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死守


    陆之谦忽然笑了一下, 不响,搁在平时大概只是他嘴里随口哼出来的一声,他走到谢言朝身侧站定了,两只手垂在身侧, 目光落在外面那片涌动的黑影上。


    那些化神修为的妖兽从四面八方朝这个方向涌来, 陆之谦看着那片黑影, 看了一息,然后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


    “谢言朝, ”他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 平稳得很, “咱们做了这么久的朋友, 好像从来都没有并肩作战过吧?”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看了两息,然后嗯了一声。


    陆之谦在那道弧度中咧了咧嘴,将手从身侧抬起来, 握住了腰间那柄剑的剑柄。


    那柄剑他平日挂在腰上跟个摆设差不多,谢言朝没见过他真正出鞘几回, 最多就是拿它劈个柴撬个石头。


    此刻他缓缓地将剑从鞘中抽出来,剑身出鞘的声响在咆哮和震颤中细得几乎听不见。


    他将剑横在身前, 剑尖朝着结界外面那片黑影, 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 嘴角那道弧度咧得更开了些,眉梢微微挑起来。


    他开口:


    “今日不就有机会了。此战,我须得赢点什么回宗门讨赏去。”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着他, 握着归鸿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 陆之谦已经将剑尖朝结界外面那片黑影的方向点了点,下巴微微抬着,冲他挑了挑眉。


    “比比?”


    谢言朝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个修为就躲后面吧。全是化神期以上的妖兽,你怎么打?”


    陆之谦竖起了眉头,偏过头来瞪着谢言朝:“你这话怎么这么难听呢?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实力。”


    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身影已经从谢言朝身侧窜了出去,速度极快,剑锋划了一道利落的弧线朝着结界边缘一头正撞在上面的妖兽劈去。剑光落在那头妖兽的肩颈处,将那片毛皮劈开一道口子,妖兽发出一声吃痛的咆哮朝后缩了缩。


    谢微站在石门边上,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她将怀中的布囊重新系回身侧,手按在袋口上,目光从谢言朝和陆之谦身上扫过,然后她动了。


    那道身影极快,快得像是从原地消失了又出现在数丈之外,衣袍在冷光中一闪,人已经到了结界边缘。


    她的手法干净利落,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掌拍出去都带着一股沉而稳的力道,拍在妖兽的颅顶或颈侧,将那些撞在结界上的躯体朝内推出去数尺。


    陆之谦在劈出第一剑之后偏过头来正好看到谢微那道身影从身侧掠过,他“哎”了一声,朝前追了两步,嘴里喊着“等等我俩呀”,脚下却已经踏进了那片涌动的黑影中。


    谢言朝站在石门外面,看着那两道已经冲入战局的身影,将归鸿从脚边提起来,剑身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沉而稳的剑鸣,碧光从剑格朝着剑尖蔓延过去。


    剑身上灵力暴涨了几分,谢言朝颇有些意外地看向剑格,而在同时里面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本座助你!谢言朝你要是打不好本座绝不饶了你!!”


    谢言朝轻笑一声,抬步朝前走去,步伐不快,可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将脚下那片岩石踏得微微发颤。


    他走进那片黑影中。


    出乎谢言朝意料的是,陆之谦打得极好。


    那柄平日里挂在腰间跟摆设一样的剑在他手中像是换了一把,剑锋所过之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劈出去的每一剑都落在妖兽最吃痛的位置,将那些体型庞大的躯体逼得朝两侧退开。


    他的身法比谢言朝预想的灵活得多,在几头妖兽的夹击之间辗转腾挪,脚下步伐又碎又快,将那些笨重的妖兽遛得团团转。


    陆之谦劈开一头妖兽的肩颈之后借着惯性侧身滑步,从两头妖兽的间隙中穿过去,反手一剑削在另一头的后腿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谢言朝一剑将面前一头妖兽劈退之后,偏过头来正好看到陆之谦穿过去的身影。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松了一分,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息。


    是啊。他恍然明白过来。陆之谦之前就是个惯会藏拙的人。


    在玉衡宗里天天不务正业偷奸耍滑,嘴里念叨着“我就是个废柴”,在陆家被哥哥衬得灰头土脸,可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展露过他的全部实力。


    而且他藏得比谁都深,深到连谢言朝这种眼力的人都没有在平日里看出端倪来。


    不过他能成长的如此之快,还真的在谢言朝的预料之外。


    谢言朝收回目光,归鸿在身前转了一圈,剑身上的碧光猛地亮了一度,将面前那片涌过来的黑影逼得朝后退了一波。


    他偏过头去看了看结界外面那片还在不断涌来的妖兽群,听着那些撞在青光上的咆哮声,感受着脚下那道从结界深处传上来的、越来越沉的震颤。


    他握紧了剑柄,朝着战场中央走去。陆之谦在他侧方不远处劈开一头妖兽之后偏过头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陆之谦咧嘴笑了一下,冲他扬了扬下巴,嘴里喊了一句什么被咆哮声盖过了大半,可谢言朝从口型上读出来了。


    “第几头了?”


