性与抗压性。”
“若繁杂商贸、湍急漕运、冗乱矿冶这三类最难治理的场景都能平稳过渡,厘清账目乃至肃清弊政,日后新法推向全国府县,便再无任何阻滞。”
叶知节望向梅鹤时:“梅大人意下如何?”
梅鹤时颔首认同,语气笃定:“太平矿冶账目最为繁琐,松江商税条目最为细碎,镇江漕运资金流水最为庞杂。”
“此三处天下最难厘清财税的重地,若能借新法根除弊患,其余府县推行新政,自然再无顾虑。”
四人围绕三府地域实况反复推演,从地方行政架构、钱粮流转模式、主官为政风格,到基层胥吏素养、历年弊政痛点,逐一比对优劣,最终敲定试点名录——
太平府执掌矿冶类目试点,松江府执掌商贸税目试点,镇江府执掌漕运钱粮试点。
当日,梅鹤时将遴选完毕的三府试点名录上奏御前。
景泰帝阅毕,朱笔御批落于文末:“即日起,工部牵头督办新法,太平、松江、镇江三府同步试行。”
叶知节自翰林院折返工部衙门,刚处置完积压的公务,便有胥吏轻叩房门:“大人,尚书大人传召您即刻前往入见。”
叶知节移步尚书值房,只见毛惇端坐主位,右侍郎与四位郎中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见他入内,毛惇肃声发话:“陛下旨意已下,工部新法试点正式启动。”
“叶大人素来分管匠人调度、物料采办、军器营造诸事,相关账目清查与财税核验一应事宜,便全权交由你督办执掌。”
叶知节拱手:“下官遵令。”
此后半月,叶知节全身心扑在工部旧账清查事务上。
他每日亲自调阅军器局历年采购卷宗,逐笔核对工部拨银回执与库房物料入库台账,分毫必究。
麾下数名胥吏分班轮值,昼夜不休,将历年官银出库时辰、数额、经手官吏及拨付去向逐一誊录造册,再对照物料实收清单逐项对账核验,层层排查疑点。
半月转瞬而过,两名胥吏捧着厚厚一叠核查清册进入侍郎值房:“大人,我等已全数核查完军器局过往五年采购账目,查出多处物料回执与实际入库数量严重不符。”
“初步核算,皆是供应商虚报物料名目,虚增数量冒领公银,累计涉案银两不下数万两。”
叶知节翻阅比对卷宗,面色沉凝:“即刻将此案移交都察院,命专人彻查溯源,逐一对账取证,从严追责所有涉案之人。”
胥吏领命退下,另一人上前禀报:“大人,下官清查陈年旧账时发现,军器局有数册核心总账离奇遗失。”
“且比对工部留存拨银存根与局署残存档册,过往五年有数十笔巨额物料采购,数额远超常年常规用量,疑点重重,极为反常。”
叶知节眉心紧蹙,语声凌厉:“此案务必彻查到底,穷尽所有线索寻回遗失账册,查清其中所有隐情,不得有半分疏漏!”
当日傍晚散值,叶知节步出工部衙门,正欲登车回府,一名内侍上前:叶大人,太子殿下传召您即刻入东宫见驾。”
叶知节随内侍步入东宫书房,太子正端坐案后处理公务。
见他进门,太子放下手中公文:“叶大人连日督办工部旧账清查,可曾查出端倪?”
自梅鹤时倡立新法以来,几位皇子暗中百般阻挠,却皆被梅鹤时轻松化解。
众人心中忌惮梅鹤时手段,不敢做得太过露骨,唯恐惹景泰帝厌弃,便只能按捺住心思,眼睁睁看着新法稳步推进,顺利获批试行。
太子深知麾下党羽盘踞朝堂多年,把控地方财税,早已积攒下无数把柄与弊案。
如今旧账清查铺开,一旦东窗事发,若能及时切割脱身尚可自保,若是牵连自身,他的储君之位便必然岌岌可危。
为今之计便是借工部查账契机,揪出他那几个兄弟的贪腐罪证,抢先打压对手,稳固自身地位。
叶知节据实禀报核查出的账目疑点、贪腐实情与涉案数额。
太子听罢,抚掌大笑:“此事必然是老十与钱氏一脉的手笔!军器局物料虚报,公银流失,他们暗中侵吞的不义之财定然不在少数。”
叶知节应和:“目前已查实虚报侵吞公银数万两,其余隐匿弊账,仍在逐一核查。”
太子屈指轻叩书案:“工部内部积弊深重,地方府县想必更为糜烂不堪。”
松江、镇江常年承接朝廷军需物料调拨,钱氏一族贪婪成性,绝不会放过这般牟利空隙。
太平府矿冶账目冗杂混乱,更是藏污纳垢的绝佳温床。
叶知节瞬间会意:“微臣即刻遣人赶赴三府,暗访私查,摸清所有潜藏弊情,查实罪证。”
太子却出言阻拦:“不必,孤打算让梅鹤时亲往。”
叶知节微微一怔:“殿下?”
太子倚坐椅背,眼底掠过冷意:“此人恃才傲物,始终不肯归附东宫,为孤所用。”
“孤便借此次新政巡查之机,命他离京远赴,亲身查探三府乱象,亲眼见识地方官场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与龌龊弊政。”
“也好让他知晓,他笔下草拟的万全新法与济世良策,落入错综复杂的地方实务之中,未必全然可行,借机挫一挫他的锐气,磨一磨他的傲气。
“待他知晓朝局深浅,日后再招揽收服,便可事半功倍。”
叶知节默然片刻:“殿下英明。”
“混账!”
钱大老爷厉声怒喝,扬手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庶长子钱鼎面上。
钱鼎踉跄着后退数步,半边面颊瞬间高肿,唇角开裂,渗出血丝。
钱大老爷额间、脖颈青筋暴起,双目赤红怒睁,手指头几乎戳到他面门上去,字字含怒:“你可知自己闯下了何等滔天大祸?”
钱鼎顾不得擦拭面上血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抱住钱大老爷的腿,惶恐哭喊:“父亲息怒,儿子知错!”
