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借宝
一槌定音, 拍卖会也宣告落幕。
谢言朝坐在座位上看着大厅里的人潮像退潮一样向外涌去,喧嚣声渐渐从鼎沸变成了稀落,又从稀落变成了零星的脚步声和桌椅被搬动时发出的闷响。
台上的拍卖师正在清点物品,几个侍从在收拾拍卖品展示台。那件归元灵匣已经被取走了, 送到了楼上那间雅间里。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冒出来, 难得有些落寞:“它就在楼上。”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谢言朝看着楼梯口的方向, 那里的侍从正在引导最后几位拍卖者离场。他想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朝楼梯口走去。
陆之谦跟在他身后, 像是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没有多问。
楼梯口的侍从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短打的年轻人, 看到有人走近便微微欠了欠身:“这位道友, 楼上雅间已散场, 若有物件还需——”
“我想求见方才拍下那件归元灵匣的前辈。”谢言朝说。
侍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有人会在拍卖会结束后追到楼梯口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犹豫了片刻才道:“那位前辈方才交代过,任何人求见一概不见……”
“那烦请通报一声。”谢言朝说, “就说方才竞价的玉衡宗弟子想见一面,是为了那件法器的事。”
侍从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陆之谦, 许是被谢言朝那种平淡却不容拒绝的语气弄得有些为难, 他最终点了点头:“请稍候。”
他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渐渐远去,又过了一会儿重新响起来, 比方才快了几分。
侍从站在楼梯拐角处朝谢言朝招了招手:“前辈请您上去。”
谢言朝跟着侍从上了楼。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铺着厚厚的地毯, 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两侧的雅间门都关着,门上挂着编号的木牌,从一号到六号依次排列。
侍从在最里面那间雅间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门,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前辈在里面等您。”
谢言朝推门进去。
雅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窗边的纱帘半垂着,将外面的灯火和夜色都滤成一层朦朦胧胧的暖光。
屋子正中央有一道垂到地面的珠帘,将整个空间隔成了里外两半。珠帘是用细碎的玉石串成的,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道半透明的水帘。
珠帘后面坐着一个人。
谢言朝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轮廓——坐在椅子上,身形修长,姿态从容,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那人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是隔着那道珠帘安静地坐着,应该是等谢言朝先说话。
谢言朝在珠帘前三步处站定,拱手行了一礼:“晚辈谢言朝,前来面见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海涵。”
帘后的人没有回应。
谢言朝等了一息,又继续道:“晚辈斗胆求见,是为了方才那件归元灵匣。晚辈知道此物已被前辈拍下,本不该再开口讨要,只是晚辈确实急需此物。”
“晚辈的友人因故根基受损,亟需此物滋养,若前辈愿意借出,晚辈愿以任何代价交换。灵石、功法、灵药、术法,只要晚辈拿得出来。”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唐突,又补了一句:“晚辈知道这请求冒昧,但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那件法器对晚辈而言,关系着一位故人的生系。晚辈不敢说能拿出与它等价的筹码来换,但愿意倾尽所有,只求前辈能允晚辈借其一用。”
“待用完之后,晚辈定当归还。”
他刻意隐去了对霜商这个器灵的用途,只言至肺腑地阐明了一位“故人”,不希望对方觉得自己贪婪。
珠帘后面的人沉默了很久。
谢言朝站在那里,等着。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窗外有夜风从檐角穿过的细微呼啸。
珠帘在烛光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帘后动了动手。
然后帘后的人抬起手来。
那动作很轻,隔着珠帘看得不太真切,但谢言朝看到那人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那灵光穿过珠帘,像一条细而稳的水流,无声地落在那只墨黑色的玉匣上。
玉匣在桌面上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浮了起来,悬在半空中,缓缓地向谢言朝的方向移动。
谢言朝看着那只玉匣穿过珠帘的缝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三尺处。
他又看了帘后那道模糊的轮廓一眼,帘后的人依旧没有开口,但那层灵光在玉匣表面流转了一下便散了,像是已经完成了该做的事。
谢言朝伸出手,接住了那只玉匣。入手的触感微凉温润,表面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人的手反复抚摸过。
“前辈……”他开口。
帘后的人没有回应,谢言朝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帘后的人确实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再次行礼:“多谢前辈。晚辈不知前辈名号,他日若有能还报之处——”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因为珠帘被一阵从窗外涌进来的风吹动了,将那帘后的轮廓模糊了一瞬。
谢言朝的话到嘴边停住了,转而道了一句:“晚辈告辞。”
他转身走了出去,出了雅间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了。
方才那道灵光的触感,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那道灵光像是一条被刻意收敛过的河流,表面平静无波,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他好像在哪里感受过。
那个瞬间的感应太短了,像一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玉匣,低头看着它通体墨黑的表面在烛光中泛着的暗色光泽。
这触感、这道术法的痕迹,他一定在什么地方感受过。
那人为何要遮掩自己的灵力痕迹?
他转身走了回去,快步走到雅间门口,推开门。
珠帘后面已经空了,椅子还在,桌上的茶盏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窗纱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外面夜色中赤霞城的万家灯火。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紧了紧,转身走出了雅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个侍从还站在那里,看到他出来便微微欠了欠身。
“方才那位前辈,他可有留话说日后如何归还这法器?”
侍从想了想,然后说:“那位前辈临走前只说了一句:‘他日自有还日。’”
“就这样?”
“就这样。”
谢言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沿着楼梯走了下去。陆之谦正靠在楼梯口旁边的柱子上等他,看到他手里那只墨黑玉匣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怎么拿到的?”
“借的。”
“借的?”陆之谦看了看他手里的玉匣,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楼梯,“那人就这么借给你了?”
“嗯。”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陆之谦沉默了一下,然后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他拍了拍谢言朝的肩膀,像是催他先走:“那先回去吧,这地方待久了心里有点不踏实。”
两人出了万宝阁,沿着夜色中的街道往回走。赤霞城的夜已经沉了下来,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檐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了一段路之后,谢言朝停下脚步,因为他看到前方街角有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暗红色的斗篷被夜风吹动了一角,那个人像是等了他有一会儿了。
谢言朝看着那人,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下颌线条紧绷着,像是在赶时间。
“你拿到那件法器了?”她开口,声音比白天在拍卖会上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平的急促。
“谢微?”谢言朝闻言,眼眶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面上有了一丝警惕。
谢微没理会他的反应,只继续重复:“你拿到了对不对?”
“借到了。”谢言朝说,“但还没想好怎么用,如果你——”
“你先别管怎么用。”谢微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像她平日里会有的急促,“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赤霞城快被围了。”
谢言朝的动作顿了一下,陆之谦在他身后也站住了。
“什么意思?”
“有一批人正在往这边集结,”谢微说,“具体是谁指使的我不确定,但我能确定的是目标在城里,你们最好尽快离开。”
“什么时候?”
“最迟七日,也可能更快。”
谢言朝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判断这句话里的真假。谢微的面容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是在说谎。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谢微没有回答,她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后退半步,应该是准备离开了。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你自己小心,那个人……知道你在城里。”
她说完之后便转身走进了夜色中,暗红色的斗篷在月光中渐渐融入了街道的阴影,像一滴墨落进了深水里。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城门方向吹来,带着远处山林的潮气和一丝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玉匣,玉匣的墨黑表面在月光中泛着极深的暗光,像是一片被截下来的夜色,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她说赤霞城要被围了。”谢言朝说。
“你信她?”
“她没必要骗我。”谢言朝说,“她来这个拍卖会要的是那件法器,而我已经拿到手了,不会给她,她骗我对她没有好处。”
陆之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是……怎么就这么巧呢,咱们前脚进来后脚这里就要变战场了?”
“那咱们怎么办?都大难临头了,连夜出城?”
谢言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街道尽头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路面,又看了看两侧已经熄了灯的大部分店铺和零星几扇还亮着的窗户。
脑海里有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他们刚进赤霞城不久,麻烦也接踵而来。如果对方的目标真的是他,那他把麻烦带进赤霞城又拍拍屁股走人,这又算什么?
“我不走,你随意。”他说。
陆之谦抬眼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经猜到了他的答案:“你又想逞英雄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些人是冲着城里的人来的,如果目标是城里的东西或什么人,咱们现在走了,城里的修士就得平白遭殃。这不合适。”
“那你想怎么办?”
“先弄清楚他们要干什么,”谢言朝说,“然后再做打算。”
陆之谦站在他身旁,夜风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吹动两人衣摆的一角。
他没有反驳,只是把手里的剑换了个手握着。
“去你那府里还是另找地方?”他问,立场已然明确,就是要留下的意思。
谢言朝看了他好一会,才开口:“先回府,我看看那件法器到底怎么用。有用的话,也能多个筹码。”
他拿着归元灵匣,沿着街道朝府邸的方向走去。陆之谦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轻轻地响着。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像两道安静的墨痕,在夜色的尽头融成了一片。
霜商缩在碧色玉匣里,始终没有说话。归鸿剑在谢言朝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身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像一只收拢了翅膀在夜里静静歇息的白鸟。
他加快了一些脚步,夜色在身后越聚越浓。
等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谢言朝推门进了偏室,把归元灵匣放在桌上,又将怀里的碧色玉匣也取了出来。
两件玉匣并排放在桌面上,一件碧绿如春水,一件墨黑如夜色,在烛光中各自泛着温润的光泽。
霜商从碧色玉匣中探出半个光球,盯着那只墨黑玉匣看了好一会儿,难得地没有出声。
谢言朝在桌边坐下来,把归元灵匣捧在手里,感受着那层墨黑色的表面传来的微凉触感。
“你打算怎么用?”陆之谦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剑靠着桌腿放好。
“先看看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谢言朝说着,试着将一缕灵力探入玉匣表面。
灵力触碰到匣面的瞬间,那层墨黑色的光泽忽然开始流动起来。
那些涟漪越扩越远,渐渐布满了整个匣面,然后在他掌心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匣盖自己开了。
一道极其温和的、像是春水融化后第一缕暖意的光芒从匣中涌出,无声地铺满了整张桌面。
那光芒没有照亮周围的任何东西,却把霜商那团光球笼了一层温热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的触感。
霜商的光球猛地亮了一下。
“喂——”
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的震动:“这东西——它在——”
话没说完,霜商的光球忽然从玉匣上方落了下来,然后光球在地面上轻轻弹了一下,那层碧色的光芒在落地的瞬间开始向内收缩,一层一层地裹紧,像是春蚕化茧。
然后光芒散尽了,地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一身碧色的短打小袍,头发也是碧绿色的,乱糟糟地翘在头顶。
他的脸圆圆的,脸颊上带着一层婴儿肥,眉眼弯弯的,看起来软乎乎的,让人一眼看到就想伸手捏一下他的腮帮子。
他坐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嫩的、五指圆乎乎的手,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谢言朝和陆之谦。
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一瞬之间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
“本座——”他开口,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种稚嫩的语调,“本座怎么变这么小了?!”
谢言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脸颊和那头乱糟糟的碧绿色短发,又看了看他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得圆溜溜的碧色眼睛,沉默了一下。
“还挺可爱的。”他说。
霜商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谁可爱了!本座是上古器灵!活了上万年了!本座见过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的人!你再说一句可爱本座就——”
“你脸红的跟熟虾似的。”陆之谦在旁边补刀了一句。
“本座没有!你们两个——”
霜商站起来,结果第一脚踩到了自己那件过长的袍子下摆,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回地上去。
他手忙脚乱地把袍子下摆提起来,用那双圆乎乎的小手在腰间胡乱卷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叉着腰站在桌子前面,仰头瞪着谢言朝。
他的头顶刚过桌面边缘,站着的时候只能露出半个脑门和一撮翘起来的碧绿色碎发。
“本座只是还没适应这具身体!”霜商的声音依旧奶声奶气的,但语气里那股颐指气使的劲儿比他在光球状态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等本座适应好了,你们就知道什么叫上古器灵的威严了!”
谢言朝低头看着他,看了看他那件被卷得歪七扭八的袍子下摆和那头翘得像小葱一样的碧绿色短发,又看了看他那张因为气鼓鼓而更加圆润的脸颊。
“行,威严,”谢言朝说,“你先把袍子穿好。”
霜商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个打了三个结的袍子下摆,脸又红了一分。他迅速蹲下去重新收拾了一通,站起来的时候腰间的结终于打得像个样子了,但头发还是翘的。
陆之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放下手里刚端起的茶杯:"所以……这府中凭空出现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已经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谢言朝说。
陆之谦点了点头,看了看桌边那个只比桌面高了一个脑袋的小孩,又看了看谢言朝:“他……”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一直这么话多吗?”
“以前可比现在话多。”谢言朝说着,把归元灵匣的盖子重新合上,放入怀中,“现在这状态算是收敛了。”
陆之谦沉默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重新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从霜商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霜商走过来,踮脚扒着桌沿,凑到谢言朝面前仰头看他。他那双碧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长在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倒是有几分像模像样,但说出来的话却和他这副样子很不相称:
“本座现在有了实体,比之前更方便了。你以后要是想做什么,本座能直接帮你动手,反正比光球状态好使多了。”
“你能帮什么忙?”
“你打不过的人,本座帮你打。你拿不到的东西,本座帮你拿。”霜商用小拳头敲了一下桌面,力度倒是不小,桌子震了一下,桌上的茶盏晃了一晃,茶水在杯中荡出几圈涟漪。
“别小看本座,本座虽然这具身体看着小,但灵力根基还在。”
谢言朝看着他敲桌子的那只拳头,点了点头:“知道了。”
霜商跳下椅子,在原地转了一圈适应了一下新身体,然后走到陆之谦面前仰头看着他,用一种极为老成的语气说:“你是陆家那个小的?”
“……是。”
“总算没有白跟一场。”霜商抱臂站在他面前,仰着头,下巴微微抬起,“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本座也可以帮你一把。”
陆之谦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脸颊和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多谢前辈。”
霜商显然对这个称呼很满意。他下巴又抬高了几分,小胸脯微微挺起来,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嗯,还算懂事。”
他转过身,迈着小短腿走回桌边,在谢言朝旁边的椅子上爬上去坐好。他坐上去之后发现腿够不到地面,两只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放弃了,任由它们挂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的散漫节奏,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怀溯站在门口,他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常服,那双狐狸眼依旧带着半眯的笑意。他进门之后目光先在谢言朝身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陆之谦,最后落在桌边那个碧绿色短发的小孩身上。
怀溯的目光在霜商身上停了两息,然后他看向谢言朝,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你什么时候还多了个孩子?”
这长的跟沈云珩也不像啊……
“……说来话长。”谢言朝说。
怀溯收回目光,不打算追根究底,他走进屋来,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姿态随意得像是自己家客厅:“城里的消息听说了吗?”
“什么消息?”
“有几拨人马正在往赤霞城方向靠拢。”怀溯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派人去查了,暂时还没查到是谁指使的。”
“本座打算先设宴。”怀溯说,“来者都是客。不管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总得先坐一坐,吃顿饭再说。”
“设宴?”
“嗯,就在明晚,府上宴客,该请的请了,不该请的也请了。到时候谁来了、谁没来、谁带了什么人来,一看就知道。”
谢言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只狐狸比他想象的要精明得多,表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实际上早就把棋盘摆好了,只等着棋子们自己走进来。
毕竟也是南域一方城主,实力和地位在修真界都是能排的上号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之前那种被圈养在府里的感受,大概也是这人故意留出来的余裕。
“那我呢?”谢言朝问,“你打算怎么安排我?你既然没了想拿我那个什么……采阳补阳的念头,我还待在这府上?”
“当然要待,你自然是座上宾。”怀溯说,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笑意,“毕竟你是赤霞城的贵客,怠慢不得。”
谢言朝一时无言,前几天还把他捆起来扬言要逼他就范,现在又成贵宾了?
有诈,绝对有诈。
不过谢言朝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怀溯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看桌边那个正努力把腿够到地面未果的碧绿色小孩,又看了看谢言朝,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霜商坐在椅沿上,终于把腿够到了地面,脚尖堪堪触到地板,然后他偏头看向谢言朝,皱起他那张小圆脸:“他要设宴?”
“嗯。”
“你打算去?”
“去。”
霜商用小手拍了一下椅子扶手:“那本座也要去。”
“你以什么身份去?”
“嘶……本座想想啊,有了,以你远房表弟的身份。”霜商理直气壮地说,下巴微微抬起,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中亮晶晶的,“本座现在这模样,说出去也像你表弟。”
谢言朝低头看着他,俩人一时相对无言。
“行吧,”他说,“表弟。”
霜商满意地哼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他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像是一个在排兵布阵的小将军:“明晚的宴席,本座替你看着。”
谢言朝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霜商察觉到了他嘴角的弧度,立刻板起脸来。但他那张圆乎乎的脸板起来的时候不但没有威慑力,反而更显得像一只鼓着腮帮子的小仓鼠。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分明笑了。”
“你视力不太行。”
“本座现在有实体了视力好得很——”
陆之谦靠在窗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端着茶杯,默默看了片刻,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像是要把嘴角那一点笑意也一起咽回去,免得被霜商看到之后又要跳脚。
夜色在窗外越来越深了,远处传来一声极远的更鼓声,在赤霞城的街巷间悠悠地回荡了一圈,然后慢慢沉入了更深的寂静之中。
第42章 设宴
怀溯设宴的地方在府邸正中的宴厅。
那宴厅极大, 穹顶高挑,四面挂着深红色的绸幔,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石板,石板上嵌着细细的银线纹路, 在烛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芒。
厅正中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铺着银白色的绸布, 绸布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各色果品、糕点、酒盏,色泽鲜亮, 摆盘精致, 一看就是用心准备过的。
谢言朝到的时候, 宴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怀溯坐在主位上, 今天换了一身绛红色的长袍, 袖口绣着繁复的暗金色纹路, 衬得他那双桃花眼愈发的让人看不透。他正侧身跟旁边一个穿着藏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说着什么,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疏远。
看到谢言朝走进来, 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示意他随意坐。
谢言朝选了一个靠侧门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不错, 能看到整座宴厅的全貌,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陆之谦坐在他左侧, 霜商挨着他右侧坐。霜商今天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 碧绿色的短打小袍, 配了一双同色的小靴子,头发终于被压平了一些,虽然还有几缕不甘心地翘在头顶, 但比昨晚看起来整齐了不少。
他在椅子上坐好之后,环顾了一圈四周, 目光在那几盏深红色的绸幔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案上那些精致摆放的果品上。
酒过三巡之后,怀溯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了一番关于“承蒙诸位道友光临”之类的场面话。大意是感谢诸位赏光,赤霞城向来欢迎四方来客,今夜备了些薄酒粗菜,望诸位尽兴云云。
他说得很随意,不像是在做正式的致辞,倒像是一个主人在自家的园子里招待朋友时随口说的几句。那些客人们也都很给面子,该举杯的举杯,该应的应了。
霜商没有听那些场面话,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落在了面前那盘白生生的果子上。那果子圆滚滚的,外壳带着一层细密的鳞片状纹路,像是有些粗糙,但仔细看又能看出底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粉白色。
他伸手拿起一颗,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问陆之谦。
“荔枝。”陆之谦说,“南域这边产的,北边不常见,你以前没吃过?”