    谢言朝没有理他,将归鸿朝前递出去,剑尖点在一头正朝陆之谦扑过去的妖兽侧腹上。碧光从剑尖涌出来,将那头妖兽的侧腹劈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朝侧方倒去。


    陆之谦在那道剑光落下的同时朝谢言朝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身朝着另一头妖兽冲去。


    结界外面涌来的妖兽越来越多了。


    谢言朝已经数不清自己劈出去多少剑了,归鸿在他手中起落,剑光一道接一道地没入那些涌动的躯体中,将面前的黑影逼退一波又一波。


    可每一波退下去,下一波紧接着就压上来了,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之谦在他侧方不远处,剑在此刻沾满了暗色的血,起落间比方才慢了些,步伐也不像先前那么轻快了。他的额角全是汗,碎发贴在脸侧,呼吸粗而急,每一剑劈出去都要把肩膀甩得比方才更用力些。


    谢微在另一侧,面容在冷光中白得发透,额角那几道纹路在汗湿的鬓发间显得格外深。她没吭声,一掌一掌地拍出去,将那些撞在结界上的妖兽推开,可推开的距离比方才近了些。


    三个人都在撑,可三个人心里都清楚,撑不了多久。


    那些妖兽从四面八方涌来,杀一头补十头,杀十头补百头,数量摆在那里,耗也把三个人耗死了。


    谢言朝一剑将面前一头妖兽劈退之后偏过头去看了看那片还在不断涌来的黑影。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几分,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又松开。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偏过头去看了看陆之谦的方向。


    就在他偏过头去的那一瞬间,一团黑影动了。


    黑影从石门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滑出来,贴在岩壁的阴影中像一道没有实体的虚影,胸口的伤还在朝外渗血,将玄色的衣袍浸得发黑,可他的面容上那层疯狂的笑意比方才更浓了。


    他的神魂从躯体中猛地脱出来,化作一道带着浓烈死气的锋芒,朝着谢言朝的方向直直地劈了过去。


    谢言朝偏着头,他方才一剑劈退了面前那头妖兽,归鸿横在身前还没收回来,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左脚上,他来不及反应,锋芒来得太快了。


    那一刹那间,谢言朝几乎以为自己必中此阴招了。


    然后一道身影从侧方冲过来,几乎是贴着谢言朝身侧擦过去的,将整个人的躯体横在了谢言朝和那道神魂之间,双臂张开。


    神魂撞在他胸口。


    那一瞬间,好像什么声音都停住了。


    结界外面妖兽的咆哮声还在,暗河的水声还在,灵脉的脉动还在,可那些声音在谢言朝的耳朵里都远了,远得像隔了千重山万重水。


    他眼前只剩下陆之谦那张转过来看着他的面容,那双眼睛在满天的碧光中睁得很大,里面有一层亮得刺目的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锋芒从他背后透出来,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满天的碧光。结界内壁上那层青色的纹路在那道神魂冲击之下亮到了极致,将整片地下空间都笼进了一层碧色的光华中。


    陆之谦在那片碧光中朝后倒了一步,又一步,整个人朝谢言朝的方向栽过去。


    谢言朝在那两息之间拼了命地扑过去,归鸿从手中脱出去磕在岩石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伸出的两只手在陆之谦的肩背撞进他怀里的同时合拢了。


    陆之谦靠在他的肩头。


    血从陆之谦的嘴角涌出来,顺着下颌淌下去,一滴一滴地落在谢言朝的素色衣袍上。


    那件素衣被衬得发白,血迹落上去便洇开一朵暗色的花,一朵,两朵,三朵,在谢言朝的肩头和胸口慢慢地开了一片。


    陆之谦的嘴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堵了又通,通了又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就猜到……你……有危险……你小子……印堂……发黑……”


    谢言朝低着头看着他靠在肩头的那张面容。


    陆之谦的脸上全是血,额角被擦过一道口子,可他的嘴角弯了一道清浅的弧度,是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意。


    谢言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了一下,他两只手扶着陆之谦的肩背,将那只右手从陆之谦的后背收回来,沾了满掌的温热粘稠。


    他将那只手朝着陆之谦的手腕探去,指尖按在腕间的灵脉上。


    陆之谦抬手轻轻拦了他一下,按在谢言朝的手背上,将他的手从腕间拨开。


    他还在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我……厉不厉害……”


    谢言朝终于急了,他两只手捧着陆之谦的面容,将那张脸从肩头扶起来,看着那双正在一点一点失去焦点的眼睛,开口时声音里那层沉稳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每一个字都在往外涌:


    “陆之谦!陆之谦你站起来!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坐,把灵力稳住,我带你去治,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玉衡宗!你撑住!”


    他说着便要将陆之谦扶起来,可陆之谦的身体在他手中往下坠,那双按在他手背上的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陆之谦的睫毛颤了颤,嘴角那道弧度还在,他开口时声音近乎喃喃,轻得快要听不见了:“我好像……回不去了。”


    “你先……回去……离开这里……回……玉衡。”


    谢言朝将他的面容捧得更紧了些,指缝间全是陆之谦额角和脸侧淌下来的血。他急声呵斥,声音在整片碧光中回荡,将外面那些咆哮声都压了一瞬: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丧气话!我说了你能回去就一定可以!一定有办法的!我绝对不会丢下你!”