“可父亲您应该比儿子更清楚,军器局的差事油水何等丰厚,如今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各处走动打点皆需巨额银钱周转,儿子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
“万般无奈?”
钱大老爷怒极反笑,抬脚将他踹翻在地。
钱鼎顺着地面滚出数尺,脊背撞上桌腿,疼得龇牙咧嘴。
钱大老爷抄起茶盏砸过去,锋利瓷片四溅,划破钱鼎面颊,皮肉渗血。
“都察院耳目遍布朝野,岂是形同虚设?工部刚刚重启旧账清查,严整弊政,你竟敢顶风作案,公然贪墨,与自取灭亡何异?”
钱鼎捂着胀痛的胸口,勉强挣扎起身,眼底却藏着几分自得与笃定:“父亲放宽心,早在新法试行前,儿子便已命人销毁全部账本。”
钱大老爷双目微眯:“你如何处置的?”
“一把烈火,烧得干干净净。”钱鼎抬手抹去面上血污,压低声音回道,“皆是军器局主事操办,儿子全程未曾露面,经手之人绝对可靠,嘴严守密,绝无半分泄露的可能,定然查不到钱氏头上。”
钱大老爷凝眸紧盯他良久,面上戾气稍稍褪去,却依旧难消怒火,又抬脚踹在他肩头:“滚下去反省!”
钱鼎连声应诺,起身正欲退走,又被钱大老爷唤住。
“传令底下所有人,务必警醒收敛。”钱大老爷负手而立,面色沉寒如霜,“如今朝局动荡,正值多事之秋,万万不可惹火烧身。”
崔氏倾覆后,父亲耗费诸多心血,才坐稳紫荆关总兵之位。
正是凭借父亲坐镇西北要塞的兵权,殿下方能与太子分庭抗礼。
绝不能因一时贪念,毁了钱氏百年基业,断了殿下登临大宝的前路。
钱鼎躬身称是,缩着脖子退出书房。
……
月中休沐,朝中繁务暂歇。
梅鹤时难得清闲,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转。
简单梳洗过后,他取了案头两只木匣,信步往主院走去。
院中暖阳正好,梅老头身着短打,慢悠悠打拳舒筋,梅老太倚坐在屋檐下,手持针线缝制衣物。
二老闲谈絮语,尽显老夫老妻的温馨和谐。
梅鹤时跨入院门,扬声唤道:“阿爷,阿奶。”
梅老太闻声抬眼,阳光淌满面上沟壑:“阿时来了。”
梅鹤时将木匣置于石桌:“昨日赴侍读大人家新开的首饰铺捧场,孙儿顺手给阿奶挑了一副头面。隔壁有一家老字号烟丝铺,给阿爷买了些上好烟丝。”
“又这般破费。”梅老头嘴上念叨,手上却迫不及待掀开匣盖,一股醇厚绵长的烟香扑面而来。
他捻起少许,凑至鼻尖轻嗅,浑浊双眼亮起精光:“好货色!比你上回从应天带回的还要正宗!”
说罢又掀开另一只木匣,匣中是一副乌银嵌墨玉头面。
银丝细缕盘绕,雕琢成卷云纹路,正中镶嵌一块墨玉,样式端庄持重,素雅不张扬,最是贴合长辈气质。
梅老头端详片刻,颔首笑道:“你阿奶戴上定然好看。”
梅老太嗔他一眼:“越发油嘴滑舌了。”
嘴上虽是埋怨,眼底笑意却藏不住。
她随即起身,抖了抖手中刚缝制好的衣服:“前几日上街闲逛,见布庄料子细腻上乘,便扯了几尺,给你和凤姐儿各赶制了一身新衣。阿时快进屋试试,看尺码合不合身。”
梅鹤时接过展开,是一身月白锦缎直裰,领口、袖口皆以细银线暗绣竹纹。
“府中自有绣娘打理衣物,阿奶不必亲自操劳。”
梅老太笑着推他往正屋走:“绣娘手艺再巧,也不及阿奶亲手做的贴心合身。快去换上,让阿奶好生瞧瞧。”
梅鹤时拗不过,只得进屋更衣。
月白锦缎衬得他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如竹,一身风骨端凝,不染尘俗。
午后暖阳斜落肩头,衣上暗绣的竹纹被日光映照,泛出细碎银光。
梅老头凑上前来,围着孙儿绕了半圈,连连点头:“到底是年轻,这般简单的衣衫,穿在身上亦格外精神。”
梅老太上下打量一番,眼角笑纹堆叠:“穿着可合身?”
“阿奶手艺极好,大小合身,料子也格外舒服。”梅鹤时温声应道,“多谢阿奶。”
梅老太笑意更甚:“喜欢便好,不枉我连日忙活。”
梅鹤时换回常服,又陪二老闲话一阵家常,才辞别主院,沿抄手游廊往饭厅去。
行至垂花门处,恰好与凤姐儿迎面相逢。
她今日穿一身粗布衣裙,臂弯挎着一只竹编药篮,篮中堆着数包草纸包裹的药材。
梅鹤时驻足:“凤姐儿这是要去药房?”
前阵子他让管家在府中辟出一间厢房,专供凤姐儿研磨药材,钻研医案。
她得空便潜心钻研,常常一待便是大半日。
凤姐儿抬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鲜活灵动:“我翻到一张新古方,打算去药房试着配伍调试一番。”
梅鹤时轻唔:“近日在太医院当差,一切可还顺遂?”
凤姐儿语气轻快:“如今人人都知晓我是梅状元的妹妹,皆待我十分和善。还有沈家婶娘,上回满月宴为我引荐了不少官眷,她们都格外疼我,时常派人送来新奇物件。”
“我还结识了几位品性相投的官家小姐,下午约好一同去茶楼听戏,届时我便戴阿兄送的那支素银步摇。”
梅鹤时深感欣慰:“在外与人相交,大方得体、真诚相待便可,无需刻意逢迎。”
凤姐儿连连应声,话锋一转:“阿兄,你提的那套新法,如今连太医院诸位同僚都有所耳闻,对你皆是交口称赞哩!”