“本座以前是器灵,吃什么?”霜商用那双小手剥开荔枝的外壳。他剥得很认真,小心翼翼地从顶端用指甲掐开一道缝,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壳剥下来,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那果肉白润得像一颗包在薄纱里的玉珠,表层带着一层细密的水光。
他把那果肉送进嘴里咬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眼睛先是一下瞪圆了,然后那双碧绿色的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从椅子的边缘跳了起来,两只脚在地上噔噔噔踩了三下,然后在原地转了个圈,仰起头来看向谢言朝,满脸写着一种像是发现了新世界一样的神情。
“这是什么?!”霜商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高了足足两倍,奶声奶气里满是激动的震荡感,“这东西——这东西的味道——”
“荔枝。”陆之谦又重复了一遍。
“……你小声点!”谢言朝拧眉扫了一圈周围人望过来的奇怪目光,压低了声音道。
“它怎么这么好吃?!”霜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个还没来得及吃完的果肉,盯着它看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一半也送进嘴里,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本座之前吃过的琼脂玉露都比不上这个——”
谢言朝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脸颊因为嘴里含着果肉而微微鼓起来,又看着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第二颗。
“你至于吗?”谢言朝说。
“本座怎么不至于?!”霜商一边剥第二颗一边理直气壮地反驳,“本座在那个破匣子里待了一千年!一千年!你知道一千年是什么概念吗?本座连一颗果子都没吃过!”
“现在吃到了这东西,本座觉得这一千年没白待,算了算了……你这种凡人不会懂的。”
“是是是,我不懂。”谢言朝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把视线重新移回宴厅中央的舞池方向,不跟一个正在情绪顶端的人争执。
霜商坐在旁边专心致志地剥荔枝,周围人也大多都在举杯宴饮,诸如谢言朝、怀溯这波人是个例外,他们在暗中观察,毕竟这场宴会可是专门为进城的这波人放的饵。
而在这时,八个身着浅红色纱裙的女子从侧门鱼贯而入,步伐轻盈如踏水,纱裙的下摆在地面上拖着细细的弧形。
她们的面容都被一层浅红色的轻纱覆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中各各含着笑意,像是一排排被点亮的灯,温温的,不刺眼。
谢言朝的目光在舞池中扫过,没有特别留意什么。
然后他停住了。
他注意到其中一人走在队列中的姿态与其他舞女不太一样,步伐虽然轻盈,但落地的时候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力度,纱裙的边缘在转身时微微扬起了一个比其他人稍高的弧度。
那双露在轻纱外的眼睛被描了细细的黛色眼线,但眼角弯起的弧度和目光中的某种令谢言朝感到熟悉的神色却藏不住。
谢言朝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侧头看了一眼陆之谦,陆之谦正低头喝汤,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舞池里的动向。
“陆之谦。”谢言朝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陆之谦没有抬头:“嗯?”
“你往舞池看。”
陆之谦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舞池。他的目光在舞池中扫了一圈,在最左边那个舞女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认出来了?”谢言朝问。
“……认出来了。”陆之谦说。
他把汤碗放下,不想让自己的手再继续端着一个可能会暴露他微表情的东西。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看向舞池方向,目光中的惊讶已经被他压了下去,片刻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她怎么来了?”
“不知道。”谢言朝说,“她不是该回沈家了吗?怎么跑这来跳舞了。”
谢言朝放下酒杯,视线重新落回舞池中那个身影上。小沈清漪的舞姿和周围那些专业的舞女相比确实略有些生涩。
一曲终了,舞女们退场。小沈清漪走在最边缘,垂着眼帘,步履平稳,看起来和其他舞女没有什么分别。谢言朝在她经过他们这桌旁边的时候,借着起身整理衣摆的间隙,用只有几步范围内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后院等你。”
小沈清漪的脚步没有停顿,她的步伐节奏也没有变化,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宴席继续进行,又有两拨舞者上场,另有几个乐师在角落奏了一曲清幽的笛音。觥筹交错间,谢言朝又仔细观察了在场的其他人。
那些人确实都是在认真地宴饮、谈笑、赏乐,聊的也都是些寻常的话题,散修界的见闻,南域的风物,新出的灵药和灵器,没有半分像是要围攻谁的意思。
怀溯依旧陪坐在主位上跟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像是对今晚这场宴会很满意。
谢言朝收回目光的时候对陆之谦低低地说了一句:“太安静了。”
“我也觉得。”
好像真的只是普通商贩进城一般,但重点就是,太安静了。前面造势造的那么夸大,不可能一点风波都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谢言朝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个念头暂且搁到一边,等宴散之后再去细理。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近亥时。
谢言朝以“去后院透透气”为由离开了宴厅,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陆之谦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霜商跟在他们后面,手里还捏着一颗剥好的荔枝,他方才临走前用桌布包了几颗带出来。
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月光铺在青石板地面上。谢言朝在一个靠近假山的角落站定了,等了一会儿,假山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小沈清漪从假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那身舞女的纱裙,穿着来南域时那套灰蓝色的短打,脸上的妆还没有完全卸干净,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黛色痕迹。
她的头发散了一部分下来,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像是还没来得及重新束好就跑过来了。
“谢大哥,”她先喊了一声谢言朝,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陆之谦,“我知道你们肯定会认出我,我没打算瞒太久。”
“你怎么来了?”陆之谦问,他的语气比平时稍微急了一点,像是想尽快确认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让情绪先于措辞冒出了半拍。
小沈清漪沉默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解释道:“我把三叶赤芝送回沈家之后,老祖说我这一趟回得太快了,赤霞城的劫我还没厉完。”
谢言朝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劫?”
“嗯,具体的她没跟我说清楚,只说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如果我现在回宗里待着,那劫就会落在赤霞城别的地方。她让我自己选,是回去躲着,还是回来把这劫历完。”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然后把目光移开,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缓冲的时间。
“我选回来了。”她说,“因为如果我不回来,你们可能就得替我承担因果,我不想这样。”
夜风从假山之间穿过来,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陆之谦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她脸上,这目光很长,长到像是透过她这幅皮囊看她这些时日的波折,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瘦了、有没有在路上吃了什么苦头。
“你进府来当舞女,是怀溯安排的?”谢言朝问。
“不是,是赤霞仙子安排的,”小沈清漪说,“她说府里缺舞女,问我愿不愿意临时顶一下,我就答应了。”
谢言朝看着小沈清漪,月光落在她眉梢和鼻梁上,将她眼角的黛色痕迹照得格外清晰。
霜商从后面走过来,手里那颗荔枝已经剥好了。他站在三人之间,仰头看了看谢言朝,又看了看陆之谦,最后把目光落在小沈清漪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用一种故作老成的语气说:“你就是沈家那个小的?”
小沈清漪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荔枝和他那张圆乎乎的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才说:“……这个小孩是谁?”
“远房表弟。”谢言朝说。
“本座不是他表弟!”霜商的声音一下高了,手里的荔枝被攥得紧了紧,“本座只是借了他一个名头——”
“小孩也能借名头?”小沈清漪蹲下来跟霜商平视,看着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和那头翘起来的碎发,好奇地歪了歪头,“你叫什么?”
霜商看着她,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对她蹲下来跟他说话的这个动作有些满意:“霜商。”
“霜商……”小沈清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脑袋里搜索了一下有关联的印象,然后也并没有深究,只是轻轻“唔”了一声,“你好,我叫沈清漪。”
“本座知道。”
“你手里那个是荔枝吗?”
霜商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荔枝,又看了看小沈清漪,然后像是做了一番极其复杂的心理斗争,最终极其不情愿地伸手把那颗荔枝递了过去:“……给你尝一颗。”
小沈清漪接过那颗荔枝,剥开壳尝了一口,评价了一嘴:“好吃。”
霜商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那是自然,本座喜欢的东西,当然不是凡品。”
谢言朝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人——一个蹲在地上吃荔枝的小姑娘,一个站在她面前仰着头一脸得意的碧发小孩,一个站在几步之外默默看着这一幕的陆之谦。
宴席散场后约莫半个时辰,怀溯派人来请谢言朝去书房。
来人还是柳青,站在偏室门口的时候姿态恭敬,语气平稳:“城主请谢公子移步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谢言朝正在把归元灵匣往怀里收好,闻言看了陆之谦一眼。陆之谦坐在窗边,手里正捧着那本从拍卖会上顺来的拍品目录,头也没抬:“我也去?”
“城主说,几位都请。”柳青说,目光在霜商身上极短地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霜商正盘腿坐在椅子的最边缘,把最后一口荔枝咽下去,利落地跳下椅子,拍了拍袍子上粘的果皮碎屑,仰头等他们一起走。
书房在府邸东侧,比谢言朝之前经过的回廊都要安静。推门进去的时候怀溯正站在窗边,负手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夜色中远处城墙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坐。”他说,自己先在书案后坐下来。
谢言朝在对面坐下,陆之谦和霜商一左一右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落座。小沈清漪也跟来了,站在霜商旁边靠墙的位置,没有坐。
怀溯靠着椅背,像是整理了一下思路才开口:“今晚的宴席,你们看出什么了?”
“太安静了。”谢言朝说。
“还有呢?”
“城外集结的人来是来了,但言谈举止没有疑点和疏漏,相信你也去查过那些人的底子了,只是云游四海来往各域的商贩罢了。”
怀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错,我派人去查了那几个商贩的底,修为平平,背景干净,从业至少十年以上。"
“普通商贩吗…真是太奇怪了。”陆之谦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怀溯说,“不管他们用了什么路子,但有一点却是没法掩盖的:他们都是生面孔。”
赤霞城作为整个南域最大的商业密集枢纽口,如若从业十年,并且还是云游四海来往各域行商的商人,不可能没来往过赤霞城。
怀溯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谢言朝消化这些信息。
“也就是说,”谢言朝慢慢接话,“这波集结的人,明面上能查到的信息只是商贩,并且背景无可挑剔,但疑点尚有,只不过抓不到尾巴。”
“对。”
“那他们集结是为了什么?”
怀溯靠在椅背上,那双眸子微微眯起,“问题就出在这了,所以啊…我怀疑那波人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棋,下在了别的地方。”
谢言朝沉默了一瞬。他想起谢微说的“赤霞城要被围了”,想起那些来路不明的集结情报,想起今晚宴席上那些过于正常的商贩们。
他从刚才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如果对方真的打算围城,没道理连一个眼线都不安插进来。
除非那些眼线本身就是用来做障眼法的,让对方以为他还躲在赤霞城里筹划什么,真正的动作早就已经落到了别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
怀溯看了他一眼,嘴里吐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调侃:“倒是个明白人。”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卷册子翻开,一边看一边说:“我打算明天亲自去城防边缘走一趟,城墙上没什么好看的,但城外有几处隐蔽的地势倒是可以藏人。有没有人从那边动过手脚,实地看过才知道。”
谢言朝没有问他打算怎么走,怀溯既然能在南域当一城之主,自然有自己的门路和把握。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那城内呢?”
怀溯合上那卷册子,把它放回案上,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一些:“黑市。”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陆之谦的目光从窗外的夜色中收了回来。他安静地靠回椅背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闲的眼底有一层认真浮起来。
“赤霞城的黑市在地下三层,”怀溯说,“城东的老槐树底下有一条暗道,进得去,但不熟悉地形的人很容易迷路。”
“黑市里有一个消息贩子,江湖人称包打听,据说没有他不知道的情报,只要是这南域发生的事,他多半心里都有数。”
“这个人有什么特点?”谢言朝问。
“贪。”怀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而且贪得相当不遮掩,找他打听情报,得做好被狠狠咬一口的准备。”
“他不要你给他多少钱,他会要你替他办一件具体的事,他喜欢把人情债结得又长又绕,让人不好脱身。”
谢言朝想了想:“那他喜欢什么东西吗?”
“这倒没有定数。”怀溯说着,目光在谢言朝身上扫了一下,“如果你打算去找他,最好有所准备。”
霜商听到“包打听”三个字的时候,那张小圆脸上便浮现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本座听说过这个人,很久以前,他还不是包打听的时候,在南域各处游走过一段时间,给人算卦看相为生。”
“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就成了消息贩子,而且一干就是几百年。”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不认识,知道有这么一号人。”霜商说,“他那张嘴也是出了名的紧,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吐露。你问他的时候,得把话问到准确点上,不能让他有机会绕弯子,不然就相当于错失了一次问话机会。”
怀溯“嗯”了一声,像是在对霜商的话表示认可,他转回正题上:“所以我的安排是这样的,明天我去城外走一圈,你们几位去黑市找包打听。”
“如果城外确实有动静,我那边会有人传讯回来,而如果黑市那边有情报,你们拿到之后也尽快跟我汇合。两边的信息合在一起,才能判断出对方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谢言朝点头:“可以。”
怀溯站起来,拿起桌上一枚铜制令牌递给谢言朝:“黑市入口在老槐树底下,开市时间不固定,但晚些去比较稳妥,人多了不容易被注意到。”
谢言朝接过那枚令牌收好,正要起身告辞,霜商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本座能不能多带几颗荔枝走?”
怀溯正要端起茶盏喝一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荔枝。”霜商重复了一遍,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中亮晶晶的,“你们府上厨子做的那个,本座还想再吃几个。”
怀溯看着他,又看了看谢言朝,神情有几分无奈,然后他放下茶盏,朝门外喊了一声柳青:“去拿一碟荔枝来,冰镇过的。”
柳青应声去了。谢言朝看了霜商一眼,霜商理直气壮地回视他。
小沈清漪站在墙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但她听得很认真,在怀溯说完这一连串之后,她垂着眼帘把那个名字记了下来。
柳青端着那碟荔枝回来了,霜商坐在椅子上,两只小短腿又开始悬空地晃悠,他剥荔枝的动作明显比在宴会时熟练了不少。
谢言朝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夜色正浓,他心中盘算着明天去黑市之前可能要做的一些准备。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其余的人一个接一个跟在他身后,一行影子被月色拉着走过了回廊和庭院,在夜风里散了各自的去处。
第43章 黑市
第二日天刚擦黑, 四个人已经在城东的老槐树底下碰头了。
他们找到了怀溯所说的那颗老槐树,这棵树据说已经活了上千年,树冠铺开足有半亩地宽,树干粗到四个人合抱都拢不过来。树根从泥土中隆起来, 虬结交错, 像一条条盘踞在地面上的老龙。
树根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中, 有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入口被几块松动的石板盖着,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言朝推开石板, 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很陡, 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 踩上去有些湿滑。他侧身让开入口, 示意其他人跟上, 然后率先走了下去。
暗道比想象的深。谢言朝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计着时辰,慢慢地台阶开始变得平缓,前方隐约透出暖黄色的光。
又走了几步,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黑市明显比众人预想的要大得多。
头顶是低矮的拱顶, 每隔几丈就挂着一盏油灯,将整条地下长街照得昏黄明亮。两侧的摊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卖的东西从灵药灵器到古籍残卷到不明来历的瓶瓶罐罐, 应有尽有。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铁器碰撞声混合在一起, 嗡成了一片嘈杂而鲜活的声响。
霜商从谢言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碧绿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中亮晶晶的:“这就是黑市?”
“嗯。”
“比本座想象的要好玩一点。”
陆之谦从他身后跟上来,扫了一眼四周的摊位和行人:“包打听一般在哪活动?”
“怀溯说他在黑市最深处, 有一间挂着红灯笼的铺子。”谢言朝说,“但不会那么容易找到。消息贩子一般都有自己的习惯, 不会把自己摆在明面上让人随便找。”
小沈清漪走在最后面,伸手摸了摸墙面,她的动作很轻,许是在感受石壁的质地和温度。片刻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这里的石壁是后凿的,不是天然形成的,应该是有人把一整条地下河道改造成了这座市场。"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陆之谦问。
“看石头的风化层就知道。”小沈清漪收回手,“这地方至少存在五百年以上了。”
四人沿着主街往里走,越往深处走,摊位上的东西就越奇怪,谢言朝路过看到有人卖装在透明琉璃瓶里的黑色液体,还有人卖一摞泛黄的信件,说是某位已故散修大能的遗物,翻一翻说不定能发现什么遗落的术法残篇。
甚至有人蹲在角落里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只造型古怪的铜铃,说是能把走失的灵兽召回来。
霜商路过的时候多看了那铜铃一眼,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假的,那铜铃里面的灵纹是后刻的,根本召不回来灵兽。”
走出一段路之后,陆之谦忽然放慢了脚步。他侧身让过一个扛着货箱的搬运工,然后压低声音说:“有人在跟着我们。”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才路过那个卖琉璃瓶的摊子之后。一个人,步伐节奏很稳,在刻意保持距离。”
谢言朝没有回头:“确定是跟着我们的?”
“确定,方才他停了一下,是在等我们走远才继续跟上。”
小沈清漪走在队伍最边缘,听到这话之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借着调整发饰的动作往身后瞥了一眼。
然后她转回来,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穿灰衣,帽子压得很低,右手袖口有一道裂口。”
谢言朝没有加速,也没有放慢步伐,像是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他继续往前走,在路过一个卖旧书卷的摊位时停下来翻了翻,借着这个动作低声说:“霜商,你绕一下。”
霜商收到指令后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他微微点头,然后往左边一个卖灵植的摊子走了两步,像是被什么有趣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那边摊主的灵植叶片厚实饱满,刚从南荒运来的,根系上还带着潮湿的红土。霜商在摊子前蹲下身,假装在认真挑选灵植,借着摊位的遮挡,那双碧色的眼睛却没有看那些叶子,而是在阴影中落向那个灰衣人的方向。
那人果然也在不远处放慢了脚步,在一个卖旧符纸的摊前停下来,低头翻看,像是不急着赶路的样子。
片刻后霜商从摊位后面站起来,快步回到队伍中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还在,跟的很耐心,不像是要动手,更像是踩点的。”
谢言朝想了想,觉得与其让他一直跟着,不如主动把他引出来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走到一个卖灵兽口粮的摊子前,停下来,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老板,这个来两斤。”
就在他低头付钱的时候,那个灰衣人的脚步已经跟到了他身后不远处。就在那灰衣人以为自己跟得足够隐蔽的时候,陆之谦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侧面的摊位之间,小沈清漪也从另一侧无声地靠近。
灰衣人正要停步调整方向,忽然感觉自己的后腰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极短的一截硬物,像刀柄又不像刀柄,力道不重,分寸刚好。
“别动。”陆之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低了几分,“你跟了我们一路了。”
灰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举起双手:“别别别,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灰衣人用拇指朝侧面指了指:“是包打听让我来的。他说今天会有人来找他,让我先认认脸。”
谢言朝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灰衣人这时候才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出头的脸,一双眼睛倒是很活泛,在几个人之间飞速地来回扫了一圈。
“包打听让你来找我们?”
“对对,他自己不出来,让我来传个话,你们要找的地方,不在你们以为他在的地方。红灯笼铺子只是一个幌子,他本人平时在另一处地方待着。”
“在哪?”
灰衣人报了一个方位:“顺着主街走到尽头,左转,第三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门口放着一盆枯死的文竹的就是。”
说完之后他便往后退了半步,放下双手,随即转身快步走进了人群中,很快就消失在了那些拥挤的摊位和行人之间。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霜商第一个开口了,声音带着警觉:“本座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我也觉得。”陆之谦说,“一个跟踪我们的陌生人,说是包打听派来的。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找包打听?我们从进黑市到现在,跟任何人提过包打听这三个字吗?”