    陆之谦强撑着牵了牵嘴角,眼睛已经没有焦点了,目光越过谢言朝的面容落在上方那片碧色的光华中。


    他开口,声音轻而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别啊……谢言朝……你怎么像我哥一样……不要说我……我只是想让你……先回宗门……告诉我哥……我有多……英勇……”


    他的嘴角弧度弯得更开了些,像是觉得好笑,然后又慢慢平了下去。


    陆之谦的睫毛垂了垂,又抬起来,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到谢言朝要把耳朵贴到他唇边才能听清:


    “算了……你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多说点我的坏话吧……跟他说……我就是个胆小鬼……只是没跑过那些妖兽……”


    谢言朝低着头看着他怀里那张被血污浸透了的面容。满天的碧光从结界内壁上落下来,将那张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将那些血迹照成一片一片湿漉漉的光斑。


    谢言朝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跪在那片碧光中,怀里抱着陆之谦的躯体,低着头,看着那些落在自己素衣上的、还在一点一点洇开的血。


    一朵。一朵。又一朵。


    石门内,幽冥靠在岩壁上,看着石门外面那道跪在碧光中的身影,嘴角弯了一道弧度。


    他胸口的伤还在朝外渗血,将身下的岩石洇出一片暗色,偏过头去看了看结界外面那片还在不断涌来的黑影,又转回来看着谢言朝的身影。


    “谢言朝,你以为画地为牢就能困住它们?这结界用的是你自身的灵力撑着,你越撑,它们越往这里涌。你撑得越久,死得越慢,也越难看。”


    他笑了一声。


    “我等着看你先撑不住,还是它们先撑不住。”


    作者有话说:


    有反转!有反转!不要急!!


    第122章 献祭


    “谁说的, 小爷还没答应。”


    整片地下空间都安静了一瞬。


    爽朗的、带着几分懒散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声音。


    谢言朝低着头,看着那张面容,陆之谦的眼睛睁着,目光清亮, 正偏过头来看着他。


    谢言朝的手还捧着他的面容, 指尖按在脸颊上。他低头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 一时之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陆之谦被他撑着站了起来。


    他抬手在自己嘴角胡乱抹了一把,将那些半干的血痕蹭得更加乱七八糟。他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 笑了一下, 然后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 整片地下空间中的灵力忽然变了。


    一股极其纯粹的、带着灼热气息的灵力从他体内涌出来, 将周围的光雾一并逼退, 灵力从陆之谦的脚下铺展开去, 将地面上那层岩石都烫出了一圈浅浅的纹路。


    他的修为在那道灵力涌出的同时开始暴涨,从方才那层勉强自保的境界一路朝上攀升,速度快得让谢言朝瞳孔骤缩。


    谢微站在不远处, 她方才一掌将一头妖兽推开之后偏过头来,正好看到这个画面。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双眸子猛地睁大了。


    幽冥靠石门内的岩壁上,他抬起头来, 目光穿过那片光辉落在陆之谦的背影上。他的面容上那层疯狂的笑意僵了一拍, 然后面容浮上了层不可置信。


    他将按在胸口伤口上的手放下来, 两只眼睛盯着陆之谦周身那道灵力虚影,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一声惊叫:


    “纯种凰族血脉!!”


    一声惊呼将整片地下空间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了陆之谦身上。谢言朝跪在原地, 归鸿脱手磕在身侧。


    他偏过头来看着陆之谦那道站在碧光中的身影,看着那道从陆之谦体内涌出来的灼热而纯粹的凰族灵力, 还有地面上那圈烫痕中隐隐浮现的、展翅欲飞的虚影。


    他听着幽冥那声惊叫,看着陆之谦站在那里的身影,脑中嗡嗡地响。


    纯种凰族血脉。


    陆之谦觉醒了血脉,在陆家被那个觉醒的哥哥衬得灰头土脸的人,那个天天叼着草茎说自己是个废柴的人,那个在玉衡宗偷奸耍滑的人,觉醒了家族血脉。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谢言朝在那两息之间想起很多东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竟然藏了这么久。


    陆之谦站在那片碧光中,周身那道灼热的灵力还在朝外涌,将周围的空气都烘得微微扭曲。


    他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目光落在谢言朝那张震惊到近乎失了神色的面容上,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开了些,可眼底有泪光在闪。


    他开口了:“别这么看着我啊,怪不适应的。”


    谢言朝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之谦看着他,那道笑意从嘴角漫到了眼尾,可眼底的泪光也跟着漫开了些。他偏了偏头,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在整片地下空间中那些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上,又收回来,重新看着谢言朝。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我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跟别人怎么说。”


    他将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那两团灼热的灵力在他掌中凝聚、翻滚、膨胀,将周围那片光雾压得朝外退去。


    他的衣摆在那道灵力中猎猎作响,发梢被烘得朝上飘飞。


    “这件事情只有我能做,所以原谅我吧。”


    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将那两团灵力朝上一托,整个人朝前迈了一步。那道灼热的凰族灵力从他体内迸发出来,朝着灵石的方向涌去。


    灵力所过之处,地面上那层暗金色的光雾被压得朝两侧翻卷,岩壁上的结界纹路在那道灼热的气息中亮了一瞬,将整片空间都笼进了一层灼目的光华中。


    他将血脉的力量彻底释放了出来。


    血脉之力从陆之谦的体内涌出,朝着灵石方向压过去,将灵石中那道正在朝外扩散的神力一寸一寸地封回去。


    灵石表面的裂缝在那道灼热的灵力中缓缓收拢,从裂缝中涌出的光芒被逼回了灵石深处。整块灵石在那道血脉之力的镇压下开始微微发颤,表面的黑色石质上浮现出一道一道灼红的纹路。


    结界外面,方圆八百里内的妖兽同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在那道血脉之力释放的瞬间齐齐停住了脚步。


    凰族,百兽之王,纯种血脉的威压从灵脉深处朝外扩散,将那些被魔神神力滋养得狂暴的妖兽一头一头地压伏在地。


    那些化神修为的妖兽在那道血脉之力面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伏在地上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带着恐惧和臣服的呜咽,将整片山地都震得微微发颤。


    谢言朝在那片灼热的光华中站起来了。他本能地朝前迈了一步,朝着陆之谦的方向冲过去。


    灼热的灵力灼得他皮肤发烫,可他没有停步。他冲到陆之谦身后,伸手朝着陆之谦的肩头抓去。


    “陆之谦!”