梅鹤时莞尔:“不过是想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替陛下分些忧劳罢了。”
凤姐儿抿唇笑,抬手示意。
梅鹤时顺势抬腕,她三指轻搭腕间,垂眸细辨脉象。
片刻后收回手,殷殷叮嘱:“阿兄底子极好,只是脉象微紧,该是劳心费神所致。切记不可过度耗损心神,该歇息便歇息,莫要硬撑。”
梅鹤时含笑应下:“待忙完这阵新政事务,便好生休养。”
唯有新法顺利推行,他才能撬动盘踞朝野的旧势力,逼出十皇子背后的陈耀文。
二人道别,凤姐儿往东去往药房,梅鹤时则直奔饭厅。
刚动了几筷饭菜,小厮快步入内:“公子,冯公子与朱公子登门来访。”
梅鹤时吩咐:“速速添几道酒菜,再取一坛桂花酿来。”
小厮应声退下。
不多时,饭厅外脚步声渐近。
“惟英!”
冯思源大步迈入厅中,满面春风,眉宇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朱衡紧随其后,一身半旧直裰,面上噙着温和笑意。
梅鹤时起身相迎:“冯兄今日这般喜色满面,可是有喜事临门?”
冯思源一掌拍在他肩头,笑得合不拢嘴:“昨日家中来信,内子顺利诞下一名千金,白白胖胖足足七斤有余,母女平安!”
梅鹤时眉梢微扬:“恭喜冯兄喜得千金,来日必定备好厚礼,给小侄女补一份见面礼。”
“一言为定!”冯思源毫不客气,撩袍落座,笑着打趣道,“惟英如今可是当朝红人,满朝文武皆在议论你倡立的新法。”
朱衡落座斟茶,出言附和:“何止朝野文武,如今市井中人人皆知梅大人厘账新法。方才一路走来,连街边卖饼的老汉都在谈论你的新政呢。”
“不过是树大招风罢了。”梅鹤时无奈摊手,“二位皆知,前阵子新法初议,朝堂风波不断,非议四起,若非我多方斡旋周旋,早已遭人联名攻讦。”
“其实我本想暗中打磨细则,待规制万全再行公示,奈何有人蓄意针对,暗中煽动朝议,搅乱局势,逼得新法仓促面世。”
朱衡面露厌憎:“尽是一帮蛀空朝纲,贪图私利的宵小之辈。新法清除钱粮弊窦,堵死贪腐门路,断了他们的敛财之路,自然要百般阻挠。”
冯思源轻叩桌沿:“水清无鱼虽是常理,可这般贪得无厌,祸乱朝纲之徒,实在令人切齿痛恨。”
说话间,丫鬟端着热菜美酒鱼贯入内。
冯思源闻得佳肴香气,当即举筷夹菜:“一路奔波腹中空空,今日你我相聚于此,定要饮酒尽兴,不醉不归!”
梅鹤时含笑举盏,三人推杯换盏,闲谈叙旧,直至日影西斜,方才各自散去-
五日后,金銮殿朝会。
左都御史跨步出班,声如洪钟:“陛下,工部旧账清查一案已有定论。”
“讲。”
“经臣司逐笔核验军器局过往五年物料采购账目,查实多处物料回执与库房实收数目严重不符,账实相悖。”
“本案主犯为工部员外郎周延年,其人借职务之便,勾结宫外供应商,虚报物料名目,虚增采购数量,以次充好,伪造入库回执,累计侵吞朝廷公银一十八万七千余两。”
话音落下,殿中百官齐齐倒吸凉气。
景泰帝端坐高位,面色沉寒:“证据属实?”
左都御史奉上厚厚一叠卷宗:“所有核验记录、涉案账目、人证供词及物证卷宗,尽数整理在册,请陛下御览。”
福全上前接过卷宗,呈递御案。
景泰帝展开细读,语声冷厉如刀:“传朕旨意,周延年即刻革职拿问,打入天牢,抄没全部家产,择日问斩。所有涉案供货商,一律缉拿归案,从严定罪,绝不姑息!”
阶下百官垂首肃立,无人敢多言半句。
景泰帝又转向毛惇:“工部新法试行,如今进展如何?”
毛惇出列,躬身禀奏:“回陛下,工部内部账目清查已全域铺开,各司各局皆已启用全新规制账册,银钱出入逐笔登记,逐项核验,钱粮流转与物料收支日渐清晰规整。”
“尤其物料采购与军器营造两大核心类目,已实现账实相符,有据可查,全程可溯,整体试行态势平稳有序,未现重大阻滞。”
毛惇话音稍顿,又据实补报:“只是胥吏清查五年旧账时,发现有数册核心物料总账离奇遗失。”
“微臣调阅宫底存档,比对卷宗编号,查实该批账册,由时任工部主事刘承业取走。”
景泰帝眸光骤冷,当即下令:“即刻将此人拿办归案,从严彻查问罪。”
毛惇却道:“回陛下,此人两月前便已致仕,未知去向。”
景泰帝闻言轻笑,笑意不达眼底:“即便归乡隐匿,遁迹山野,朕也要掘地三尺,将此人寻回。”
“朕倒要看看,此人私窃工部核心账册,背后究竟藏着何等阴谋私心!”
百官前列,几位皇子眸光微动,各自垂眸敛神
午后,东阁大学士入御书房,禀奏内阁公务。
诸事禀报完毕,余光瞥见御案旁执笔誊写起居注的梅鹤时,出言问询:“梅大人,三府新法试行已有时日,不知现下推进如何?地方推行可还顺畅,有无阻滞弊情?”
