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076
腊月中旬, 淮安府落了一场大雪。
雪自黄昏时分飘洒,起初只是细碎雪沫,簌簌敲打着糊纸窗棂, 入夜后势头渐猛。
翌日推窗望去,天地间一片素白。
屋檐垂着尺许长的冰凌,在熹微晨光中凝出冷冽寒光, 院中青石板积了厚厚一层落雪, 踏上去便咯吱作响。
书院学子难得遇上这般大雪, 午后散学便三五成群涌出致知堂, 搓起雪球互相抛掷嬉闹。
有人冷不丁被雪球砸中后脑, 捂着脖颈回身去追,脚下积雪打滑,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惹得周遭哄笑四起。
梅鹤时并未掺和其间, 独倚窗下翻看算学墨册, 只偶尔抬眼,望向院中追逐嬉闹的身影。
窗台积了一层薄雪, 他抬指轻轻一拨,雪粒顺着指缝翩然坠落。
忽有一枚雪球斜飞而来,直扑他面门。
梅鹤时偏头避开,雪球擦着耳畔掠过, “啪”地撞在身后墙壁, 碎雪四散纷飞。
冯思源立于窗外雪地,双手各攥一团雪, 口鼻呼出团团白气,扬声唤他:“惟英快出来!闷在屋内算什么本事?”
梅鹤时睨他一眼,低头继续翻书。
冯思源不肯罢休, 又扬手掷出一球,径直对准他肩头。
梅鹤时侧身避让,雪球砸在窗框,炸开一片白雾。
“惟英,快出来玩!”
梅鹤时眼眸微眯,合上墨册,不疾不徐挽起衣袖,推门踏入漫天飞雪之中。
冯思源见他现身,当即俯身团雪,扬臂便要投掷。
手腕尚未抬至半空,一枚雪球已精准砸在他胸前。
碎雪顺着衣领钻进去,刺骨寒意激得他浑身一颤。
冯思源失声惊呼,还未还手,第二枚雪球接踵而至,正中腿弯。
他脚下一软,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
“惟英!”
冯思连滚带爬扑上前,弯腰掬雪想要反击。
梅鹤时出手更快,第三枚雪球精准落在他后脑勺。
冯思源捂着后脑蹲在雪地里,连声讨饶:“惟英我知错了,手下留情!”
梅鹤时掌心握着半团雪,眼底漾开明朗笑意。
雪光映着他清隽眉眼,那笑意竟比日光还要透亮几分。
“可还要再战?”
“不了不了!”冯思源拍落满身雪沫,愤愤嘟囔,“瞧你一身斯文书卷气,下手竟半点不留情面。”
梅鹤时随手将雪球丢落雪地,眉宇间尽显少年意气:“冯兄莫非忘了,我自十岁起便日日习练骑射?”
冯思源轻哼一声,伸手拽住他往堂中去:“走,去书斋温书。这几日我攒了数道难解算学题,正好劳你为我拆解一二。”
梅鹤时随口应下,二人收拾好书袋,伴着满院笑语并肩走远
书院体恤路途遥远的学子,特意提前两日月考,考卷定稿上交,便可归家休年假。
梅鹤时交卷之后,回静竹居收拾书箱,径直去往济安堂后街租下的小院。
推开院门,老榆树虬曲枝桠覆满厚雪,屋檐垂挂串串冰凌,风一吹,叮咚轻响不绝于耳。
堂屋传来夫子授课的平缓语调,正讲解《礼记》曲礼篇。
梅鹤时不愿贸然打断,只静立廊下等候。
约莫一炷香光景,授课声歇止。
夫子推门而出,长须垂胸,眉目清瘦疏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
望见廊下梅鹤时,微微颔首示意,手提书箱步出院门,高瘦身影消融在巷间风雪中。
梅鹤时踏入堂屋,蘅姐儿伏在案前习写大字,听见脚步声抬首,眉眼弯弯唤道:“二叔。”
寅哥儿靠窗端坐,面前摊开一本手记,正是梅鹤时当年游学途中亲笔记录的见闻。
他看得格外专注,梅鹤时进门竟未曾察觉。
梅鹤时缓步行至他身侧,垂眸扫过书页,这一页记着他昔年途经山东某县所见乱象。
页边一行潦草小字,是赶路途中即兴写下,短短七字道尽世间症结:民之困,多始于吏之贪。
梅鹤时于寅哥儿身侧落座,手肘轻支桌沿:“读过这些,心中可有体悟?”
寅哥儿目光仍凝在纸页上,语声沉稳,全然不似稚龄孩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梅鹤时抬手,轻抚过他的发顶。
寅哥儿翻页动作微顿,略显局促地偏头避开。
梅鹤时为他斟一盏热茶:“你觉得手记中记载的种种弊政,可有根除之日?”
寅哥儿望向他,眼底满是笃定:“会有的,那一日迟早将至。”
梅鹤时唇角笑意加深:“你也该多出门游历,拓宽眼界阅历。”
寅哥儿垂眸:“我知晓,只是眼下时机未到。”
梅鹤时不再多劝,移步至蘅姐儿案前,细看她笔下字迹。
蘅姐儿的字较从前工整许多,横平竖直章法分明,显然日日勤加练习。
“大有长进。”
蘅姐儿抿唇笑,梨涡浅浅:“夫子赠我字帖,平日里阿兄亦时常指点我习字。”
梅鹤时轻应一声,点拨她几处笔法疏漏。
蘅姐儿一拍案几,满眼倾慕:“二叔不愧是解元,经您稍一点拨,我笔下顿时通透不少!”
寅哥儿定定望了她后脑勺一眼,默然低头翻书,一语不发
暮色垂落,凤姐儿顶着漫天风雪从义庄归来。
她纵身跃下牛车,身上裹一件陈旧棉斗篷,斗篷边缘沾满雪沫,轻轻一抖,满地碎雪簌簌落下。
怀中紧抱一只木匣,匣内是她向陈大夫借来誊抄的验尸手记。
刚抵院门,隔壁妇人隔着矮墙望见她,立时掩着口鼻后退数步,眉头紧锁低声嘟囔:“整日同死人打交道,一身洗不净的腥气,谁家敢娶这般姑娘进门。”
凤姐儿脚步一顿,当即扬声回怼:“婶子大可放宽心,便是世间男子尽数死绝,我也绝不会嫁与你家儿孙。”
妇人被一句话堵得满面涨红,张口便要斥骂,凤姐儿却已推门入院,反手重重合上木门,门框积雪震得片片坠落。
她收伞斜立墙角,抬眼便见梅鹤时立于廊下,手中端一盏茶水,静静望着她。
凤姐儿双目一亮,小跑上前:“阿兄,你何时来的?”
“月考结束便过来了。”梅鹤时接过她怀中木匣,“风雪太大,明日再一同返乡。”
凤姐儿原地顿足两下,满身雪沫尽数抖落。
梅鹤时浅啜一口热茶:“方才那般闲言碎语,可是常有?”
凤姐儿微怔,解下斗篷抖净残雪:“不过三两个碎嘴妇人罢了,其余街坊皆和善宽厚,常夸赞我年纪轻轻医术扎实,比不少老大夫还要利落。”
谈及行医之事,她话匣子全然打开,眉眼间藏不住欢喜:“阿兄你可知晓,至今我已治好六十八位病患。”
“前两日还替一户人家接生,那孩子小小一团,哭声细弱如猫崽。我托在掌心,小家伙攥紧我的手指不肯松开,软得像一团棉絮”
她越说越是雀跃,字字皆是发自内心的热忱。
梅鹤时静立一旁聆听,温言道:“你若真心喜爱此道,便潜心钻研,他日未必不能入宫为女医。”
凤姐儿用力点头,眼底满是憧憬:“我定会走到那一步。”
云恩玉自灶房探头,见兄妹二人廊下闲谈,温和一笑:“早料到凤姐儿将要归来,热水已烧好,快去梳洗换一身干爽衣衫,稍后便开饭。”
凤姐儿欸一声,将斗篷搭在木架上,端着水盆走入东屋
用过夕食,窗外风雪小了大半。
蘅姐儿寅哥儿在院中练剑,梅鹤时立于廊下观望片刻,抽剑步入院中,与二人对拆数十回合。
蘅姐儿剑法灵巧轻盈,身姿翩跹如飞燕。
寅哥儿招式沉稳厚重,剑势稳扎稳打。
雪幕之中剑光明灭交错,相映成趣。
梅鹤时毕竟活了太久岁月,数十回合过后,手腕轻旋,两柄木剑先后脱手,“当啷”两声落于积雪之中。
梅鹤时收剑入鞘:“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动身回村。”
蘅姐儿弯腰捡起剑,倚在树上轻轻点头。
寅哥儿微微喘息,低声应了一句
翌日雪霁,天光澄澈,梅鹤时带着几个小的乘牛车返回太平村。
往后半月,梅鹤时照常伏案苦读。
晨起在图书馆中练习八股策论,白日通读四书五经、推演算学,傍晚便考校蘅姐儿几个的课业。
偶有村中孩童上门求教,他便搬两条长凳,坐于院中柿子树下,细细拆解疑难,从无半分不耐。
日子平淡,却过得踏实。
腊月二十五,县学休年假。
这日刘澄登门拜访,梅鹤时正于柿子树下翻看错题。
听见脚步声抬首望去,刘澄身着半新灰布棉袍,身形较往年清瘦几分,下颌生出一层短须,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
去年游学归来,刘澄已赴县学任教。
其后梅鹤时一心备战乡试,日夜苦读,二人除却年节短暂相聚,整整一年未曾相见。
“恭喜时哥儿高中解元。”刘澄拱手含笑,上下打量他一番,抬手比划,“许久未见,你又长高不少。去年你才及我肩头,如今几乎与我平齐。”
梅家本就男子身形高大,梅鹤时常年习武晨练,身形日日拔高。
依大庆朝度量衡测算,再过两三年,身量便能至八尺。
梅鹤时放下错题册,起身回礼:“刘兄近来安好?县学授课可还顺遂?”
刘澄于另一侧木凳落座:“还算安稳,日日授课批改考卷,倒也自在。”
二人闲话半晌,刘澄望向门外村道,忽而发问:“时哥儿,你说我该不该再赴秋闱一搏?”
若能考取举人,便能谋一份官职,也算改换门楣。
梅鹤时捧着温热茶盏,缓声道:“距下一届乡试尚有两年光阴,刘兄大可慢慢斟酌。”
刘澄轻叹:“我天资寻常,怕是难登科第。不过如今这般安稳日子,我已知足,至少一家老小衣食无忧,不必再跟着我受苦。”
梅鹤时尊重他的抉择,只道:“刘兄若决意应试,只管来寻我借阅笔记。”
刘澄闻言面露喜色:“多谢时哥儿,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二人又闲谈许久,刘澄饮尽两盏热茶,方才起身告辞
腊月三十,除夕佳节。
当日午后,灶房便忙得热火朝天。
云恩玉掌勺,梅二婶一旁切配,砂锅内炖着整只老母鸡,汤汁咕嘟翻滚,浮起一层金黄油花。
另一侧铁锅焖着红烧肉,酱色油亮,香气漫遍整座院落。
梅老头提回两尾鲜活鲤鱼,梅老二蹲在灶房门口刮鳞剖鱼,鱼鳞满地散落。
梅二婶叉着腰数落:“你瞧这一地鳞甲,收拾起来多费事!”
梅老二手上不停,笑着回话:“待会儿鱼汤炖得鲜香入味,保管你吃得尽兴。这点打扫琐事,晚些我一并清理干净便是。”
梅二婶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堂屋中,梅老太与凤姐儿、蘅姐儿围坐一桌包饺子,听见院中梅二婶洪亮的数落声,无奈摇头。
今年家中少了暄哥儿泠姐儿,幸得老二两口子日日拌嘴打趣,年味倒是分毫未减。
暮色四合,堂屋案上摆满丰盛年菜。
正中一大盆酥烂鸡汤,旁侧一盘红亮红烧肉、一尾糖醋鲤鱼、葱爆羊肉、清炒时蔬,更有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白面饺子。
碗筷整齐排布,满屋鲜香萦绕。
阖家围坐桌前,梅老太先为众人舀好鸡汤,端着瓷碗感慨:“不知暄哥儿泠姐儿如今身在何处。”
梅鹤时接过汤碗:“月初收到书信,二人尚在松江府,算路程,如今应当已入浙江地界。”
云恩玉笑道:“提起那封信,我便想起泠姐儿途中独拦劫匪,一番交手吓得歹人跪地求饶。”
梅二婶连连咋舌:“泠姐儿瞧着文静,身手竟这般利落。”
梅老二饮一口热汤:“你莫非忘了,前阵子她险些拧伤刘老三的胳膊?”
梅二婶横他一眼,不肯承认记性欠佳:“由此可见,女子一身傍身本事何等重要。”
凤姐儿当即接话:“阿娘说得极是,验尸亦是正经立身本事。”
梅二婶喉头一噎,堵得说不出话,偏又舍不得教训这死丫头,索性扭头不语。
梅老太往梅鹤时碗里夹了一块肉,轻拍他手背:“当年你独自游学在外,我们亦是这般日日牵挂,担忧你衣食不足,偶遇歹人。”
“如今换作暄哥儿泠姐儿在外,心中惦念虽重,却也知晓拦不住他们向外求索的心。”
梅鹤时低头咬下一块肉,只淡淡一笑,未曾多言。
除夕宴过后,碗碟尽数撤下,案上换了花生瓜子与一壶暖茶。
一家人围坐堂屋守岁,梅老二拉着爹娘媳妇打叶子牌,梅鹤时同云恩玉剥花生闲谈,蘅姐儿凤姐儿凑在一处共读话本,寅哥儿则独坐角落,翻看游学手记。
子时一至,院外爆竹声炸响。
梅老二取来鞭炮,点燃引线便捂着耳朵奔回屋内。
噼里啪啦的炸响震彻小院,火光透过窗纸明暗交错。
梅老太自袖中取出数只红封,一一分发给晚辈,口中念着吉祥祝语。
“岁岁平顺,诸事称心。”
“读书长进,笔下生花。”
梅鹤时亦从怀中取出备好的红封,挨个递与众人。
每只皆封五十两银票,年年皆是如此。
窗外爆竹连绵不绝,梅鹤时静坐灯下,听着满屋笑语、屋外阵阵炸响,心底一片平和
正月初一,梅家全员前往祠堂、祖坟祭祖。
初二,梅鹤时随梅老头拜访族中诸位长辈,午后便归家闭门温书。
初三清晨,乘牛车入城,前往书院拜谒李山长。
书院冷冷清清,廊下枯叶扫了一半便搁置,青石板上落满残屑。
松风居更是寂静,不见半个人迹。
梅鹤时推门而入,李山长正独坐窗下煮茶。
屋内置一只炭盆,暖意虽薄,却遮得严实,无寒风灌入。
梅鹤时将年礼置于案角,对面落座:“年前弟子邀您到家中过年,您执意不肯,偏要独自守在此处。这般佳节,松风居连个闲谈之人都无。”
李山长浅呷一口热茶,神色悠然:“一人清净,人多反倒喧闹。”
梅鹤时不再规劝,自袖中取出厚厚一沓文稿,双手奉上:“这是弟子近半月所作八股与策论,劳烦师父指点。”
李山长接过文稿,展开细读。
翻至第三篇漕运策论,指尖点向文中一段:“此处谈及漕运调度,你言沿途广设粮仓以备荒年,可仓粮由何人统管,损耗如何弥补,只字未提。”
“只罗列举措,不分明权责,文章写得再锦绣堂皇,落地推行便处处皆是漏洞。”
梅鹤时俯身凑近,将提点之处记在草纸上。
李山长又翻至最后一篇八股,沉吟片刻开口:“此篇破题尚可,中间两股转折仓促,气韵不够从容舒缓。”
“你往日行文最讲究章法节奏,此番略显急躁,想来是年关琐事扰了心神。”
梅鹤时垂首:“是弟子心绪浮躁,失了分寸,回去重新构思定稿,再来登门求教。”
李山长将文稿轻搁案上:“打算何日动身赴京?”