    谢言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的本能告诉他,必须要拦住他。


    他的手穿过了一层灼热的光,落在了陆之谦的肩头上,可那道肩头在他掌下正在变得透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下那道正在一点一点淡下去的轮廓,瞳孔骤缩。


    陆之谦在那道触碰中偏过头来。他的面容在灼热的光华中变得近乎透明,但嘴角的笑意还在,眉眼间的神采还在。


    他看着谢言朝,冲他含笑着摇了摇头,很轻很轻。


    他开口,声音在那道透明的轮廓中变得有些飘忽:


    “谢言朝,你相信预知梦吗?”


    谢言朝的手还按在他的肩头,掌下那道触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他听着那句话,看着陆之谦那张透明的、带着浅笑的面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陆之谦的嘴唇动了动,那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而清晰:


    “陆家自古以来便流传着这个传说。如果觉醒纯种凰族血脉,便有可能领悟这个能力。”


    陆之谦说着,面容上还挂着笑。


    笑容在灼热的光华中变得有些模糊,连带着他整张脸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光罩住了。


    他看着谢言朝,目光很安静。


    “我梦到过很多次。”他开口,声音飘忽忽的,被周身那道灼热的灵力托着送过来,“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脑子有病,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平时就爱瞎想。”


    “梦到灵脉暴动,梦到神力从地底下涌出来,梦到那些被唤醒的妖兽从山里面冲出去,冲进村子里,冲进镇子里,冲进那些住着人的地方。”


    “梦里我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可我能听到他们在跑、在喊、在哭。”


    他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偏过头去看了看石门外面那片被碧光封住的结界。


    结界外面那些妖兽伏在地上哀嚎,从陆之谦体内释放出来的血脉之力压得它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看了那片伏地的黑影一眼,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谢言朝。


    “后来我梦到南域整个灵脉都断了,神力从断口喷出来,沿着地脉朝外扩散。梦到那些散居在灵脉沿线的镇子一个接一个地遭殃。”


    “梦到更远的地方,梦到北域、东域、西域,梦到整个修真界都被卷进去。梦里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没有一个人能跑得掉。”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


    他一遍遍做着这些梦,梦醒后一遍遍自我挣扎。


    “一开始我也不敢信。”陆之谦继续说,他将两只手拢在身前,掌中那两团灼热的灵力还在膨胀、翻滚,将周围的空气烘得扭曲。


    “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料,你让我说赤霞城里哪家炙羊肉最嫩、哪家牛肉面汤头最正,我能给你数出来。你让我去管什么灵脉暴动、什么魔神神力,我不是那块料。”


    他偏了偏头,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开了些,露出几分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气:


    “可后来血脉觉醒了,我就知道那些梦是真的。陆家老宅里那本族谱上有过记载,纯种凰族血脉觉醒之后有可能触碰到预知之力,我小时候当故事听的,没想到轮到自己头上。”


    谢言朝的手还按在他肩头的轮廓上,掌下那道触感越来越淡,像是握着一把正在化开的雪。


    他听着陆之谦说话,听着那些平平静静的句子,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发闷。


    陆之谦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看透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笑了一下,那道笑和平时一模一样,吊儿郎当的,像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有多严重。


    “你别那种表情啊,我跟你讲正经的。”他说,将拢在身前的两只手朝上抬了抬,掌中那两团灼热的灵力在那道透明的轮廓中亮了一瞬。


    “我私下查了很多事。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看着整天到处晃,其实背地里跑了不少地方。”


    “我去了赤霞城的重新找了包打听,翻了陆家老宅里那些积了灰的族谱和旧卷,还托怀溯从魔域的商队那里买过一些消息。”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去看了看谢言朝:“反正我这些年攒的那点家底全砸进去了。”


    谢言朝没有接话。


    陆之谦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整片地下空间深处那块正在被自己的血脉之力一寸一寸封回去的灵石上,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我查到了千年前的仙魔大战。殷无邪,你师父,当年为了诛灭魔神,献祭了无数身怀上古血脉的世家子弟。”


    “那些人的血脉之力被抽出来,凝成了一道封印,将魔神的神力压进了灵脉深处。”


    他说到“殷无邪”三个字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小心。


    陆之谦继续说:“封印撑了千年,魔神被你们彻底诛灭之后残余的神力从封印里渗出来,沿着灵脉主干道朝外扩散。就是我们现在碰上的这个。”


    “一千年前那个封印已经不行了,要重新封住这些残余的神力,需要同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将两只手拢回身前,掌中那两团灼热的灵力稳稳地朝着灵石的方向压去。


    他的衣摆在灵力中猎猎作响,发梢被烘得朝上飘飞,面容在那道灼热的光华中越来越透明。


    “身负上古血脉的灵力。”


    谢言朝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将按在陆之谦肩头的那只手收紧了,他的手指合拢,可掌下那道肩头已经几乎摸不着了,只留下一层温热的触感。


    “陆之谦。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陆之谦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正在变得透明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笑意。


    “从赤霞城回来之后就想好了。”他开口,声音已经有些飘了,可每一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你让我打架我还行,你让我救人我可真不会。”


    “但这件事只有我能做,我梦到了,我血脉觉醒了,整个修真界能担这个担子的数不出几个来。我不做谁做?”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将拢在身前的两只手朝前推去,掌中那两团灼热的灵力彻底没入了灵石深处。