谢言朝摇了摇头。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要么是怀溯的消息走漏了,要么……这根本就是个套。”
小沈清漪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截细长的草茎,青灰色的,像是什么人随手丢下的。
她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拥挤的摊位和来来往往的人流,语气平静:"方才那个人走的时候,右手袖口没有裂口。”
“所以是两个不同的人?”
“至少两个。”小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手,“一个负责跟,一个负责传话。”
谢言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能信他指的路,咱们自己找。”
那间挂红灯笼的铺子不算难找,就是比较小,门脸窄窄的,夹在两间卖旧灵器的铺子之间,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灯笼挂在门框右侧,纸面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黄发黑,里面的烛火还在亮着,摇摇晃晃的,感觉随时可能熄灭,又像是已经这样摇晃了很多年。
谢言朝推门进去。
铺子里的空间比门脸看起来大一些,但堆满了东西,旧书册摞在墙角,杂物筐里插着几卷泛黄的画卷,屋顶垂下来几串干枯的草药,在昏暗中投下一片细长的影子。
柜台在最里面,是一张被磨得发亮的旧木桌,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烧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在寂静中无声地跳动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身量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的手腕细瘦而骨节分明。
他正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过,灯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层不深不浅的纹路照得清晰。
他有一双看起来很沉静的眼睛,浑浊却也清亮,两种极具矛盾感的形容放到这双眼睛上却不冲突。
谢言朝在柜台前三步处站定:“我们来找包打听。”
那人没有抬头:“谁介绍来的?”
谢言朝把怀溯给的那枚铜制令牌放在柜台上,朝他的方向推了过去。铜令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滑到了册子边缘。
那人的目光这才从册子上抬起来,先是落在铜令上,又缓缓地挪到谢言朝脸上,然后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三个人。
然后他靠回椅背上,把铜令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桌面。
“怀溯的人。”他说,“他倒是会挑时候。”
“包打听在哪?”
那人看着他,并没有自报家门,只是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接了一句:“你要找的情报,不在我这里,但我知道哪能找到。”
“哪里?”
“教坊司。”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便重新低下头去翻那本册子,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分内事的人,不再打算多说一句话。
翻册子的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滑过纸页的声音在寂静中像水淌过磨平的石面,不急不缓,自有一种耐心。
陆之谦愣了一下:“教坊司?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怎么了?”那人头也没抬,“赤霞城的教坊司,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至于怎么混进去,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说完之后便彻底不再说话了,那双眼睛又重新落回了纸面上。
谢言朝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副态度,知道再多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伸手把铜令收回袖中,转身往门口走。
谁承想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哎——走什么?这也算一个情报了,没五百上品灵石不准走。”
陆之谦闻言扭头惊异道:“不是吧大爷,这也算?你纯坑啊,我们有城主铜令也不行?”
谁知包打听闻言淡淡掀了点眼皮,语气颇为不屑:“城主又如何?今天就算是仙门第一人来我包打听这问情报,那也是五百!”
陆之谦:“……”
谢言朝倒没多费口舌,在其余三人惊叹外加崇拜的目光中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芥子袋,回头一股脑推到包打听面前。
“不用数了,后面有需要还会找你。”
出了铺子,黑市主街的嘈杂声又重新涌了上来。四个人站在那盏红灯笼底下,昏黄的灯光将他们四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成了四条方向各异的瘦长轮廓。
霜商用他那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就是……”陆之谦斟酌了一下措辞,“嗯…就是,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
“呃……歌舞、宴饮、听曲、看舞之类的…那种地方,你懂得。”说着,陆之谦还冲霜商挤了挤眼。
“那不是挺好吗?”霜商的眼睛亮了起来,“本座还没看过人跳舞,哦,除了小清漪。”
小沈清漪闻言朝他俩的方向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谢言朝目光扫了三人一圈,最后落到那只小霜商身上:“你这样子进去,人家只会以为是谁家走丢的孩子。”
霜商仰头瞪着谢言朝,下巴微微抬起,默默酝酿了一句什么有分量的话,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小沈清漪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她把目光从谢言朝和霜商身上收回来,抬头看了一眼黑市拱顶那些布满裂纹的旧石刻。
“教坊司那种地方,出入通常需要身份凭证。”她说,“我没有合适的身份进得去。除非我们提前准备好能够让人看过就放行的凭证。”
“但短时间内伪造全套文书显然来不及,不知道他们查得严不严。”
陆之谦摸了摸怀里那团假发,盘算着:“装成客人混进去呢?”
“我们四个人,”谢言朝说,“两个玉衡宗的弟子,一个沈家的人,还有一个——”他低头看了一眼霜商,“看起来像走丢了的。”
“本座可以装成你的书童。”霜商说。
“你见过哪个书童穿成这样?”
“那本座就装成你远房表弟。”
谢言朝:“……”
“行吧。”他说。
四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黑市的灯火在他们身后依次暗下去。
他们进来的那条暗道,在入口处又要经过一片密集的摊位。就在四人拐过最后一个弯,距离出口还有二十几丈的时候,陆之谦的声音忽然从后面飘过来,比方才紧绷了几分:“又来了!”
“多少?”
“不止一个,后面至少五六个,修为都在金丹元婴上下。”
谢言朝加快了几步,眼角余光扫向身侧。确实,从黑市主街的阴影中陆续走出了七八个穿着各色短打的人,步伐不紧不慢,但所有人的方向都是他们这边,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跑。”
言简意赅,四个人同时动了。他们穿过摊位之间狭窄的缝隙,撞翻了几个正在吆喝的摊贩,身后传来咒骂声和木架倒塌的声响。
但那些脚步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出口就在前方,谢言朝第一个冲出暗道,阳光涌进眼睛的一瞬间,他眯了一下眼,然后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老槐树底下站着至少十几个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为首一个光头汉子看到谢言朝出来,笑了一下,把拳头捏得嘎嘣响:“就是他们。”
“回去!”谢言朝喊了一声,但身后的暗道已经被那些追踪的人堵住了。前后都有追兵,老槐树底下的空地就这么大,根本无处可躲。
陆之谦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然后一拉谢言朝的袖子:“这边!”
四人拐进老槐树旁边一条窄巷,两侧的墙高得几乎遮住了天光,巷子七拐八弯,那些脚步声在身后紧咬着不放,时不时伴随着一两声吆喝。
跑过两个拐角之后,陆之谦看到一扇虚掩的木门,也不管里面是什么,一把推开闪了进去。
其他人跟着鱼贯而入,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谢言朝听到了追兵的脚步声从门外那条巷子里急促地跑过,但他没有停顿,迅速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
这户人家像是没人。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服,旁边放着一小筐没剥完的豆子,应该是主人刚刚起身去做别的事了。
“来不及了,”陆之谦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那些人肯定会搜院子,我们得先藏起来再说。”
院子里能藏人的地方不多,谢言朝扫了一眼,飞快地把灵匣塞进院角那堆柴火垛里,然后自己一溜烟躲进了一只半人高的旧木箱里。
木箱盖子合上的瞬间,他听到霜商在箱外的骂骂咧咧:“本座往哪躲——”
小沈清漪已经闪到了院墙角落那堆旧麻袋后面,蹲下来,把麻袋扯了几只过来挡在身前,露出半截发梢在外面,又伸手把发梢也塞了进去。
霜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急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院角那口大水缸看着不错,但缸口太高他爬不上去,柴火垛底下倒是能塞进半个身子,但他看了看自己那身碧色短袍的明亮程度,默默放弃了。
最后他瞥见墙角那台老旧的磨盘下面有一道缝隙,勉强能塞进自己这副小身板,二话不说就挤了进去,像一只被挤扁了的猫。
陆之谦看了看他们三个那副各自蜷缩的姿态,又看了看自己这副成年人的身形,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藏不进去了。
他目光落在门口那筐豆子上,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飞快地从怀中摸出那团假发往脑袋上一扣,从褡裢中抽出那件旧道袍披在身上,顺手又把那根枯木簪子插进发髻里,然后从墙角抄起一根歪歪扭扭的旧拐杖,也不知是这家人谁用的就往腋下一夹,弯腰驼背地挪到了门口,在门槛边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他端起那筐豆子放在膝盖上,开始装模作样地一颗一颗地剥。
院门被推开了。
追兵们涌了进来,为首那个光头汉子扫了一圈院子,先看到院角麻袋堆后面露出一截衣角,他冷笑一声,大步朝麻袋走去。
他伸手掀开麻袋的一瞬间,小沈清漪从麻袋底下窜出来,一脚踢在他的膝弯上,趁他踉跄的工夫翻身滚到了院子的另一侧,顺手从地上捞起一根晾衣杆横在身前。
光头汉子被踢得踉跄两步,怒火更盛:“给我搜!”
两个追兵走向那只旧木箱,其中一人伸手去掀箱盖,手还没碰到箱面,箱盖从里面猛地向外一顶,正中那人的鼻梁。
追兵捂着鼻子惨叫后退,谢言朝从箱中翻身而出,归鸿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他手中。
另一边,磨盘底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霜商用头顶着磨盘边缘硬生生拱开了一条缝钻了出来,碧绿色的短发上沾满了灰土。
他蹿起来,直扑那个正在查看柴火垛的追兵,一屁股坐到了那人的脖颈上,小短腿死死夹住对方的脖子,两只拳头动用灵力开始左右开弓往对方后脑勺招呼:
“让你搜!让你堵本座!让你追!”
那人被他打得东倒西歪,一边试图把他从脖子上扯下来一边踉跄着往后退。
陆之谦坐在门口剥豆子,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但其实憋笑快要憋出内伤了。
他的手指没有停,一边剥一边用一双故作昏花的老眼观察着院中的局势,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含混不清的嘟囔。
又有两个追兵朝陆之谦走过去,其中一个厉声问道:“老头!刚才有没有看到四五个人跑进这条巷子?”
陆之谦抬起头,眨了眨那双“昏花”的眼睛,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语气说:“啊?——”
“我问你有没有看到人跑进来?”
“梨?乖乖…这个时候哪来的梨……”
“我说人!”
“人……哎…人啊……人老了眼睛不好使了……”
那追兵皱着眉头看着他,又看了他那筐豆子和那根拐杖,正要转身走开,陆之谦忽然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哎呀!我老头子想起来了,刚才好像是有几个影子从门口过去了,往那边走了。”他抬手指了指巷子尽头的方向,动作极其迟缓。
那追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追了过去,就在这时院角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霜商已经把那个追兵打翻在地,正从对方身上爬起来,一边拍手上的灰一边朝这边喊了一声:“老头别装了!过来帮忙!”
陆之谦的动作凝固了一瞬,那筐豆子差点从膝盖上滚下去。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犹豫了一下后,然后他把豆子筐往地上一放,把拐杖一扔,摘下假发站起来,以一种完全不像方才形象的速度冲进了战局。
“你喊什么老头!”陆之谦一边抽剑一边朝霜商喊道。
“你不是演得挺像的吗?本座帮你完善完善。”
“那我谢谢你了——”
片刻之后,院子里已经躺了一片。
那些追兵虽然人多、修为也高,但在四人合力之下很快就被逐个放倒了。
谢言朝收剑入鞘,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又看了一眼院门口,确认没有更多的追兵跟进来。
小沈清漪把那根晾衣杆放回原处,把自己蹭乱的衣摆理了理。霜商正蹲在地上,用手拍自己肩上和头发上的灰土,一边拍一边嘟囔:“本座的袍子都脏了。”
谢言朝靠在院墙上,手里握着归鸿,看着院子里那三个人站在一起。霜商正在跟陆之谦争论方才的演技,小沈清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拌嘴,嘴角翘着弧度。
谢言朝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他把灵匣从柴火堆里摸出来收好,朝他们几个招了一下手。
“走了,”他说,“去教坊司。”
第44章 争端
赤霞城的教坊司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一片区域, 正门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绛红色的灯笼。
门口人来人往,有穿锦袍的富商、佩剑的散修、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宗门弟子的年轻人, 三三两两地进出着, 笑语声和丝竹声从门缝中漏出来, 混在街巷的晚风里。
谢言朝站在街对面,借着卖糖葫芦的摊子做掩护打量了一会儿。
“门口有两个守卫, 修为都在筑基后期。进门的人没有出示凭证, 守卫只是看了一眼衣着和仪态就放行了。”他收回目光, “这个门查得不严, 主要还是看姿态。”
“那咱们就这么进去?”陆之谦问。
“先去换衣服。”
谢言朝提前备好的四套常服都是半旧的成衣铺子货, 料子不算顶好, 胜在颜色低调日常,穿在身上既不惹眼也不寒碜。
四个人在街角一处不显眼的背巷里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就是四个普普通通的散修来寻乐子的模样。
霜商仰头看了看那座挂着绛红灯笼的木楼, 那双碧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些急促, 毕竟这是他头一回到这种地方来:“本座觉得行。”
“你什么表情?收一收。”
“本座没表情。”
“把你翘到耳朵根的嘴收收。”
霜商赶紧抿了一下嘴,把嘴角压平了, 脸上迅速浮现出一副过于刻意的小大人式严肃。
四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 守卫只是瞥了他们一眼, 又移开了,然后让开了路。
进门之后是一条铺着青砖的短廊,短廊尽头是正厅, 比谢言朝想象的要宽敞许多。
厅中摆着几排矮案,案上置有各色果品、糕点、酒具, 错落有致地铺成一片温润的暖色,倒不显得过于铺张,反而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妥帖。
厅堂深处有一个低矮的戏台,台上正有乐师在调弦,低低的一缕琵琶声在灯影间如露珠般来回滚落。
两侧的厢房有垂帘挡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
霜商站在门槛内侧,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教坊司就……这样?”
“不然呢?你想象中什么样?”
霜商想了想,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先前的想象跟眼前所见之间的落差,只小声咕哝道:“本座以为会更……花哨一些。像那种一进去就有三层纱帘飘着的,中间还点着香炉、有女修踩着花瓣走出来……”
谢言朝用怪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四人找了一处靠角落的座位坐下,点了一壶酒和几碟小食。侍者动作麻利地上了菜,又很自然地退开了,他们这些下人对各种形形色色的客人都已经见惯不怪。
“前院看着也就那样,”坐了一会,陆之谦压低声音说,“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后院?”
“先看看地形。”谢言朝给自己倒了杯酒,目光借着仰头喝的动作迅速扫过厅堂的后方,“后门在戏台左侧,有一道门帘挡着。门口没有守卫,但帘子后面应该有人看着。”
小沈清漪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咱们今晚查一下后院的大致布局就好,如果真的像包打听说的一样有线索,不会这么快就能摸到。”
谢言朝点头:“明天去城外跟怀溯碰个头。”
当晚他们在教坊司待到戌时三刻才离开,借着起身去透气的由头在门帘附近转了一圈,确认了后院的入口确实有人值守,修为不高,但胜在位置好,想绕过不惊动他们进去并不容易。
接下来几天,谢言朝分别去了几趟教坊司,小沈清漪去城外跟怀溯碰了一次头,并且一连几日用传讯符告知了情况。
怀溯那边回复说城外暂时没有异动,让谢言朝这边继续查,遇到风险优先保全。
但一连几日都风平浪静。
第五天傍晚,四人再次聚在城西如意客栈的上房里。窗外的暮色浓稠如蜜,街道两侧的灯笼陆续亮起,将远处教坊司飞檐的轮廓映成了暖橙色的一线。
“咱们是不是被包打听耍了?”霜商把一颗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边嚼边说,“他说教坊司有线索,本座陪你们去转了好几趟,前院也就那样,后院除了几间厢房和一棵歪脖子树什么都没有。”
陆之谦靠在窗边:“不像是耍我们,他收了钱的。”
“你能知道骗没骗你?他那种人,拿钱不办事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类型。”
谢言朝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在脑中把这几天的探查结果快速过了一遍。
后院的厢房他摸过三间,每一间都只是普通的待客间,陈设简单,没有暗格或密道。值守的轮换时间是戌正和寅初,前后门之间有两条通道,一条是明面走廊,一条是侍者专用的小径。
这些小径尽头分别通往不同的厢房,但全都非常普通,没有一处在构造上显得有什么特殊之处。
“我们要找的东西应该不在明面上。”他说。
陆之谦转头看他:“那在哪?”
“允许客人通行的地方大概只是表象,但这地方太大了,有些地方咱们进不去也不好查,还费时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明天我们得再去找一趟包打听。”
“那老狐狸又得扒一层皮。”陆之谦的语气里带着疲惫。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再次穿过老槐树底下的暗道,走进了那座黑市。
门依旧是虚掩着的,推门进去的时候包打听正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面前摊着一张旧信纸,看起来悠闲得很。
他看到四个人进来,没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再来。他拍了拍手里的花生壳碎屑,往椅背上一靠:“又来了?”
“上次的情报不够完整。”谢言朝走到柜台前,“真正有东西可查的地方不在表面,对吧?”
包打听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教坊司内部,别有洞天。”
谢言朝看着他,等他说完。
“前院接待客人的地方,以及后院那几间厢房确实只是表象。真正的通道被设下了障眼法,藏在某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
“里面机关重重,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你们想要详细位置,得加价。"
包打听说完之后,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霜商正准备从袖中摸出那个装了几块灵石的袋子,包打听伸手按住了桌面上的空气,说出了一个条件。
“这次不要灵石。”包打听说,“我要城主亲令。”
陆之谦愣了一下:“城主亲令?”
“对,怀溯身上那枚赤色令牌,就是那个能在赤霞城调兵、开库、通行无阻的城令。”
“你们拿来借我用几天,我告诉你们想知道的全部情报,借完就还。”
谢言朝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包打听说的是什么。
城主亲令在赤霞城确实是极其权威的东西,几乎能调动城内所有的资源和人力。这种东西怀溯不可能轻易借人。
霜商插了一句:“你借那东西干什么?”
“我自然有我的用处。”包打听一副滴水不漏的样子,“不偷不抢,就是借用几天。你们放心,用完之后保证完璧归还。”
“你那‘保证’值多少钱?”陆之谦说。
包打听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心虚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值你们想要的情报,你们要是不答应就算了,另请高明。”
四个人站在那间堆满旧书册和枯草药的铺子里,安静了片刻。
窗沿上那盏小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比平时更长了一些。
出了铺子之后,四个人站在红灯笼底下,霜商率先说了一句:“城主亲令这东西,他要是昧下了怎么办?”
“他不敢。”谢言朝说,“他能在黑市混这么多年还活着,说明他有分寸。那种东西昧下来对他没有好处,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小沈清漪靠在旁边的墙柱上,双手抱臂:“那怎么拿?怀溯肯定不会主动借。”
“哎等等……柳青那边,”陆之谦开口,他转头看向谢言朝,“他手里应该也有同样的令牌吧?作为亲信执事,这种权限他肯定也有。”
谢言朝点了点头,柳青是怀溯的副手,在赤霞别苑的权限仅次于怀溯本人。
“那就从柳青那边下手,让我想想……”
谢言朝摸摸下巴一副思忖模样,然后转头看向陆之谦:“你负责拖住他。”
陆之谦沉默了一瞬:“我怎么拖他?总不能把他打晕。”
“请他吃酒。”
“请他吃酒?”