“正月初十。”
李山长自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推至梅鹤时面前:“为师在顺天留有一处旧宅,你入京不必四处寻客栈落脚,直接住那处宅院便可。”
言罢朝门外轻唤一声,两名青衫男子并肩走入,分立门侧躬身行礼。
“此二人名云笺、松砚。”李山长将两份身契递与梅鹤时,“二人皆通文墨,亦会粗浅拳脚,一路随行供你差遣。到了顺天亦可替你奔走琐事,不耽误你温书备考。”
梅鹤时起身深深一揖:“师父思虑周全,弟子感激不尽。”
李山长捻须:“顺天不比淮安,你孤身赴考,我终究放心不下,有二人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梅鹤时拱手再拜:“师父体恤入微,弟子定不负您苦心栽培。”
李山长吩咐云笺、松砚暂且退下,师徒二人移步案前棋桌,落子对弈消磨时光
当日,李山长留梅鹤时共进夕食,又安排厢房供他留宿一晚。
翌日破晓,梅鹤时叮嘱云笺、松砚初十清晨于书院门口等候,独自返回太平村。
午后,梅鹤时正伏案推演算学,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刘澄再度登门。
刘澄一进门便直言:“时哥儿,我思虑再三,决意下场再搏一次。”
“此番若依旧落第,我便彻底放下功名念想,安心留在县学做教谕,再不做他求。”
梅鹤时将笔记递给他:“初十我便启程北上,刘兄务必在此之前归还于我。”
刘澄双手接过:“时哥儿尽管放心,我日夜研读,定准时奉还。”
他果是言出必行,往后几日闭门不出,一心苦读,初九傍晚便将笔记完好送回。
册中夹一页笺纸,密密麻麻写满读书心得,字迹仓促潦草,却字字恳切真挚
正月初十,天色尚蒙微光,晓雾未散。
梅鹤时拜别阖家老小,背负书箱步出太平村。
梅老太立于院门口目送,一路送至村口,直至他身影拐过村道尽头,才由梅老二搀扶着归家。
梅鹤时依约在书院门口与冯思源汇合,二人寒暄两句,一同登上马车,前往府城码头。
云笺、松砚一身劲装,骑马紧随车后,马蹄碾过道间薄霜,在熹微晨光中踏出清脆声响。
冯思源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车后两人:“这二位是?”
梅鹤时轻整衣袖:“是师父赠与我的随行之人。”
冯思源面露感慨:“山长待你,当真事事周全妥帖。”
梅鹤时斟两杯热茶,推一杯至他手边:“路途千里遥远,有人随行照料起居,方能静心备考,少许多牵绊烦忧。”
冯思源捧着茶盏靠上车壁,忽然重重长叹,眉宇间凝着几分郁色。
梅鹤时抬眸看向他:“冯兄为何心事重重?”
冯思源踌躇片刻,低声吐露:“前几日内子诊出已有两月身孕,本是天大喜事,可我近来察觉大伯染上赌瘾,日日流连赌坊不肯归家。”
梅鹤时眉头微蹙,忆起从前的梅老二。
当年若非他恰好撞见,加之梅老二本心尚存,早早收手,恐怕早已家破人亡。
梅鹤时略一思忖,温声劝慰:“令大伯沉迷赌坊一事,最宜家中长辈出面管束,冯兄可写信告知家中祖辈,由老人出面约束,方能稳住局面。”
冯思源眉宇稍稍舒展:“梅贤弟所言极是,待我会试归来,便同家中长辈商议此事。”
车马行至府城码头,一行人前往官船票务处,递上举人执照核验身份。
柜台胥吏核对无误,利落登记在册,递上船票与舱房钥匙,抬手指向码头东侧三层客船:“二楼丙字三号,四人间舱房。”
四人登船,在熙攘拥挤的甲板间穿梭寻舱。
云笺在前引路辨认房号,松砚手提两只厚重书箱,紧随其后。
推开舱门,内里比预想宽敞不少。
两侧各设一张上下铺木床,窗边摆一张小木案,案上放置粗瓷茶壶。
梅鹤时选靠窗下铺,冯思源便睡他上方铺位。
船离岸不足两刻钟,冯思源已是面如金纸,伏在桌沿喘息不止。
他一手撑着木案,额头抵着小臂,语声虚浮无力:“惟英,这船摇晃得厉害,我实在支撑不住”
梅鹤时略作思索,吩咐松砚寻船家取一小罐薄荷药膏。
冯思源蘸少许抹在太阳穴与鼻下,深深吸一口气,面色总算舒缓几分。
船只驶入宽阔主河道,风浪渐平,船身安稳许多。
冯思源缓过晕船不适,盘腿倚窗眺望两岸早春风物,舱外忽然传来轻叩门板之声。
云笺上前拉开舱门,门外立一名圆脸书生,拱手行礼:“冒昧叨扰,想邀二位入夜后至甲板赴文会。”
梅鹤时正翻看错题,闻言合起书册问道:“文会?”
圆脸书生点头称是:“由几位举人牵头筹办,因着水路漫漫枯燥,恰逢船上齐聚诸多赴考举子,便趁此切磋文章,互相取长补短。”
“又因白日人声嘈杂,不便论道,特意晚间前来相邀。”
梅鹤时转头看向冯思源,冯思源挺直腰背,兴致盎然:“自然要去,闷在舱中枯坐也是无趣。”
他便对那圆脸书生颔首应下:“承蒙相邀,入夜我二人定然赴会。”
圆脸书生喜不自胜,再度拱手道谢,方才转身离去
入夜,甲板点亮七八盏防风油灯,暖黄灯火在河面漾开层层碎光。
数十名赴考举人齐聚甲板,或临风而立,或围案而坐。
梅鹤时与冯思源踏上甲板,当即有数人起身相迎,客气拱手唤一声“梅解元”。
亦有数人稳坐原地,不着痕迹打量二人。
众人簇拥梅鹤时行至甲板正中,轮番上前寒暄恭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人群之中,一名留山羊胡须的举人瞧着这般众星捧月的场面,心底满是不忿。
不过一场乡试榜首,便引得众人这般逢迎,全然失了读书人的风骨。
他拨开人群上前,拱手朗声道:“在下周明义,景泰十二年举人。久闻梅解元才名,今日有幸相见,想讨教一题,不知可否赏脸?”
梅鹤时从容回礼:“周兄但讲无妨。”
周明义负手而立:“以‘治大国若烹小鲜’为题,限时半炷香作一篇八股,如何?”
说罢,朝案上香炉示意,身旁举人当即点燃线香。
甲板上闲谈声霎时沉寂,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梅鹤时身上。
梅鹤时未曾迟疑,行至案前铺开草纸,略一思忖便提笔落墨。
周遭举人见状,亦纷纷取纸研墨,一同构思成文。
线香燃至一半,梅鹤时便已搁笔。
周明义尚且只写完半篇,未料到他落笔如此迅疾,神色微变,顾不得续写,连忙俯身细读文稿。
初看开篇,眼底掠过一抹惊艳,可顺着字句往下品读,眉头渐渐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严苛挑剔。
“梅解元破题通透利落,确有过人之处。只是中间两股援引前朝典故,与本朝时务不甚贴合。”
“前朝旧法与当今新政相去甚远,这般强行对照,非但无法佐证论点,反倒令全篇行文牵强生硬。”
梅鹤时不急不缓开口:“周兄所言有理,前朝、本朝法度确有差异。可‘烹小鲜’一句核心要义,不外乎‘不扰百姓’四字。”
“两朝扰民之手段虽各不相同,病根却别无二致。”
“周兄细看两股,梅某并未直接照搬前朝旧例,而是先剖析当下朝堂弊病,再引前朝同类祸事作为警示对照,并非单纯堆砌典故。”
周明义再度细读全篇,嘴唇几番翕动,竟寻不出半句反驳之词。
周遭举人听闻这番剖析,纷纷围拢至案前,赞叹声此起彼伏。
“这般行文格局,远胜一味堆砌典故之人。”
“梅解元思路通透,借古鉴今,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周明义收拢文稿搁在案角,却无退让之意:“梅解元八股章法精妙,周某确实心悦诚服。”
“然八股仅是科场入门根底,真正决胜高下的,从来都是策论时务。周某尚有一题策论,想当面求教。”
他稍作停顿,负手缓步踱开半步:“商税与农赋孰重?”
此问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机锋。
大庆朝以农为本,以商为末,百年根基从未更改。
可近年市井兴盛,商税日增,农商轻重之争,朝堂内外常年相持不下,难有定论。
若是主推农赋为重,便是固守旧说,毫无新意。
若是直言商税为重,又有动摇国本,悖逆祖制之嫌。
此题无论如何作答,皆有破绽可抓,显然是周明义蓄谋已久的发难。
一时之间,甲板鸦雀无声。
岸边风灯轻晃,灯影摇曳,河面波光碎散,满场目光尽数落于梅鹤时一身。
梅鹤时稍作思忖,从容开口:“此题症结,不在农商赋税孰轻孰重,而在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周明义抓住漏洞追问:“因地制宜固然动听,可若令府县自定税则,天高皇帝远,地方官吏借机巧立名目,加征盘剥,中饱私囊,又该如何制衡?”
“这般放权,只怕乱象更胜于旧制。”
梅鹤时不疾不徐应答:“周兄此问正落到关键处。放开地方税权的同时,必须配套三套约束规制。”
“其一,各县赋税配比须上报布政司备案存档,年终由巡抚衙门派员交叉核查。”
“其二,商税农赋账目每季公示于县衙门外,允许本地士绅商户查阅核对。”
“其三,设匿名检举通道,百姓若发现加征,可直接上告府衙,不受当地官吏阻挠。”
“赋税灵活调配,管束层层咬合,贪墨之徒便有心思,也无从下手。”
这番回答逻辑缜密,环环相扣,细细品来竟无半分破绽。
周明义默然良久,数次欲开口辩驳,反复推敲却始终寻不到缺口。
围观举人静待片刻,见周明义无言以对,周遭逐渐响起低低笑声,随即满堂皆是赞叹的抚掌之声。
“不愧是梅解元!农商争辩百年的难题,竟被他拆解得通透彻底,滴水不漏。”
“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八字极简,却句句切中治世根本,寻常读书人根本悟不透。”
“周兄连出两题,八股、策论皆难不住梅解元,不知还有第三题赐教否?”
周明义轻咳一声,正欲勉强开口挽回颜面,梅鹤时侧身拱手:“如此一来,周兄可解惑、可满意了?”
他僵立原地半晌,面上又臊又闷,强压心中不甘,草草拱手一揖:“梅解元见解独到,是周某眼拙妄评,多有冒犯。”
说罢,狼狈挤回人群角落,垂首默立,全程再无一言
文会散场已是亥时,众人陆续返回舱房,甲板只余零星几人凭栏吹风。
梅鹤时正打算回身归舱,船身骤然剧烈一震,整艘大船向一侧倾斜尺余,甲板上两名未站稳的举人当场跌坐于木板之上。
船舱内大批船客披着外衣奔出甲板,高声追问船家:“出了何事?”
船头传来急促敲击声,船家手提风灯,快步奔过甲板,面色紧绷:“船只触礁了!船底磨开一道裂口,船工正在抢修,诸位暂且安守原地,切莫慌乱!”
“这船家行事太过敷衍,水路走得这般莽撞。”
“这般耗下去何时是头?不如弃船改走陆路。”
一人扒着船舷望向河面,四下尽是沉沉夜色,不见岸滩、船只半点踪迹,扭头焦躁叫嚷:“河水漆黑一片,四下无靠,这下彻底进退两难!”
顷刻间,甲板人声鼎沸,奔走呼喊、木板踩踏之声混杂一团,喧闹不休。
梅鹤时无意掺和众人争执,打算循原路返回舱房,却发现来时通道被慌乱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只得绕至船舷外侧窄廊绕行。
廊道无灯火,唯有远处甲板风灯投来一缕昏黄微光。
刚走出十余步,梅鹤时耳尖微微一动。
身后脚步声压得极轻,步幅却急促匀稳,绝非寻常船客。
他不曾回头,脚下步伐微微加快,身后脚步声当即紧随提速,始终隔着七八步距离紧追不放。
行至船舱转角,身后脚步声陡然加急,一股凌厉劲风直扑他后颈而来。
梅鹤时早有戒备,风声逼近刹那侧身矮身,右手精准扣住来人手腕,顺势反向狠狠一拧。
只听“咔”一声骨节轻响,那人整条右臂当场脱臼,痛得闷哼一声,身形歪斜失衡。
梅鹤时不给他喘息之机,抬脚重重踹在他心口,那人重心一失,直直翻落船舷之外。
“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巨响,在漆黑河面漾开圈圈涟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077
待那黑影没入水面, 梅鹤时解下腰间书袋,随手搁在舱壁暗角,紧跟着纵身跃入水中。
初春河水冰寒刺骨, 入水刹那,激得他浑身一颤。
水花翻涌间,甲板上炸开此起彼伏的惊呼。
“有人落水了!”
“是那位解元郎!”
“公子当心, 这水流湍急得很!”
冯思源的呼喊压过周遭所有声响, 几乎破了音:“惟英!”
梅鹤时屏息沉向水下, 浑浊河水模糊了视线, 只隐约辨出一道人影在水中挣扎扑腾。
他快速游近, 借着夜色遮掩,拖着人往船尾背光处挪去。
这一片水流更猛,汹涌浪头撞击船底,轰隆水声盖过周遭动静。
船板与水雾隔绝两岸视线, 岸上之人根本窥不见此处发生的一切。
梅鹤时将那人抵在浸水的船底板上, 单手扼住对方脖颈,力道精准压住喉管, 断了他呼救的可能。
那人被河水呛得面色青紫,却仍在奋力挣扎,手肘蓄力往后撞来。
梅鹤时侧身避开,自袖中摸出短匕, 反手扣住对方左臂, 只听 “咔” 一声,关节错位的脆响混在滔滔水声中, 微弱得几不可闻。
匕首抵上腹侧,那人浑身僵住,喉间挤出微弱气音。
梅鹤时压低嗓音:“你主子是何人?”
男子牙关紧咬, 一言不发。
“可是陈耀文?”
对方依旧缄默。
梅鹤时眸光冷沉,手腕旋动,匕首接连刺下三处伤口,刀刀避开致命要害,专挑皮肉最敏感、痛感最剧烈之处下手。
血水在漆黑河面洇开,转瞬便被湍急流水冲散,不留半点痕迹。
男子面色迅速灰败下去,断续呻吟从喉间溢出:“往来传讯只凭信物与密令行事从未见过主子真面目”
梅鹤时眼眸微眯,当即忆起景泰十二年,一路尾随自己的灰衣人。
二者说辞分毫不差。
如此便可断定,当年暗中救走陈耀文的,正是那位身份成谜的权贵。
梅鹤时手腕翻转,寒光掠过,利落割断对方喉管。
那人脖颈无力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梅鹤时松开手,冷眼瞧着那具躯体沉入水底,被暗流裹挟着卷向河心深处,转瞬消失不见。
他浮上水面,朝着甲板扬声高喊:“水流太过湍急,我实在抓不住人,让他冲走了!”
冯思源半个身子探出船舷:“惟英,快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梅鹤时朝着船沿划出数丈,不远处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呛水声与扑腾声。
方才船身触礁倾斜,混乱间好几名船客被撞落水中,此时正在水面胡乱拍打,挣扎求生。
“救命!我不会水!”
“谁来拉我一把!”
梅鹤时当即调转方向,朝着离自己最近的落水者游去。
那人正拼命踩水,双臂胡乱挥舞,一碰到梅鹤时的手臂便死死攥紧,不肯松手。
“救我!我不想死啊!”
那人下坠的力道拽得梅鹤时身形一晃,他稳住浮沉,反手扣住对方胳膊,拖着人朝船边游去。
船工连忙抛下粗麻绳,几人合力,将落水者拽上甲板。
紧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梅鹤时在水中来回穿梭,每一次靠近船沿便将人递上去,交由船上众人接应。
几番往返下来,他喘息渐重,四肢被冰水浸得僵硬发麻,游动的动作早已不复最初利落。
“梅解元!梅解元救我!”