    灵石表面那道灼红的纹路在那道血脉之力灌入之后亮到了极致,将整片地下空间都笼进了一片刺目的红光中。


    方圆八百里内的妖兽在那道红光中齐齐哀嚎了一声,然后一头一头地伏下去,将脑袋埋进前爪之间,再也没能抬起头来。


    陆之谦的身影在那道红光中变得越来越淡,面容已经快要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层浅浅的轮廓悬在那片红光里。


    他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那道轮廓上还能辨认出一道弯着的嘴角。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赤霞城东街那家炙羊肉,我本来想回去再吃一顿的。门口那家酒铺子的老板娘还说下个月给我降两钱,我还没来得及去。”


    他笑了一下。


    “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俗的。都到这份上了,脑子里想的还是炙羊肉和牛肉面,嗯,还有糖葫芦。”


    谢言朝站在那片红光中,手还伸在那道正在消散的轮廓边上,指尖触到的那层温热越来越淡。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得发紧。


    陆之谦在那道淡下去的轮廓中偏过头来,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清亮亮的。


    “不入红尘,怎爱红尘。”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顿,然后在那片红光中笑了一声,短而轻,像是一阵风从耳边擦过去。


    “骗你的,这话酷吧。其实我只是怕没人做炙羊肉而已。”


    第123章 归尘


    他的轮廓薄得像是一张被水浸透了的纸, 几乎要透出后面岩壁上的结界纹路。


    “这个地域将会因血脉献祭而变成死地,”他偏过头去看了看四周那片被红光笼罩的岩壁,又转回来看着谢言朝,语气平平静静的, “千年之内寸草不生, 灵脉会彻底沉寂, 力量会剥夺人的生机。还好你提前设下了结界,不会殃及到其他人。”


    他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 落在谢言朝胸口的位置上。


    “但是谢言朝, 你不受影响, 不会受到波及。”


    谢言朝在那句话中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又抬头看了看陆之谦那张透明的面容。陆之谦的目光正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上, 那道视线太明确了, 让谢言朝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他拽出了怀里那只布囊,这个袋子这些天一直揣在怀里,和沈云珩给他的那枚玉简搁在一起, 没有打开看过。


    此刻他将那只布袋从怀中掏出来,手指扯开袋口的细绳, 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掌心上。


    是一块石头。寻常的石头,拳头大小, 灰扑扑的, 表面粗糙得像是在路边随手捡的。


    可石头正中有一抹红, 从石头内部朝外透出来,在红光和碧光的交映中泛着一层灼热的辉光,在石头表面缓缓地流动着, 一下一下地,带着一种和心跳同频的节律。


    陆之谦看着他掌中那块石头:“那上面有我的心头血。凰族的心头血一生只可刨取一滴, 可助人抵挡一次致命伤害。”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拍,轮廓微微颤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


    “谢言朝,抱歉,把你卷进来并非我意。”


    谢言朝站在那片红光中,手中攥着那块带着灼热节律的石头,掌心的温度被那抹红烫得微微发麻,嘴唇动了两下,可喉咙里堵得发紧,什么声音都没挤出来。


    陆之谦在那道沉默中笑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了看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道目光穿过石门、穿过甬道、穿过暗河,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还要轻,轻到谢言朝几乎要贴上去才能听清:


    “还好小清漪不在。”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深了些,带着一股子熟悉的不嫌事大的快活:“她那晚喝的酒里可是被我下了十足的安魂散,睡上个三天三夜也是能够的。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大概这边已经结束了。”


    谢言朝攥着那块石头的手指收紧了。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陆之谦,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归鸿剑在他腰间猛地颤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极响的剑鸣,将那道红光和碧光都震得晃了一晃。


    霜商的声音从剑里冲出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傲慢的腔调,带着一层压不住的哭腔,一叠声地往外涌:


    “陆之谦!你个臭小子!你什么时候下的药!本座就说那壶酒怎么味儿不对!你连本座都瞒着!你——你给本座站住!你给本座站住听见没有——”


    那道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劈了岔,哭腔越来越重,将后面的话都堵了回去。归鸿在谢言朝腰间剧烈地颤着,剑格处那道碧色的纹路亮得刺目,像是霜商在剑里拼了命地想往外冲。


    陆之谦在那道声音中偏过头来看了看归鸿的方向。他笑了一下,有种被霜商的哭腔逗出来的无奈:“霜商,你活了上万年,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别哭了,回头你主人还得费心哄你。”


    霜商在剑里又骂了一句什么,被哭腔搅得模模糊糊的,听不清了。


    陆之谦将目光从归鸿上收回来,最后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


    “谢言朝,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跟你做朋友。”


    “替我告诉我哥,这下陆之谦再也没法当他讨人嫌的弟弟了,他去做英雄了。”


    他最后看了谢言朝一眼,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从谢言朝的面容上拂过去,没有留下任何重量。


    红光到了极致便是白。


    白炽的华光从灵石深处涌出来,将整片地下空间照得通明透亮,方圆八百里内的妖兽在那道白光中伏地呜咽,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过来,低沉而绵长。


    陆之谦的身影在那片白光中散开了。


    先是指尖,再是手臂,然后是肩头和胸口,最后是那张还挂着笑的、年轻的面容。


    透明的轮廓从边缘朝里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是被风从外沿朝内吹散的云絮,淡得慢极了,慢到谢言朝觉得自己看了很久很久,可那道轮廓还是一寸一寸地、不可挽回地薄下去、淡下去、散下去。