“先把他请出来,多劝几巡,拖住他。我们进内阁去拿令牌,得手之后在府外放一枚烟花作信号。”
陆之谦低头想了想,像是在脑内快速模拟了一下跟柳青喝酒的场面,然后抬起头来:“行吧。”
于是乎,那天傍晚陆之谦就把柳青约到了街口一家小酒馆。
那酒馆不算大,只有四五张桌子,但胜在酒香醇厚,是赤霞城本地人爱去的地方。
柳青赴约的时候穿了一身便服,看起来比在府里的时候随意了几分。他在陆之谦对面坐下,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谢公子他们今晚怎么没出来?”
“他们有点其他事。”陆之谦笑着给他倒了杯酒,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多年的老友坐在自家院子里闲聊一般自然。
“今晚就咱俩,来,尝尝这家的桂花酿,我尝过的,确实不错。”
柳青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在陆之谦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从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里找出什么端倪来。
但他看了片刻,又想着这位毕竟也是城主亲自招待过的客人,便没有多想,把那一口酒咽了下去,又夹了一粒花生米。
“柳执事最近忙不忙?”陆之谦一边给他续酒一边随口问着,“我看府里进出的人比前些天多了不少。”
“还好。”柳青说,“就是城防那边要盯的事情多,每天都有几份报告要批。”
“哎呦,那可真够累的,”陆之谦举杯,“来,这杯敬你辛苦。”
柳青又喝了一杯,他放下酒杯的时候脸上已经微微泛起了一抹不太显眼的红润,但还不算太明显。
“对了,”柳青想起来什么似的起身道,“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没处理完,我得先回去——”
陆之谦连忙伸手虚拦了一下:“哎呀柳执事,这就走了?这壶酒还没喝一半呢。”他一边说一边重新给柳青斟满,那动作流畅自然,像是不忍心看新倒的酒就这么凉掉。
“你那是什么要紧事?要是不急的话,咱俩再坐一会儿,我听你说说城防的事。我跟你说我这人之前家里管的严从来没出过门,对这种事还挺好奇的。”
柳青看了看那杯新满的酒,又看了看陆之谦那张带着热络表情的脸,重新坐下了。
“行吧,那就再坐一会儿。”
他坐下之后又喝了半杯,陆之谦在闲聊之中穿插着给柳青添了三次酒。
“柳执事,你平时晚上回去之后还忙公务吗?”
“有时候……嗯…要批几份……”
“哎呦,那可真辛苦。来,再喝一口。”
柳青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喝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杯子,握着杯沿看着桌面沉默了片刻,一副努力维持清醒的样子。
他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似的,含混不清地嘀咕了一句:“对了……内阁那边的……我还没锁……”
陆之谦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没事没事!待会儿我陪你回去锁,不着急不着急。”
“咱哥俩先喝尽兴再说,来!这杯我敬你!”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陆之谦确认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柳青身上。
“柳执事,咱们再喝最后一杯,就一杯。”
柳青迟疑着端起酒杯,杯沿已经碰到了嘴唇,又停了一下。陆之谦赶紧又补了一句:“最后一杯,都到这会了就别留杯中酒了,喝完我就送你回去。我保证,绝不食言。”
柳青犹豫了一下,终于把杯里的酒喝了个底朝天。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利索了,几根指节扣着杯沿,酒液倒是喝得干干净净的。
另一边,谢言朝已经带着小沈清漪和霜商潜进了府邸的内阁。
内阁在府邸东侧,是一间比书房更小的屋子,门没有上锁,推门进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旧纸墨和木料混合的气味。
霜商蹑手蹑脚地从门缝边探了探头,那双碧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粒莹润的小光点。
谢言朝走到木案前,快速扫了一圈案面,视线从卷宗封面一路移过摊开的册子,最后落在案角一只青灰色的暗格里。
格子里果然放着一枚赤红色的令牌,比怀溯给谢言朝那枚铜令大了近一倍,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旧色光泽。
他把令牌拿起来,指尖触碰到令牌表面的瞬间,确认了重量和触感都对得上,他把它收进怀中,然后朝门口点了点头。
霜商侧着身子从门边退出去,在廊道尽头的小沈清漪那里用手势比了一个OK的示意,又无声地缩回了墙角的阴影里。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撤出院子,在院墙外一处隐蔽的角落点燃了一枚传讯烟花。
烟花无声地在夜空中绽开,很快就散尽了,融在了那片已经亮起零星星辰的天幕中。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陆之谦架着已经半醉的柳青出现在府邸门口。
柳青的步子还算稳当,但整个人靠在陆之谦身上,被一路搀扶着往前走,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下次还去那家……酒不错……”。
陆之谦将他交给府门口的侍从时脸不红心不跳地补了一句:“柳执事今晚喝得高兴,你们扶他回去早点歇着。”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再次出现在包打听的铺子里,谢言朝把那枚赤红色的令牌放在柜台上。
包打听伸手拿起那枚令牌,在掌心里掂了掂,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道刻纹,然后点了点头。
他把令牌收进袖中,也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真正的入口藏在戏台底下。”
谢言朝看着他:"戏台底下?"
“戏台正下方有一块活动的地板,被灵力伪装过,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那块地板下面是通往真正密室的通道。”
“那里面机关重重,至少有五道以上的高阶禁制,而且……"包打听顿了顿,“那里面不止有你们要找的情报,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我多嘴一句,劝你们别去深究。”
谢言朝沉默了片刻。
戏台底下,他们去了教坊司好几次,每次都在前后院转悠,从来没有往戏台方向多想过。
那个地方每天人来人往,乐师在台上调弦,侍者端着酒水从台前穿过,谁也不会低头看脚底下踩着的木板是否平整。
“要想不惊动旁人地进入那条通道,”包打听说,“要么你们在教坊司内部有人接应,要么……你们自己潜进去当里面的人。”
“当里面的人?”
"对,侍从、管事、舞女,反正随便什么身份都行。只要你能在里面正常走动而不被怀疑,就能找到机会靠近那块地板。”
包打听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重新低下头去翻他那本泛黄的册子,没有再开口。
四个人出了铺子,又站在那盏红灯笼底下。
“侍从、管事、舞女……”霜商用他那奶声奶气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咱们四个——”
“我可以。”
小沈清漪忽然开口,声音很平稳,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三个。
“我可以潜进去当舞女。”
“不行。”陆之谦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小沈清漪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行?”
“那种地方鱼龙混杂——”
“我知道。”
“你不知道,里面的人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陆之谦。”小沈清漪打断他,语气没有提高,但也没有让步,“舞女是最能接触到戏台的人,比其他身份成功率都要大。”
“何况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喜欢,但不能因为里面的人我不喜欢,就把这当成它行不通的理由。”
她抬眼认真看着他:“我们是伙伴不是吗?共事就是你添一砖我加一瓦,大家各司其职才能把事办好。既然我能解决,为什么不去?”
小沈清漪往前走了一步:“还是说,其实你瞧不起我,你觉得我沈清漪没办法办好这事,只让我躲在你们后面看你们施展拳脚?”
陆之谦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最终别过了头干巴巴道:“沈清漪,我没有那个意思,也没看扁你,我不想跟你吵这些。”
他看了一眼谢言朝,像是在等他开口。
谢言朝站在红灯笼底下,昏黄的灯光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得清晰而分明,他心里也在盘算。
小沈清漪的提议确实是最可行的方案,侍从和管事都需要在府内有固定的身份和长期的驻留时间,不容易短期安排。
舞女进出教坊司的频次最高,活动范围也最广,不容易被注意到。从行动的角度来说,她的提议确实是最合理的。
“你一个人进去,”谢言朝开口,“我们接应不到你,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有传讯符。”小沈清漪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薄薄的灵符晃了晃,“真遇到危险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而且教坊司那种地方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我混在里面反而不容易被注意到。”
“而且我不怕的,我很能打的,我现在已经是金丹中期了,就算越级战斗我也不怕,再加上我还有你们。”
霜商站在一旁,难得地没有说话。他那双碧色的眼睛望着小沈清漪,带着一种介于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和赞同其他两人之间的表情在反复拉扯。
陆之谦靠在后墙的柱子上,手里那团他方才不知什么时候揉皱了的传讯符被他压平了又揉皱,那张纸上已经多了好几道印痕。
他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些许:
“至少让我们知道你要怎么混进去。”
小沈清漪见他松了口,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我刚刚已经想好法子了,教坊司每隔一段时间会招一批新的舞女,前两日恰好有一批正在招人。”
“我明日去应招,应该能进去。”
谢言朝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陆之谦。陆之谦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两步远的地面上,没有接话。
霜商站在两人之间的位置,仰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在小沈清漪身上,然后默默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霜商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拽了一下小沈清漪的衣袖。
小沈清漪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只还没收回去的肉乎乎的小手,像是明白了什么,低声说了一句:“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她说完之后便转身往巷口走去。
藕荷色的衣摆在她身后微微扬起,在昏黄的灯光中划过一道温润的弧线。
她走了几步之后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朝后面随意挥了挥,颇为潇洒。
陆之谦站在柱子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跟上了谢言朝。
他走出几步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头也不回地用平静一些的语气补了一句:“明天我去教坊司门口蹲着,万一她那边有什么状况,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
谢言朝没有多说,只应了一声“好”。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那盏红灯笼微微晃了一下。
霜商走在最后面,他迈着极快的步幅跟在谢言朝身边,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小清漪,倒是比本座想的要大胆。”
“她一直很大胆,也一直有能力。”
霜商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说了一句:“那个陆家小子,好像不太放心。”
“嗯。”
“你不劝劝他?”
“劝不了。”谢言朝说,“他自己会想通的。”
远处教坊司方向传来了隐约的丝竹声,在夜风中忽远忽近,像是一条被拉长了的绸缎,被风裹着飘过了几条街巷,又散成了细碎的音符,融进了整座城夜里嗡嗡的唱腔与呼吸之中。
作者有话说:
再等等!!下章咱珩子就回来了!!
第45章 贴近
第二日, 沈清漪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站在应招的队伍里,周围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有的紧张地绞着衣角,有的低声交谈着。
负责挑人的管事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目光挑剔地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扫到小沈清漪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 最终点了一下头,让她进了下一轮。
当天傍晚她就被安排了两场排练, 并且拿到了教坊司的临时腰牌, 腰牌是木质的, 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编号, 系在腰间的时候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借着去后院取道具的由头, 用传讯符给谢言朝那边发了四个字——“已入, 平安。”
谢言朝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如意客栈的房间里,霜商已经缩回了碧色玉匣里,为了低调行事他不情不愿地听他的话住回了匣子。
当天夜里, 谢言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常服,又在腰间配了一枚临时仿制的散修令牌, 伪装成一个来南域游历的普通散修。
他把归鸿剑藏在了一件长袍内侧,从外面看不出佩了兵器, 然后他重新走进了教坊司的大门。
教坊司里的灯火比白日更加璀璨, 丝竹之声也愈发绵密繁复。谢言朝在角落要了一壶酒, 没有喝,只是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等着小清漪给的信号。
快到子时的时候, 他注意到了两个人。
那两人进门之后没有像其他客人一样在大厅落座,而是径直穿过侧廊, 往后院方向走去。
他们的步伐很稳,并且这个时辰还没有喝醉,像是来这里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办事。
谢言朝放下酒杯跟了上去,保持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借着廊柱和来往侍者的掩护不被发现。
那两人拐过一道月洞门,进入了后院的范围,后院比前厅暗得多,只有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
谢言朝看到那两人在后院中部的假山旁边停下来,像是在等什么。片刻后假山后面走出了一个穿着教坊司侍从服的人,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那侍从引着他们往假山后面的暗处走去。
谢言朝正准备再靠近一些,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客官,后院不对外人开放,您是不是走错了?”
他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短打的侍从正站在他身后三尺处,手里端着一只空托盘,正用一副例行差事的表情看着他。
谢言朝还没来得及回答,假山那边已经响起了脚步声,那两个人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在往回走。侍从的这句话,已经让那两人起了警觉。
谢言朝没有犹豫,旋即侧身绕过那侍从,快步往侧廊方向退去。他听到身后传来那侍从的喊声“客官?客官您要去哪——”,以及假山方向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他拐过回廊的转角,几步跨过一道短廊,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闪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正在往这个方向逼近。
谢言朝背靠着门板喘了半口气,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室内,矮案、茶盏、屏风、窗台,皆窄的站不住脚,别说藏身了,连他半个人都遮不住。
然后他看到案边坐着一个人,玄衣,素面,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里看着他。
谢言朝认得那双眼睛,短暂惊讶了一下,但他实在没有时间去确认这个念头。他只压着声音飞快说了一句:“打扰了,让我藏一下,马上就走。”
他甚至没等对方回答,因为脚步声已经逼近了。隔壁包厢里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和压低的调笑声,云雨之欢,靡靡之音。
他的念头在短短一瞬之间急转了几个弯,然后突然有了个点子。
门外传来木板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这道越来越近的节奏正往这间包厢的方向碾过来,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凉。
然后他朝那人走近了一步,一步的距离,让他能闻到那人衣袍上残留的松木冷香,薄薄的,被室内的暖意化开了三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紧张什么,但他没有退。
“得罪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已经触到了那人的衣领。
玄色衣料的手感厚实而细腻,在指腹下像一匹被熨过的锦缎。他扯松了那根系带,力道比他预想的要重一些,那根系带在他手中松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他把外袍的前襟往两侧拉开,衣料滑过那人肩颈的线条,露出一截被灯光照亮的颈侧皮肤。
他的指尖在收回的时候,无意的,或者说他告诉自己那是无意的,擦过了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
温热的,干燥的,被衣料拢了一整夜的触感。
他的手指好似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极快地收了回去,又极稳地落在自己衣襟的系带上。
他感觉到那人动了一下,不是躲,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为了看清他的动作,又像在调整什么。
他没有去看那人的脸,因为他怕自己看清了之后会撑不住这层急中生智而搭起来的架子,让自己沦为一个站在厢房里被人捉现行的笨拙客。
此时谢言朝自然也是没工夫去想为什么这人能这么配合自己,他把自己的外袍也扯松了。系带被他一把拉开,领口往下滑了半掌宽,夜风从门缝中渗进来,贴着他的锁骨滑了一下,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身坐到了那人身侧,膝盖抵着那人的膝侧,一只手撑在案面上,另一只手垂落在那人膝边的垫子上。
他偏过头,把脸侧向那人的肩颈方向,发梢几乎扫到那人的下颌。从这个角度,门口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隔着半掌的距离传过来,不烫,但存在。那人的呼吸比方才慢了半拍,但又恢复了平稳,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门外的脚步声上。
门外的那道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中挤进来,沿着地面铺开一道狭窄的暖黄色的光带。
谢言朝没有抬头,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手下那片深色衣料上,像正专注地看着什么私密的角落。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浅,像是怕扰动什么。
他能感觉到那人配合了他,微微侧了一下身,让那道从门缝中投进来的光恰好落在自己半敞的肩颈处。那一片裸露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锁骨线条被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边缘。
谢言朝的手指在那人膝边微微蜷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又忍住了。
门缝中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了两息,谢言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先是落在两人散乱的衣袍上,又落在两人交叠的膝盖和几乎贴在一起的侧影上,然后略作停顿。
门被重新合上了,脚步声向走廊更深处移去。
谢言朝没有立刻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又等了几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耳膜后面缓慢地退潮。然后他直起身来,手指摸上自己衣襟的系带,正要把它重新系好——
他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稳。他的手指被那只手带着从衣襟上移开,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往后一带,他后仰的肩胛骨撞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脊背贴着一件被体温焐热的衣料。
他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但那道箍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被按进了一个怀抱里,比方才那做戏的姿势深得多。两个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着,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胸腔的起伏,隔着单薄的衣料像一阵被压住了的潮汐,一声一声地抵着他的后背。
他偏过头想说什么,余光里只看到那人垂下来的眼睫,然后他的手腕被微微抬高了,指节抵着对方掌心的纹路,滚烫又细腻。
那人的呼吸落在他耳廓上,温热的,沉而浅。
“别动。”那人的声音低低的,像一片羽毛落进夜色里,“人还没走。”
谢言朝想说你骗谁,他明明听到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
但他没有开口,因为那人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贴着他耳廓传过来的,那距离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人的嘴唇在开合时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尖。
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已经分不清了,完全丧失了能力去思考,去组织语言继续头脑清晰地分析。
然后那人把头低了下去。
埋进了他的颈侧,发梢扫过他的下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此时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鼻尖落在他颈侧皮肤与衣领交界的位置,浅浅的呼吸将他颈侧那一小片皮肤慢慢煨成温热。
他僵住了。
他应该推开他的,应该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应该把腰上那只手臂掰开然后站起来系好衣襟。
但不知为何,那些念头在冒出来的瞬间就散了。
他发现自己的手没有动,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比方才被门缝中那道视线打量着的时候还要快。
他发现他讨厌不起来,反而被那人的体温和他手臂的力道蹭出些难耐,就好像一根细线被人轻轻拉紧了,又没到断的程度,就那么悬着,来回晃着。
谢言朝不知道那个门口的人到底走没走,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余力去想这件事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地滚着,这人靠在他颈侧的时候,嘴唇是不是碰到了皮肤?
那一小片皮肤像被什么东西轻而短促地触了一下,凉了一瞬,又恢复温热,他怀疑自己感觉错了。
谢言朝没有动,但他快疯了。
怀里那人的体温正像潮水一样从他脊背渗到前胸,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温度烧穿了。
他的指尖颤抖着向上攥紧那人袖口,一声明显的呼吸气音从他喉咙里漏出来的,短促而浅。
门外没有脚步声折返。廊道深处安静得像一段被截断的记忆。
谢言朝闭了一下眼,努力让自己大脑保持清明,心中默念着“清心诀”,但简直望梅止渴,欲壑难填。
他没有推开沈云珩,任由那个人的体温继续贴着他,任由那个人的呼吸在他颈侧慢慢落定,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的鹤,合拢了翅翼,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推开他,也许下一秒,也许再过一会儿。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又等了几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耳膜后面缓慢地退潮。然后他直起身来,把外袍重新拢好,低头系着衣襟上的系带。
他的手指在系带上穿了两遍,指腹微微发麻,像方才那段触碰残留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尽。
“方才多有冒犯,”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哑了半个调,“实在抱歉。”
然后他抬头,对上了那人的眼睛,那张素色面具正对着他,面具后的目光像两片安静的深水,眸色清寒,表面没有波澜。
他低头去看那人被自己扯散的衣襟时,目光所及,发现那人颈侧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暖色。
那人伸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面容被油灯的光照得清晰分明,姿容清逸,眉如墨画,正是沈云珩。
谢言朝的手指停在衣襟系带上,他方才系到一半的结散开了半截,垂在领口外面。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谢言朝听到自己问。
“比你早半个时辰。”
“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云珩看着他,那双眉眼俊极,却也冷极,如若不是方才贴近时感受到的滚烫温度,谢言朝真要以为他是冰块变得。
“我也是才得到消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早晚都会遇到。”
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系带散着半截,又看了一眼沈云珩的,方才被他扯松的领口确实被重新拢上了,但有一小块布料没折平,沿着领口边缘微微翘起来。
他方才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此刻已经被衣料重新遮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
“你方才……”他重新开口,清了清嗓,“你方才配合得倒是挺自然的。”
“不然呢?”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
谢言朝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沈云珩的衣领上移开,又落回案面上那盏茶上。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着。
沈云珩那边停了一瞬,他低下头,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盏,开口打破了沉默。
“教坊司的戏台底下确实有通道,但入口不止一处,后院假山底下还有一条。”他抬眸看向谢言朝,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方才那两个人走的应该就是假山那条。”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比你早到半个时辰,”沈云珩说,“够做很多事了。”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思绪还有些一团乱麻,需要好好理一理。
“明日酉时再来,”沈云珩说,“届时我会更清楚该怎么走。”
“好。”
谢言朝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灯光被挡在了外面。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在转角处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走远了。
沈云珩坐在矮案后面,隔着那道重新合拢的门板,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那块被谢言朝扯松之后没完全抚平的褶皱还翘在那里。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在布料上停了片刻。
方才谢言朝靠得很近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温热而急促,像一只被困住的小东西正在挣扎着想逃出来。
那人的发梢扫到他下颌的时候痒了一下,手指收回时擦过他颈侧皮肤的一瞬,他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是凉的。
他没有躲开,窃喜的同时脑中被一个念头占据地差点失了理智——
如果换了别人,他也会这样吗?