方才船身晃动时,周明义正倚在栏杆边,被混乱人群挤落水中。
此时他在水面浮沉,每呛一口冷水,便失控抓挠四周,却什么也抓不住。
见梅鹤时游近,他如同抓住救命浮木一般,手脚并用攀附上去,整个人几乎挂在梅鹤时背上。
骤然增加的重量压得梅鹤时往下沉了半尺,他抬手掰开对方箍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沉声道:“松手,我带你回船边。”
周明义早已慌得失了分寸,只顾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口中不停呛水,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梅鹤时只得扣住他腰间束带,单臂划水,带着他往船舷靠拢。
抵达船沿,船工再度抛下绳索。
周明义双手胡乱抓扯许久,才攥住绳身,被众人七手八脚拽上甲板。
他瘫卧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抖如筛糠,一张脸青白交错,模样狼狈至极。
一旁冯思源俯身伸手,将梅鹤时拉上船板。
最先获救的几名船客立刻围上前来,纷纷拱手作揖。
“多谢公子舍身相救,今夜若不是您下水,我等怕是早已葬身河底。”
“公子大恩,在下此生没齿难忘。”
周遭围观的船客亦赞不绝口。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过人胆识与身手,实在难得。”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半分不曾退缩。”
周明义缓了半晌,忽然连滚带爬扑到梅鹤时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小腿,涕泗纵横:“今日若不是梅贤弟出手搭救,周某这条性命早已丢在河里。这般再造之恩,我此生绝不敢忘!”
他面上涕泪混着河水糊作一团,全然不顾仪态,哭得不能自己。
周遭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压抑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周明义浑然不觉,依旧紧抱着梅鹤时的腿,口中只反复念着 “恩人” 二字。
梅鹤时弯腰将他搀起,温声劝道:“地上湿寒,周兄先起身再说。”
周明义站稳身子,依旧止不住抽噎,胡乱擦去满面水渍,满心愧疚开口:“先前是周某有眼无珠,三番五次出言冲撞于你,还望梅贤弟宽宏大量,莫要与我计较。”
梅鹤时淡然一笑:“周兄言重了,切磋文章本是常事,何来冒犯一说。”
说罢,他抬眼望向漆黑翻涌的河面,面上浮起几分愧色:“只可惜方才那人未能救回,实在是水流太过汹涌,来不及将人拉住。”
众人连忙出声安抚。
“那是他命中劫数,怎能怪解元郎?”
“公子您已拼尽全力,不必过分自责。”
“快回舱房换一身干爽衣裳,这般冻着,怕是要染上风寒,大病一场。”
梅鹤时不再推辞,朝众人拱手一揖,转身往舱房走去。
冯思源疾步紧随其身侧,一路低声絮叨,满是担忧:“你方才实在太过冒险,河水又寒又急,万一出了差错,该如何是好”
“我心中自有分寸。” 梅鹤时侧首看向他,“冯兄不必忧心。”
冯思源轻拍他肩头,终究只是一声长叹,不再多言。
回到舱房,梅鹤时褪下湿透的外衫与中衣,取干巾帕擦净全身,换上一身干爽衣物。
冯思源特意去后厨讨来一大碗滚烫姜汤,端进屋时还冒着腾腾白气:“快趁热饮下,驱散寒气。”
梅鹤时接过瓷碗,捧着碗沿小口啜饮。
辛辣姜味顺着喉咙淌入腹中,丝丝暖意散开,驱散周身浸透的寒凉,僵硬泛青的指尖亦慢慢回暖。
冯思源于他对面落座,双手撑在膝头,神色郑重:“惟英,今日下水救人固然是侠义之举,可你也该先顾好自身安危。”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话不假,可若是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反倒得不偿失。”
梅鹤时搁下空碗,含笑应声:“冯兄教诲,梅某铭记于心。”
冯思源见他应得痛快,半信半疑地打量他两眼,末了轻哼一声:“你每次都这般应我。”
梅鹤时起身整理衣衫:“夜色已深,时辰不早,冯兄早些歇息吧。”
冯思源取来洗漱用具简单打理一番,便回到自己铺位安歇
翌日苏醒,窗外天光大亮。
船身却依旧停泊原地,想来船底的裂口还未修补妥当。
松砚提着茶壶推门而入,顺手将一叠物件搁在方桌角落:“公子,昨夜被您救下的几位乘客,一早便送来谢礼,说是略表感激心意。”
梅鹤时扫了一眼案上物件,各色锦布层层包裹,内有细腻绸帕、封着银钱的荷包,还有一只青瓷小瓶,瓶身贴着一方红纸,上书 “跌打损伤膏” 五个小字。
他并未推拒,只吩咐:“尽数收起来吧。”
松砚应声,将一众谢礼收进箱笼,转身退出去。
不多时,船工送来四人的朝食,每人一碗米粥、一个杂面窝头,配一条清蒸河鱼。
鱼肉上淋着深色酱汁,可浓重土腥气隔着老远便直冲鼻腔。
冯思源夹起一筷子鱼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便蹙紧眉头。
他勉强咽下,整张脸皱成一团:“这鱼的土腥气实在太重,倒不如清炒野菜下饭。”
梅鹤时端着粥碗:“冯兄莫非忘了,咱们行囊中带了腌菜?”
冯思源一怔,随即猛拍脑门:“瞧我这记性,险些将它给忘了!”
他放下筷子翻检书箱,从箱底摸出一只粗瓷小坛,掀开坛盖,夹出一碟酱萝卜条。
腌得透亮的萝卜条裹着暗红酱汁,入口瞬间便压下满口鱼腥。
他嚼着萝卜条,低声长叹:“人真是不经熬,我这眼力、记性是一日不如一日。去年秋闱放榜瞧不见我的姓名,如今连随身物件都记不清。”
梅鹤时将鱼腹最鲜嫩的肉剔下,一分为二,推半份到他面前:“多吃些鱼肉,补补脑。”
冯思源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几分惊惧,连连摆手:“这鱼腥气这般重,怕是补不了脑子,反倒教人昏沉,不吃也罢。”
梅鹤时忍下笑意,低头吃起腌菜
午后,船工总算将船底裂口修补完毕,船只重新起锚启航。
往后数日风平浪静,官船沿运河北上,沿途数次靠岸补给休整。
每途经一处码头驿站,梅鹤时都留意到驿站规制与从前大不相同。
从前随意堆放的货物如今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驿站门前新立木牌,清晰标注 “一等驿站”、“二等驿站”字样。
就连驿卒的服饰也比从前规整不少。
梅鹤时倚在船舷边观望许久,冯思源凑上前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岸上:“梅贤弟在看什么?”
“驿站重新修订了规制。”梅鹤时指向岸边,“与我乡试策论中草拟的方略几乎一致。”
冯思源眯眼细看岸上木牌与规整货场,若有所思:“难不成是太子殿下将你鹿鸣宴上所言转述给陛下,才有了此番全面整改?”
梅鹤时收回远眺目光,指尖轻叩栏杆:“陛下与太子殿下皆是心怀天下的明主。”
话虽如此,心底却另有一番计较。
太子此举看似采纳了自己策论中的主张,可梅鹤时心中对这位储君半分好感也无。
当年害死梅兴祖的侍卫依旧侍奉身侧,时至今日,太子从未给梅家半句交代。
仅此一桩旧怨,便足以让他心中芥蒂难平。
更遑论太子视女子为朝堂博弈的棋子,妄图借一纸婚约拉拢自己。
那份轻慢与漠然,将闺阁女子视作可供随意取舍摆布的筹码,实在令人不齿。
梅鹤时虽不会当众与太子撕破脸面,可若论择主辅佐,此人早已被他排除在外-
半月光阴一晃而过,船只驶入北直隶地界,两岸风光与南直隶截然不同。
原野开阔平旷,村落零星散落,沿途城池城墙修筑得更高更厚,气势雄浑。
又行五日,官船终于停靠在顺天府城外码头。
码头上人头攒动,南来北往的商船挤挤挨挨泊满河岸,挑夫扛着沉重货物往来穿梭,吆喝声、车轮轱辘声、马蹄嘶鸣交织成一片喧闹。
四人陆续下船,云笺很快寻来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车厢内铺着半旧棉垫,虽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松砚将书箱一一搬上车,回身掀开车帘:“公子,请上车。”
梅鹤时与冯思源登车落座,马车沿着官道驶向顺天府城门。
城门外排着长龙,商队、行人、车马依次排队核验,守城士卒逐一查验路引与通关文书,秩序井然。
轮到梅鹤时一行,他自书箱取出举人执照递上前。
守城士卒接过执照反复翻看,又抬眼细细打量他片刻,才将文书递与身后胥吏,登记入册。
“放行!”
马车驶入城门,城门洞投下的大片阴影从车身滑过。
城墙下,几名士卒低声闲谈。
“方才那人便是南直隶解元梅鹤时?”
“瞧他眉目清正,待人彬彬有礼,不似坊间传言那般不堪。”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晓得内里究竟是何等货色。”
马车驶入顺天城内,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城中长街宽阔平直,青石板路面被经年车马打磨得光可鉴人。
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幌茶旗随风错落翻飞,从街头绵延至街尾。
绸缎庄伙计在门口高声揽客,对面酒楼二楼飘出悠扬丝竹,楼下食摊蒸腾起白茫茫热气,包子、饽饽香气四溢,南北货贩沿街吆喝的声响此起彼伏。
马车被人流裹挟着前行,冯思源掀开半幅车帘向外张望,看了许久才放下帘子,啧啧感叹:“比应天府还要繁华数倍,果然是天子脚下,气象非凡。”
梅鹤时手捧一盏温茶,不置可否:“难怪地方官员四处钻营奔走,想方设法调往京中,只求留在顺天任职。”
冯思源轻叹一声:“一辈子汲汲营营,追逐名利,到最后也不过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马车途经一条长街,街边茶楼内传来醒木拍桌的清脆声响。
紧跟着,说书先生浑厚洪亮的嗓音响起:“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便讲一段前朝旧事!”
茶楼门口围拢乌泱泱一圈听客,马车行至此处,不得不放慢速度。
说书先生声如洪钟,穿透嘈杂人潮,清晰传入车厢:“要说这大庆朝第一贤后,当属元后娘娘!”
“当年圣上尚在藩邸之时,娘娘便素衣简行,事事节俭,分毫不肯铺张奢靡。”
“每逢灾荒之年,她亲自坐镇城门施粥放粮,又广设善堂收留孤苦老弱,满城百姓,无一不感念娘娘恩德。”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待圣上登基称帝,娘娘宽和善待六宫妃嫔,体恤朝中百官家眷,一心为皇室绵延子嗣,行事坦荡,从无半分私心偏宠。”
“可这般仁厚贤德之人,到头来竟落得惨死收场”
人群中,一名灰衣老翁出声插话:“何谓贤后?真正有德之人,怎会暗中施用巫蛊邪术谋害君王?”
说书先生重重一拍醒木,声量陡然拔高:“皇后娘娘乃是遭奸人栽赃陷害!那所谓巫蛊物件,皆是旁人暗中布置的圈套!”
底下立刻有人追问:“所以究竟是何人陷害?”
说书先生正欲开口辩驳,茶楼门外冲进来数名衙役,上前掀翻案上茶桌,杯盏碎了满地,热茶四下泼洒。
两名衙役按住说书先生肩头,领头高大衙役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他唇角立时渗出血丝,随即揪住衣领,粗暴地将人拖拽出茶楼。
说书先生满面血污,挣扎着仰头嘶吼,凄厉声响一路飘散:“今日乃是元后娘娘忌辰,她生前一心体恤百姓,如今却无人敢记她半分恩德,更无人敢为她祭拜。”
“还有太子殿下,在世之时宽厚爱民,恪尽忠孝,从未存过半分异心,身死之后只余下一座荒冢,膝下子女尽数落得凄惨下场,世间公道何在?!”
“那些作恶害人之辈,早晚天打雷劈,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凄厉呼喊混着拖拽摩擦声渐渐远去,声响一点点消散在长街尽头。
围观人群一时噤若寒蝉,半晌才有人低声感慨。
“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从前确实做了无数善事,城西那几间善堂,便是娘娘当年出资修建的。”
“还有城外的义庄,原先破败不堪,是太子殿下自掏银两,重新修缮。”
“这些旧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可自从当年巫蛊之祸,再无人敢轻易提及。”
“我始终不信那般仁善的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会用巫蛊谋害陛下。”
周遭百姓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许久,才四散离去。
马车缓缓驶离长街,冯思源压低语声,神色凝重:“如此看来,当年那场震动朝野的巫蛊之乱,恐怕另有隐情。”
梅鹤时摩挲腕间骨节:“未知内情,不可随意妄断。”
冯思源靠着车壁,双手拢入袖中:“寻常农户尚且会为几亩薄田争得头破血流,更何况至高无上的皇位。”
梅鹤时自案下摸出一块桂花糕,堵住他的话音:“冯兄谨言。”
冯思源讪讪闭了口,低头小口吃着糕点,再也不敢提及天家旧事
顺天城内规制分明,正中皇城盘踞,内里住着当今圣上、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与一众宗室皇族。
城东、城南宅邸连绵成片,多是王公勋贵、朝中高官世家居所。
城西、城北屋舍低矮,街巷稠密,寻常百姓、商贩匠人大多聚居于此。
李山长早年旧宅坐落于城南梨花巷,马车辗转穿过数条街巷,驶入城南地界。
此地街市远较西、北两城清静,连片府邸规整排布,门前立着青石石狮,朱漆大门高耸,青砖院墙围起一方方院落,一砖一瓦皆透着世家宅邸厚重沉稳的气度。
马车停于临河巷口,云笺跃下车辕,推开巷子深处一处宅院院门。
这座院落不算阔大,分前后两进。
前院设厅堂、灶房与两间厢房,后院为主屋,还辟出一方小花圃。
虽时值冬日,草木尽数枯落,院内青石地面却平整洁净,屋舍瓦檐整齐利落,看得出平日里有人悉心维护。
梅鹤时抬步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院内各处。
宅内处处整洁,想来是李山长提前差人前来清扫打理过。
梅鹤时提着书箱住进东厢房,冯思源入住西厢房。
云笺与松砚紧随其后,将所有行李尽数搬入院中安置。
梅鹤时开箱取出一叠墨册与草纸,整齐码放在书案之上,换洗衣物叠放收纳进立柜,只将笔墨纸砚留在案头,方便随手取用。
收拾妥当,他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两封拜帖。
待墨迹干透,折好封入信笺,唤来云笺:“这两封帖子,一封送往叶府,一封送至朱府。”
云笺双手接过,应声出了门。
松砚在灶房忙碌一阵,端出三菜一汤。
梅鹤时用过夕食,又与冯思源闲谈片刻,倦意缓缓涌来,便起身洗漱安歇,一夜安眠无梦
一路舟车辗转,身心俱疲,第二日梅鹤时索性静养整日,只取出错题册,从头至尾温习梳理一遍。
二月初二,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梅鹤时着一袭素色直裰,乘车前往叶府。
叶府宅邸坐落于城南深处一条宽阔长街,门前两棵老槐树叶片落尽,虬曲苍劲的枝桠伸向天际。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刘叔便快步迎出,面上堆着殷勤笑意:“梅公子可算来了,二公子千叮万嘱,让奴才一早便在此等候。”
梅鹤时下车拱手:“叶兄近来安好?”
刘叔面上笑意微微一滞,引着他进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穿过月洞门,四下再无仆从,刘叔才压低嗓音,用气音禀报:“去年十一月,二公子赴一场赏花宴,不慎遭人算计,冲撞了一位世家小姐”
梅鹤时眉心一蹙。
“碍于世家规矩与坊间流言,二公子迫不得已,只能迎娶对方,为此郁结于心,大病一场,直到如今依旧卧病在床,无法起身。”
梅鹤时指尖轻点腰间束带:“敢问是哪家小姐?”