梅鹤时顿笔抬首:“回大人,下官此前已与陛下议定,每月月末汇总三府试行成效,统一上奏汇报。如今试行刚满半月,尚未到汇总奏报之期。”
东阁大学士面露忧色:“只怕地方官吏阳奉阴违,暗中抵触,蓄意拖延滋事,致使新法推行受阻,成效虚浮”
话未说完,梅鹤时起身面向御案,拱手恳请:“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准臣亲赴三府实地巡访。”
“新法施行的虚实利弊与落地难处,唯有亲眼亲察方能定论。地方递呈的奏报文书再详尽,终究流于纸面,隔于虚实,未必能尽数贴合实况,揭露隐弊。”
东阁大学士暗自咬牙,这小子实在碍眼,竟公然抢了他的说辞!
景泰帝却未应允:“三府路途遥远,爱卿留守朝中坐镇,统筹全局更为稳妥。”
他心知此番财税改革牵连朝野无数势力,地方既得利益者绝不会坐视新法落地夺权,定会暗中作祟。
梅爱卿纵有几分自保之力,孤身涉险仍非上策。
梅鹤时态度坚定,再度恳请:“新法细则由微臣一手草拟,其中利弊痛点与规制细节,唯有微臣最为熟知。旁人前往巡查,未必能看透深层猫腻,查出隐匿弊情。”
“且三府业态全然不同,仅凭纸面奏报评判成效,难免偏颇失准。”
景泰帝沉默良久,终是一声长叹:“罢了,朕调拨一队禁军随行护送,爱卿此行务必慎行谨守,平安回京。”
梅鹤时躬身:“微臣谢陛下隆恩。”
谢恩过后,他顺势开口:“微臣恳请调取户部存档中,三府近五年的钱粮奏销账目清册。”
大庆朝规制,地方府县每年需将田赋、税银、粮草收支尽数汇总,编撰奏销清册,报备户部存档备查。
能否扳倒钱氏一族,肃清地方贪腐,便全系于此行了。
景泰帝抬手应允:“爱卿直往户部取便是。”
“谢陛下恩准。”
当日傍晚,梅鹤时持圣谕亲赴户部。
户部尚书见是天子御批,不敢怠慢,即刻调出太平、松江、镇江三府五年全套奏销清册,堆叠起来足有半人之高。
梅鹤时命胥吏将账册搬回府中,收拾行囊,预备启程奔赴镇江府,开启实地巡查。
……
是夜,钱府书房。
室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暗交错,铜炉炭火噼啪轻响,暖香袅袅弥漫。
钱大老爷端坐案前煮茶,神色莫测。
一名灰衣仆从叩门入内:“老爷,宫中传出消息,梅鹤时向陛下请命,亲赴三府,巡查新法试行实况。陛下已准奏,另调拨一队禁军随行护送,护卫周全。”
钱大老爷执壶动作一顿:“何时动身?”
“尚未敲定具体时日,想来便是近几日。”
钱大老爷将茶釜搁置炭火上:“传大公子前来见我。”
仆从领命退下,片刻后,钱鼎掀帘入内,躬身行礼:“父亲唤儿子前来,可有要事吩咐?”
钱大老爷浅呷清茶,将梅鹤时离京巡查之事娓娓告知:“底下诸事,你可尽数安排妥当?”
钱鼎笃定颔首,底气十足:“父亲尽管放心,儿子早已传信三府,所有可疑账目与往来痕迹尽数抹平销毁,不留一丝破绽。”
“任凭梅鹤时智计通天,此番南下巡查,也查不出丝毫弊情。”
话虽如此,钱大老爷心中却不觉安稳,反倒莫名涌上一股不安。
他深知梅鹤时心思缜密,智计百出,地方粗浅的遮掩手段,以及刻意伪造的太平假象,未必能瞒得过他那一双慧眼。
书房内茶香袅袅,气氛却愈发阴冷。
钱大老爷闭目沉吟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只余狠戾:“若是局面失控,遮掩不住,便让他葬身地方匪患,永远留于三府。”
钱鼎心头一凛,眼底掠过阴狠:“儿子明白,这便安排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100
九月十二, 梅鹤时搭乘官船启程南下。
随行除了松砚、云笺二人,还有百余名禁军,以及他向景泰帝奏请调派的四十名内阁胥吏。
船板落地, 众人陆续登舟。
梅鹤时径直步入船舱,任由一众胥吏自行安顿。
景泰帝多疑专制,此番拨来随同办差的胥吏, 必然是千挑万选, 绝不可能混入心怀异志之人。
他只需循章办事, 无需额外费神。
禁军校尉庞叙一声令下, 水手解开缆绳, 官船离岸,沿运河南下。
江风渐起,两岸杨柳垂拂水面,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腾。
松砚煮一壶清茶, 置于舱窗旁矮几, 又摆上一碟糕点,便躬身退出。
梅鹤时独坐案前, 铺开一副棋盘,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顾自对弈。
棋势胶着, 黑子围困中腹, 白子退守边角,你来我往, 互不相让。
舱外水声潺潺,偶有水鸟掠过江面,投下细碎暗影。
行舟十日, 沿途三次靠岸补给,皆是破晓扬帆,暮色降临方才泊船歇息。
一路循规而行,航程平顺,无风无浪。
九月二十二傍晚,官船停靠镇江府码头。
数艘货船并排停泊,船工蹲在船舷整理缆绳,挑夫扛着麻袋往来奔走,瞧见官船靠岸,纷纷侧目观望。
庞校尉叩响舱门:“大人,已到镇江府码头。”
梅鹤时拈着一枚白子,悬于棋盘上方,目光分毫未移:“传话镇江府衙,本官奉诏出巡,命府中官吏即刻前来码头迎候。”
庞校尉微微一怔,抱拳应是,转身走出船舱。
到了甲板上,他吩咐一名禁军快马赶赴府衙传讯,自己则折返舱门外值守。
那禁军策马离去,旁边同僚压低声音问道:“梅大人平日里秉性温厚,怎的来到镇江,反倒摆起官威来了?”
庞校尉抱臂靠在船舷,遥望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府城轮廓:“你懂什么?这叫立威!”