倘若这间厢房的主人不是他,是任何一个甲乙丙丁,素不相识的陌路人呢?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发现他再也想不进去其他。
他告诉自己,沈云珩,理智些。
这一切亲密都是你偷来的,你不该衍生妒心,掩耳盗铃。
他靠着椅背,那双清冷的眸子合上了片刻。
油灯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温黄的光影,将那道被谢言朝碰到过的地方照得微微发亮。
他重新把面具覆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虽知情爱如过眼云烟,但无论他怎么做,都只会越陷越深,最终迷失。
如果谢言朝还能看得见自己在流血,就该动动恻隐之心,然后回头怜他。
隔壁的声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四周安静得像一口正在沉底的井。他放下杯盏,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
谢言朝走出教坊司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打了一个极轻的激灵。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颈侧。
良久,他放下手,快步沿着街道往回走。
如意客栈在城西,从教坊司走过去大约要一炷香的时间。他选了那条最偏僻的小巷,两侧的院墙高而斑驳,月光在墙头铺了一道细窄的银线。
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空空地响着,像是被放大了许多倍,又被两侧的墙壁挤压成细碎的回音。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随即他放慢了脚步。
霜商的声音从碧色玉匣里飘出来,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你心怎么跳这么快?本座都被你震醒了。”
“走路走的。”
“走路不会让心跳快成这样。”
“那就是酒喝多了。”
“你今晚一滴酒都没沾。”
谢言朝没有回答。
他低头走了一段路,感觉到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自从他以实体形态待了几日后,回到玉匣里养神,但还是习惯在无人时冒头看一眼。
此时霜商正歪着脑袋看他,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笑。
“你从教坊司出来之后就一直这副表情,”霜商说,语气里带着得意劲儿,“整个人还跟焯过水的肉一样,红死了。”
谢言朝下意识又碰了一下颈侧,他放下手的时候动作很轻,怕被霜商发现自己在摸那个位置,但已经晚了。
霜商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拖长了尾音的“哦——”
“…你闭嘴。”
“本座还没开始说呢。”
“那就别开始。”
“本座只是好奇……”霜商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调侃式腔调,“你进去的时候衣领是整整齐齐的,出来的时候衣领都歪了,衣服上多了这么多褶子不说,而且……”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而且你的系带有重新系过的嫌疑。”
谢言朝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你在我玉匣里待着睡觉,怎么看得到我衣领?”
霜商理直气壮:“你以为本座在睡觉?本座只是闭目养神。现在这情况是实在被你心跳吵的睡不着了才吱声的好不好?”
“够了,别再说了。”
“本座还没说到重点呢。”
“没有重点。”
“怎么会没有重点?你这么心虚干什么?不会真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吧?”
一窝蜂的三连问搞的谢言朝都不知道回哪个,对他来说哪个都不能回。
“本座只是想知道那间包厢里到底是谁,能把你的衣服弄成这样?”霜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刻意的无辜。
谢言朝没有再回答。
他重新加快了脚步,像是要把霜商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甩在身后,但霜商的声音依旧从玉匣里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哎,堂堂魔尊还有这么窘迫的时刻,真是精彩啊,”霜商说,“本座有必要提醒你,你出来之后一直在摸自己右边脖子靠锁骨那块地方,摸了三次了,本来就红,再摸就秃噜皮了。”
谢言朝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再抬手去碰那个位置。
他知道霜商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摸了很多次,而且每一次摸到那片皮肤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微凉的触感。
那人的鼻尖落下来时先是一阵温热的吐息,然后是一小片干燥的皮肤贴上来,那触感很轻,像一只蝴蝶的翅尖在他颈侧停了一瞬又飞走了,但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只翅膀拂过时的轮廓。
他想起那人箍在他腰上的手臂,那时候他其实没有挣,他只是被揽进去的时候僵硬了一瞬,然后任由自己被按在那个怀抱里。
他在想那个人当时有没有感觉到那一瞬。
如果他感觉到了,他会怎么想?如果他没感觉到,那更好,那他就不会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的慌乱和无措。
但是其实,现在纠结这些都无意了,本来那时他也没多游刃有余,甚至可以用“蒙”这一词来形容,完全被动接受对方的引导。
他推开如意客栈的门,穿过大堂,上了楼梯,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蹬蹬地响着,快而重。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把门合上了,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谢言朝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让那些还没散尽的温度收拢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归鸿的剑柄,剑身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
归鸿。
不知为何,这两个字,他如今倒有些看不懂了。
谢言朝深吸一口气,在桌边坐了下来。窗外夜色正浓,远处教坊司方向的灯火已经被层层叠叠的屋脊遮住了,只能看到一片朦朦的暖光在天际线上浮着。
他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睛。
霜商没有再说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打算,把那些线索和布局从那个被搅乱的间隙中挑出来重新排好。
然后他睁开眼,觉得自己又能稳住那些线索的分量了。
“明天酉时,”他说,“还要再去一趟教坊司。”
“跟谁?”
“……跟沈云珩。”
话音刚落,空气诡异地安静三秒。
霜商探出半个光球发出爆鸣:“我就知道!你跟闻人晓他徒弟果然有一腿!”
“快说快说!你们在里头干嘛了干嘛了?生米煮成熟饭没?”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好不容易想聊点正事话题又被扯回来了。谢言朝一脸黑线地摁住了那颗光球使劲想出来的脑袋,咬牙切齿地开口:“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滚回去睡你的觉去。”
作者有话说:
小沈还是比较缺乏安全感的,慢慢熬成带点怨夫妒夫属性的人。
再不让咱珩哥吃上点饭感觉要给自己憋阴郁了
第46章 入瓮
清晨的如意客栈, 窗外的天色还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青。
谢言朝把那张临摹好的教坊司后院草图摊在桌面上时,霜商已经从玉匣里爬了出来,正踮着脚往桌上够,碧绿色的短发翘了一小撮在头顶。
陆之谦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 一边看着图上那些潦草的线条一边在心里默记布局。小沈清漪坐在床沿, 挨着一截被晨光照亮了一线的帘角, 把那舞女腰牌的系绳在自己的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戏台底下那个入口,”谢言朝的手指在图上的某个位置点了一下, “小清漪已经确认过了, 那块地板确实能活动, 但入口两侧都有人守着, 不是随时都能靠近。如果直接撬开, 会被发现。需要有一个不被注意的时机。”
小沈清漪把腰牌的系绳从手指上解下来, 在掌心里捏了片刻:“每晚有两场主舞,第一场在戌时,第二场在子时。我排在第二场的末尾, 退场的时候会在戏台后面经过。那时候大家都急着撤台和收拾东西,不会有人特意往地板上看。”
“那子时之后, 你进通道。”谢言朝说,“我们在外面给你放风, 如果你半个时辰内没有传讯, 或者放出的信号不对, 我们会从假山的入口进去接应。”
“好。”
霜商扒着桌沿踮脚看了一会儿那张图,然后站直了,用小手拍了拍那件靛蓝色小袍上的褶皱。
他看向小沈清漪的方向, 看了片刻,然后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有一道极浅的光闪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转成了一句像模像样的小大人式叮嘱:“你自己当心点。”
小沈清漪嘴角弯了一下:“知道。”
霜商缩回玉匣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正在散去,露出底下藏了一整夜的薄青色。
当晚子时。
教坊司的灯火照旧明灭着,丝竹声从门缝中一丝一缕地漏出来。
第二场主舞已经散场,舞女们正三三两两地从戏台两侧退入后台,纱裙的边角在烛光中掠过一道道细密的弧光。
小沈清漪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退入后台之后借着整理纱裙的动作弯下腰来,手指沿着戏台底座的边缘摸到了一块木板的接缝。
她的指尖在那道接缝上探了一瞬,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松动,然后她轻轻一推,那块木板无声地陷了下去,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入口。
她侧身滑了进去,将木板在头顶合拢。
通道比她想象的要窄一些,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土石混合结构,踩上去能感觉到地面有一层细密的砂砾。
她走了几步之后通道逐渐变宽,头顶也开始出现规律排列的油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火光昏黄,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起初一段路,她确实零星遇到了两三个人,都是穿着教坊司灰布短打的侍从,手里端着空托盘或抱着叠好的衣物,步履匆匆,像是在赶着去处理什么琐事。
小沈清漪贴着墙角的阴影避让,每一次都能在他们转过拐角之前无声地藏进暗处。
但在穿过多次拐角之后,通道突然变安静了。
没有人了。
她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整条通道像一口被沉入井底的钟,所有的声响都被某种东西吞没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动静。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依旧是土石相间的质地,和她进来时踩到的那段路几乎一模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小沈清漪还没来得及细想,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她侧身闪避,一道灵力凝成的细线从她方才站立的位置擦过,没入墙壁中。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从不同方向射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步收紧一张无形的网。
她避开了几道,灵力擦过她袖口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焦痕,衣料边缘微微卷曲起来。她的手指触到腰间的短刀柄,胸口心跳渐渐加快,她不确定这些机关是随机触发的,还是有人在操控着它们逐渐收紧包围圈。
她在下一轮攻击到来之前找到了规律,那些灵力的走向按照某种固定的时序交替出现,像是棋盘上交替落下的棋子。
小沈清漪在一道即将擦过她肩头的灵光面前站定,没有躲,然后就见那道灵光在她面前一寸处停住了,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后无声地溃散了,落成一地细碎的光尘。
她接连这样试了几处,每一处都精准地踏在那些灵力轨迹的交汇点上。那些机关在她穿过之后并没有重新启动,像是失去了目标之后便退回了一开始的状态。
小沈清漪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时间后,她依旧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记得自己大约走了两刻钟,但通道的长度似乎并没有缩短,两侧墙壁上的油灯依旧是同样的间隔、同样的亮度,那些裂纹的走向也保持着同样的弧度。
她停下脚步,伸手摸了一下左侧墙壁上被她注意到的裂缝,形状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留下的痕迹,边缘参差。
她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在同样的高度找到了同一道裂缝。
同一道。
她抬头看了看前方那条依旧望不到尽头的通道,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中了幻术。
她闭了一下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她指尖涌出一缕极细的灵力。前方的景象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般晃动了一下,然后露出了底下的真实轮廓——她一直站在原地,根本没有走远。
那些油灯、墙壁、裂缝都是幻象的一部分,像一层铺在真实通道上的薄绢,让她以为自己在不断前行。
她正准备沿着幻术的边缘寻找破阵的路径,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东西。
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的感觉。
她猛地转身,手已经按上了短刀的刀柄。
暗处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她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接处,面容被半明半暗的光线切割出一道极为利落的轮廓。
小沈清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呼吸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张脸。
那女子的五官极淡,淡到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浅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描了那么两三笔就停住了。
可偏偏就是这种什么都没画全的留白,反而让人觉得再多一笔都是多余的。
那女子的眉不浓,鼻梁不高不低,唇色很淡。但她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像被雾气洗过的旧玉,通透中有一种不真实的沉静,像是已经看过太多东西,所以不再轻易起波澜。
她的瞳色极浅,在昏黄的灯光中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调,仿佛你注视着它的时候,可以看到里面有什么正在缓慢地流淌,很慢很慢地。
而那女子的发黑而直,没有任何绾髻的痕迹,像一匹没有裁过的绸缎垂落在肩侧,发尾在腰间微微打着一些没有刻意拢过的弧度。
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株长在暗室里的白梅。
小沈清漪看着那张脸,心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震颤了一下。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那女子站在那里的时候,像是把周围的灯光和阴影都重新调整了一遍,美到单单是站在那,环境都变高级了。
修真界不乏有长得极美的女子,毕竟修士就没有生的丑的,但美成这样还极具辨识度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那女子看着她,目光在小沈清漪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向她指尖那层淡粉色的灵光,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神花血脉的继承者,”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倒是许久未见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遗憾又像哀伤的东西。那情绪很薄,小沈清漪察觉到对方语气里那层异样,但对方的面容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一点情绪像是被很快按进水面之下,不再浮动。
那女子的表情很快恢复了从容,像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微微地笑了一下,笑容倒是不算疏离。
“你是前往内室复命的舞女吧?可是走错路了?”她说着,目光在沈清漪的舞女腰带上落了一下,语气平和,“这条路不通内室,我领你过去罢。”
小沈清漪看着她,看了一眼她腰间,那里没有教坊司的标识,也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件。
但她此刻身在这条地下通道里,又对这里的布局如此熟悉,她心想,至少她确实在这里有一定的地位或权限,不至于是个贸然闯入的异端。
小沈清漪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这女子对她的身份似乎没有起疑,还主动提出带路,这对她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契机。
于是她放松了握在刀柄上的手,露出一个合宜的,像是迷路被捡到时该有的表情,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多谢前辈,确实……我方才想抄近路,谁知越走越远。”
那女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往通道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小沈清漪落后半步跟在她身侧,目光在那女子的侧脸上不经意地落了半瞬,又收回来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之后,那女子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修炼的功法,已经达到第二层了吧?神花血脉的灵力色泽若是细看,与寻常灵力还是不同的。”
小沈清漪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前辈怎么知道?”
那女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想了一会儿措辞才缓缓说道:“这血脉啊……总是把人引向一些不寻常的路。”
说完她笑了笑,又是那般有些遗憾的表情:“你年纪还小,未必明白,这条路,是越走越窄的,直到……你付出真正的代价。”
小沈清漪觉得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像是在跟别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本想追问一句“什么意思”,但看了一眼那女子的侧脸,那双被旧玉色雾气浸透的眼睛正看着前方,像是压根没打算等她回应,她便把那句追问咽了回去。
“你身上那层灵光很稳,”那女子又说,“看来你的根基比我想象的要扎实一些,这条路走到尽头的人,大多中途就散了。你能站到现在,不容易。”
小沈清漪这回是真的听不懂了。她很想追问这些话到底是何意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在这种场合追问太多反而显得刻意,便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
姑姑教过她,在不明底细的人面前少说话多听,把自己该装的模样装到足够自然就行了,旁的事不必急着捅破。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通道开始出现分岔。那女子在一处分岔口停下来,指着左侧那条道:“从这里往前走,再经过两道门就是内室了,你进去之后自然会有人接应你。”
小沈清漪看了一眼那条通道,确实比她现在站的这条要明亮一些,能隐约听到远处有人走动的声响。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下自己来时的方向,那条幽暗的通道依旧安静地敞着。她收回目光,对那女子道了声谢:“多谢前辈引路。”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
那个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片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语调没有起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去吧。若是下次再见到你,但愿你还认得这条路的出口。”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转身往另一条分岔走去,素色的衣摆在转角处一闪,像一滴落入墨中的水,很快就淡得看不见了。
小沈清漪站在那处分岔口,看着那女子消失在转角处的方向,站了片刻。
那层灵光像一层薄纱,在她指腹下缓缓地流转着,温温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那层极淡的粉色光芒,那是她不知不觉间释放出的灵力护体,像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在陌生环境里总会不自觉地漫开一层。
那女子方才说话语气里的遗憾和哀伤不像是在作伪,但她是如何认出这种血脉的?还有那声“许久未见”,那她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血脉?她又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小沈清漪没有把这些念头深究下去,她把那层灵光收回体内,转身走进了左侧那条通道。
身后的岔口在几步之后就被拐角挡住了,那女子消失的方向也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她加快了脚步,心里还盘算着要怎么把今晚这些见闻告诉其他几个人,不过在她拿到确切的情报之前,这条通道里的所见所闻都只能算是孤证。
女子所指的那道门藏在通道尽头一幅挂毯后面,挂毯上绣着一幅山水图,看起来和寻常教坊司的装饰没什么两样。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四壁是粗粝的青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石室正中央有一座低矮的石台,石台表面被磨得光滑,边缘刻着一圈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看出是一种极古老的符文,线条扭曲交错,像是无数条交缠的蛇首尾相衔。
小沈清漪走到石台旁边,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符文。她的手指隔着一段距离悬在纹路上方,能感觉到那些线条上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灵力余韵。
那灵力不是正道功法的路子,阴冷而沉滞。
她抬头环顾了一下石室,四壁的石面上也有一些类似的符文,只是比石台上的更加模糊,像是被人刻意磨去了一部分,角落里堆着几块碎裂的石块。
墙角还有一只铁皮箱,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摞泛黄的纸页和几捆不知名的符纸。
她走过去打开那只铁皮箱,借着石室中昏暗的光线翻看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一卷散页,用细绳松松地捆着,纸页边缘已经被虫蛀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细绳,展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很旧,但还能辨认。写的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古文,夹杂着许多符文标识,她翻了几页之后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页上画着一幅地形示意图,标注着一条从赤霞城地下延伸向东南方向的路线,路线终点用朱砂标了一个圈,路线一路延伸至玉衡宗。
赤霞的事还关乎玉衡?