刘叔声音压得更低:“陆氏。”
梅鹤时眸光骤冷。
当今继后,正是陆氏出身。
梅鹤时未再多追问,跟着刘叔先前往正堂拜见叶夫人。
叶夫人虽身着华贵盛装,面上敷了脂粉,可眼底浓重青黑、苍白唇色,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见梅鹤时进门,她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梅小公子来了,快入座。”
梅鹤时依循礼数上前躬身问安,叶夫人留他久坐闲谈,言语之间句句关切他一路入京赴考的境况。
小坐片刻后,她幽幽长叹一声:“轩哥儿如今在后院暖阁静养,你过去见见他吧。”
梅鹤时起身告退,跟着刘叔穿过两道垂花门,抵达后院东侧暖阁。
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烫,暖意融融,窗边矮榻上斜倚一道单薄人影,正是叶立轩。
数年未见,叶立轩清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颧骨凸起,眼窝覆着一层浓重青黑。
他浑身裹着厚重锦被,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清癯面容。
听见脚步声,见梅鹤时走入暖阁,他勉力撑着身子稍稍坐直,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惟英,你来了。”
梅鹤时快步上前,在榻边落座:“叶兄。”
叶立轩轻咳两声,虚弱地抬手摆了摆:“惟英不必这般拘礼,你千里迢迢入京赴春闱,一路舟车颠簸,着实辛苦。”
梅鹤时替他掖紧滑落的被角,沉默片刻,艰涩开口:“叶兄落得这般境地,根源皆在我身上。”
叶立轩一怔:“惟英何出此言?”
梅鹤时便将鹿鸣宴上太子当众赐婚,意图拉拢自己一事,从头细细说与他听。
叶立轩听罢,面上并无愤懑之色,反倒低声失笑:“惟英不必多虑,那位早前便屡次拉拢阿爹,只是阿爹不愿贸然站队,始终不肯接下他抛出的橄榄枝,未料到他竟会用这般阴私手段逼迫叶家。”
他往后轻靠在软枕上,裹紧身上锦被:“陆家小姐我远远见过一回,知书达理,容貌端庄。即便有这层朝堂算计,姑且也算一桩良缘。”
梅鹤时知晓他不过是宽慰自己,便不再执着致歉,顺势转开话题:“叶兄近来可还作画?”
叶立轩眼中亮起微光:“前日刚绘完一幅雪景,惟英来得正好,替我品鉴一番。”
他抬手指向靠墙长案,案上摊着一幅尚未落款的雪景图。
梅鹤时走上前观赏,笔触细腻柔和,墨色淡雅悠远,意境颇具意趣。
二人对着这幅画作品评许久,又畅谈诗词策论。
一番闲谈下来,叶立轩精神舒展不少,说话气息亦顺畅充沛了几分。
转眼暮色浸透窗纸,小厮入内禀报:“二公子,老爷回府了,吩咐留梅公子一同用夕食。”
叶立轩转头望向梅鹤时,温声挽留:“惟英,你我久别重逢,留下来吃过便饭再回去吧。”
梅鹤时点头应承,搀扶着他往前厅走去。
叶大人已换下官袍,一身家常布袍端坐主位。
几年光阴,他添了些许胡须,两鬓染满霜白,腰背却依旧挺直硬朗。
见梅鹤时进门,他只是微微颔首。
梅鹤时躬身行礼:“学生见过大人。”
叶大人抬手示意他落座,目光上下打量他一圈:“此番乡试拔得头名,文章我看过,笔墨见识确实长进不少。”
梅鹤时拱手谦逊:“大人过誉,学生尚有诸多不足。”
叶大人沉肃面色稍稍缓和:“再过两日,我领你去拜会你师父昔日几位至交。”
梅鹤时躬身应道:“全凭大人安排。”
叶大人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只吩咐丫鬟布菜开席。
席间叶夫人与叶立轩作陪,几人只闲谈家常琐事,气氛安然。
饭毕,梅鹤时起身告辞。
叶立轩身子孱弱,只送至二门便止步,由刘叔一路相送,直送出叶府大门。
马车驶出叶府外长巷,已是戌时三刻。
街边两侧灯笼逐一点亮,昏黄柔光铺满整条街道。
回到梨花巷,梅鹤时脱下外衫挂上衣架,独坐案前沉思许久,铺开一纸信笺,蘸墨提笔书写。
写毕封入端砚中空夹层,唤来云笺:“送去恒昌当铺,同掌柜说活当,两月后取回。”
云笺接过砚台,转身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078
翌日傍晚, 梅鹤时同冯思源一道登上马车,往朱衡租住的小院而去。
马车穿行过两条街巷,拐进一条僻静胡同。
小院门庭不算阔绰, 青砖矮墙上攀着半枯老藤,门楣悬一块黑漆木匾,端正刻着“朱宅”二字。
二人刚掀帘落地, 便撞见朱衡下值归来, 一身青色官袍衬得身姿清挺俊朗。
冯思源快步上前, 上下打量他一番, 躬身拱手, 拖着腔调:“冯某拜见修编大人。”
朱衡无奈摇头,侧身避开这一礼:“冯兄何苦这般打趣朱某。”
梅鹤时立于一旁,微微拱手:“今日贸然登门,叨扰朱兄了。”
朱衡眉眼舒展, 笑意真切:“阔别数载难得相聚, 能盼来冯兄与惟英,我欢喜尚且不及, 何谈叨扰。”
说罢抬手,引着二人进门。
院落不大,收拾得干净齐整。
东墙下摆着一溜花盆,枝桠光秃秃尚未抽芽, 盆土却是新翻过的, 看得出时常有人打理。
西墙角支着竹竿,几件孩童衣衫垂挂着, 晚风拂过,悠悠晃动。
院中老槐尚未生新叶,繁密枝条向四周舒展, 朱夫人坐于树下,膝头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三字经》。
她身旁挨着个约莫三岁的男童,生得白白胖胖,仰着小脸,口齿含糊地跟读:“人之初,性本善”
院门响动,母子二人齐齐转头望来。
朱夫人合上书册起身,对着梅鹤时二人款款福了一礼:“梅公子,冯公子。”
梅鹤时回礼:“嫂夫人不必多礼,是我们唐突造访,反倒搅扰府上了。”
朱衡走上前,弯腰轻点幼子承哥儿的鼻尖:“承哥儿,快叫梅世叔、冯世叔。”
承哥儿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梅鹤时脸上,忽然咧嘴一笑,迈着短腿扑过来,抱住梅鹤时的膝盖。
冯思源眉梢一挑,半蹲下身摊开手掌:“承哥儿怎么只黏着梅世叔?世叔这里可是备了新奇小玩意儿。”
他伸手想去逗弄,承哥儿却将小脸埋进梅鹤时的衣摆,只露出半只眼睛瞅他,奶声奶气嘟囔:“世叔好看。”
院中几人皆是一怔,随即哄笑起来。
朱衡摇头失笑,想将儿子拉回来:“你这小滑头,倒是很会挑人夸赞。”
承哥儿抱得更紧,仰起小脸理直气壮:“本就好看。”
被一个三岁稚童直白夸奖,梅鹤时面上微热,将承哥儿打横抱起,让他稳坐在自己臂弯:“承哥儿如今都读了哪些书?”
承哥儿挺起胸脯,掰着胖乎乎的指头背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他吐字尚且含糊,念到后半句接连磕巴了好几下,自己却浑然不觉,依旧摇头晃脑。
梅鹤时眼底漾开笑意:“背得极好。往后好好读书,将来胜过你阿爹,考上状元。”
“考状元!”承哥儿用力点头,小模样格外认真。
朱夫人端着茶盘走来,闻言笑弯了眼:“承哥儿若真能中状元,他阿爹怕是夜里做梦都要笑出声。”
她将茶盏一一摆上院中石桌,又折返灶房,端出两碟刚蒸好的糕点,是家常芝麻糖饼与枣泥糕,腾腾热气裹着清甜香气四散开来。
冯思源捏起枣泥糕咬下一大口,边嚼边叹:“承哥儿这般圆润乖巧,往后我有了孩儿,能如他一般,便别无他求了。”
朱衡落座石凳,随口问道:“冯兄家中是有喜讯了?”
冯思源摆了摆手:“还早,尚要再等数月。”
他想去捏承哥儿软乎乎的脸颊,小家伙立马将脑袋缩进梅鹤时肩窝。
冯思源捂住心口,语气哀戚:“承哥儿怎的如此冷落我?莫非世叔这般讨人嫌?”
承哥儿迟疑须臾,松开环着梅鹤时的小手,哒哒迈着短腿走到冯思源面前,将圆乎乎的脸蛋贴在他膝头。
冯思源瞬间眉开眼笑,将人捞进怀里搂紧,揉乱了承哥儿的发髻。
叔侄二人亲热一阵,朱夫人将承哥儿接过来,柔声叮嘱:“好了,别闹两位世叔了,该回去练字了。”
承哥儿乖乖应声,任由阿娘牵着往屋内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朝梅鹤时挥着小手,脆生生嘱咐:“好看世叔,明天要来看承哥儿。”
梅鹤时莞尔,温声应下。
母子二人进屋后,朱衡为二人斟满热茶,回房换下官袍,一身素布常服走出来,笑道:“今日我做东,去悦来楼用夕食,略尽地主之谊。”
他日日入翰林院当值,早出晚归,连陪承哥儿读书的空闲都寥寥无几。
家中大小琐事全靠夫人一人操持,实在不忍再劳烦她下厨备宴。
悦来楼就在巷口转角,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檐角悬着铜铃,晚风掠过,叮铃脆响不绝。
三人上了二楼雅间落座,伙计送上一壶热茶与几碟开胃凉菜,朱衡点了几道招牌菜,又吩咐烫一壶温酒。
不多时,酒菜陆续上桌,热气氤氲,满室皆是菜肴暖香。
冯思源夹起一块酥鱼,吃得满嘴鲜香,含糊开口:“如今书院课业越来越重,那帮新入童生班的小子,整日叫苦连天,嫌教谕布置的功课太多。”
他哼哼两声,带着几分忆往昔的感慨:“想我当年寒窗苦读,可没他们这般娇气。”
朱衡抬手为他添酒:“世道不一样了。你我当年一门心思扑在功名上,如今这些后生家境宽裕,自然少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拼劲。”
梅鹤时端着酒盏,大多时候只含笑静听二人闲谈,偶尔搭上一两句话。
酒过三巡,冯思源兴致渐起,抬手轻拍桌沿,朗声说起旧事:“朱兄是没亲眼见识,前些日子船上文会,一众举子辩策论、论经典,唯有惟英从容拆解两道难题,直说得那寻衅的周明义哑口无言。”
“后来那人失足落水,还是惟英将人救上来,周明义当场抱着惟英的腿,哭得不能自己。”
朱衡面露讶异:“竟有此事?”
冯思源眉飞色舞,将河上文会辩论、落水救人的始末细细道来,随即话音一转,又提起另一桩旧事:“还有去年鹿鸣宴,太子殿下当众要为惟英做媒,撮合他与自己的表妹。”
朱衡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异色:“那位素来爱做这种事,但凡看中的青年俊才,总要想方设法拉拢,婚约便是他最顺手的枷锁。”
梅鹤时浅呷一口酒:“我以早年佛前立誓为由,婉拒了这门亲事。”
朱衡放下酒盏:“去年那位督查河堤回京,早朝之上特意夸赞你的乡试文章,还力荐推行你提出的驿站整改之策。”
“自那以后,朝中不少官员都暗自揣测,说惟英早已归入东宫麾下。”
冯思源顿觉不妙:“这般说来,岂不是将惟英架在火上烤?”
朱衡轻叹:“那位行事向来如此,从不在意旁人愿不愿意,自顾自将人划入自己的阵营。”
旁人滋生误会,反倒正中他下怀。
朱衡看向梅鹤时,神色郑重几分:“惟英,夺嫡之争不见刀兵,却最是伤人。”
“如今几位皇子各自积蓄势力,朝堂暗流汹涌。局势未明之前,不可轻易依附任何一方。”
“时逢多事之秋,唯有敛锋守拙,方能独善其身。”
梅鹤时唇角微牵:“当初鹿鸣宴推掉婚约,便是不想卷入储位纷争。”
太子想拉他入局,也要问过他答不答应。
见梅鹤时神色坦然,朱衡不再多劝,心底却百感交集。
尚未正式入仕,便已被太子盯上,待到会试登科,踏入朝堂,怕是要被各方皇子争相招揽。
他不由想起景泰十三年,与自己同入翰林的那位状元郎。
那人初入翰林时意气风发,禁不住五皇子几番笼络,一头扎进对方阵营。
去年十皇子揪出五皇子的错处,五皇子直接将他那同僚推出去顶罪,最终落得流放西北,子孙三代不许科考的下场。
昔日何等风光,如今只余妻儿在京城变卖祖产度日,他独自一人在西北苦寒之地熬日子。
思及此处,朱衡暗自庆幸,自己当年只中了探花,反倒避开无数明枪暗箭,也算因祸得福。
冯思源察觉气氛凝滞,轻咳一声岔开话题:“不知会试主考是哪位大人?”
朱衡回过神,如实答道:“我早已打听清楚,本届会试正主考乃是武英殿大学士萧怀信。”
“他出身四大家族萧氏,文风端方稳重,格外偏爱务实落地的策论。”
“往年但凡由他出题,看似平平无奇的题干下,处处藏着机锋,稍有疏忽,便会落入他设下的陷阱。”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整理好的文稿:“这是我前些日子搜罗的萧大人历年文章、过往考题,你们二人带回去研读,或许能派上用场。”
梅鹤时双手接过,郑重道谢:“有劳朱兄费心。”
朱衡摆了摆手:“你我一路相互扶持走到今日,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三人继续饮酒闲话,席间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推杯换盏间,走廊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那梅鹤时当真如此不堪?”
雅间内的说笑声齐齐顿住。
另一人冷哼,语带不屑:“他童试找人代考,乡试还贿赂考官篡改考卷,桩桩件件皆是铁证。”
“若不是靠着这些龌龊手段,一介寒门子弟,怎么可能连中四元?”
先前那人尚有迟疑:“可我读过他的文章,笔力风骨皆是上乘,不像是旁人代写。”
“文章可以临摹润色,王兄你看到的,皆是修整过后的文稿,哪里是他原本的答卷?”
“此人最擅长博取名声,靠着标新立异哗众取宠”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散在走廊尽头。
冯思源将酒盏重重磕在桌上,面色铁青:“一派胡言!分明是李仁叔侄怀恨构陷,没想到到了顺天,谣言竟传成这般模样!”
他气得面颊涨红,声调不自觉拔高:“惟英在贡院当堂默写三场万字文稿,那些传谣之人可曾有所耳闻?怕是连半分实情都未曾查证,张口便污人清白!”