禁军面露疑惑。
庞校尉没好气说道:“你真以为这些地方官员个个好打交道?尤其今日要见的镇江知府,在此地连任九年,根基深厚,绝非易与之辈。”
“梅大人年纪尚轻,若是不拿出几分震慑人的气度,难免被这群人仗着资历轻视,虚与委蛇应付差事。”
“届时御差办砸,你我谁都担不起这份罪责。”
禁军恍然大悟,咂了咂嘴:“不愧是状元郎,心思远比咱们这些粗人缜密。”
庞校尉斜睨他一眼:“少拍马屁,打起精神来。”
“是!”
约莫半个时辰后,长街那头传来急促马蹄声,紧随其后便是车马轱辘滚动的声响。
镇江知府周秉忠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同知、通判一干佐贰属官,人人衣冠齐整,神色恭谨,快步赶赴码头。
周知府年过半百,身形微胖,堆着满面笑意,远远便拱手高呼:“镇江知府周秉忠,恭迎梅大人莅临巡查!”
身后一众官吏跟着拱手行礼,姿态谦恭。
梅鹤时眸光微动,从容踏出船舱,踩着跳板登上码头。
周知府迎上数步,躬身再揖:“梅大人一路舟楫颠簸,着实辛苦。周某已依照新法要求,将府库账目重新梳理完毕,随时可供大人查验。”
梅鹤时神色疏淡,只略一颔首:“有劳周大人。”
周知府瞧不透他心中所想,又接着说道:“周某已在府衙备好接风酒宴,今夜为大人洗尘。”
梅鹤时面色稍缓:“周大人费心了。”
胡通判适时上前一步:“下官已在城东柳条巷备好一处清净宅院,供大人落脚安歇。前后院落尽数打扫妥当,日用物件一应俱全,大人随时便可入住。”
梅鹤时闻声侧目,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一路奔波劳顿,待本官稍作休整,再前往府衙核查新法推行进度。”
周知府连忙拱手:“周某静候大人莅临。”
梅鹤时微微颔首,登车落座。
松砚与云笺各骑一马随行左右,百余名禁军策马围护,四十名内阁胥吏分乘数辆马车紧随在后。
一行人声势浩荡穿行长街,马蹄声声,打破夕阳斜照下的静谧。
码头上,周知府目送马车远去,直至车队转过街角,方才敛去面上笑意:“那些东西可都处理干净了?”
张同知凑近半步,笃定应道:“大人放心,全部处置妥当。旧账悉数重新誊录,库房亦收拾一新。便是常年经手账目的老吏前来核验,也寻不出半点破绽。”
周知府捻着短须,沉吟片刻:“柳条巷那处宅院如何?”
“看守院子的皆是信得过的家生子,定会盯紧梅鹤时的一举一动。”
周知府心中大石落地:“回府衙。”
车马远去,码头重归沉寂
柳条巷的宅院规模不大,胜在清幽整洁。
踏入院中,满眼皆是青砖铺地,墙边生着数丛翠竹,檐下悬挂一盏风灯,灯火随风摇曳。
松砚打来热水,梅鹤时简单洗漱完毕,换下沾染一路风尘的直裰,合衣小憩半个时辰。
戌时正刻,他换上青色官袍,头戴乌纱,乘车奔赴府衙。
府衙二堂灯火通明,数张桌案依次排开,宴席菜肴不算奢靡,胜在清爽精致,一旁摆着数壶温酒。
周知府领着同知、通判一众属官立于堂前,见梅鹤时踏入,连忙上前相迎:“宴席简陋,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梅鹤时环视堂中:“无妨。由此一斑,便知周大人居官清正,堪为地方官吏之表率。”
周知府面上笑意更浓:“大人过誉,周某不过恪守本分罢了。”
众人依次入席,席间杯盏交错,一众官吏轮番敬酒,满口尽是恭维之辞。
张同知手执酒盏起身,满面殷勤:“梅大人六元及第,千古难寻,如今又倡行新法,造福家国百姓,张某心中万分敬佩。”
胡通判紧随其后,语气恳切:“下官幼子年方十三,日日研读大人所著《梅氏墨册》,下官亦曾翻阅数遍,字字皆是真知灼见,为天下寒门士子点明前路。”
梅鹤时浅酌一口清酒:“胡大人谬赞,不过是些许读书感悟,若是能对天下读书人有所裨益,便不负编纂此书的初衷。”
话音落下,他放下酒盏,话锋一转:“新法试行至今已有月余,不知镇江府推行的实际情形如何?”
席间静了一瞬,气氛悄然凝滞。
周知府神色不改,含笑应答:“上月府衙接到朝廷下发的新法章程,周某便连夜召集府中胥吏研读,逐条落实,不敢有半分懈怠,至今诸事顺遂。”
刘同知跟着附和:“朝廷下达的旨意,我等怎敢敷衍应付?新法试行至今,账目逐笔登记,钱粮收支逐项核验,比起从前明晰不少。”
梅鹤时眉眼微扬:“推行过程中可曾遇上什么难处?”
陈通判连忙摆手:“回大人,本府账目向来条理清楚,哪怕是梳理过去五年繁杂账册,核查起来也不过是顺手而为。”
梅鹤时侧目看向他:“尽数核查完毕了?”
周知府点头应道:“五年账册尽数梳理完毕,原本打算装订成册呈报朝廷,恰逢大人亲临巡查,索性当面呈交大人过目。”
梅鹤时从善如流道:“既已整理停当,明日本官便亲自核验账册,查实新法落实的成效。”
周知府拱手:“周某恭候大人查验。”
梅鹤时执盏,环视席间众人:“新法落地推行,利国利民。此番三府试点,若是镇江能够做出表率,日后推广全国,万民得利,国库充盈,诸位便是大庆的有功之臣。”
一番话说得堂皇正大,周知府几人暗中交换眼色,随即齐齐举盏,面上受宠若惊:“承蒙大人提点栽培,我等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朝廷重托。”
此后席间推杯换盏,谈笑不绝,气氛渐趋热络。
直至亥时,二堂烛火次第熄灭,宴席方才散去。
梅鹤时乘车返回柳条巷,松砚早已铺好床褥,云笺奉上解酒茶,轻巧置于案头。
梅鹤时落座饮茶,云笺出言道:“公子,今日码头所见,镇江一众官吏表面恭顺,实则暗藏敷衍。”
“属下虽未曾亲赴宴席,但观其言行,新法一事多半是阳奉阴违,并未真正落地,可要属下去坊间暗访一番?”