小沈清漪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的内容越来越具体,有一项关于“血脉共鸣”的记载吸引了她。
这些文字密密麻麻又长又臭,小沈清漪花了点时间去理顺了这些词句的意思,大致就是如何利用特定血脉的灵力波动去破解封印的锁点,如何通过地脉将力量绕过封印的阻隔,在禁地内部另起炉灶。
手札中提到了一处关键节点:赤霞城地下有一条通往南荒深处的地脉,而背后人的真实计划,就是通过这条地脉将力量绕过玉衡宗的封印,直接渗透到玉衡宗禁地内部。
小沈清漪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那一页上画着的地脉走向图,那条线从赤霞城延伸出去,穿过青枫岭以南的地带,直指东南玉衡宗方向。
她把手札卷好,塞进了怀中。然后站起来,将那几页散页重新叠好放回铁皮箱里。
就在她合上箱盖的那一瞬间,石室内忽然响起一道极尖锐的嗡鸣声。那声音像是从四壁的符文中同时发出的,像是有无数根紧绷的弦被同时拨动,震得整座石室都在微微颤抖。
她猛地回头,看到石台边缘那些符文正逐一苏醒亮起的暗红色光,红色的光芒沿着符文的纹路向前延伸。
机关被触发了。
她没有犹豫,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身后那些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石室的地面开始震动,碎裂的石块从墙角滚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冲过挂毯,穿过那条通道,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像是石壁被挤压的声响。
她用最短的时间把那一切能往怀里塞的都塞好了,然后摸出传讯符。指尖灵力灌入符纸,她把那句已准备好的简讯压成一道微弱的光脉冲,让它贴着通道顶部向前飞去。
传讯符在她的指间亮了一下然后化作细碎的光尘消散在空气中,她没回头看,只是加快了脚步。
教坊司外面,谢言朝正靠在后院假山旁边的阴影里等信号。
他今晚没有进大厅,直接绕到了后院。陆之谦蹲在假山另一侧,霜商缩在碧色玉匣里感应着小沈清漪那枚腰牌上附着的灵力标记。
传讯符的光芒在他袖中亮起来的时候,他立刻站直了。陆之谦也从假山另一侧探出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同时往假山后面那处入口走去。
谢言朝推开那块伪装成墙面的石板时,沈云珩的身影正好从月洞门那边闪进来。他今晚换了另一身玄衣,依旧戴着面具,看到谢言朝正在打开入口,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直接跟了上来。
谢言朝早先就知会过三人,说今日会有个人来助他们一臂之力,只是那人性子内敛,不愿向外人透露身份。陆之谦和小清漪也并没有多问,倒是霜商一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眼下倒没人在意这个面具人的身份,只有面对未知时的紧张。
霜商在玉匣里低低地补了一句:“本座感受到了,那丫头好像是触发了什么东西,正在往回撤。”
四个人沿着假山底下的通道快步往深处走,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通道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小沈清漪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
她没来得及说话,她伸手把怀中的手札往谢言朝怀里一塞,然后继续往前跑。她身后的通道深处,暗红色的光芒正在翻涌着逼近,像是一道正在快速蔓延的潮水。
“走!”谢言朝喊了一声。
五个人又沿着来路往回跑,但通道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两侧的石壁上开始浮现出更多的符文,暗红色的光从符文中渗出来。
他们跑了不到二十丈,前方的地面忽然升起了一面石壁,堵住了去路。
谢言朝一剑劈向那道石壁,归鸿的剑光撞在石壁上,迸发出一串火花,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石壁纹丝不动,连震动都没有,像是一块被嵌进了整座山体的巨岩。
“后面也在合拢。”陆之谦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发紧。
他们身后,通道正在收窄,两侧的石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中间靠拢,速度不快但极为稳定。
那些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将整条通道都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光晕中。
谢言朝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忽然说了一句:“这不是普通的机关。”
沈云珩站在他身侧,那双面具后的眼睛扫了一圈四周,声音平静却笃定:“整座地下结构都被一层陌生的灵力覆盖了,正在形成一座小型秘境。”
“秘境?”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拔高了三度,“那不就是说…咱们出不去了?还会在这个秘境形成前先被碾成肉泥。”
谢言朝转头看向沈云珩,沈云珩也正看着他。两人隔着满壁暗红色的光芒对视了一瞬,不需要多余的语言,心里都浮现出了同一个念头。
这不是意外,这是等他们走到这一步,才张开的网。
真是好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就卡着他们危急关头没心思多想只顾着接应同伴的心理,彻底将他们困住。
符文催动的机关属于上古本源之力的禁术,催动禁术的又是位大能,正道灵力丝毫不起作用。
霜商在玉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其小声地说了一句:“……本座觉得,咱们应该被人算计了。”
陆之谦站在通道中间,一边护着小沈清漪往后退,一边将那卷手札从谢言朝怀里抽出来飞快地扫了几眼。
他的脸色在那几息之间变了几变,末了把手札往怀里一塞,抬头看了一圈他们五个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
通道已经收窄到只够两人并排,暗红色的符文在石壁上缓慢地流动着。
“那咱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干站着等死。”他问。
谢言朝站在那面堵住了去路的石壁前,把归鸿收回了鞘中。他伸手摸了摸石壁的表面,粗糙的触感带着一丝微热。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自己映在石壁表面的倒影上,那层暗红色的光正倒映在他的指尖。
“趁着还有时间,先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说,“然后找找疏漏。这个机关设下的时间也很紧急,不可能天衣无缝没有疏漏。”
暗红色的光芒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着,将五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长又缩短。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碧色的光芒在这片暗红之中像一粒孤独的萤火。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声音沉了下去:“这个灵力覆盖的感觉……本座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
霜商沉默了一会儿,他那团光球微微颤动了一下,末了他才出声:“明赫。”他说,“这感觉和当年明赫触碰玉衡宗禁地封印时留下来的余韵,是一样的。”
石室中安静了一瞬。
第47章 匣中
几人背靠着那面已经合拢的石壁, 脚下的地面还在微微震动着,那些符文的脉搏越来越清晰了,一下,又一下。
陆之谦把小沈清漪刚才那番经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从她进入暗道开始到拿到手札的顺利程度, 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阻碍。
那铁皮箱就那么放在角落里, 箱盖半开着,连个像样的锁都没挂, 更别提什么人看守了。
他靠着墙说了一句:“她拿得太容易了。”
小沈清漪自己也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她在脑中把那一路走来的细节重新理了一遍。那些零星遇到的侍从、每一段转角都恰到好处的避让、幻术的破解时机、以及那个神秘女子的出现和引路……
每一步都顺得像被人提前铺好的阶梯。
“那些东西是故意让我拿的。”她说, “那卷手札, 也是他们故意让我带走的。”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闷闷地传出来:“所以这是个套, 小清漪拿了手札, 触发了警报,咱们四个进来接应,然后一起被关在这。跟赶鸭子进笼似的。”
陆之谦看了看那四面正在持续收拢的石壁, 已经合拢到只容得下五个人勉强站立的程度了。那些暗红色的符文流到了他们脚边,还在缓慢地向外扩散, 一点点地吞食他们所剩无几的空间。
他转头看了谢言朝一眼:“你有办法没?”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正蹲在石壁前, 手指贴着那道暗红色的符文纹路, 感受着那股灵力流动的方向和节律。
那些符文的走向他见过, 和玉衡宗禁地外围的封印有相似之处,但不是同一种东西。
沈云珩站在他身侧,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地站着,不着急也不慌乱。
就在谢言朝正要收回手的时候, 霜商的声音忽然从玉匣里冒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迟疑:“本座……可能有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那团碧色的光球从玉匣口浮出来,悬在众人面前。
“本座一直待着的那个匣子,那里面有一片自成天地的小世界。不算大,但住几个人足够了。”霜商说,“你们可以先进去避一避,这间石室的地形还在演变,等它彻底稳定下来之后再出来,应该就不会被困住了。”
陆之谦看了看他:“你的灵匣能装活人?”
“本座的灵匣当然能装活人!”霜商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本座当初可是上古大能炼化的器灵!那里面的一方世界运转得比你们想象的要稳定得多。只是……以前没试过装这么多人。”
“那这里以前是装谁的?”小沈清漪问。
霜商沉默了一下,光球的碧色光芒微微暗淡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闻人晓。”
石室中安静了一瞬。
谢言朝和沈云珩的反应还好说,但陆之谦和小沈清漪的表情可以堪称惊异了。
小沈清漪瞪大了眼睛:“闻人…晓?”
一旁的陆之谦满眼放光,全然没有了刚刚的紧张劲:“就是那个霸榜了千年仙门魁首的闻人前辈吗!好小子,深藏不露啊霜商,这等子活在传说中的人脉你都有,他可是我偶像!”
霜商:“……”本座还是上古器灵呢!怎么没见你们这么上赶着奉承!
俩人已然完全忘记了线下是多么凶险的环境,全都沉浸在这个整天啃荔枝的小不点竟然认识闻人晓这件事上。
如果他们知道跟他们同行的这个神秘面具人是他们宗主加现任魁首,估计下巴都要掉地上。
谢言朝已然对这对活宝一惊一乍的模样见怪不怪,沈云珩的目光在霜商那团光球上停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
沈云珩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其他人,声音比方才从容了几分:“这座地下密室被覆盖的灵力正在持续形塑。那些机关之所以会被触发、石壁之所以会合拢,是因为这座秘境的轮廓正在成形。”
“等它彻底成形,稳定下来之后,就不会再有新的变化了,我们可以等。”
“等到什么时候?”陆之谦问。
“等到那些符文的流动完全停止。”沈云珩说,“到时候石壁不会再动,通道也会重新打开。”
谢言朝站起来,把归鸿收回鞘中,看向霜商:“你的灵匣能撑多久?”
“本座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你们也看到了,那只灵匣的内部时间流速比外界慢一些。你们在里面待上几个时辰,外面可能才过去几刻钟。”霜商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情绪。
谢言朝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面正在缓慢移动的石壁,他把手伸向霜商那团光球:“打开吧。”
霜商的光球亮了一下,然后整个玉匣的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碧光,随即光芒沿着玉匣的纹路缓缓铺展开来。
谢言朝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吸力从玉匣深处涌出,将他的意识轻轻牵引了一下。
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了一片田野上。
天空是一种温暖的乳白色,光线柔和而不刺眼,田野里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一直铺展到天边。
远处依旧是那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院墙外还有一棵老槐树。
陆之谦站在他旁边,环顾了一圈四周,发出一声带着些许意外的感叹:“你这灵匣里……还藏着这么一块地方?”
霜商已经从光球状态恢复成了实体,碧绿色的小袍子被田野里的风吹得微微鼓起,他站在众人中间,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正在做主人导览的得意:“怎么样?本座的地方,不算差吧?”
“比你平时表现出来的样子好一些。”陆之谦说。
“什么叫比本座表现出来的好一些?本座一直就是这个水平。”霜商说着,已经开始往那座小院的方向走了,“走,去那边看看。那里面应该有住的地方。”
小沈清漪走在田野中间,低头看着那些在她裙边擦过的花草,又抬头看了看那片乳白色的天空。
这种安静和她方才在地下通道中感受到的那种死寂截然不同,确实让人放松了不少。
谢言朝跟在后面,走到那小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院门是木质的,已经有些旧了,门板上留着几道被岁月磨过的划痕。
门没锁,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干草和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中央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只已经空了的酒壶,壶口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石桌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正好能遮住大半张桌子,树杈上挂着一只鸟笼,笼门是开着的。
霜商走到石桌前,看着那只空酒壶,难得地没有开口,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是每次都能完全准备好面对这里的陈设。
如若不是这次阴差阳错的意外,他可能很久都不回去看这些东西,直到闻人晓回来。
小沈清漪注意到了他那片刻的安静,没有多问,只是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这里以前是闻人前辈住的地方?”她问。
“嗯。”霜商的语气很淡,“他把灵匣留在我这儿之前,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他走了,这些东西就没人动过了。”
陆之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墙角堆着几捆被妥善捆好的旧书册,旁边放着一把椅背已经磨得发亮的旧藤椅。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枯的草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一阵干燥的细碎声响。
谢言朝走进正屋,屋内的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画,画上是一个人的背影,那人站在一片竹林前面,看不清楚面容,只看得见一片模糊的轮廓和垂落在肩侧的几缕发丝。
画的边角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像是用笔尖蘸着快要干涸的墨写的,字迹潦草,笔画断续
字迹已经模糊的看不出是什么字了,像是被什么潮湿的东西浸过,又像是被主人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反复用指尖蹭过太多次,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形状,再也看不清原本的笔画了。
谢言朝在那幅画前站了一会儿。他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看着那行字迹和那个被模糊的轮廓盖住的背影。
霜商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本座没动过那些东西,他来的时候就有这些了。”
谢言朝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走出正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老槐树的树荫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几缕散碎的日光从叶隙中漏下来,在他膝头落了几道细碎的光斑。
陆之谦在屋檐下翻了一会儿那些旧书册,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写着不同的名字,像是随手收集来的,没有分类,也没有编号。
他打开一本翻了翻,里面夹着一片已经干枯的竹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
小沈清漪坐在老槐树底下的另一张石凳上,腿上放着那卷从祭坛带回来的手札,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
沈云珩站在院墙边,正看着那棵老槐树,他的目光在树枝上那只空鸟笼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片沙沙作响的树冠上。
他没有进入正屋,也没有看那幅画,只是在那里安静地站着。
谢言朝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鸟笼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又没有细想下去。
霜商蹲在院门口剥一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荔枝,就这么安静把它吃完。
自从闻人晓离开之后,这个小世界就一直很冷清。
在他的记忆里,闻人晓很执着,等不到也一直等,哪怕云游四海,遇见的每一个第一次见的人,他总要认认真真问上一句:“不知道友可曾听闻明赫这个名字?”
“你们说,”霜商把那颗荔枝核随手埋进了墙角的泥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他等的那个人,后来到底去了哪?”
没有人回答他。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霜商自己也很快收回了那个问题,像是知道不会再有人回答。
谢言朝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空酒壶上。壶身的釉色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的陶胎被氧化成一片温润的旧棕色。
修真界中从不缺少等待,或等待故友,或等待爱人,等待着等待着,一百年一千年,好像算不上很久。
大道重启,人间轮回,仍会有人未归。
只是他很难想象,那个江湖中潇洒恣意的闻人晓,年少便成名,风光无限时世人对他的评价也是诸如绝世无双、满腹惊才这一类的词,是开创那个时代先河的领头人。
这样看似从不为谁停留的风,最终也会折在“等”这一字上。
谢言朝忽然在想,闻人晓在这个院子里住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他此刻正坐着的这张石凳上,也看着同一棵树,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人。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只空酒壶,触手微凉。
而院子外面,田野里的风还在继续吹着。那些细碎的花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霜商感应到外界的灵力场已经稳定下来,他站在小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打包手札的众人,又看了一眼田野尽头那棵老槐树在乳白色天光中微微晃动的树冠,然后慢慢地将玉匣的入口重新打开。
陆之谦第一个跨出来,小沈清漪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那卷手札。她站定之后环顾了一圈四周,石壁合拢时那种逼仄的压迫感已经消散了,露出一个比之前更宽广的空间。
但紧接着,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小沈清漪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石壁,但她掌下的触感正在发生变化。
石壁的粗糙感正在变淡,被一层温热的灵力覆盖住了,那层温热顺着她的指尖向上攀爬,沿着她的手腕延伸到她的肩膀,然后渗入她的后颈。
陆之谦也在同一时间扶住了额头,视野开始涣散,难以集中注意力。
霜商第一个察觉到了异样,他的声音紧绷了几分:"喂……你们俩——"
然后小沈清漪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的重心开始向前倾倒。陆之谦也从石壁边缘滑坐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支撑他们意识的最后一层托举。
霜商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看了一眼谢言朝和沈云珩,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正在变淡的轮廓。
他们的身形正在被一层极其浅淡的灰白色灵力覆盖,像是被一卷丝帛逐渐包裹了进去。
谢言朝赶忙蹲下来,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那层正在包裹陆之谦的灰白色灵力。他的指尖接触到那层灵力的时候,先是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凉意,还带着残余的霜气。
神花血脉的灵力余韵。
“幻术。”沈云珩的声音比他更快一步,他已经走到了小沈清漪的另一侧,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脉搏,确认只是陷入沉睡之后收回手。
“是专门针对神花血脉的幻术,陆之谦是因为心性不够被波及了,拖久了他们会困在里面出不来。”
谢言朝没有犹豫,他看了霜商一眼,霜商已经重新变回了光球形态,碧色的光芒在他掌心跳动着。
他伸手将那两团正在被灰白色灵力覆盖的身形接住,将其送入玉匣之中。霜商的光球紧跟着沉入匣中,碧色光芒在玉匣表面流转了一圈便归于平静。
石室中只剩下两个人。
谢言朝站起来,将玉匣重新收回怀中。他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那些石壁上的符文已经重新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再次沿着那些扭曲的纹路开始缓慢流动。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那些光芒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在原地不断地折叠。
然后那些光芒忽然散开了。
暗红色的光芒在散开的一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其温润的暖金色。
再睁眼,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石阶上。
脚下的台阶是青石铺就的,两侧种满了密密的翠竹,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有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院墙外栽着一排沿着墙根生长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在翠色的叶子中间。
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两侧的翠竹并非均匀分布,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许是刻意在那些稀疏的间隙里留出了可以驻足观赏的位置。
谢言朝试着在一个较疏的竹丛旁边停了一下,果然能看到远处院墙上那排月季花被午后的光照亮的侧影,花瓣边缘透出一层极淡的金红色。
沈云珩站在他身旁稍后的位置,他也在看那些月季,像是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在这片幻境中显得比平时更沉一些:“这应该是沈家外院的一处旧居,主宅东南方向、靠近灵池的那一侧。”
“我最后来此处的时间,大约是两百多年前受邀到沈家议事,路过这里。那时候这排月季还只有齐腰高。”
谢言朝又看了看那些花,现在它们已经窜到了肩头的高度,枝叶繁茂,花期正盛,每朵都开得饱满而毫不收敛,被精心照料了多年。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竹叶被风拂过,擦着他的肩膀落下一片细长暗影。幻境里的触感很真实,石阶的棱角、风中竹叶的清香、泥土被露水润过的潮意,和真实世界没有任何区别。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他听到了几声细密的人言,是从那间青瓦白墙的院落中传来的,隔着竹叶和风声,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笑。
谢言朝在石阶尽头站定,院门半敞着,门缝中的视野恰好能看见院中那排月季花丛的一部分。
一位蹲在花丛旁边的年轻女子正在用小铲子培土,动作不紧不慢,每挖一铲之后都会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长衫,腰间佩着一枚沈家特有的银质令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明朗,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旁边的那个人是一个小女孩,那女孩大约八九岁,扎着双丫髻,她正蹲在那年轻女子身旁,手里也握着一把比她的小手大了一圈的旧木铲,正学着她的样子往一株新苗根部培土。
但她铲起来的土往往有一半会从铲面边缘滑落,洒在月季花的叶片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泥痕。
“姐姐,你看我培得好不好?”小女孩抬起头,脸上沾了一小块泥,在左侧颧骨的位置,像是一颗深褐色的痣。
年轻女子偏过头,伸手用拇指把那块泥拭去了,她的动作很轻,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意:“好。但不用培那么厚,根要呼吸的。”
“根怎么呼吸?它又没有鼻子。”
“它有气孔,像你出汗一样。”
小女孩想了想,又蹲下去用小木铲拍了两下土,像是跟那株月季花在无声地打着商量:“那它出完汗会渴吗?要不要浇水?”
年轻女子放下小铲子,从旁边拎起一只小水壶,倾斜着在花根周围淋了一道细细的水线。水滴落在泥土表面的时候渗得很慢,不紧不慢地吸收那层水分。
“少浇一点,沿着根的外沿。”她把水壶递给小女孩,“你来试试。”
小女孩接过去的时候手有些不稳,水壶嘴歪了一下,一股水流直接冲到了月季花的茎干上。年轻女子伸手帮她扶了扶壶嘴,让她把水线带到了根旁。
小女孩低头看了一会儿,发出一个拖长了尾音的“哦——”。
“姐姐,”她边浇边问,像是一想到什么就开口了,“等我长大了,也能种月季花吗?”
“能。”
“那我能种出比你的还大的花吗?”