朱衡眉头紧锁:“流言向来以讹传讹,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早已面目全非。众人只乐于往惟英身上泼脏水,没人愿意费心辨明真假。”
他看向梅鹤时,满是愧疚:“我近日忙于公务,竟全然不知坊间闲话。若是早一步知晓,定会想办法为你澄清。”
梅鹤时摇了摇头,神色悠然:“不过是无根无据的谣言,时日一长,自然水落石出。梅某行得端坐得正,任凭何人查验都无愧于心。”
朱衡沉吟片刻:“京中士子每月初五都会在崇文馆举办文会,届时翰林院官员、国子监博士尽数到场,当众品评文章。”
“惟英若是能在文会上展露真才实学,这些流言不必你我辩解,自会不攻自破。”
冯思源精神一振:“这法子再好不过!上回雅集,惟英便是凭真学问平息非议,此番在崇文馆当众成文,远胜过我们私下辩解百句千句。”
梅鹤时端起酒盏,朝朱衡遥遥一敬:“多谢朱兄提点。”
三人又闲话片刻,酒菜尽数见底,方才起身下楼。
马车沿着长街驶向梨花巷,夜色笼罩街巷,灯笼微光落在车窗上,摇曳不定。
冯思源靠着车壁,低声愤懑:“这群嚼舌根的,比村口长舌妇还要不堪。”
梅鹤时倚着另一侧车壁,闭目养神,语气淡然:“口舌长在旁人身上,堵不住的。”
他不必多作辩解,只需拿出真本事,那些流言便不攻自破。
回到梨花巷宅院,松砚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见二人归来,忙起身迎上。
梅鹤时走进东厢房,吩咐道:“明日你出门打探一番,暗中查清楚,城中诋毁我的那些谣言,源头究竟在何处。”
松砚应下,放下一早备好的解酒汤,躬身退了出去。
梅鹤时端起汤碗,热气扑面而来,姜香混着葛花的清醇萦绕鼻尖。
他小口饮尽,洗漱后躺到床上,进入图书馆中。
“调取萧怀信历年文章与出题卷宗。”
话音刚落,数册书卷落于案头。
梅鹤时撩袍落座,先翻开萧怀信九年前的会试考题细读。
题干乍看平实,只问“为政以德”如何落到实处,细看之下方知内藏玄机。
此题表面论德政,实则深究德治与律法的分寸边界。
若无深入研读《论语》《尚书》注疏的本事,便只能写出泛泛空谈,触不到问题核心。
他又翻出三年前的乡试题,考题围绕“赋税轻重与民生兴衰”展开。
寻常考生大多只会主张轻徭薄赋,说些老生常谈的道理。
可萧怀信在题下小注中暗藏一句“若仓廪空虚,轻重何以权衡”,摆明是逼着考生直面国库储备与百姓生计的两难困局。
梅鹤时提笔推演赋税收支、粮仓存量,援引《管子》《盐铁论》中的论述佐证观点,反复斟酌才落笔写下对策。
写完通读一遍,仍觉行文滞涩,先后推翻重写三次,才理顺整体章法。
数十道会试考题,每一道皆是表面平淡无奇,内里却字字藏锋,处处设下关隘。
纵使梅鹤时阅历学识不俗,也被这些刁钻考题困住许久。
待时限耗尽,他方才退出图书馆,倒头沉沉睡去,梦里依旧是层层叠叠的考题,艰深晦涩字句在眼前盘旋,挥之不去。
翌日天光大亮,梅鹤时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起身梳洗更衣,动身前往叶府。
途经街边糕点铺,想起叶立轩素来爱吃玉露团,便进店买了几块。
伙计用油纸仔细裹好,外层再包上干荷叶,捆扎严实,方才交到梅鹤时手上。
马车停在叶府门前,刘叔早已在檐下等候。
瞧见梅鹤时手中油纸包,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梅公子有心了,二公子今早还念叨想吃些甜口,您这就送来了。”
梅鹤时提着玉露团,随刘叔入府,先往正堂拜见叶大人与叶夫人。
叶大人身着一件半旧灰布常服,端坐堂上翻阅杂记。
朝中定例,每半月休沐两日,分别在月中、月末。
可近些年来,每逢二月初四,景泰帝都会单独罢朝一日,对外宣称斋戒礼佛,为大庆朝祈福。
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这一日原是专为元后所设。
当年旧事难堪,无法公然设祭追思,陛下只能借祈福之名暗自缅怀。
朝中百官皆暗自唏嘘,无不感慨陛下深情。
见梅鹤时进门,叶大人合上杂记,抬手示意他落座:“今日难得休沐,正好考考你近来课业的长进。”
梅鹤时躬身行礼,在叶大人下方落座。
叶大人先是问询他乡试策论的立论构思,又深究《礼记》中“礼不下庶人”的各家见解。
梅鹤时从容应答,从经文本义讲到历代注疏分歧,再落脚到当下世情的实际权衡。
叶大人捻须细听,频频点头,末了又抛出几处冷门注疏里的不同观点考他。
梅鹤时稍作思索,依旧应答得有理有据。
有几处见解与叶大人相悖,二人你来我往,论辩十余回合才作罢。
末了,叶大人轻笑出声:“你这般勤学钻研的劲头,竟比你师父当年还要足。”
他抬手指向案上的卷宗,点出一行圈注:“萧大人作策论,素来擅长于细微行间暗藏机关。你能察觉到异样,已是胜过许多久居朝堂、阅历深厚的老儒,应付此番会试绰绰有余。”
梅鹤时趁势请教昨夜研习考题时遇到的几处滞碍。
叶大人逐条拆解剖析,梅鹤时凝神细听,不时提笔记录,心头迷雾一点点散开。
解惑完毕,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梅鹤时起身告辞,去往叶立轩休养的暖阁。
叶立轩今日气色好了不少,披着厚实的绒氅,坐在廊檐下晒太阳。
身侧小几摊着一卷诗集,茶盏水汽袅袅,在日光中打着旋儿散去。
听见脚步声,叶立轩侧过头,一眼瞥见梅鹤时手中的油纸包,眼睛瞬间亮了:“是玉露团?”
梅鹤时将油纸包置于小几上拆开,荷叶掀开的瞬间,清甜米香混着豆沙甜香弥漫开来:“路过糕点铺顺手买的,想着你爱吃。”
叶立轩拈起一枚咬下,软糯香甜在唇齿化开,他弯起眉眼:“这家铺子换了东家,味道反倒比从前更佳。”
他嚼着玉露团,腾出手来朝身侧的椅子拍了拍:“惟英快坐,我刚读到一首好诗,正愁没人一同品评。”
二人并肩闲谈,从诗句用韵聊到遣词炼句,又顺着文风,谈及历朝诗风的演变。
叶立轩兴致高涨,取过纸笔,当即写下一首和诗。
梅鹤时细看过后,提笔微调了两处对仗。
叶立轩定睛一瞧,当即抚掌大笑:“此处改动实在精妙,顿时意境更上一层,堪称神来之笔!”
梅鹤时莞尔:“叶兄本就学识深厚,我不过稍加打磨,算不上什么独到之见。”
二人闲谈不休,日头不觉间自东升至天中,又缓缓向西倾斜。
酉时正刻,叶大人身边的小厮快步走来,对着梅鹤时拱手禀报道:“梅公子,老爷吩咐,时辰到了,可以动身了。”
梅鹤时合上诗集,起身作别。
叶立轩将剩下的玉露团重新包好,温声叮嘱:“今日要见的几位世叔皆是宽厚之人,惟英不必太过拘谨。”
梅鹤时应声,随小厮走出暖阁。
叶大人已换上一身深色常服,负手立在二门处等候。
见梅鹤时走来,只微微颔首,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梅鹤时落后半步跟上,二人一同登上府前马车,朝着城东驶去
与此同时,城东一处二进小院,青砖影壁隔绝了街巷喧嚣。
院中青石棋案摆在树下,两盏凉茶搁在案角,水汽早已凉透。
正堂屋门敞开,四名年过五旬的男子各得其所,一人抚琴,二人对弈,余下一人伏案作画。
沈明远立在画案前,挽起宽袖,执笔勾勒远山轮廓,语气闲散漫不经心:“昨日早朝,陛下因驿站整改一事当众褒奖主事之人,太子却丝毫没有居功,直言这些方略皆是南直隶那位梅解元的构思。”
棋盘前捏着黑子的赵书成手上一顿:“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只会越发认定,梅鹤时早已投靠东宫。”
窗边抚琴的吴承彦双手按上琴弦,悠扬琴音戛然而止:“如此说来,元行的这个弟子当真择了太子做靠山?”
赵书成将黑子放回棋罐,语气笃定:“元行一生谨小慎微,又归隐多年,绝不可能掺和储位之争。”
“想来是那梅鹤时自作主张,自持几分才气,一心想要攀附权贵。”
坐在他对面的周正清捻着白子,语调平淡无波:“小小年纪这般拎不清局势,往后怕是要栽大跟头。”
他话音一转,道出白日听闻的流言:“京中都在传梅鹤时功名来路不正,童试雇人代笔,乡试更是行贿考官篡改考卷。”
“这般流言若是传入陛下耳中,元行半生积攒的清誉,怕是要被他这个弟子尽数毁去。”
沈明远搁下画笔,转过身来:“孙怀瑾为人刚正不阿,从不结党营私,伯通亦对梅鹤时多有赞誉,想来其中必有误会。”
吴承彦双手按上琴弦,随意拨出一声散音:“是与不是,待人到了,几句问话、一局棋或一篇策论,便能辨出是龙是虫。”
约莫半炷香工夫,叩门声响起。
灰衣老仆前去开门,叶大人跨过门槛,身后半步跟着一袭石青色直裰的少年。
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清正,入院后目光扫过四人,既不局促也不倨傲,只安静跟在叶大人身侧。
叶大人步入堂中,依次抬手介绍:“这位沈明远,乃是礼部侍郎,早年在翰林院,与你师父同署办事。”
又指赵书成:“国子监祭酒,当年你师父在京城,与他比邻而居,二人时常对弈至天明。”
再看向周正清:“大理寺少卿,与你师父相识于一场文会,二人论辩三日不分胜负。”
最后望向抚琴的吴承彦:“太常寺少卿,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你师父留存的古琴曲谱,大半都是他亲手抄录。”
梅鹤时依照次序,逐一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有度:“晚辈梅鹤时,见过沈大人、赵大人、周大人、吴大人。”
沈明远打量他片刻,开口问道:“会下棋吗?”
梅鹤时垂手应答:“常与师父对弈,略通皮毛。”
周正清起身让位,赵书成对着空位抬手示意:“过来坐,与我手谈一局。”
梅鹤时落座,拈起白子。
开局十余手,他落子审慎,行棋舒缓,瞧不出锋芒。
行至中盘,忽然在左下角连落三子,看似退守边角,实则悄然切断黑子整条大龙的退路。
赵书成盯着棋盘沉吟许久,落子突围,却被梅鹤时随手一子封死最后的生路。
他捏着棋子悬在半空,良久,将黑子丢回棋罐,轻哼一声:“倒真有几分你师父当年的棋路。”
赵书成抬手抹乱棋盘,让位与周正清:“再来一局。”
周正清的棋风凌厉迅猛,步步紧逼,全然不同于赵书成的稳扎稳打。
梅鹤时不再一味守稳,偶尔放手一搏。
二人缠斗百余手,最终以半子之差打成平手。
周正清这才正眼打量梅鹤时:“棋艺不俗,不枉元行破例收你为徒。”
梅鹤时不卑不亢:“不过侥幸周旋,论功底,晚辈远不及二位大人。”
沈明远朝他招手:“过来,看看这幅画。”
梅鹤时走上前,画中是冬日雪景。
近处枯树立于雪原,枝桠覆着薄雪,远处群山连绵,隐于云雾之间。
山脚茅舍露出半截屋檐,檐下一串红辣椒,是整幅画唯一的暖色。
梅鹤时静看片刻:“大人您落笔疏淡,墨色层次分明,近景枯树笔锋遒劲,雪地留白恰到好处,意境悠远。”
“唯有山脚茅舍构图稍显突兀,与远山山势呼应不足,若是往左稍挪寸许,整幅画便能浑然一体。”
沈明远重新审视画作,半晌低声叹道:“倒是我落笔时草率了。”
说罢话锋一转:“既然你看出破绽,便在留白处题一首诗,略作弥补。”
梅鹤时沉吟片刻,取笔蘸墨,在画幅左侧写下一首五言绝句。
前两句描摹雪景清寂,后两句借檐下红辣椒,添上一缕人间暖意,诗画相融,收尾笔锋圆融利落。
沈明远俯身品读,又端详字迹,审视神色淡去不少:“笔迹劲秀沉稳,不浮不躁,这般功底,寻常少年难以练就。”
梅鹤时微微躬身:“大人过誉,不过是常年练字,日积月累,才有这点微薄功底。”
吴承彦凑近看罢诗句,抬眼问道:“可会抚琴?”
梅鹤时坦然回话:“晚辈只学过一点皮毛,技艺粗浅,不敢在诸位大人面前献丑。”
科举不重乐艺,君子六艺之中,他并未深耕琴道。
百年前虽兴致盎然学过一阵,后来闭关修炼,便搁置下来。
眼下不宜展露全部本事,索性藏拙。
吴承彦见他神色坦荡,不似假意推脱,索性铺开宣纸,提笔写下一道策论题:“既如此,便当堂拟写一篇策论。”
纸上寥寥数语,议题直指当下北地春旱,官仓告急,问如何调度南北粮运,安定民心。
此题牵扯赈灾安抚,漕运调配,还要权衡国库虚实,粮价涨跌,层层掣肘,远比应试考题刁钻。
梅鹤时于案前落座,铺开草纸,稍作构思,便从容落笔。
开篇剖析旱灾对北地粮仓的损耗,再结合南北粮价落差,逐条拟定转运之法,写明沿途转运损耗,由途经各州府分摊弥补。
文末附上应急之策,建议重灾区即刻开仓平价售粮,稳住民心,防止流民四散。
每一条对策后,都标注了对应的隐患与补救办法。
通篇写完,梅鹤时起身退到一旁。
吴承彦拿起文稿通读一遍,依次递给友人传阅。
赵书成将草纸放回案上:“你乡试写的驿站整改细则,我早已拜读过。今日这篇粮运策论,见解、章法更胜从前。”
梅鹤时躬身谦逊道:“全凭师父平日悉心教导,晚辈才有些许长进。”
沈明远重新拿起画笔,在画上添了一笔新雪,眼底带着欣赏:“元行眼光确实毒辣。”
吴承彦温和开口:“往后不必再称大人,直接唤我世叔便是。”
梅鹤时微微一怔,片刻后恭谨改口:“世叔。”
叶大人端起茶盏,唇畔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不多时,吴承彦吩咐丫鬟备宴,一桌家常酒菜很快摆上餐桌。
六人围坐宴饮,酒过数巡,吴承彦随口发问:“近来朝中百官皆在议论驿站改制,不知你本人有什么看法?”
梅鹤时便如实道出鹿鸣宴上的经过,末了谦逊道:“那日晚辈只是据实说了几条粗浅对策,没承想竟被太子殿下听去。”
“殿下说要将方略禀奏陛下,还打算为晚辈做媒,只是晚辈幼年体弱,曾在佛前立誓,弱冠之前一心礼佛,不近婚娶,只能婉言谢绝。”
沈明远与赵书成对视一眼,吴承彦举杯饮尽,并未接话。
几人心照不宣,转而聊起城南新开的书画铺子,梅鹤时顺势附和,不再谈及朝堂之事。
宴席将近尾声,吴承彦安排仆从备好马车,亲自将梅鹤时送至院门口。
梅鹤时躬身拜别,登车离去。
车轮声响彻底消失在巷口,叶大人转头看向院内四位老友:“诸位以为这孩子如何?”
沈明远面上浮起几分不自在:“先前轻信流言,是我误会了他。此子品行端正,学识扎实,元行不曾看走眼。”
赵书成轻拂衣袖:“棋品见人品,他下棋沉稳有度,不执着一时胜负,颇有元行当年的风骨。”
吴承彦倚着椅背,面带嘲弄:“那位为了拉拢朝臣,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先是用婚约施压,如今又将驿站改革的功劳安在他头上,旁人自然会默认,梅鹤时乃至元行皆是东宫之人。”
叶大人想起卧病的次子,面色微冷,捻须沉默不语。
沈明远卷起画轴:“可城里那些谣言,不能一直放任不管。传得久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叶大人面露疑惑:“什么谣言?”
沈明远将坊间诋毁梅鹤时的流言和盘托出:“今日我本打算当面诘问,可一局棋、一篇策论下来,便知皆是无稽之谈。”
吴承彦拨弄酒盏:“既是无根流言,便该让他自行澄清。”
四人两两相视,达成共识。
正好借着这场风波,试一试元行教出来的弟子,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若是连这点闲言碎语都化解不了,便不值得他们多费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079
从城东折返梨花巷, 已是将近亥时。
梅鹤时褪下沾了满身夜露的外袍,随手搭在衣架上,刚在书案前坐定, 松砚便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将其搁在案角。
“公子, 城中编排您的那些流言, 源头已经查明白了。”
梅鹤时端起茶盏, 刮去浮沫:“讲。”
松砚垂手立于案前, 恭谨回话:“城东三清茶楼、城南听雨轩、城西聚贤阁, 连同好几家酒肆,都有说书先生、闲散食客借着闲谈前朝旧事的由头,夹带私货议论您的科考之事。”
“这些铺面大半姓钱,余下几家皆是寻常商贾打理, 与钱氏并无牵扯。”
钱氏是大庆六大世家之一, 凭军功起家,根基深厚。
嫡系长女入宫封了贤妃, 膝下育有十皇子,钱氏借此在朝堂声望日隆,势力不容小觑。
莫非当初救下陈耀文的,正是这位十皇子?
梅鹤时指腹摩挲杯沿, 眉峰微蹙。
对方既能出手保下陈耀文, 图谋必然不小,行事理应缜密周全, 绝不会留下这般直白的破绽,任人顺藤摸瓜查到钱家头上。
可若此事与十皇子无关,又是何人故意搅浑池水, 将嫌疑引向钱氏?