梅鹤时摆了摆手:“不必急于一时,再过两日,本官亲自探访。”
云笺便不再多言,退至一旁挑亮灯烛。
梅鹤时取出文房四宝,铺开宣纸,提笔临帖。
笔锋沉稳,落笔不疾不徐,一篇《兰亭序》临摹完毕,已将近子时。
他搁下笔,宽衣安歇
翌日辰时,梅鹤时抵达府衙,周知府早已率领众人于府门等候。
周知府亲自将他迎入签押房,传令胥吏搬出数十本厚薄不一的账册,整齐置于长案上。
“梅大人请看,这些便是遵照新法重新整理的账册。” 周知府言辞恳切,“周某收到朝廷新法细则,连夜召集全府胥吏研习,逐条办理,不敢有丝毫疏忽。”
梅鹤时落座案后,随手翻开一本账册。
纸页整洁,墨迹匀净,每一笔收支记录清清楚楚,格式甚至比新法规定的还要详尽几分。
每一条账目后面皆备注银两的来源去处,看上去毫无破绽。
梅鹤时逐页翻阅,接连看完三本,眸光渐渐沉下。
账册装订规整,只是每一册纸页都太过崭新。
墨色浓淡高度统一,书写笔势近乎一致,分明是短时间内由同一人誊抄而成。
而寻常官府记账,各房各司笔迹各不相同,经年累月留存的账册,墨迹理应深浅错落,绝不会这般千篇一律。
周知府立在一旁,暗觑梅鹤时神色,见他始终不置一词,既无赞许亦无斥责,心中不由得打起鼓来。
他斟酌片刻,试探问道:“梅大人,这些账目可有不妥之处?”
梅鹤时合上账册:“并无纰漏,周大人办事得力,账册做得十分规整。”
周知府悬着的心稍稍回落,正欲顺势邀功,梅鹤时话锋一转:“账册既已理清,劳烦周大人带本官前往库房查看一二。”
周知府心头一紧,快速回想库房是否处置周全。
确保库房内外皆已收拾妥当,该销毁的销毁,该封存的封存,绝不可能留下破绽,周知府心放回肚里,侧身抬手引路:“大人这边请。”
梅鹤时随他穿过两道院门,来到府衙后方库房。
库房大门挂着铜锁,周知府取出钥匙亲自开锁,推门而入。
库中光线昏暗,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布,架上堆放木箱与账匣。
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尘土杂物,墙角摆放数只封好的陶瓮,瓮身贴着手写封条。
各处布置得滴水不漏,看不出半点异常。
梅鹤时立在库房正中,眼眸微眯,锐利扫视周遭陈设。
片刻后,他行至墙角一排陶瓮跟前,屈膝蹲下,指尖抚过瓮壁。
瓮口封条簇新,墨迹带着未干透的潮气,边角还沾着点点浆糊碎屑。
周知府立在门口,望着蹲在陶瓮前那道青色身影,脊背不自觉绷紧:“大人?”
梅鹤时站起身,神色如常:“处置得极好,待本官回京,必当为诸位请功。”
周知府喜出望外,郑重拱手深揖:“多谢大人提携!”
梅鹤时抬手虚扶:“周大人不必多礼,账目与库房皆已查验完毕,新法推行成效确实可观。本官休整一日,后日便动身赶赴松江府。”
周知府连声应是,一路将梅鹤时送出府衙门外。
车马驶远,他负手立于府衙石阶上,目送车马消失在街角,长吐一口浊气。
折返签押房,同知、通判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进门,立刻围拢上来。
陈通判急切发问:“大人,情况如何?”
周知府撩袍落座,语气流露出几分轻蔑:“一个毛还未长齐的后生小子,纵然有些才干,依旧不是你我的对手。”
他端起茶盏饮下一口,面上难掩得意:“账本看了,库房亦查过,皆不曾发觉异常,后日便启程去往松江府。”
张同知拭去额头虚汗:“六元及第又能如何,终究是初入朝堂的新丁,想同咱们周旋角力,他还不够格。”
胡通判环顾左右:“下官近日得了几坛上好女儿红,明日休沐,不如同去往红杏楼寻些乐子?”
几人相视一笑,各自散去。
梅鹤时那边自有眼线监视,出不了乱子,他们只管纵情享乐便可
翌日卯时,柳条巷宅院的后门悄无声息打开。
身着破旧灰布短褐,脊背佝偻的老翁拄着一根歪斜竹杖,步履蹒跚走出院门。
他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都被遮掩。
露在外头的额头与下巴遍布褐色斑痕,皱纹堆叠,肤色黝黑粗糙。
脊背佝偻得厉害,走上几步便要停下喘息片刻。
松砚与云笺一身短打装扮,腰间别着柴刀,紧随其后现身。
三人行出一段路程,闪身进入窄巷,不多时便策马而出。
镇江府城远比码头所见更为热闹,街道两侧商铺林立,朝食摊升腾起滚滚热气,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才驰过两条街巷,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哄笑,夹杂着哀戚惨叫。
抬眼望去,三名巡街衙役围着一名蜷缩在地的老翁。
那老翁年事已高,身形枯瘦,左腿明显跛折,拐杖滚落一旁。
一名衙役抬脚踹向老翁,老翁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又被另一人踩住后背,动弹不得。
“老东西,交不上赋税还敢同官爷我讨价还价?”衙役啐了一口,靴底狠狠碾住老翁的手背。
老翁痛得不住颤抖,伏在地上苦苦哀求:“差爷饶命,差爷饶命草民实在交不出啊”
衙役又踹了数脚,觉得无趣,一脚将拐杖踢到墙角,大笑着扬长而去。
待衙役走远,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从巷中奔出。
他将老翁背起,朝着巷子深处踉跄走去。
梅鹤时眉头紧锁,轻夹马腹继续前行。
又行过两条街道,只见一名锦衣男子立在马车旁,另有小厮打扮的拽住一名年轻女子,强行往马车拖拽。
女子拼命挣扎,高声呼救:“放开我!救命!救命啊!”