    他散开的样子不像死亡。


    死亡该是重的,该有倒下去的躯体,该有闭上的眼睛,该有不再起伏的胸膛。


    可陆之谦散开的时候轻得不像话,轻得像是一阵风从岩壁间穿过去,将那层轮廓从边缘朝内撕碎,碎成无数细小的光屑,在整片地下空间中缓缓地飘着,朝着穹顶的方向升上去,一粒一粒地亮着,像是夏夜里被风吹散的萤火。


    谢言朝的手还伸在那片白光里,指尖触到最后一粒光屑,那粒光屑在他指腹上停了一息,然后从他指缝间滑走了,朝着穹顶的方向飘了上去,融进了整片光屑的洪流中。


    他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掌心里空荡荡的。


    光雾从穹顶的岩壁上渗出去,从地面的石缝里渗出去,从暗河的流水中渗出去,从四面八方的甬道孔洞中渗出去,沿着灵脉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朝外扩散,将整座山地、整片灵脉、整个南域都笼了进去。


    所有的妖兽都伏在地上,将脑袋埋进前爪之间,低低地呜咽着,声音从每一道山谷、每一片林地、每一条溪涧中汇过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天地间所有的生灵都在为同一个人的离去而俯首。


    然后光雾散了,融进了灵脉深处,融进了山石水土,融进了这片大地的每一寸肌理。


    灵脉的脉动在那片光雾散尽之后彻底沉了下去,从急而沉的鼓点变成了一片安静的好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平缓,灵石表面的纹路暗了,变成了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暗河的水声从深处传上来,单调而绵长,将所有的声音都衬得远了。


    谢言朝站在那片暗下来的红光中,手还悬在半空。


    他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陆之谦消失的那个位置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岩壁。


    他没有动。手臂悬着,指尖还朝着穹顶的方向伸着,掌心里空荡荡的,可那五根手指还维持着方才去接最后一粒光屑时的弧度,微微曲着,像是忘了收回来。


    脚下的岩石被灵脉沉寂之后的余震震得微微发麻,从脚心一路窜上来,窜到膝盖、窜到胸口,在胸口里撞了一下又散开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来时的路在身后,甬道在面前,外面还有一座被他画地为牢的结界等着去收。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接下来该做什么,可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浮了一下就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他伸手去捞,捞不着。


    他站在那片空荡荡的岩壁前面,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粒光屑,轻飘飘的,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然后他身后有了一道温度。


    那道温度从背后贴上来,没有声响,没有预兆,像是从夜色中直接凝出来的一层暖意。


    一层热意从肩背的衣料外面透进来,隔着素色的袍子渗进里衣,渗进皮肤,渗进那片被方才那场红光和白光烘得发干的骨头缝里。


    然后是一双手臂,从两侧缓缓地环过来,将他的肩头拢进一道不松不紧的弧度中,掌心贴在他的上臂外侧,指尖微微收拢着,像是不敢用力。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松木的清苦和雪水的凛冽搅在一起,从身后那人的衣襟和颈侧漫过来,将他的鼻息和胸腔一寸一寸地浸透了。


    太熟了,熟到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熟到他闭着眼都能从那层气息里认出那个人肩背的轮廓、下颌的线条和低垂的睫毛。


    沈云珩。


    谢言朝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那双手臂,就那么站着,任凭那道温度从背后将他拢住,将那片空荡荡的岩壁、那片暗下来的红光、那个消失了的人,一点一点地挡在了视线之外。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沈云珩就那样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环着他的肩,下巴搁在他的发顶,呼吸从上方落下来,轻而稳,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鬓发。


    那道呼吸里带着夜路的凉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衣袍上还沾着山间草木的气息和深秋的霜露。


    谢言朝能感觉到沈云珩的心跳,从贴着他后背的那片胸膛里传过来,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脊梁骨上。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暗河的水声从甬道深处传上来,单调而绵长。岩壁上的结界纹路还在明明灭灭地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面上,交叠在一起。


    谢微站在不远处,偏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甬道外面走去,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像是不存在。


    过了很久。


    沈云珩在他发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吐得很慢,从胸膛里一点一点地压出来,拂过谢言朝的发丝,落进他的耳廓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哑意。


    “我来迟了,言朝。”


    谢言朝在那句话中闭了一下眼。


    他没有睁眼,就那么闭着,将整个人的重量朝后靠了靠,靠进身后那片胸膛里。


    沈云珩的手臂在他靠过来的同时收紧了一分。


    他睁开眼,偏过头去。沈云珩的下颌就在他侧脸旁边,微微低着。他的目光顺着那道下颌朝上移,落在沈云珩的侧脸上。


    沈云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方才一直盯着的岩壁上,看了一息,然后收回来,微微低下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看着谢言朝,嘴角弯了一道很浅的弧度,好像什么话都有,又好像什么话都不用说。


    谢言朝动了动嘴唇,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发紧,那些话挤不出来。他最终只是偏过头去,将额头抵在了沈云珩的颈侧,将他身上的气息更深地吸进肺腑里。


    沈云珩的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手臂环着他的肩,没有催他,没有问他,也没有说那些宽慰之类的话,就那样抱着他。


    岩壁上的结界纹路还在明明灭灭地亮着,暗河的水声从深处传上来。


    过了很久,谢言朝从沈云珩的颈侧抬起头来。他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的情绪比方才沉了些,反而看着静了。


    沈云珩低头看着他,抬手将他额前被蹭乱的一绺碎发拨到了耳后。他的指尖在谢言朝的耳廓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像百年前那个傍晚在竹屋里一样。


    “走吧,”沈云珩开口,“回家。”