梅鹤时百思不解,索性暂时压住纷杂念头。
空想无益,眼下头等大事是明日崇文馆的文会。
“盯紧这些铺子,往后再有诋毁之言传出,即刻来报。”
“是。”
松砚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梅鹤时于灯下静坐半晌,取出错题册铺开,执笔蘸墨,将连日积攒的错题尽数誊录,附上详尽批注,从头撰写演算,确认无误方才歇下
二月初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梅鹤时着一身素雅月白直裰,与冯思源一同登上马车,往崇文馆赶去。
崇文馆坐落于城东一条僻静巷陌,青瓦覆顶,门楣朴素,唯有门楣上的匾额,历经岁月打磨,透着经年沉淀的文气。
馆门前早已停了一溜车马,三三两两的士子提着书袋拾级而上,步履悠然,谈笑风生,尽显文人雅聚的闲适松弛。
梅鹤时二人跨过门槛,大堂内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那梅鹤时当真厚颜无耻,科场舞弊的污点还未洗干净,竟敢大摇大摆来顺天赴会试。”
“代考行贿,连主考官都被他买通了,这种人若是入仕为官,将来必定祸乱朝纲,苛待百姓!”
“早年我读过他的文章,彼时只觉文笔绝佳,如今想来,多半是旁人替他润色代写。”
又一道声音陡然拔高,满是轻蔑:“他算什么读书人?不过是靠着闹事博取名声的刺头。先前在地方上尝到甜头,便以为到了京城,还能故技重施。”
“听闻此人恃才傲物,压根不将考场规矩放在眼里,当年童试频频提前交卷,一副目空一切的模样。”
冯思源面色铁青,攥紧拳头便要上前争辩,大堂另一侧忽然有人拍案起身:“诸位所言,全然与实情相悖!”
满堂喧哗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人。
只见一名灰袍士子涨红了脸,脊背挺得笔直,据理力争:“梅解元在应天府遭人构陷,那场科场案早已查得明明白白。诸位连前因后果都未曾深究,便人云亦云,未免太过荒唐!”
话音未落,便有人嗤笑反驳:“莫不是你与梅鹤时交好,特意来此地替他遮掩,好借着他的名头一同博声望?”
“即便另有隐情,他屡屡提前交卷,行事张扬,总不能也是旁人栽赃?”
冯思源定睛一瞧,认出对方是昔日行舟途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周明义,低声对梅鹤时道:“此人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君子。”
梅鹤时也没料到,周明义会挺身而出,当众为自己辩白。
他望向那红着脸寸步不让的灰袍士子,并未作声,径自往角落一张空桌落座。
不多时,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阔步走入大堂。
此人清瘦儒雅,下颌留着整齐短须,身后跟着两名青袍官员。
在场士子纷纷收了闲谈,起身拱手:“见过祭酒大人,见过王大人、刘大人。”
来人正是国子监祭酒赵书成,身后二人则是翰林院编修与国子监博士。
赵书成颔首示意众人归座,行至主位落座。
就在此时,角落中站起一名士子,指着梅鹤时高声呵斥:“你这厮品行污浊,舞弊罪名尚未洗刷,今日怎敢踏入崇文馆?”
一句话激起满堂哗然。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钉在梅鹤时身上,鄙夷、不屑交织成一张密网,将他团团困住。
“他便是梅鹤时?”
“瞧着倒是一身正气,没想到内里如此不堪。”
周遭非议入耳,梅鹤时端着茶盏稳坐不动,眉眼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愠怒,只一派云淡风轻。
王修编眉头微蹙,侧头看向身旁的刘博士:“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博士冷哼一声,面色不善:“城中早已传遍了,此人科考舞弊,品行败坏。崇文馆是清雅文地,岂能容这种败类玷污?”
说罢,他抬手指向梅鹤时,声色俱厉:“速速自行离开,莫要在此地自取其辱!”
梅鹤时起身,不卑不亢作揖:“敢问大人,学生究竟身犯何罪?”
刘博士怒拍桌案:“你还好意思反问?你的那些丑事,早已满城皆知!”
“满城流言,未必便是真相。” 梅鹤时声线清朗,字字清晰,“大人即便未曾听闻应天府典吏李必先伙同亲侄构陷学生的始末,也不该仅凭坊间几句闲言碎语,便草草给学生定下罪名。”
几名被流言煽动的士子见状,一拥而上,伸手就要拉扯梅鹤时。
梅鹤时手腕轻翻,轻松制住来人,借着巧力轻轻一带,便将对方推开。
“听闻今日文会论题,是论治水与吏治相辅相成之道。”
“学生早年游学四方,亲眼见识过各地河务的利弊得失,心中略有浅见。今日斗胆,想当着三位大人、各位同好的面,请教一二。”
刘博士拂袖,语气冷硬如冰:“品行有亏之人,纵能说几句空话,也不值一听,不必再多言!”
一旁的王修编连忙打圆场:“文会本意本就是以文会友,切磋学问,他既说自身蒙冤,不如给他一个辩白、展露才学的机会。”
他稍顿片刻,环视满堂众人:“倘若他真有经世实学,只需一席高论,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若是腹中无物,只会虚言狡辩,届时再将他逐出此处,旁人也无话可说。”
刘博士沉默半晌,寻不出反驳的道理,只能重重冷哼一声,别过脸,不愿再看梅鹤时一眼。
赵书成捻着短须,神色从容:“既然王大人这般提议,刘大人亦无异议,梅鹤时,你便上前讲来。”
梅鹤时行至大堂正中,从容开口:“景泰十四年秋,学生游学至浙江宁波。那年沿海飓风肆虐,海水倒灌,低洼之地积水经月不退。”
“彼时我在城边医棚帮工,亲眼目睹积水褪去后,疫病骤然爆发,染病之人高热不止,上吐下泻,短短三日,便有数十人倒下。”
“为排涝治水,朝廷专门拨下修渠银两,账面数目充足,可层层下发到地方,实际能用的不足七成。”
“官吏层层克扣截留,渠堰修到一半便草草停工,积水排不出去,良田尽数盐碱化,来年颗粒无收。”
梅鹤时语声平缓,却重若千钧:“学生在山东济宁翻阅旧时卷宗,见过同样的乱象。”
“朝廷拨付的治河银钱,经过府、县两级盘剥,落到修河民夫手中时,早已折损大半。”
“这些被私吞的银两去向何处,大人若有心,只需调阅济宁府景泰十年至十三年的工部旧账,便能一清二楚。”
“还有陕西关中的渠堰,大多是前朝遗存,本朝极少拨款修缮。”
“我途经西安府时,沿途数条主干沟渠早已淤塞荒废,渠底荒草丛生,周遭农田灌溉,全然要看天时收成。”
“当地农户说,只要能重修旧渠,关中平原的粮食收成至少能涨三成。”
“可修渠的银两年年上奏报批,年年石沉大海。”
“吏部考核只核对账面文书,从不查访民间实情,谁又愿意费心打理一条早已干涸的旧渠?”
罗列完种种实情,梅鹤时稍作停顿,清越嗓音响彻大堂:“治水之难,从来不在滔滔洪水,而在崩坏的吏治。”
“河坝修得再坚固,若是官吏贪墨成风,到头来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百姓畏惧的从不是洪涝,是洪水退去后,本该用来筑堤修坝、安顿民生的银钱,尽数落入了贪官的腰包”
话音落毕,满堂死寂。
先前的嗤笑、窃窃私语悉数消散,方才还歪坐椅背,态度轻慢的士子尽数挺直腰背,目光灼灼地望着堂中身姿挺拔的少年,再无半分轻视鄙夷。
王修编手中茶盏拿起又放下,反复数次,全然沉浸在这番鞭辟入里的论述之中。
待他回过神,转头看向赵书成:“赵大人,您以为梅鹤时此番见解如何?”
赵书成并未立刻作答,转而看向面色恍惚的刘博士:“刘大人常年执掌学宫,深耕吏治经世之学,不妨先说说你的看法。”
刘博士执教数十载,批阅过的士子策论不计其数,心中自有一杆标尺。
方才梅鹤时的一番宏论,糅合了宁波涝疫、济宁旧账、关中废渠等诸多细碎实情,桩桩件件皆是亲身走访才能摸清的细节,绝非闭门造车、纸上空谈可以杜撰。
他心底早已折服,却拉不下颜面,硬是强撑着驳斥:“谁能保证他不是提前找人代写文稿,特意打磨出这番说辞,只为洗刷污名,在众人面前演戏欺世?”
梅鹤时往前半步,拱手从容道:“既如此,学生恳请大人出题赐教。”
赵书成屈指轻叩桌案,扬声开口:“不如这样,刘大人与王大人各出一题。梅鹤时若能当场应答无误,便证明他确有真才实学,流言不攻自破。”
“若是答不上来,不必参加春闱,本官亦会据实上奏,请陛下革去他的举人功名。”
此言一出,满堂士子纷纷抚掌叫好:“大人英明!”
刘博士轻整衣袍,扬声出题:“便以《尚书??洪范》名句‘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为题,作一篇八股,限时一炷香。”
梅鹤时略一思忖,迈步行至案前,铺开草纸,提笔蘸墨。
线香点燃,袅袅青烟升腾,偌大堂中鸦雀无声。
众目睽睽之下,梅鹤时落笔毫无滞涩,破题、承题、起讲一气呵成,行文转合圆融老道,引经据典却不显堆砌,收尾收于 “王道荡荡,不偏不倚” 八字,意蕴悠长。
线香才燃过半,梅鹤时便搁下笔,后退半步示意已成。
一众士子簇拥上前,传阅文稿。
有人轻声念出几句,忍不住赞叹:“这破题直击核心,中间两股援引《论语》佐证,和题意严丝合缝。”
另一人附和:“这般文笔功底,若真是代笔,那捉刀之人起码是大儒水准。”
刘博士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夺过文稿细读,目光扫过字里行间,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此题是他昨夜独自斟酌敲定,本打算日后考校国子监监生,从未对外透露过半分,绝无泄题可能。
可梅鹤时文章的章法思路,竟和他预想的参考答案有七分重合,立意格局反倒比他想得更为深远,行文更是流畅老练,无可挑剔。
王编修见刘博士僵在原地一言不发,缓声开口:“刘大人的题已答完,我这里还有两题,一试帖诗,一算学。”
他抬手指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以‘早春赋得雪后城楼望北’为题,押‘楼’字韵,作一首五言六韵诗。”
随后又出一道算学题,给出河渠总长、堤身高度、汛期水位涨幅,核算加固河堤所需土方量与整体工期,时限照旧一炷香。
梅鹤时颔首应下,再度铺纸落笔。
诗作一挥而就,开篇描摹雪后城楼的清寒寂寥,中间两联铺写远眺山河之景,末联以 “北望山河远” 收束,意境辽阔。
算学题他提笔列式,分步推演,四步便算出土方总量与完工时日,文末还附上补注:“若汛期提前,可增调民夫分段施工,工期尚可再缩三日。”
王编修接过诗文算稿仔细阅罢,转手递与赵书成。
赵书成看完,抚须赞叹:“诗文风骨清阔,算策务实周全,这般通晓经世实务的人才,实属难得。”
梅鹤时躬身:“大人过誉,学生不过是四处游历,随手记下几分所见所闻罢了。”
赵书成唇角微扬,看向脸色复杂的刘博士:“刘大人阅士无数,依你看,他这两篇应答成色如何?”
刘博士面上青白交错,嘴唇翕合数次,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他执教数十载,见过的佳作何止万千。
眼前这首试帖诗格律严整,意境开阔,算学推演条理分明,贴合河工实务,处处皆是实打实的硬功底,挑不出半分错处。
长久沉寂过后,他缓缓起身,郑重朝梅鹤时拱手一揖:“先前老夫轻信流言,出言苛责冒犯,是老夫先入为主,错怪了你。你胸中确有真才实学,是老夫偏颇了。”
梅鹤时连忙侧身避让:“大人只是一时被流言蒙蔽,本就无错,不必行此大礼。今日能借着文会洗清污名,学生已然知足。”
冯思源重重一掌拍在桌沿,眉眼间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压低声音喜道:“成了!”
人群中,周明义悄然松了紧绷的脊背,欣慰之余感慨万千。
梅解元果然名不虚传,面对一众朝中高官,依旧从容淡定,气度自若。
满堂士子皆是满面震撼,彼此对视无言。
方才带头发难的几人,早已缩到人群末尾,垂着头不敢出声,半句辩解都不敢再有。
反倒不少年轻举子主动围到梅鹤时案前,虚心请教方才策论中河务、吏治的细节。
梅鹤时从容应答,条理清晰,每讲解一处,围拢过来听讲的人便再多几分。
先前冷眼旁观,心存偏见的士子,也纷纷挤上前凝神细听,不时点头附和。
赵书成安坐主位,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掩去眸底的笑意。
今日这场文会精彩纷呈,只可惜几位老友未曾到场,错失了这般场面
文会散场时,已是午后。
云层散尽,暖阳铺洒下来,将崇文馆门前的青石板烘得微微发烫。
梅鹤时与冯思源并肩走出馆门,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周明义快步追了上来:“梅贤弟!”
二人驻足回身,周明义对着梅鹤时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几分拘谨:“方才众人非议梅贤弟之时,我一时按捺不住,出声辩驳,并非刻意多事,还望贤弟莫要介意。”
梅鹤时口吻温和:“周兄仗义执言,本心赤诚,梅某感念在心,何来怪罪一说。”
周明义耳根微红,连忙摆手表示无妨,稍作道别便转身离去。
冯思源望着他的背影笑道:“经今日崇文馆这场论战,不出三五日,惟英的才名必定传遍整个顺天府士林,往后再无人敢拿舞弊的流言诟病你。”
梅鹤时轻整衣袖:“虚名浮誉皆无用,还是早些回住处,研读萧大人的文章吧。”
冯思源收敛打趣,正色点头:“惟英所言极是,浮华虚名不值一提,踏实备考才是根本。”
二人转身登车,车轮轱辘轻转,驶离崇文馆,一路朝着梨花巷行去。
回到宅院,梅鹤时摒除所有外界纷扰,伏案摊开书卷,一心埋头备考,对外间的风波全然置之不理。
可他今日在崇文馆当众口述的治水吏治策论与临场所作的八股诗文,早已被在场士子尽数抄录,辗转传抄开来。
短短一日光景,便已传遍顺天府大大小小的书肆、学舍与茶楼酒肆。
“通篇不讲空洞义理,只论民间实务,河渠弊病、吏治得失字字切中要害,绝非困在书斋里空想出来的文字。”
“先前竟糊涂听信流言,这般亲眼见过民生疾苦,胸藏山河的人,怎么会是靠闹事博名的投机之辈?”
“这篇策论胜过无数寒窗十载只会空谈的文章,他是真正能经世致用的栋梁之才。”
“以梅解元的学识,说不定能创下数十年未有之盛况,一举六元及第!”
赞誉之声越传越广,就连朝堂上一众文官,也都听闻梅鹤时的大名。
某日闲谈,翰林学士被同僚问及对梅鹤时策论的看法。
他捻须沉吟片刻,正色点评:“那两篇文章若非长年实地走访,亲历民间疾苦,绝对写不出来。世人说他恃才傲物,刻意博名,皆是无稽之谈,不必理会。”
一语落定,彻底为满城流言盖棺定论
外界喧嚣四起,梅鹤时却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他潜心吃透萧怀信的行文章法与出题思路,而后着手规整会试报名的一应文书,浮票、亲供等逐一核对校验,分门别类封入袋中。
翌日辰时,梅鹤时与冯思源一同赶赴礼部。
仪制司前厅人头攒动,十余名胥吏分守各个窗口,要么埋首翻阅卷宗,要么草草核对士子文书,待人神色冷淡倨傲,大多只粗略扫一眼,便自顾低头忙活。
梅鹤时排在队伍中段,等候将近一炷香,才轮到他上前。
他将一叠整理妥当的文书递进窗口,胥吏随手接过翻了两页,从中抽出一张,轻飘飘掷回案前:“县学教谕的签押在何处?这份文书缺了签押,不作数。”
梅鹤时低头看去,文书边角的空白栏果然空空如也。
冯思源凑过来扫一眼,眉头紧锁:“我明明记得教谕当初亲笔签了押,昨天你也反复检查过,怎么到了他手中,签押就没了?”