可那小厮力气极大,女子无力挣脱,围观百姓更无一人上前阻拦。
有人弱声嘀咕:“那是通判大人宠妾的兄弟,谁敢去招惹。”
梅鹤时攥紧缰绳,朝云笺递出一个眼色。
云笺心领神会,扯下布巾蒙住大半张脸,悄无声息挤入人群。
就在小厮将女子拖拽到马车边,锦衣男子急切伸手之时,一道黑影自人群中窜出,一掌劈在他手腕。
男子吃痛松手,尚未反应过来,小腿便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向前扑倒。
膝盖磕在石阶棱角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
“啊!”
凄厉惨叫响彻街巷,男子抱着右腿,小腿以诡异角度弯折,痛得满地打滚。
“混账东西,竟敢冒犯我家公子!”
“抓住他!”
小厮慌忙上前追赶,云笺早已退入人群,轻易摆脱追兵,拐进另一条巷道,与梅鹤时、松砚会合。
三人不再逗留,策马出城,赶往城外最近的桐川县。
巳时,三人抵达桐川县。
入城后,梅鹤时直奔县衙,遣开松砚、云笺,独自在附近蹲守。
约莫半个时辰,一名中年官吏走出县衙,径直朝这边走来。
梅鹤时拄着拐杖起身,待那人行至身侧,身子一晃,直直摔倒在他面前。
官吏吃了一惊,连忙俯身搀扶:“老叔,您可有大碍?”
梅鹤时顺势攥住他的胳膊,皱纹纵横的脸上写满痛楚:“腿、腿疼得厉害。”
官吏抹了一把额头惊出的冷汗:“怕是磕碰伤了筋骨,不如我送您前往医馆诊治?”
梅鹤时捂着腿连连摇头:“不必劳烦,容我稍作歇息便好。”
官吏见他衣衫褴褛,模样落魄,料想是无力求医,到了唇边的劝说话语又咽了回去,轻叹一声,扶着他挪至巷口石墩坐下,又将竹杖捡回,交还对方。
梅鹤时靠着墙壁坐下,微微喘息。
官吏心生怜悯,语气放柔:“听老叔口音,并非本地人士。”
梅鹤时抹了把脸,嗓音沙哑疲惫:“家乡遭遇灾荒,田地尽毁,房屋也没了,一家老小尽数死在逃难路上,只余下我这一把老骨头苟活。”
他眼中满是悲戚,又藏着一丝微弱期盼:“本想就此了却残生,途经镇江地界,听闻朝廷推行新法,镇江是首批试点,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我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只求谋一条活路,日后攒些银钱,娶个婆娘,给老陈家留个后”
官吏闻言一怔,同情之余不由失笑:“老叔,您被传言蒙骗了,镇江根本就不曾推行什么新法。”
梅鹤时双目圆睁:“怎会如此?绝无可能!”
官吏语气十分笃定:“县衙连朝廷下发的文书都未曾收到,何来新法一说。”
梅鹤时眼中那点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嘴唇翕动,肩膀颓然垂下:“怎会如此”
官吏有心宽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僵立原地。
梅鹤时呆坐片刻,猛地推开对方,拄着竹杖颤颤巍巍起身,头也不回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那官吏追到巷尾,早已不见老翁踪影,懊恼地抽了自己一嘴巴:“让你多嘴!”
梅鹤时拐进旁边窄巷,松砚与云笺正在此处等候。
他将草帽往下压了压:“走,去往奉宁县。”
三人策马疾驰,日落之前赶到奉宁县。
梅鹤时故技重施,寻县衙官吏套取实情。
两县官吏说辞如出一辙,县衙从未接到朝廷公文,新法全然不曾落地。
梅鹤时眼底寒意渐生,策马连夜赶回府城。
子时正刻,三人回到柳条巷。
梅鹤时褪去破旧衣衫,恢复原本清隽端方的模样。
净过手,他坐于案前,传唤庞校尉前来:“即刻率领人手,将府衙一众官吏全部拘拿过来。”
庞校尉抱拳应诺,大步退出门外。
数十名禁军尽数出动,身影隐没浓稠夜色,分头奔赴一众官吏家中
红杏楼二楼房间灯火通明,满屋酒气弥漫。
周知府歪靠在榻上,怀中搂着美艳女子,手边摆着半坛残酒,张着嘴昏昏欲睡。
两名同知趴在桌案上,满脸酒红,鼾声大作。
另外两名通判抱着酒坛歪坐角落,口中含糊叫嚷着还要饮酒。
其余属官东倒西歪,有的醉倒在地,有的伏在案上,屋内一片狼藉。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周知府猝然惊醒,尚未看清来人,便厉声呵斥:“大胆!何人敢擅闯此处!”
话音未落,一只粗麻袋当头罩下,布团塞进嘴中,粗绳缚住四肢。
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闷响,双脚胡乱蹬踹,却被人像货物一般架起,拖拽出红杏楼。
其余四人如法炮制,套上麻袋,堵上嘴巴,再捆缚手脚,连同一众属官,尽数被丢上马背。
周知府被麻袋蒙住头,瞧不见周遭景象,只听耳畔风声呼啸,马蹄颠簸震得五脏六腑翻搅,难受至极。
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深夜强闯青楼,掳掠朝廷命官?
是城外山匪?还是亡命之徒?
周知府脑中一团浆糊,暗暗咬牙,若是能够脱身,定要将这群人重重治罪!
不知过了多久,马速放缓。
周知府被粗暴扯下马,拖拽进一处屋舍。
尚未站稳,小腿便受了一脚,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
周知府痛得闷哼,勉强跪伏在地,头上麻袋蓦地被扯落。
刺目烛光照来,他眯起双眼,许久才适应光亮。
待视线清晰,他望见上首端坐一道青色官袍身影。
少年悠然品茶,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
周知府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端坐上位的,赫然是预备后日离开镇江的梅鹤时!