    第124章 安好


    陆之谦的血脉之力封入灵石, 整片灵脉都在朝外排斥一切与魔神相关的力量,无声无息却彻底至极。幽冥靠在石门内的岩壁上,胸口的伤还在渗血,面容上那层笑还没来得及收, 整个人就被那道力量从里朝外撕碎了。


    没有挣扎, 没有遗言, 碎成一片极薄的暗色烟尘,被灵脉的余波一推, 散得干干净净。


    魔神已经彻底散了, 最后一魄散了, 便什么都不剩了。


    谢微从暗河出来之后站在山间的夜风里, 偏过头来看了看谢言朝。她的白发被山风吹得散乱, 深刻的纹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看了谢言朝一会儿, 淡淡开口:“苏映雪的仇我报了。山高路远,有缘再会。”


    谢言朝没有拦她。谢微转身朝着山下走去,身影在月色里越来越淡, 融进了那片沉沉的夜色中。


    她的步伐还是那样轻,像是一个人走惯了长路的从容。


    回到玉衡宗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沈清漪已经醒了, 安魂散的药效刚过,她坐在竹屋前面的石阶上, 怀里抱着她那柄剑, 低着头, 碎发遮住了大半张面容。


    谢言朝走进院子的时候她抬起头来,那双平日里总是清亮剔透的眼睛此刻红肿着,眼下一片青黑, 嘴唇干裂着。


    她看着谢言朝,嘴唇动了两下, 像是想问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只是将怀里的剑抱紧了一分,又将头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地颤着,将那些哭音都压在了喉咙底下。


    霜商从那之后也蔫了,归鸿剑安安静静地挂在谢言朝腰间,连平日里的流光都敛了,只剩一层蒙蒙的灰。偶尔从剑里冒出来一声,也是闷闷的:“早知道……本座就不天天跟他较劲了。”


    谢言朝不说话,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叩一下,霜商便缩回去,半天不再吭声。可过不了多会儿,闷闷的声音又会从剑里透出来:“那个臭小子……本座还以为他真就是个混不吝……”


    传讯的弟子将那只玉简递到陆云峥手中,彼时他正在练剑。


    午后的日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练剑台上的青石面上。他手中握着练剑用的木剑,正在过一套剑招,衣摆随着步伐起落,一招一式稳得没有半分多余。


    他的目光落在剑尖上,专注而沉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


    传讯弟子站在练剑台边上,等他将最后那一式收完了才上前去,将玉简递到他面前,低声说了一句“陆师兄,南域边界传回来的急讯”。


    陆云峥收了剑势,将木剑在身侧立定,伸手接过那只玉简。


    他将灵力探进去,目光落在玉简内那几行字上,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他的面容上没有什么变化,连目光都像是钉在了那几行字上,一动不动的。


    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个传讯弟子在旁边站得有些不自在了,低声喊了一句“陆师兄”。陆云峥没有应,目光还落在玉简上,那只握着玉简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然后他偏过头来看了那传讯弟子一眼。


    那道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他将玉简收进袖中,开口时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分别,只是慢了一拍:“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传讯弟子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练剑台上只剩下陆云峥一个人。他站在那片铺满了午后的日光里,手中握着木剑,偏着头,目光落在练剑台外面的方向,落在远处那片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松林上。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日光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将他的影子拉得细而长,投在青石面上,孤零零的一道。他始终没有动,木剑还握在手里,握得极紧。


    陆云峥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哭过,在陆家被长辈责罚的时候没哭过,觉醒血脉的时候没哭过,被族人寄予厚望、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也没哭过。


    从那之后陆云峥变得更沉默了,偶尔会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深夜,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他自己喝一杯,另一杯搁在对面的位置上,从热放到凉,又从凉重新沏上热,等它再凉,再沏。


    那杯茶从来没有人喝过,可他每天都沏。


    谢言朝几乎是快马加鞭地赶路,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小路朝着太虚宗门最深处的那片僻静之地走去。


    那条路他从没走过,但也知道该怎么走。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被竹篱围起来的空地。竹篱旧了,几根竹竿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缠满了枯藤。


    空地正中有一座坟冢,坟头不大,堆着几层青灰色的石块,石块缝隙里长出了薄薄的青苔。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面被风雨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谢言朝站在碑前,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得很慢。


    殷无邪之墓。


    他师父的坟。


    风从竹篱间穿过来,将那些枯藤吹得沙沙作响。谢言朝站在碑前,然后他偏过头去,看向了坟冢旁边。


    那片空地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坟冢旁边的石阶上,石阶是坟前用来摆祭品的那种矮阶,青石面的,微微发亮。


    他穿着一件旧袍子,颜色说不清是灰是蓝,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少见地散着,青丝散在肩头,姿态闲适。


    他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片枯叶,正低着头慢慢地转着。听到谢言朝的脚步声时他偏过头来看了看,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


    他看了谢言朝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你来了。”


    谢言朝站在碑前,暮色从竹篱外面漫进来,他看着石阶上那个人。


    他开口了,声音很冷:“陆之谦做的这些,也有你的推波助澜吧。”


    闻人晓手中那片枯叶转了一拍,停住了。


    “他一个内门弟子,修为不显,人脉不广,他怎么可能查到千年前仙魔大战的细节?怎么可能找到殷无邪献祭血脉的真相?”


    包打听和怀溯又凭什么卖他一个面子?他的身份撑死算是上古世家大族的人,在修真界也没有任何威望,他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交易的?