梅鹤时眼眸微一眯:“想来是誊录时疏漏了,补签一份便是。”
他即刻乘车赶往贡院周边的客栈,找到随举人入京作保的教谕补上签押,再度折返礼部递交文书。
胥吏接过卷宗草草翻了翻,又抽出一份保结扔出来:“籍贯保结上的印鉴模糊,看不出是哪位官员的印信,回去重新盖印再来。”
冯思源强忍怒火:“这印鉴清清楚楚,何来模糊一说?”
会试报名仅剩两日便要截止,一旦核验不过,便彻底失去应试资格。
惟英经年累月的苦心付出,岂不是要就此付诸东流?
胥吏斜睨他一眼:“规矩便是如此,印鉴模糊,便无法核验。”
梅鹤时拉住冯思源的衣袖,将保结收好:“既是规制所在,学生自然遵从。”
二人退出仪制司,直奔顺天府衙,出示举人执照,请吏房官吏重新加盖印鉴,第三次回到礼部。
胥吏慢悠悠翻完整沓文书:“你的原始档案存放位置尚未核验清楚,回去等两日消息。”
冯思源再也压不住火气:“一而再再而三挑错,你分明是存心卡着我们!”
梅鹤时按住他的肩头,语调依旧平稳:“敢问大人,这份档案具体存放在何处?可否告知学生,我们自行前去核对。”
胥吏摆了摆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架势:“档案堆在库房深处,一时半会儿翻找不出。二位若是等不及,可直接去寻上官申诉。”
梅鹤时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仪制司,却未曾直接离开,而是立于廊下等候。
廊间穿堂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一站便是近两个时辰,四肢冻得僵硬,直至申时一刻,一道青色官袍身影从仪制司后堂走出。
来人身形高瘦,面皮白净,腰间悬着银鱼袋,正是礼部仪制司郎中杨怀安。
梅鹤时上前一步,拱手拦住去路:“学生是南直隶赴考举人梅鹤时,今日前来办理会试报名,档案核验一事迟迟未有着落,故而在此等候大人,冒昧请教缘由。”
杨郎中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他一番:“什么档案?你且细细说来。”
梅鹤时将三次递交文书、接连被挑出问题的经过简明道出:“科举乃是朝廷取士的公器,若学生手续真有缺失,甘愿被驳回。”
“可若文书齐备,依旧被刻意阻挠,一旦事情传开,折损的是朝廷科举的公信力。”
杨郎中眼神微闪,转头吩咐身后胥吏:“去将今日值守的人叫来。”
不多时,方才刻意刁难的胥吏匆匆赶来,见梅鹤时同杨郎中并肩而立,登时变了脸色。
杨郎中沉声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胥吏支支吾吾:“下官只是依照规矩核验文书”
梅鹤时轻笑:“文书递交前,我反复核对过所有手续,确认签押、印鉴一应俱全,是你转手之后,才接连出了纰漏。”
“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暗中调换文书,蓄意刁难应试举子。”
那胥吏瞳孔骤缩,慌忙辩解:“你休要凭空污蔑!”
杨郎中面色一冷:“你可知晓,刁难应试举子已是触犯科场禁令?”
胥吏心中叫苦不迭。
明明是您暗中授意,如今反倒要拿我顶罪。
可他半句不敢申辩,只能俯首认罪。
杨郎中没再多看他:“下去领罚。”
胥吏缩着脖子退下。
杨郎中看向梅鹤时,面色稍缓,语气依旧带着官场上的冷硬:“仪制司办事自有章程,只要你手续完备,本官不会无故为难。”
“只是规矩不能破,所有文书全部核对无误,才能发放入场凭引。”
梅鹤时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躬身一揖,便带着满心不甘的冯思源步出礼部衙署
二人登车返程,冯思源压低嗓音,扯了扯梅鹤时的衣袖:“惟英,你说会不会是那位记恨你当初回绝赐婚,特意暗中授意,借机为难你?”
梅鹤时轻声安抚:“冯兄不必胡乱揣测,说到底,是我事前思虑不周。”
这般不加掩饰的刻意阻挠,不像是陈耀文或是太子本人的手笔。
更像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借着拿捏自己,刻意讨好东宫,博取前程。
冯思源却不认同:“你向来心思缜密,怎么会接连犯下这种低级疏漏?”
说罢长叹一声:“如今尚未踏足朝堂,风波便接踵而至,日后真入仕为官,怕是日日都要将脑袋系在腰间度日。”
梅鹤时失笑:“冯兄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冯思源轻哼两声,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道:“无妨,明日我们再来一趟,总能办妥。”
梅鹤时随口应着,侧身靠上车厢壁,缓缓合上双目,闭目养神
傍晚时分,梅鹤时拎着两盒玉露团登门叶府。
叶立轩披着厚氅,正在廊下逗一只不知从何处跑来的狸花猫。
看见他来,当即放下手中鱼干,笑着招手:“昨日刚收了两幅字画,惟英快来与我一同品鉴。”
梅鹤时唇角微牵:“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对着字画品评许久,叶立轩净了手,拈起一块玉露团咬下,随口问道:“惟英,会试何时开考?”
话音落下,身旁却未有回应。
他侧首看去,梅鹤时正望着院外的竹林,心绪明显飘远了。
“惟英?”
梅鹤时猛然回神,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尚有十日。”
叶立轩只当他是考前心绪紧绷,并未多想,顺势将话题转回书画之上。
入夜,叶夫人留梅鹤时在家用饭。
席间,叶大人随口考校了他两道八股论题。
往日里对答如流的梅鹤时,今日却屡屡停顿磕绊,虽最终完整作答,却全程神思恍惚,心不在焉。
叶大人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不曾当场点破。
用过夕食,梅鹤时起身告辞。
叶立轩将他送至二门,折返正堂,坐于叶大人身侧:“阿爹,惟英今天似有心事。”
叶大人捻着胡须思索片刻:“眼下正是会试报名的关键时候。”
叶立轩眸光一动:“您是说”
叶大人未作回应,只遣人赴礼部打探内情。
翌日傍晚下值归家,听闻梅鹤时报名遭人刁难卡滞,当即提笔修书一封,送往沈明远府邸。
沈明远收到信,一眼便看透其中关节,必然是太子记恨梅鹤时当众拒婚折了颜面,授意手下人从中作梗。
翌日上值,沈明远单独召来杨郎中,开门见山:“有人上报,南直隶举子梅鹤时文书齐全,却迟迟办不下会试报名。”
杨郎中心头一跳,脊背微微发紧。
沈明远语气骤然转厉:“士子应试,乃是朝廷取士的头等大典,本该秉公行事,唯才是举,岂能因私人恩怨徇私,刻意打压贤才?这般肆意妄为,你可知后果有多严重?”
杨郎中慌忙躬身叩首:“大人明鉴,下官一直严格依照规章核验,绝不敢逾矩行事!”
沈明远一声冷哼:“梅鹤时曾在御前立功,深得陛下赏识,还轮不到你揣摩上意,自作聪明站队。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事,才是你自保的唯一法子。”
杨郎中闻言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冷汗浸透里衣。
沈明远任由他跪在地上整整一炷香,才淡淡挥手:“退下吧。”
杨郎中如蒙大赦,胡乱擦去额头冷汗,匆匆返回值房,写一封短笺,派人火速送入东宫
太子收到消息时,正与几位门客议事。
他拆开短笺扫过几行,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沉冷:“梅鹤时在礼部报名受阻,是谁的主意?”
堂中静了一瞬。
片刻后,一名短须门客膝行上前,以头触地请罪:“那梅鹤时当众回绝殿下赐婚,丝毫未将您放在眼里,属下只是想小小惩戒他一番,让他认清尊卑本分。”
太子面色骤沉,语气满是愠怒:“孤的事,几时轮得到你自作主张?”
说罢一挥手,厉声喝道:“拖出去!”
门客霍然抬首,面色煞白:“殿下!属下一片忠心,求殿下开恩呐!”
喜禄抬手示意,两名宫人上前架起那人,拖拽着往外走去。
凄惨的求饶声一路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深处。
太子挥退其余门客,吩咐喜禄:“传话给外祖父,仪制司那几个自作主张的人,不必再留用了。”
他不在乎一个小小门客的性命,只是不愿被几个兄弟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喜禄躬身领命,悄声退下。
太子凝视着墙上的山水挂画,若有所思。
看来叶知节这群老臣,远比他预想中更看重梅鹤时。
若能将梅鹤时收入麾下,便等同于拉拢了叶知节、李承仲等一众朝臣。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当日午后,梅鹤时再度前往礼部。
窗口的胥吏早已换了新人,态度恭敬利落,双手将崭新的入场凭引递出,面容和煦:“梅举人,您的会试凭引已经办妥,请收好。”
梅鹤时接过薄薄一纸凭引,收入袖中,道过谢走出仪制司。
回到梨花巷的宅院,他将凭引、所有文书一并收入木匣,搁在书案最内侧,而后翻开典籍,提笔静心研读。
此后九日,梅鹤时每日晨起入图书馆,深耕八股策论,午后伏案推演算学,傍晚便沿着梨花巷快走两圈,舒展筋骨,调养身心。
转眼便到二月二十三,会试前一日。
入夜,梅鹤时仔细清点考篮,文房四宝、干粮一应齐备,确认无误便吹熄烛火,安然入眠。
窗外虫鸣絮絮呢喃,不多时便归于寂静。
梅鹤时一夜无梦,沉沉安睡,静待来日开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080
二月二十四, 寅时。
浓稠夜色尚未褪去,贡院方向便已炸响第一声号炮。
沉闷轰鸣穿透街巷,惊得檐下栖鸦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起。
梅鹤时披衣下床, 掬起冷水净面,冰凉触感驱散残存的困意,而后缓步推开房门。
对面西厢房的门同时打开, 冯思源裹着厚重棉袍探出头:“惟英, 今儿外头冷得厉害。”
梅鹤时轻整衣襟:“穿厚实些, 贡院比宅子里更冷。”
冯思源缩了缩脖子, 折回屋加了件中衣, 二人摸黑去往灶房。
松砚早已起身,灶上煨着一锅热粥,腾腾白雾漫过窗棂,屋内晕开一层微薄暖意。
二人相对而坐, 草草用完朝食, 再度确认考篮内笔墨砚台、干粮水囊样样齐备,方才提灯出门。
马车早候在巷口, 云笺手握马鞭坐在车辕。
二人钻入车厢,厚重车帘落下,凛冽寒风被隔绝在外。
马车沿长街驶向贡院,沿途途考举子行色匆匆, 手中灯笼在昏暗中汇成一条光河。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 马车停稳。
梅鹤时掀帘探身,贡院龙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上百盏风灯高悬木架, 将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各省举子按籍贯排成数列长龙,人人手提考篮,呼出的白气在灯火中缭绕成雾。
四周禁军持枪而立, 腰背挺直,面容冷硬,宛若尊尊生铁铸就的石像。
二人挤入南直隶队伍,身前有人低声默诵四书,字句被狂风扯得断断续续。
队伍缓慢前移,约莫一炷香光景,终于轮到梅鹤时。
龙门下摆着一张长案,案后端坐着仪制司胥吏,手持考生名册,身侧立着两名核对相貌的验官。
胥吏抬眼扫来:“南直隶淮安府清河县,举人梅鹤时?”
梅鹤时递上入场凭引与举人执照:“正是学生。”
胥吏接过文书,对照名册核对编号与履历。
验官上前两步,借着灯火细细端详他的眉眼样貌,又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逐一比对册上 “面白无须,眉目端正,身长七尺余” 的记载。
“核对无误。”验官回头朝胥吏颔首。
胥吏提笔在名册上圈下记号,抬手示意:“过龙门,往搜检处。”
梅鹤时收起文书,抬步跨过龙门。
搜检处设于龙门后方空地,四周围起半人高木栏,栏外禁军严密值守,栏内数名搜检官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一名年长搜检官扬声喝令:“摘儒巾!解外衣!鞋袜尽数脱下!”