“能,只要你好好养它。”
小女孩把水壶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蹲在那里看着那株刚被浇过水的月季。
她的目光认真得出奇,心里默默跟那株花做了一个安静的约定,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快,像一只误入花圃的雀鸟:“那我要种好多好多,种满这一整排墙根。”
“等姐姐你外出修炼归家,定能看到满排的月季!”
年轻女子正在收拾小铲子和水壶,闻言停了一下动作,她偏头看着小女孩,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抬手揉了揉女孩的发顶,说:"好……到时候姐姐帮你一起种。"
小女孩靠在她腿上蹭了蹭,像一只黏人的幼犬,她的头发被揉得翘起了一小撮,在午后的光中像一丛被风吹歪的草茎。
年轻女子低头看着她翘起的那撮头发,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把被揉翘的那一撮压平了,又松开手,让它重新翘了回去。
幻境中的光线很柔和,斑驳间更显得这一切不太真切。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我的生日啦啦啦~
祝自己生日快乐!
听说吃了长寿面就会长命百岁,我倒是没想真的活一百岁,只希望我笔下的小情侣们长长久久
第48章 私心
谢言朝站在院门外, 看着院内的景象,那些竹叶在他身后微微晃动着,风声穿过石阶两侧的竹丛,在叶片的缝隙中穿行。
他能感觉到沈云珩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 也在看着那个画面。
他的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子按在小女孩头顶的手上, 那动作很自然,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从前每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给花浇水、陪妹妹培土、在午后安静的阳光下说一些不需要被记住的话。
院内的画面又持续了片刻,小女孩站起来去追一只落在月季花上的蝶, 趔趄了一下被月季的枝条刮了手背, 指尖上渗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珠。
年轻女子快步走过去, 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 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按在渗血的小口子上。她低头看了看那道细细的划伤, 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周围渗出的血珠, 说了一句“没事,破了一点点皮,明天就不疼了。”
她给女孩上了一点药膏, 又用一小块干净的布条在女孩的手背上裹了一圈。女孩举着自己被包好的手晃了晃,仰头说了一句:“姐姐包的好漂亮, 娘亲就不会这么包的这么漂亮,还系上蝴蝶结。”
年轻女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夸得理所当然的从容:“那当然。”
那道细长的血痕从女孩的手背上渗出来, 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分明。后来那个位置结了一道浅色的细疤,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谢言朝站在幻境中,隔着不知多少年的时光看着她手背上那道光痕。
风又起了一阵。
光线开始变化,午后的暖金色渐渐向傍晚的橙红色过渡。谢言朝注意到院墙边多了一架秋千, 绳子系在月季花丛旁边一棵老槐树上,木板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幻境再次加速, 他看到年轻女子坐在石凳上看书,小女孩趴在她膝头睡着了。秋千架在傍晚的风中轻轻地晃着,偶尔有一只鸟落在月季花丛边上歪头啄几下细藤。
然后画面定格在了某个特定的时刻,年轻女子在黄昏的院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正要收书回屋,她的脚步在迈过门槛时极短暂地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向那架秋千、那排月季花、那块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木板。
她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中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像是要把所有的轮廓都再确认一遍,然后她转过头,走进了门内。
幻境的暖金色在那一刻像被什么力量倏然放淡了。
谢言朝感觉到那种光的质感在变化,它正在从午后的温度褪向黄昏的薄凉,正一寸一寸地失去剩余的温度。
那道暖金色散去之后,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个人便清晰了起来。
那是位女子,她大约是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谢言朝不知道她看了多久,也许是从他们踏入幻境的那一刻就站在这里了。
那身素色长袍在褪淡的天光中像一页被翻过太多次的书页,边缘泛白,中间还有一层旧到近乎透明的本色。
她看着那个幻境画面中自己消失在门内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谢言朝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很久。”她终于说,声音不高不低。
“后来我才知道,在你以为还有很长时间的时候,剩下的时间往往已经不多了。”
她站在幻境边沿,看着那个黄昏的院子被一层一层地覆盖上新的画面,那些月季花、秋千架、女孩的笑声和傍晚的风,正在被一种更旧也更沉的颜色覆盖。
谢言朝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开口,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那架秋千上,上面的木板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她后来怎么样了?”谢言朝问。
女子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她后来被送到分支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每天都会偷偷去看她。而沈家自然也不会告诉她为什么姐姐忽然不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沈云珩。
那目光里有一层复杂的情绪,还有冷意。
“沈宗主,”她说,“你瞧着我可有眼熟?”
沈云珩看着她,试图从那些被岁月磨蚀过的轮廓中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微微摇头:“恕本座眼拙。”
女子闻言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你当然认不出我。”她说。
“那日我修为尽失,一夜白头,面容老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别说你认不出,连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认不出那是谁。”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幻境中那排月季花与秋千架的交界处,站在被褪淡的天光与逐渐浓厚的阴影之间。
“那是我刚接任血脉传承者的那年。”她开口时,语气有些许苦涩。
而眼前的画面则再次重现了最初一大一小姐妹培土时的场景,仿佛循环一般,周而复始。
女子就站在那座院落之中,格格不入,幻境中的两位姐妹自然也注意不到她。
时过境迁,她依旧是那身素色长袍,长发垂落在肩侧,面容却和方才幻境中那张年轻的脸截然不同,形成鲜明对比。
年轻时的她是明朗的,带着棱角的,而眼前这张脸已经被时间磨去了所有的锋芒,眉眼之间的弧度都在岁月的压磨下变得平整了,只留下一层更安静的轮廓。
她看着幻境中那个再次给月季培土的年轻身影,目光平静,随即她的目光又在蹲在地上的小女孩身上停了一会。
“那是我妹妹。”她说,“在我接任传承者之后第二个月,沈家就把她送到另一个分支去寄养了。”
幻境中,那个小女孩正抬起头来,对年轻女子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年轻女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了一句什么,小女孩咯咯地笑起来,伸手把那把刚培好的土又扒拉散了。
女子看着这一幕,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她无关的往事:“我那时候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修炼、管事、看着后辈长大。”
然后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把传承者之位交给下一个合适的孩子。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位置不是交出去的,也不是传下去的。”
她转过身来,目光从幻境中的画面收回来,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幻境中那排月季花的边缘。
幻境中的阳光恰好照在她素色衣袍的一角上,在她袖口边缘停驻了片刻,又滑落在地面上,碎成了一地浮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光照亮的袖口边缘,目光没有焦距。
“沈宗主,”她说,“你不记得我了,但三百年前沈家因血脉禁术案被押送到玉衡宗裁决庭的人,就是我。”
谢言朝看到沈云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云珩开口说:“我记得那桩案子。”
“你记得。”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把它们放在舌面上掂了掂。
她抬起头,看向沈云珩,那双被旧玉色雾气浸透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平稳的光,“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去碰那些禁术吗?”
沈云珩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看着她。
“三百年前,我接任神花血脉传承者的时候,沈家上下都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我信了。”
“我真的以为那是我自己修炼出来的东西,以为那些灵力运转的顺畅和感悟的敏锐都是我自己的。”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那是我在吸上一任传承者的生机。"
她的声线已经不稳,带着些颤抖,"每一任神花血脉的传承者都是这样,新的继承者降世之时,上一任继承者的生机就会开始缓慢地凋零。”
像是一株被种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两棵树,一棵在长,另一棵的根就在一寸一寸地枯萎。
“我接任的时候,上一任已经只剩下不足百年的寿命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那声冷笑更淡,几乎看不出弧度。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想告诉我,是不能说,沈家有一条祖训,历代传承者都必须守口如瓶。新人在接任之前都不知此事,待到发现之时,往往已经来不及抽身。”
知道真相的人要么已经行至末路,要么被困于职责之中再也脱不开身。那条祖训像一张旧网,把每一个人都裹进同样的宿命里。
而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新生命的降世要建立在另一个生命的枯萎之上。如果这就是沈家传承的代价,那这代价未免太沉重了些。
她那时候还太年轻,根本不知道那些向她倾斜的资源、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天赋、那些身负光环以“天骄”之名铸成的蛛网,所有命运馈赠给她的东西,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看了一眼幻境中正在和妹妹玩耍的自己,又收回了目光。
“我去查了族中禁地的古籍,发现沈家的血脉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死路,每隔一代,生机就会像水一样往更年轻的那一脉里流。”
“沈家靠着这种代际更替存活了数千年,没有一个传承者活过几百岁。然后我在禁地里坐了三天三夜,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认命。"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是怒气将那些言语包裹住,变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于是,她用禁术把自己的生机锁住了,那时她体内的能量已经在向外溢散,她不得不找别的东西补进去。
所以她动用了沈家旁支的血脉,挑了几个灵力低微的,不会影响家族根基亦不会引起注意的族人。
她以为只要做得足够隐蔽,就不会有人发现。
她控制着用量,每次只取一丁点儿,反复清洗了灵力的痕迹,甚至在他们身上留了恢复的补药。
但禁术终究是禁术,她还是被发现了。
她看着沈云珩,目光中那层平静开始出现裂纹,如同冻久了的水面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敲了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她人生中记得最清楚的时刻,一帧一画,每每记忆回笼,都像刀割一般道道凌迟在身。
沈云珩当时坐在大殿裁决庭最高的那把椅子上,纤尘不染,而她满身泥泞地跪在下面,修为尽失,灵力被封,白发披散。
昔日满身风光的天骄,如今沦为阶下囚,连蝼蚁都不如。
她试图为自己辩解,讲这些不公,讲血脉本就为不合理的诅咒,也试图为前人鸣冤,为自己鸣冤。
但沈云珩没有听完,他只说了一句话。
“禁术害人,不容姑息。”
然后她就被判了押送不周山,永世不得出。
她的声音激动,像是要把这几百年所受的不公全部一吐为快:“沈清漪不过是初出茅庐,连人世都未涉足的小丫头片子,她还没有接过传承者的位子,甚至没有人确定她一定会有神花血脉。”
“而仅仅因为她的存在,我就要被判定为‘理应凋零’的存在!”
“凭什么你们正道之人为故友平反、为众生赴汤蹈火是正义,而我为自己寻一条活路,就成了丧尽天良的恶人?”
“那沈家那些明知真相却默不作声的人呢?那些守着旧规矩、看着一代代人死在同一条路上的人呢?他们凭什么——"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胸口剧烈起伏着,似是被强烈的情绪所冲击着,一时再也说不出任何条理清晰的话语,只剩最纯粹的愤怒。
沈云珩站在幻境中的月季花丛旁边,看着她,他一直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姿态,在等她把话说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急也没有让。
“那桩案子,我记得比你以为的要清楚。”
他看着她的眼睛:"当时的卷宗里完完整整记载了你的动机,你用禁术从七名旁支族人身上抽取生机,虽然你确实控制了用量,那七人没有被抽取至死,但禁术一旦开始,它的侵蚀就不会只停留在你主动选择的界限之内。”
“卷宗中亦有记载,你抽取的生机量,在你去族中禁地查书之前和之后是完全持平的。”
“你在查书之前就已经动手了,而不是之后。"
女人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你从禁地回来之后坐在那里,整整三天未动。”
“你是在想,为了活下去值不值得,你是在权衡,所以你走了一条很精细的、精打细算的路。”
“你挑最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人动手,控制用量,除去痕迹,在事后替他们疗养,你觉得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加重,也没有任何刻意放轻。
“但你在查书之前就已经动了手,你说你是为了寻找生路才去碰禁术,可你碰了禁术之后,才去查那本书。”
“你去查书,不是为了寻找活下去的方法,是为了确认没有人会发现你动手的痕迹,你早就做好选择了,不是去谋出路,而是先选了那个最稳妥的、要牺牲他人价值的路。”
“你心里早已有一个答案了,你去查,只是为了证明这个答案不会被任何人拆穿。”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都会有私心,为自己打算从不是错事,但她千不该万不该,选择牺牲他人。
一旁原本安静地老老实实当背景板的谢言朝听得微微蹙眉,插进了一嘴:“选择本身并无对错之分,只有后果,你既种下了因,就要承担所结的果。”
世间万物本就没有对错、善恶、是非的标签,这些概念只是前人为沟通和建立秩序所创造出来的。
就像山川河流、花草树木,它们并没有所谓的对与错,只有当人用思维去评判时,才会产生分别心。
“视角不同,所看待的对错也就不同,或许在你的视角,沈家愧对于你,你有权利鸣冤,有权力怨恨。所以在你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本座也敲打了沈家,同样判处了族中失职的长辈,让那些未受传承的传承者,后续皆有自我选择是否传承的权力。”
“但在当初一案,是你擅用禁术在先,无论如何都难逃一劫。”
女人站在老槐树的阴影与幻境中那排月季的暖金色交界处,面容平静地看着沈云珩。
她没有打断,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像是在确认什么自己早已知道但从未被人如此一字一字摆出来过的东西。
“你方才说,沈家那些默不作声的人凭什么安然无事,我回答你,他们确实有罪。”
“沈家那条祖训把每一代传承者都困在同一个局里,让真相代代失声,让每个孩子都以为自己能逃过那条旧路。这本不该是任何一个人该独自承受的事情。”
“但你甚至在最后动手杀人之前,都从未向任何人求助,也从未向任何长辈道明真相。你独自做了决定,用禁术续命,然后把所有后果都推给了是别人逼你的。”
沈云珩看着她,说:“这世上有两种不公,一种是不公地加诸于你,另一种是不公地加诸于他人。”
“前一种你可以怨恨,后一种你不能用前一种来为自己开脱,你遭遇了第一种不公,但你选择用第二种来回应它。这就是我判你的原因。”
幻境中那排月季花被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几片,在青石地面上无声地旋转了一下,又停下了。
女人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那阵风吹过她垂在肩侧的碎发,将她素色衣袍的衣摆牵动了一下又放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去了边缘:“你说得对,我确实在查书之前就动了手。”
那七个人的生机,她确实是在去禁地之前就开始抽取了。
她去查书,确实不是为了找答案,是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留下痕迹。
她看着沈云珩那双在幻境暖金色的光线中依旧清冷平定的眼睛,语气里多了一种复杂的审视。
她轻轻伸出手,指向了原本还一直在状况之外的谢言朝:“但你呢?你为他翻案、为他重审旧档、为他花了百年时间洗清所有罪名。你做的那些事,难道没有一桩是因为你的私心吗?”
“你平反的十七桩案子里,有多少桩是你凭着私心去翻的?你判我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瞬……想到你自己手里也握着那些不能公开言说的旧事?"
她看着他,像是终于把这些年一直攥在手里的一枚铜钱翻了个面:“你判我,是因为你心里有一把尺子,有自己衡量的标准。可你握着那把尺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手,也是偏的?”
沈云珩没有回避她,他站在那排月季花丛的边缘,站在她目光的尽头,站在那阵从幻境深处吹来的风中。
他说:“我的尺子确实是偏的,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绝对公正。”
他为谢言朝翻案,确实是因为想替他翻案,不管他是不是罪有应得。
哪怕要花一百年。
“我判你,是因为你确实动了手,那七个人的生机,是你自己决定取走的。你是权衡过的,是你选择了他们的性命来填你自己的命。”
“这件事无关我的尺子偏不偏,也无关我替谁翻过案。这是一件你亲手做的事。”
一个人决定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命,单是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尺子偏了,就变成没有发生过。
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比方才大了一些。
幻境中那些月季花被吹得簌簌摇晃,落下了更多的花瓣,在青石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女人站在那阵风里,素色的衣摆被牵动了一下又落下。
她看了沈云珩很久,目光中的那层旧玉色雾气正在慢慢退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融化。
那层雾气淡去之后,她脸上便只剩下一层被岁月磨透了底色的旧痕,像一张画,墨色已经褪了七分,只剩下细弱的笔触还留在纸上。
她侧过头,看着幻境中那个正在给月季培土的年轻自己,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那四个字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散了才落地的。
作者有话说:
圣人私心yyds!
第49章 并肩
月季花丛中的花瓣在逐渐转凉的空气中微微颤动着, 那架秋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木板悬在半空中。
谢言朝站在沈云珩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的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开,落在了沈云珩的侧影上。
方才那段对话, 他都听完了。
关于沈云珩心里那套衡量准则, 他自己也想过, 他见过沈云珩做过的那些决定,有些他理解, 有些他当时不理解。
但此刻站在这里, 听着女人将那段往事一字一字地剖开, 听着沈云珩将案件中的每一处细节逐条摆回原位,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个人会偏心, 但一个人如何在知道自己会偏的情况下, 仍然把每一笔都落稳。
不是因为他永远正确,而是因为他愿意在每一个决定面前,把那些会让自己犹豫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 一件一件看过,再落笔。
他的笔落下之后不会再改动一个字, 那不是因为他没有犹豫过,而是因为他已经在落笔之前把所有犹豫都认真耐心地看完了, 然后才让它落到纸面上。
谢言朝看着沈云珩的侧脸, 那道侧脸在幻境中褪淡的天光里被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安静的轮廓线, 仿佛永远从容。
原来他也有私心,有举棋不定的时刻。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玉衡宗交流论道的那段时日,那时他们也是这样的距离。
他从那时候就知道, 这个人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凭着直觉和判断去裁断, 而是把所有模糊的东西摊开、捋平、看清楚之后再合上。
他看事情的方式和旁人不太一样,不是挑中一条路就走,而是先把所有可能的路都看过一遍,把每一条路尽头是什么都想清楚了,再挑出自己要走的那一条。
然后他会沿着那条路走到底,中途不会因为任何一个旁的岔口而回头。
谢言朝想到自己前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他恨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让他耿耿于怀的事,沈云珩在翻阅卷宗的时候、在为他平反旧案的时候、在守着那颗金丹不肯回头的时候,大概都是怀着同样的方式在做。
把所有模糊的、可恨的、让人看不清楚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在光底下照过,再一页一页地合上。
他在那场审判中,也是用那样的方式来看待女人的案子的,他把每一个可以偏袒的地方都看过了,然后在那些偏袒的边缘立了一道墙。
那道线大概就是女人永远也无法放下的事情,不是因为那道墙立得不公,而是因为有人能够立一道墙并把它守住了,而她没能立成自己的那一道。
女人看着沈云珩,沉默了片刻。那阵风已经从她身侧穿过去了,将她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又归回原位。
她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变淡不再清晰。
“我承认,”她终于说,“你身为仙门第一人,又所修苍生道,确实已尽了自己最大能力保全所有人,你做的很好。”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没有怒意,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但我不能放你们走。”
她微微抬手,幻境中那些褪淡的天光开始重新凝聚,从四面八方被收拢到一处。
那些月季花瓣的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被点燃了。
“听了你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你在某些事情上是对的,但我也知道,你们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走过我这一关。”
“你们的计划我大概猜得到,那条通往南荒地脉的路线与玉衡宗之间的连接是魔神布下的,你们迟早会走到他面前。而我——”
她说着,微微抬起手,指尖浮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芒,像是一朵慢慢绽开的彼岸花,“我不能让你们走过去。”
谢言朝看着她指尖那层暗红色的光,阴冷、沉滞,却依旧在固执地燃烧。
他偏头看了沈云珩一眼,沈云珩也正看着他。两人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递眼色,只在那一个对视之间,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被连接了。
谢言朝的手已经按上了归鸿的剑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触碰到剑柄的那一刻,被温热的灵力包裹住了。
那是霜商在玉匣中感知到他的战意之后,无声地送出来的一层灵力。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几声轻响,试着唤醒自己沉睡了太久的关节。他听到自己心里有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在无声地摩挲着,已经等不及要迸发了。
谢言朝不记得上一次和沈云珩并肩作战是什么时候了,但那种感觉……实在过瘾。
那时候他们不必说话,不必用目光确认,只需要知道对方还在身后,剩下的就让剑自己去走。
“沈宗主——”谢言朝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上扬的尾音,“你的剑在吗?”