    “除非背后有人默许,有人给他指了路,有人在他查不下去的时候递一把梯子。”


    谢言朝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紧盯着闻人晓的侧脸。


    “我想了很久,想不通那个人是谁。后来我往回倒了一遍,从陆之谦开始查这件事的时候往回倒。”


    他顿了一拍,声音又冷了一分:“闻人晓,陆之谦查到的每一条线索背后,都有你的影子。”


    闻人晓听完之后笑了一声。


    很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被竹篱间的风一吹就散了。他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淡光,带着几分饶有兴味的意味。


    “你小子还怪聪明的。”


    他将手中那片枯叶搁在石阶上,拍了拍掌心的碎屑,两只手撑在身侧的石阶面上,身体微微后仰,还是那副闲散的模样。


    他偏着头看着谢言朝,嘴角弯了。


    “怎么?要报仇?像当初你砍你师父一样砍我?”


    谢言朝的手在身侧攥紧了,面容在那句话中沉了一分,却没有动。


    闻人晓看着他攥紧的手,又笑了一下,比方才长了些,也更淡了些。他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坟前那块被风雨磨得发白的石碑上,看了一息,然后开口。


    “谢言朝,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愿以偿的。”


    “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这是陆之谦自己选的,你要清楚。”


    声音不高,被竹篱间的风吹得有些散,他将搁在石碑上的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谢言朝。


    “我承认我确实有私心,但是舍他一个换大部分人的命,这个含量不用我教你。”


    谢言朝咬紧了牙关,下颌绷成了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他陆之谦就活该去死?当做一个献祭品?”


    他还那么年轻,还那么意气风发,正是少年恣意年华,本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他为什么一定要做英雄?为什么一定要挡在前面?一定要殉他的道吗?一定要带着那样释怀的笑离去吗?


    那他让站在原地完全被他排外的谢言朝怎么办。


    谢言朝苦笑,自己怨来怨去,怨闻人晓递了梯子,怨陆之谦选了那条路,怨来怨去,说到底也是在怨陆之谦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


    闻人晓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石阶上那个人将两只手从身侧收回来,搁在膝上,手指慢慢交拢在一起。他偏着头看着谢言朝那道站在暮色中的身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当初我也是这样想的。与你一般。”


    他将交拢的手指收了一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坟前那块石碑上,落在碑面上“殷无邪”那三个字上。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但是现在我懂了无邪的难处了。”


    风从竹篱间穿过来,将那些枯藤吹得沙沙作响,将坟前石缝里的青苔拂得微微地颤。


    闻人晓坐在石阶上,头发被风吹得散到身前,他偏着头看着那块碑,面容上有几分苦笑。


    “只是我明白得太晚了,一切都没办法转圜了。”他开口。


    在殷无邪一个人背负那么多人命日日煎熬日日辗转的那些时日里,明明他都已经那么难熬了,而自己作为联系密切的好友,却没能第一时间发觉察觉。


    闻人晓想着,又轻轻开口:“这是我的失职。”


    谢言朝站在那片暮色中,听着闻人晓那些话,没有接话。


    闻人晓将目光从那块石碑上收回来,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坟里那个人听的:“殷无邪选择的那条路,我直到很晚才完全想通。”


    花了很多时间去拼凑那些真相,数以计日的时间下,才终于看清了那条路的全貌。


    他将手指松开,在膝上摊平了,掌心朝上,那两只手掌心上纹路很深,交错纵横。


    以身为饵,以名为祭。把自己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人,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为的是让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人不必走他走过的路,为的就是整个修真界的太平。


    “他连解释都没有留下,因为解释了,那条路就不纯粹了。”


    他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重新落在坟前那块石碑上,落在碑面上那三个字上,看了一息,然后开口,将那最后半句话平平地搁在了暮色里:


    “需要有人站在阴影里替天行道,他就站进去,然后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他坐在石阶上,偏着头看着谢言朝那道站在暮色中的身影。竹篱间的风吹过来,将他头发拂到身前又吹回去,将坟前石缝里的青苔吹得微微地颤。


    他看了谢言朝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可以恨你师父,他确实欠你的,也可以报仇雪恨,这是你的权利。”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托着送过来,平平的,又偏过头去看了看坟前那块石碑,转回来看着谢言朝。


    “但是谢言朝,我不求你原谅他。但求你好好度过此生。”


    他顿了一拍。


    “你师父很看重你,他待你是真心的,只不过这份真心是建立在欺骗和伤害之上。所以我不会劝你释怀。”


    “但作为他的老友,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他的声音在那最后几个字上轻了一分,像是怕说重了会惊着什么。


    “如今捡回一条命,就安心活着吧。”


    谢言朝站在那片暮色中,听完了那些话。


    竹篱间的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将他的衣摆吹到身后又落回来。他站在坟冢和石阶之间那片空地上,面容被暮色笼着,看不太分明。


    他的嘴唇抿了抿,抿成了一条线,微微地动着。


    他没有看闻人晓,偏过头去看了看坟前那块石碑。碑面上“殷无邪”三个字被风雨磨得发白,他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没有再多说一言。


    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稳而沉,一步一步地踩在竹篱间那条窄窄的小路上,将暮色踏碎在脚下。


    他的背影在竹篱的缝隙间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融进了那片沉沉的灰青色里。


    闻人晓坐在石阶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竹篱尽头。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偏过头去看了看坟前那块石碑,又看了看谢言朝方才站过的那片空地,石阶上那片枯叶还被风吹得微微转着,发出极细的声响。


    他伸手将那片刻枯叶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松了手。枯叶被风托着飘起来,打了个旋,落在坟冢前的泥土上,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