梅鹤时依言照做,赤足踩在冰凉刺骨的青石板上。
脚掌触到石板的刹那,寒意顺着脚心窜遍四肢百骸,他稳稳立住,身形分毫未晃。
搜检官上前,先拨开他的发髻,指尖梳过发根,确认并无夹带纸条,又绕至身后,顺着脊背中线细细摩挲排查。
另有一人蹲下身,逐一翻查衣褶、袖口、领口与腰带夹层,连裤脚折边都反复捻揉查验。
“转身。”
梅鹤时依言转身,搜检官再度从头到脚仔细搜检一遍。
随后有人拿起他的鞋袜,翻过鞋底查看夹层,将袜子里外反复揉搓,杜绝任何暗藏字迹的可能。
每一处查验皆细致入微,半分敷衍都无。
“穿衣,取考篮来。”
梅鹤时重新穿戴整齐,将考篮放上案台。
搜检官一件件取出考生物件查验,拿小锤轻敲砚台,确认砚身有无中空夹层。
再旋开每一支笔的笔管仔细查看,面饼尽数掰碎揉开,草纸一张张抖平检视。
就连水囊都旋开木塞,对着光亮反复打量。
末了,搜检官将考篮倒扣过来,顺着竹篾缝隙、屉盒夹层挨个摸索,确认一无所获,才将所有物件原样放回。
“放行。”
胥吏在名册上补记一笔,抽出一支竹签递来:“东西文场,第三十六号房。沿甬道直走到底,右手边便是。”
梅鹤时接过竹签,拎起考篮,穿过最后一道木栅,正式踏入贡院。
甬道两侧号房排列齐整,灰瓦矮墙一路绵延至视野尽头。
天光依旧昏沉,廊檐下风灯一字排开,灯火在寒风中飘摇不定。
梅鹤时边走边对照竹签上的编号,行至甬道尽头,寻到右手边第三十六间号房。
会试终究不同于乡试,满朝文武皆在关注这场抡才大典。
纵使皇子权贵,也无从轻易插手,贡院的修缮打理更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这间号房远比乡试时规整许多,竹壁完整无缺,不见受潮破损,屋顶瓦片亦严丝合缝,边角还留着新近修补的痕迹。
梅鹤时弯腰钻进狭小号房,身后 “咔嗒” 一声轻响,胥吏在外落了锁。
他从考篮取出巾帕,蘸上水囊中的凉水,仔细擦拭充当桌凳的两块木板。
水珠落在木面上,转瞬凝起一层薄霜,他用力反复擦拭,拭去浮尘与细碎冰碴。
文房用具逐样取出,笔墨置右,镇纸压住草纸左角。
干粮与水囊挪至内侧墙根,不占桌案空间。
一切安顿妥当,他靠墙坐下,闭目调息片刻。
春寒料峭,虽说号房比乡试时严实不少,寒意依旧顺着竹墙缝隙丝丝往里渗。
梅鹤时从考篮暗格中取出薄毯,搭在膝头御寒。
与乡试一般,会试需提前一日入场。
距离正式开考尚有十余个时辰,过道上偶尔有巡场胥吏走动,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转瞬便被呼啸风声吞没。
梅鹤时凝神闭目,心念微动,转瞬落入图书馆中。
“调取会试全套模拟考卷。”
二十余篇考卷陈列眼前,梅鹤时伏案落笔,逐篇推演打磨,修正行文疏漏、理顺生涩章法,一遍遍雕琢词句,将每一题的破题立意、行文节奏尽数磨得圆融利落。
待时限耗尽,他退出图书馆,吐出一口浊气,静心默背四书。
外头天光渐渐昏黄,不知不觉间已是傍晚。
胥吏沿过道来回奔走,挨个往号房门口放下寝具——半旧薄被与矮枕,放下便匆匆赶往下一间,全程缄默不语。
梅鹤时将两块木板拼合铺平,摊开薄被,将矮枕靠在墙边。
天色寸寸沉下,残阳彻底没入地平线。
风势陡然变急,寒风灌入贡院,穿梭在号房间的窄巷,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气温随暮色断崖下跌,梅鹤时点燃炭盆,伸手凑到火边烘烤,指尖的麻木稍稍缓解。
单薄被褥挡不住从竹篾缝钻入的冷风,凉意贴着皮肤往上爬。
梅鹤时靠着墙壁蜷坐,裹紧薄被,又将炭盆挪至脚边。
可炭火只能烘热身前方寸之地,后背依旧一片冰凉。
风声彻夜未歇,呜呜卷过号房,吹得盆中炭火明灭不定。
后半夜寒意愈发刺骨,梅鹤时数次在半梦半醒间被冻醒,见炭盆中火星微弱摇曳,便添上两块新炭。
待火苗重燃,才再度合眼小憩。
直至天边透出第一缕灰白,他浑身依旧寒凉,四肢僵冷发木。
梅鹤时撑着墙坐起身,活动酸胀的肩颈,掬冷水净面。
刺骨凉意扑上面颊,残存的困意一扫而空。
他从考篮摸出一块干硬面饼,就着凉水囫囵咽下,粗粝的饼渣划过喉咙,涩得发胀。
辰时整,贡院正中传来一声悠长浑厚的钟声。
景泰十六年会试,正式开考
禁军高举写有考题的木牌,沿过道来回走动,供考生抄录。
本场考题共七,四书三道,五经四道。
梅鹤时取过草纸,抬眼扫过木牌,飞快将七道题干誊写至草纸。
七题之中直搭题两道,合题两道,截搭题四道。
难度远胜乡试,无论破题章法,还是通篇格局,皆是实打实考验功底的硬仗。
梅鹤时先拣最简单的直搭题落笔。
第一道出自《论语·卫灵公》:“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梅鹤时落笔破题,立足君子反躬自省,不假外求的本心,点明修身之本在于自省,而非苛责旁人。
第二道直搭题出自《孟子·告子下》:“人皆可以为尧舜。”
此题核心在于世人皆有向善本性,区别只在勤学修身与否。
梅鹤时在文中着重阐发进德修身的要义,引孔孟语录佐证,点明善性人人均等,无关贵贱,唯有长久自省修行,才可修成圣贤。
两道直搭题写罢,转而攻克合题。
第一道合题糅合《礼记·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与《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为仁”。
二者内核皆是内在心性调和,外在恪守礼法。
梅鹤时以“内外一贯”破题,将中和之境视作克己复礼的根基,而礼法正是中和心性外化的准则。
第二道合题拼合《尚书·洪范》“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与《诗经·大雅》“天生烝民,有物有则”。
前者讲治世之道贵在公允,后者说万物各自有运行法度。
梅鹤时以 “法度” 二字贯穿全篇,公心是法度立身之本,自然法则是法度施行之据。
两道合题答毕,日头已然西斜。
寒风依旧砭骨,奈何他落笔太过投入,直至搁笔之际,才惊觉手指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几乎不听使唤。
梅鹤时放下笔,双手拢在唇边哈着热气,反复搓揉许久,指尖才缓慢回暖。
他啃了一块面饼,小口饮下凉水,往炭盆添了两块新炭,重新握起笔,迎战四道最难的截搭题。
他先挑了三道稍简易的动笔。
第一道截搭题截取《论语·子罕》“知者不惑”与《孟子·滕文公上》“父子有亲”。
前者讲智慧使人明辨是非,不陷迷惘,后者讲人伦亲情乃是立身根本。
梅鹤时将智慧与人伦相融而论,仅有智慧而失温情,为人冷硬,只顾亲情而无智识,容易溺爱偏颇,二者相辅相成,方能成就完整人格。
第二道截搭题拼合《礼记·曲礼》“毋不敬”与《周易·谦卦》“谦尊而光”。
心存敬畏是立身底线,谦和有度是处世良方。
心存敬畏却缺少谦逊,便会刚直易折,一味谦和失了敬重,又容易流于谄媚。
梅鹤时围绕二者互补相生的关系,徐徐铺展议论。
第三道截搭题出自《诗经·小雅》“高山仰止”与《论语·雍也》“知者乐水”。
前者讲仰慕高德,后者讲智慧如水之灵动。
梅鹤时从动静相生切入,高山喻德行的厚重不移,流水喻智慧的灵活变通,人当兼有二者。
三道截搭题写罢,天色彻底沉黑,唯有案头一盏油灯,摇着昏黄微弱的光。
梅鹤时揉了揉酸胀的手腕,重新铺开草纸,直面最后一道、也是最为刁钻的截搭题。
此题截取《尚书·虞书》“人心惟危”与《礼记·礼运》“天下为公”。
前者讲人心易被私欲裹挟、岌岌可危,后者讲治世当以公心普惠万民。
两句立意一个向内,一个向外,看似相悖,实则殊途同归,核心皆是收敛私欲、安定天下。
此题必须将修心与治世贯通一体,不可割裂论述。
梅鹤时沉吟良久,才提笔写下破题:“人心之危,始于私欲之蔽;天下为公,始于克己以复”
此后行文水到渠成,先剖析私欲如何蛊惑人心,滋生弊害,再论修身克己如何推己及人,两层议论互相呼应,最终落脚于“治心以成治世”的主旨之上。
全篇收笔,梅鹤时将写满文稿的草纸叠好压在墙角,随后拼起木板,裹紧薄被和衣躺下。
这一夜依旧酷寒,风声呼啸不休。
他蜷缩在薄被中,半睡半醒间起身添了三回炭火。
朦胧间,隔壁号房飘来断断续续的低泣,哭声被狂风撕扯,不知过了多久,才彻底归于寂静。
翌日清晨,蒙蒙天光透过竹篾缝隙洒落进来。
梅鹤时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冷水洁面,随后铺开草纸,将七篇文章逐字通读,微调几处措辞,理顺一处略显生硬的转承。
确认全篇文气通顺,立意无失,便以工整小楷誊抄至考卷之上。
申时末,梅鹤时拉动案边铜铃,清脆铃音在寂静考场中格外清晰。
受卷官闻声而来,身后跟着佩刀禁军,一左一右分立两侧。
三人皆神色冷肃,目光平视前方,自始至终不曾扫过考生的卷面。
受卷官熟练核对卷面,盖受卷印章,草纸一并收起,全程一言不发。
梅鹤时拎起考篮,弯腰走出号房。
过道两侧号房内,不少考生闻声抬头,见有人交卷离场,顿时乱了心神。
行至某间号房,压抑啜泣骤然响起,紧跟着是一道低声咒骂,想来是慌乱间打翻砚台,污了考卷。
余下之人纷纷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重新握笔,逼着自己沉下心收尾。
梅鹤时不曾回头,阔步走向贡院大门
踏出龙门,云笺早已驾着马车在街边等候。
登车入厢,扑面而来的是炭火烘出的暖意,小几上摆着一只粗瓷大碗,滚烫的姜汤浮着姜丝,热气袅袅升腾。
梅鹤时落座,捧起瓷碗小口慢饮,辛辣温热顺着喉咙淌入腹间,连日积攒的寒气一点点消融散去。
约莫一炷香工夫,冯思源交卷出场。
他面色惨白,唇瓣冻得发紫,钻进车厢后二话不说,端起姜汤一饮而尽,而后瘫靠在车壁上,气息微弱:“惟英,八股题实在太难了。”
梅鹤时捧着茶碗,语气悠然:“冯兄勿要心焦,第三场策论只会更难。”
冯思源悲愤哀嚎:“惟英你饶了我吧,好歹让我先喘口气!”
梅鹤时莞尔,不再逗他。
马车驶回梨花巷,松砚早已备好热水与饭菜。
二人草草用过夕食,洗漱更衣,倒头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第二场搜检流程与首场别无二致。
梅鹤时按部就班走完核验、搜检,提着考篮步入号房。
本场考题共十,算学一道,论、诏、诰、表各一道,判语五道。
题型虽与乡试第二场相近,评判标准却严苛数倍。
梅鹤时将题干尽数抄在草纸上,粗粗浏览一遍,先着手解算学题。
此题围绕漕运粮船调度,给出三地粮仓存粮、各河段每日通航运力,要求算出最短转运周期。
梅鹤时提笔列式,分三段推演运力配比,敲定最优调配方案,文末特意附注:若逢汛期航道滞涩,可启用沿线备用粮仓应急。
算学题答毕,着手写论题。
论题引自《孟子·离娄上》:“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梅鹤时从良善本心需法度兜底方能施政,完备法度需仁善根基方能落地两个角度切入,论述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诏、诰、表三道公文题,他严格遵循当朝典章体例,落笔端方庄重,援引的前朝旧例及本朝规制,无不贴合时政。
五道判语中有三道涉及田产地界、商贸纠纷,余下两道直指胥吏贪墨舞弊。
梅鹤时援引《大庆律》条文,结合自己游学途中亲眼所见的相似讼案,逐条剖析,评判公允持平。
第三日午后,他正润色最后一则判语的结语,过道右前方猛地炸开一声厉喝:“拿出来!”
梅鹤时抬眼望去,监察御史大步闯入一间号房,将一名考生拖拽出来,从木板缝隙里抽出一份考卷。
“你可是林文舟?”
那考生浑身发抖,不敢应声。
监察御史又冲进隔壁,拽出另一人,核对姓名后厉声质问:“周景元?”
二人皆是面如死灰,双腿止不住打颤。
监察御史冷哼一声,语气森冷:“好大的胆子,竟敢借着竹缝私下互换考卷舞弊!”
“禁军何在?将二人押下去,待本场考完,从重论罪!”
禁军应声上前,架起两名考生朝外拖拽。
二人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大人开恩!学生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通融这一次!”
监察御史冷嗤置之,挥手示意禁军将人带走,随即环视全场,扬声告诫:“舞弊一经查实,严惩不贷,绝无宽赦!”
一众考生噤若寒蝉,纷纷放轻呼吸,不敢抬头。
梅鹤时收回目光,继续誊写最后一段判语。
第二场散场时,天色早已暗透。
冯思源走出贡院,浑身脱力,靠在车壁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梅鹤时低声询问:“冯兄可有大碍?”
冯思源缓缓眨了两下眼,示意自己尚能支撑。
一路无话,马车驶回梨花巷,二人简单吃过晚饭,便各自回房歇息休养
翌日晨起,漫天阴云密布,沉沉覆在贡院飞檐之上。
第三场考题共五,皆是策论。
第一道论边防军屯与地方田赋如何统筹平衡。
梅鹤时从军屯折银、民间赋税、两地人力调配三个维度铺陈,提议边境常设常平仓补给军需,让军屯开垦与民间农耕并行无碍。
第二道剖析盐铁专营之利与底层灶户生计的矛盾。
梅鹤时结合自己在川南盐井亲眼目睹的灶户疾苦,提出盐引分配参照市价调节,同时建立账目巡查机制,杜绝官吏层层盘剥盐工。
第三道问水利兴修与农桑根本如何权衡取舍。
梅鹤时举关中废弃旧渠、宁波海潮溢灾为例,点明治水银两的发放、核验必须设立独立复查体系,否则再好的修渠筑坝规划,终究只是一纸空谈。
前三道策论写得一气呵成,待到动笔第四题——礼乐教化与民心向背,已是傍晚时分。
梅鹤时正啃着面饼,几片细碎白雪倏然落在草纸之上。
抬首望去,号房外竟飘起了雪。
雪花洋洋洒洒穿过过道,被狂风卷进号房,落在衣襟、砚台边缘。
梅鹤时连忙扯过一沓草纸盖住考卷,又用镇纸压紧四角,免得落雪打湿,无从下笔作答。
草草吃完面饼,饮过凉水,梅鹤时望着漫天翻涌的雪幕,蓦然想起初来大庆朝那日。
彼时,他亦是这般顶着风雪应试,冻得握不住笔,在寒风中一字一句熬完全文。
一晃六年,他早已在此方世界落地生根,有了牵挂,有了师长挚友。
梅鹤时唇角微牵,将水囊放入考篮,重新执笔写第五道策论。
第五道论吏治整肃与考核实效。
他从贪墨滋生的根源入手,点明如今官吏考核只看账面文书,从不走访乡野体察实情,这才是吏治日渐崩坏的症结所在。
继而提出三条对策,推行官员异地轮岗核查,斩断地方上下勾连,将治河、修渠、仓储等实务功绩纳入考核标准,以及每三年由御史台派员实地核验,与官府账面两两比对。
行文至末尾,梅鹤时笔尖骤然顿住。
他在前文写下一条补充规制,即离任审计。
官员升迁调任前,必须结清任内所有钱粮亏空。
账目不清,不得赴新职。
设立此规,本是为了杜绝官吏在调任前夕大肆贪墨,将烂账、亏空丢给下一任。
可他思索再三,隐隐觉得这条规制放在当下的吏治环境中,弊大于利。
清白清官,反倒会被陈年账簿绊住脚步,想调任也走不了。
深谙钻营的贪官,反倒能用账目亏空要挟上官,安然脱身。
梅鹤时搁下笔,闭目沉思良久,抬手划去大半文稿,重新铺纸落笔。
“离任审计之制,本意防弊,然吏治不清、官官相护之时,清廉者反为账簿所累,贪猾者却借亏空脱身。”
“故整肃吏治,首要在择人,其次在明法度,而非堆砌繁文条文。”
“法条越细密,钻营取巧的门路便越多。若所用皆是良吏,一纸简明律令,便足以肃清风气”
重写完策论,已是亥时三刻。
风雪愈发狂暴,竹墙被吹得簌簌作响,寒意从每一处缝隙钻入,浸骨寒凉。
梅鹤时裹紧被褥躺下,前后添了两回炭火,依旧睡得不安稳。
狂风呼啸整夜,他半梦半醒,只觉肩颈僵冷,寒气渗进骨头缝里。
卯时刚过,梅鹤时便起身了。
喉咙微微发涩,吞咽时泛起异样的干痒,他并未放在心上,拧开水囊饮下两口凉水,便开始润色策论,逐一誊抄定稿。
正誊写第三篇结语,远处风雪中传来一声巨响。
梅鹤时头也未抬,只当又是哪个考生舞弊被抓,闹出动静。
可不过片刻,凌乱脚步声竟朝着自己这边过来了。
两名禁军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快步从过道走过。
担架上躺着一名考生,面色青白,四肢僵硬,头颅歪向一侧,双目微阖。
瞧那模样,已然没了生气。
禁军踏着风雪,脚步不停,径直将人抬出贡院大门。
梅鹤时笔尖微微一顿,抬手拭去笔杆上蹭到的墨迹,转瞬低头,继续誊写余下文稿。
剩余两篇策论尽数誊完,他通篇核查两遍,确认无错字、漏句,方才拉动铜铃交卷。
受卷官走来收卷,禁军紧随左右。
对方照旧面无表情,平视前方,核对盖章一气呵成,心底却是思绪翻涌。
听闻南直隶解元每逢科考,皆是最先交卷,想来便是眼前这位了。
不知此番春闱,他能否顺利中式,又排在何等名次。
若非科考规制森严,又有禁军在旁看守,他真想一睹这位梅四元笔下的文章风骨
梅鹤时走出龙门,云笺早已守在马车旁。
钻进车厢,炭火暖意扑面而来。
他捧着姜汤啜饮,半碗入腹,僵冷的身子渐渐回暖。
一炷香后,冯思源姗姗走出。
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云笺半扶半搀着塞入车厢。
坐稳后,冯思源长叹一声:“明明已熬过八日,却在最后几个时辰”
梅鹤时环起双臂,只道:“造化弄人。”
冯思源一阵无言,揉着发胀的额头:“我怕是染了风寒,回去得服药,切莫误了后续事宜。”
梅鹤时正欲应声,车身猛地一震。
冯思源身形一晃,险些撞上车壁,梅鹤时及时扶住他的肩头。
掀开车帘朝外望去,云笺勒住惊马,语气带着几分愠怒:“怎么驾车的?这般大雪天,行路不知留神?”
右侧斜停着一辆华贵青帷马车,车轱辘抵着他们的车辕,一块木板已被撞裂。
对面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孔。
对方约莫而立之年,眉目清润俊朗,只是面色萦绕着一层病气,在灰蒙蒙的雪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他望向梅鹤时,满含歉意:“是在下车夫疏忽,惊扰了贤弟。不知贤弟居于何处?改日我备好薄礼,亲自登门赔罪。”
梅鹤时眸光微动,语声疏淡:“不必挂怀,雪天路滑,兄台出行还需多加谨慎。”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含笑颔首:“多谢贤弟提点。”
梅鹤时放下车帘:“云笺,回府。”
云笺扬鞭驱马,马车绕过青帷车,踏着覆雪长街,驶向梨花巷。
大雪依旧纷飞,簌簌落在车顶、帘檐,发出沙沙轻响。
青帷马车内,车帘随风落下。
男子靠回软垫,温润眉眼未变,语气却淡了几分:“回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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