不止他,同知、通判一众属官亦看清来人。
众人眼中满是惊怒,奈何嘴巴被布团堵住,满腔怒火无从宣泄,只能发出呜呜闷哼。
若是眼神可以伤人,梅鹤时早已死了千万次。
梅鹤时扫过跪满一地的官吏,慢条斯理开口:“昨日本官前往府衙查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一番似是而非的话语砸下,周知府后背一寒,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梅鹤时长指轻抵下颌:“今日闲来无事,梅某前往治下几座县城走了一趟,与当地官吏闲谈几句。”
他话音微顿,声调上扬:“诸位猜怎么着?”
“当地官吏亲口告知本官,县衙从未收到朝廷推行新法的文书,更不曾开展账目改革。”
梅鹤时目光落到周知府身上,锐利如锋:“周大人,这便是你口中连夜研读新法,逐条落实执行?”
呜咽声戛然而止,一众官吏的神情从惊怒转为呆滞,继而化作彻骨惶恐。
梅鹤时双臂环于胸前,指尖抚过衣上云纹:“本官只问一次,真正的账册藏在何处?”
数十名官吏中,无一人开口,尽数怒目瞪视梅鹤时。
这些人或依附钱氏势力,或因私利相互勾结,早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家中皆有老小,一旦吐露实情,不止自身性命难保,满门亲眷亦难逃灾祸。
梅鹤眼见无人招供,轻叹一声:“既然如此,就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来人,用刑!”
禁军应声上前,将周知府连同四名同知、通判逐一拖拽出来,按在长凳上。
五人嘴被布团堵住,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禁军强有力的钳制。
蘸过盐水的长鞭挥起,破空脆响过后,狠狠抽打在几人脊背臀肉之上。
周知府浑身一颤,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挤出压抑的闷哼。
剧痛尚未消散,第二鞭接踵而至。
一鞭接一鞭落下,盐水渗进皮开肉绽的伤口,他几乎要从长凳之上弹起,却被死死按住。
同知、通判的处境同样凄惨,四人在长凳上痉挛颤抖,冷汗血水浸透衣衫,涕泗横流,口中只能发出嘶哑呜咽。
鲜血顺着凳沿蜿蜒滴落,在地砖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淌到其余官吏腿边。
一众属官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宛若烂泥一般软瘫在地。
血腥混着盐水的刺鼻气息弥漫院中,伴着长鞭破空的脆响与压抑的呜咽交织,肃杀而阴森。
梅鹤时端坐上首,烛火将他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乍一眼瞧过去,依旧清俊温雅,眼底却寒凉刺骨,仿佛受刑的并非活人,只是一堆枯骨烂肉。
庞校尉立在侧旁,将眼前一幕幕尽收眼底,心底暗自凛然。
梅大人平日里温文尔雅,待人如沐春风,可一旦下了决断,这份果决冷酷,比不少沙场武将还要令人胆寒。
难怪陛下如此器重,十六岁身居五品,绝非徒有虚名!
又是数鞭落下,胡通判再也撑不住,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满院死寂,只余鞭响与低沉哀鸣。
地上血水越积越宽,终于有人不堪折磨,率先松了口。
磨照拼尽全力挣动,奋力撞开禁军架在他颈边的佩刀,连滚带爬膝行向前,额头磕在梅鹤时的靴前,一下重过一下。
不过片刻,额头便青紫一片,渗出血来。
梅鹤时微抬下颌,禁军上前,摘去他口中布团。
磨照涕泪横流,嘶哑喊道:“大人饶命!下官招,下官全都招!”
“朝廷下达旨意后,知府大人连新法内容都未曾向下传达,只是前几日命下官誊抄一批伪造的样板账册。”
磨照伏在冰冷地砖上,额头紧贴地面:“下官不过奉命行事,一切皆是知府大人一手操控,下官不敢不从啊!”
梅鹤时眉梢微挑:“你当真分不曾从中谋取私利?更不曾帮着遮掩罪责,助纣为虐?”
磨照哑口无言,面色惨白伏在地上。
梅鹤时屈指轻叩桌案:“真正的账册究竟在何处?”
磨照身子不住发抖:“下、下官”
就在此时,周知府不知何时顶开了口中布团,嘶哑嗓音从长凳传来:“放了本官,本官便告知你账册所在。”
梅鹤时头也未回:“二十杖。”
禁军领命,重新将布团塞回周知府口中,将人按牢,舍弃长鞭,抬来碗口粗细的木杖。
“砰——”
木杖重重砸在臀背,沉闷声响混着周知府喉咙里爆发的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皮开肉绽的伤口上叠加重击,周知府在长凳上剧烈扭动,冷汗浸透全身,到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尽,只剩下微弱的哀鸣。
二十杖行刑完毕,周知府趴在长凳上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唯有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禁军取下他口中布团。
梅鹤时轻拂衣袖:“本官最后问一遍,真正的账册在何处?”
周知府伏在长凳上,垂着脑袋,久久不曾出声。
梅鹤时冷嗤:“周大人既执意负隅顽抗,本官便就地将你乱棍打死。”
周知府心神巨震,余下官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战栗不止。
漫长沉默后,周知府终于出声:“藏在卧房床底的暗格中。”
这些年与虎谋皮,为钱氏做下无数龌龊勾当,他忧心对方日后卸磨杀驴,便私自留存下大量罪证。
本以为手握凭据,危难之时便可保全自身,到头来依旧难逃这般境地。
梅鹤时踱步至周知府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半晌温言道:“如此甚好,本官定会好生报答周大人。”
周知府心神一松,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梅鹤时转身向内走去:“将所有人严加看管,稍后押解进京,依律定罪处置。”
“庞校尉,劳你带人前往周府,取出暗格内的物证。”
庞校尉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撼,抱拳应诺,点了数名禁军,踏入昏沉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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