沈云珩没有回答,只微微抬手,剑鸣出鞘。他的剑身在这片褪淡的幻境天光中亮起一道清冷的银光,沿着剑刃缓缓流淌下来。
女人看到两人同时拔剑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怀念。
“很好。”她说,“我也很久没有跟活人交手了。”
女人的话音落定之后,幻境中安静了约莫两息,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携带兵器,手中始终没有出现过任何兵刃,的身形在原地微微一晃,下一瞬已经出现在谢言朝面前,一掌直取他的胸口。那掌风裹着一层暗红色的灵力,表面还有花瓣的纹理在流转。
谢言朝横剑格挡,归鸿的剑面迎上那道掌风,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沉重的力道沿着剑身传导到他的手腕、小臂、肩膀。那力道不像寻常修士的灵力冲击,他的脚向后滑了半步,青石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擦痕。
女人没有追击,她收掌的同时微微侧身,避开了从侧面刺来的一道剑光。
那道剑光是沈云珩的,他比谢言朝慢了半步出剑,但恰好卡在女人收掌的间隙里,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在那一瞬间收力。
女人偏头看了沈云珩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带着一种了然。她的身法在回避剑光的同时开始变得难以捉摸,每次你以为它会落在某个位置时,它却偏了几分。
谢言朝感觉到她那身素色长袍的边角在余光中不断晃动着,周身笼罩着灵力,像是一朵正在快速移动的暗红色花。
她又出了一掌,这一次是朝沈云珩去的,掌风比方才更沉,带着一层细微的花瓣纹路。沈云珩没有硬接,他的剑势在那一瞬间从直刺变为斜挑,贴着那道掌风的边缘滑过,用剑尖带偏了它半寸。
那半寸的偏移恰好让那道掌风擦着他的肩侧落空,在身后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焦痕。
谢言朝在沈云珩偏转剑势的同时已经从侧面补了上来,归鸿的剑光从下至上斜撩而出,直取女人左臂的侧翼,这一剑他没有用全力,留了三分力,只等对方变招之后再用。
而女人果然在他预料之中变招了,她的身形在剑光即将触到衣料的那一瞬向后滑了一步,像是被风吹退了一尺。谢言朝那一剑落了空,但剑尖在收回的过程中恰好封住了她下一步可能的退路。
女人的步伐终于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暗红色的灵力正在她周身缓缓流转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袖口边缘被谢言朝方才那一剑的气劲擦出一道细浅的裂口,露出一线灰白色的皮肤,上面没有任何血管的痕迹。
“不错。”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在品评的从容,“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你们之间的那个空隙……”她抬手指了指两人站位中间那道不到一臂宽的间距,“是故意留的吧?”
谢言朝没有回答,胸口的呼吸比方才快了几分。
他看得很清楚,女人方才的身法比他预想的要快,灵力也比预想中要沉得多。
不是靠技巧在撑,换而言之,她现在的这具身体本身就是一件被改造过的武器,不惧痛觉,不易流血,灵力在经脉中的运转像一条没有阻力的河道。
沈云珩持剑站在他身侧稍后处,他的站姿看着随意,但无论女人从哪个方向出手,那道剑光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而他的剑尖微微也偏向左侧,有所提防。
女人也注意到了,她看了沈云珩的剑尖一眼,而后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身前缓缓交叠,指尖开始凝聚出一层比方才更浓的暗红色灵力。那些灵力从她指间渗出,细密丝线似的向两侧铺开。
暗红色的灵力在她掌间已经凝聚成形,花瓣的边缘从地表的缝隙中一层一层地翻卷出来。
女人站在那朵逐渐成形的花蕾中央,素色衣袍的边缘被灵力带起的微风轻轻拂动着。
她微微垂着眼帘,暗红色的花苞霎时间完全舒展。
地面上的暗红色花瓣开始旋转着升起,每一片花瓣在升起的瞬间都化作一道淡薄的人形轮廓,那些轮廓在空中短暂地凝聚成型,撕扯着、虚浮地悬在半空中。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没有动,掌心开始微微发烫。
他站到了沈云珩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臂半,不多不少。幻境的天光已经彻底褪成了一片极其浅淡的颜色,落在两人身上。
她抬手,暗红色的光芒在她指尖凝聚成一朵巴掌大小的彼岸花,花苞紧闭着。然后她轻轻一弹,那朵花苞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花瓣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开始一层一层地向外展开,每一片花瓣展开时都会带起一道细密的血红色光丝。那些光丝在空气中交织、缠绕、向外延伸,逐一铺展开来。
地面在那片光芒的覆盖下开始变得模糊,如一层薄薄的血雾覆盖其上,红的晃眼。
“彼岸引魂。”女人的声音从花丛深处传来,“以幽冥之花为引,勾连亡魂残念——”
她的声音落定的那一瞬,地面上的血红色花瓣开始旋转着升起。
谢言朝在那片花海中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穿着深灰色的长袍,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种他曾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温和。
那人在花海的另一侧站定,每一道碎片都曾经被他亲手碾碎过,此刻却在红色花瓣的托举下重新拼出了形状。
殷无邪。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没有动,指节在剑柄上微微收紧。
殷无邪的面容和百年前一模一样,那双眼睛还是温润的,像是随时会开口说出一句教导。
那些他曾经很熟悉的东西,在花海的暗红色光芒中被重新勾勒出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刚见过。
谢言朝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浑身带着枯萎的痕迹。
他上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重生后,玉衡宗的问心殿内,幻象中是他亲手斩下那颗头颅的那一天。
前世被背叛的滋味实在不好受,那个人是谁都好,独独却是殷无邪。
独独是他,怎么能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
在得知所有真相的那一刻,谢言朝的第一反应不是恨,而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荒谬感”。
就像你一直以来信奉的存在,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突然一夜之间被推翻。你很难去细想下去,那些过往,到底掺杂着多少你不知道的虚情假意。
对过去的知情权,对未来的选择权,甚至对自我的认知权,通通在这份裹着爱的操纵下被剥夺殆尽。
往后冗长的一生,恨意就像一场雨,漫长的潮湿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
那些东西已经被他反复碾碎过许多次了,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殷无邪的残魂被重新拼合起来,他发现自己心里没有恨了。
两辈子加起来,那些恨意已经被磨得太薄、太旧了,只剩下一种很静的感觉。
像是在看一本他已经读过很多遍,早已知道结局的书,字迹清晰,故事完整,但他已经不需要再读一次了。
殷无邪身边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面容极淡,眉目间带着一种静态。她站在殷无邪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曾一同走过很长一段路,早已不需要靠得很近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苏映雪。
谢言朝没有见过苏映雪本人,但他见过她的画像。那时候他还很小,画像上的女子眉眼温柔。
他那时候不懂殷无邪为什么要那样珍藏一幅画像,后来很长时间都觉得那是殷无邪深藏于心的挚爱。
但现在他看着苏映雪的残魂站在殷无邪身侧,两人之间的那一段距离远又不远。
那种默契和他与沈云珩之间的很像,都是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眼神,只要站在同一片地面上就知道对方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谢言朝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剑鸣,是沈云珩的剑在鞘中微微震动的声音,显然那匹马已经做好了脱缰的准备。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指正在慢慢松开又收紧,指尖在剑柄上反复调整着握持的角度,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云珩。”
“嗯。”
“你左我右?”
“好。”
对话只有只言片语,他们同时动了。
谢言朝从左侧切入,归鸿的剑光在暗红色的花海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沈云珩从右侧切入,他的剑光比谢言朝的那一道更安静一些,恰好封住了殷无邪残魂侧翼的退路。
两人之间的空隙恰好是一个转身的距离,无论谁先转,另一人都能立刻补上。
殷无邪的残魂同时动了,他用的是一把谢言朝认得的剑,事随境迁,哪怕只是幻影,他的剑法依旧圆融而温和。
谢言朝对上他的那一剑的时候,整个人的筋骨忽然被一种奇异的温热灌满了。那双眼睛隔着数丈的距离看着他,像是隔着一道河岸在看对岸。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剑光、这样的午后,他们在太虚宗后山的空地上对练。
那时候他刚学完一套剑法,信心满满地出剑,被殷无邪用木剑轻轻一挑就卸了力。
那时候他摔在草地上,抬头看到殷无邪逆着光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再来”。
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殷无邪的残魂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节奏挡住了他的剑路。
【言朝,这里要这样封,才不容易留破绽。】
同样的一招,回忆霎时间涌入脑海,他听到自己心中那道隔了不知多少年来自殷无邪昔日的教导——
【师父,我们该往哪走?】
【往前走。】
【哪是前啊?】
【往哪走,都是往前走,重要的是走。】
他明白了。
他教谢言朝的那些东西不是假的,那些陪伴也不是假的。
他只是在那条路走到尽头的时候,选了一条错误的方向,把之前走的路也一并覆盖了。
那些曾经被当作温柔的事物,现在想来或许只是他习惯性的温度,像一条常年流淌的河,水是温的,但它终究会流向别处。
归鸿的剑光与殷无邪的灵力虚影在空中碰撞了一瞬,谢言朝没有收力,也没有加力。
他只是稳住那道弧线,让它沿着它本该走的路径走完,然后顺势偏转,给沈云珩的剑让出了半寸的空隙。
沈云珩的剑光从那半寸空隙中穿了过去,直指殷无邪残魂的侧翼。殷无邪的虚影微微一偏,随即苏映雪的残魂从他身侧补了上来。
谢言朝注意到苏映雪和殷无邪之间的配合,她补位的时候,殷无邪的剑势会有一个细微的收势,是在给她的灵力留出通道。
他与沈云珩之间也是这样的,他不需要去看沈云珩的剑落在哪里,只需要感觉到那道剑光的余韵从自己身侧擦过,就知道下一剑应该从哪里进、从哪里退。
沈云珩的剑在右侧封住了苏映雪残魂的走位,谢言朝从左侧逼退了殷无邪试图侧移的半步,两人的剑路像是早就排好的棋谱,每一步落下去都恰好踩在对方空出来的位置上。
谢言朝在交错的剑光中感到一种奇异的畅快,他想起前世在玉衡宗交流论道的那段时日,那时候他们还不是宿敌,不是魔头与仙门魁首,只是两个势均力敌的少年,在暮色中练剑到最后一缕天光沉尽。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不需要言语,不需要预先演练,只要站在同一片地面上就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往哪走。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段日子了,那些记忆像是被封住了,他一直以为是殷无邪封的。
但现在他站在沈云珩的剑光余韵中,忽然觉得这层封口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他自己从内部敲开的。
“沈云珩。”他在剑势的间隙中开口。
“嗯。”
“你左我右的那个约定——”归鸿的剑光在暗红色花海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谢言朝的声音在剑光落定的尾音中稳稳地接住了那道间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云珩没有回答,他的剑光在那一瞬间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谢言朝看懂了,那个意思是“你猜”。
他笑了一下,那弧度很深,带着独属于他们前世的熟稔。
花海中的彼岸花瓣开始消散,那些被召唤出的残魂轮廓正在变淡,支撑它们的灵力正在耗尽。
谢言朝看着殷无邪的虚影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那双被重铸出来的温润眼睛隔着渐渐稀薄的花海看向他。
谢言朝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站在那片逐渐稀薄的暗红色花海中,归鸿的剑尖垂在身侧,剑身正在缓慢地敛去方才战斗时爆发出的光芒。
殷无邪的虚影在消散之前,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但谢言朝看懂了那个口型。
“很好。”
然后残影微微躬身,向他作了一揖。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想来殷无邪也是欣慰的,怎么不算他这个师父教的好。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虚影彻底散成暗红色的光尘,被风吹散在花海之间。
殷无邪的面容在消散时依旧是温润的,像那个大雪天把他从死人堆里抱起来的男人,像那个在太虚宗后山拆他剑招时逆着光说“再来”的人,像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被他亲手斩下头颅时还睁着眼睛的人。
他穿过那片旧路,越过那道早已被自己画好的终点线,走到了一片更空阔的地方。
花海散尽。
女人站在远处,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从她指尖一点一点地退去。
她看了他们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走吧,别再回来了。”
幻境开始破碎。
那些月季花、秋千架、青瓦白墙的院,正在一点点从边缘向内剥落。
女人的轮廓在破碎的幻境中越来越淡,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告诉沈清漪,那排月季花,姐姐后来替她种满了。”
“还有……我的名字不叫什么‘沈清漪’,我叫沈长清。”
然后幻境彻底碎了。
谢言朝站在地下通道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归鸿还握在手中,剑身上的光芒正在缓慢地收敛回鞘中。
沈云珩站在他身侧三步处,正在收剑入鞘,他的动作从容而稳,丝毫不像刚经历完战斗的模样。
谢言朝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腕,指节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方才战斗时的那种温热感还在他的筋骨间流动着。
作者有话说:
大家对小沈和小谢少年时期好不好奇呀——等下卷写点插叙进来
快了快了
第50章 屏障
等他们从地下通道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蒙蒙亮了。
谢言朝站在教坊司后院的假山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天际线上那一层正在缓慢变亮的灰青色。夜露还挂在月季花的叶片上,在晨光中像一粒粒细碎的碎银。
他的袖口处粘了层从通道带出来的细灰,灰扑扑的, 谢言朝伸手拍了拍, 把那层灰拍掉了大半, 边缘还留着一道浅灰色印痕。
沈云珩站在他身后几步处,也在整理衣袍, 动作从容一些。理好后他也只是站在那安静等着, 像是在等谢言朝先开口。
陆之谦和沈清漪还在玉匣里昏迷尚未苏醒, 眼下能行动的就只有他与沈云珩两人。
到这时候了, 谢言朝倏然想到自己之前从拍卖会弄来的那个匣子, 他把那枚玉匣从怀中取出来, 归元灵匣的表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深的墨色光泽。
他拿在手中掂了掂,想说什么又觉得此时此刻有些突兀。
谢言朝顿了顿,然后还是伸手将它递到了沈云珩面前。
“这个给你。”
沈云珩低头看了看那只墨黑色的玉匣, 没有立刻接过,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捻了捻, 目光中匣面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什么?”
“归元灵匣。”谢言朝说,“能滋养圣物和神魂。你的金丹刚刚固化不久, 用这个养一段时间应该会更好稳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预先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 却仍有些不自然。
干巴巴的, 像是怕哪个字的语气稍重一些就会让递出东西的意图显得比实际要重。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接。
“这东西从哪来的?”
“拍卖会上,一个不认识的前辈借给我的。”谢言朝思忖着, 总觉得那声“不认识的前辈”在嘴边滚了一圈后听起来有些奇怪,随即便换了个更具体的说法:“就是有个前辈说借我, 然后说日后自有还日,我就先拿着用了。”
沈云珩默了默,没有追问,他的目光从灵匣是移到谢言朝脸上。
兜兜转转,这灵匣还是回到了他手里。
他日自有还日,物件被谢言朝让他养金丹的借口再次回到他手上,几经辗转绕了一圈,沈云珩却觉得这比当初一掷十万灵石拍下此物时还有归属感。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你先用着,”他说,“我不急。”
“我不是借你用,是给你用,我不需要这个了。”谢言朝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促狭,“沈云珩,你能不能改改这个墨迹的性子?给你点什么都要先磨一通嘴皮子,你不嫌累我还嫌累。”
“那霜商呢?”
“他早就借这个灵匣成功化形了,不需要了。”谢言朝说着,把那只灵匣又往他面前递了半寸。
“说了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那颗金丹可是我的心血,既给你了,怎么也得对你负责到底吧?”
沈云珩到底还是接过去了,然后把玉匣收进了袖中,动作很轻。
“嗯,对我负责。”
很没来由的一句话,谢言朝说了一大通,结果他就光记这么个重点了。
在这么个沉默的时机,霜商的声音从玉匣中飘出来,带着一种不吐不快的语气:“你们俩可真够别扭的,送个东西送这么久。”
“你闭嘴。”
“本座又没说错,不知道的以为过节探亲送礼一样,你推我搡的。本座活了这么久,见过的最磨叽的人都没你们这么——”
“霜商。”谢言朝发出警告,一个眼刀飞了过去。
“行行行本座不说了。”霜商的声音缩了回去,临了缩回去之前还补了一句,“你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当初借你灵匣的大能就是沈云珩。”
谢言朝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偏头看向沈云珩。
沈云珩已经把玉匣收好,正在系袖口那道松了一路的系带,动作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那个在拍卖会上拍下归元灵匣的人,是你?”
沈云珩系好系带,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几分被当场揭穿之后也不打算掩饰的从容,眉眼微微一动,像是早就在等他说出这句话来。
“嗯。”
谢言朝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云珩老实道:“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接话。”
霜商此时又冒了出来:“本座真是看不下去了!这小子演技怎么这么好!他就是在装,你别信他。”
谢言朝没搭话,他想起教坊司包厢里沈云珩同样的回答。他当时扯着沈云珩的衣领,被沈云珩揽进怀里、靠着他颈侧的时候,沈云珩也是这么个意思,总是一副半推半就的姿态。
但认识这么久,他还是愿意相信那个做事光明磊落的沈云珩,因而反怼回去:“他不是那种人,你别这么编排他。”
霜商闻言着急地探出半个光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你是不是傻,这小子分明就是一直在框你!”
“他就是想看你给他东西时软话好话都说尽的样子!还有当初在拍卖会,他知道他也不说,后面也不跟你坦白就巴巴等着你主动把东西还他,还有之前……”
谢言朝听得一头两个大,这都什么跟什么,“你想的也太复杂了些,沈云珩就是个比较温吞的性子罢了,单纯不长嘴,你跟他计较什么?何况你说的这些动机,明明可以更简单的去解决非要这么复杂化。”
哪个正常人做事要一绕八绕这么吃力不讨好?沈云珩又不是个蠢的。
霜商见谢言朝这一副油盐不进显然猪油蒙心的模样也是气极反笑,光球原地转了两圈气鼓鼓道:“行行行,你不信我是吧!早晚你得被这个心机男吃干抹净了,到时候本座看你怎么办。”
谢言朝不语,只一味地伸手抓住那只光球往匣子里塞,吵的他头疼。
难得安静下来,终于能安心赶路。
南荒地脉的入口在赤霞城东南方向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矿洞里。
那矿洞据说已经荒废了近百年,洞口被乱石和杂草封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谢言朝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铁锈和旧岩层的干燥气息。
矿洞内部比入口宽一些,但依旧逼仄,两侧的石壁上有旧时凿岩留下的纹理,排列得并不整齐。有些地方的纹路已经被风化磨平了,只剩下浅淡的痕迹嵌在岩壁里。
沈云珩跟在他身后,步伐比他慢半步,他走得很稳,即便在这种昏暗狭窄的环境里也保持着那种不会轻易被扰动到的从容。
走了一段路之后,谢言朝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节奏平稳而克制,像是在刻意放轻了步伐。
他放慢脚步,手按上了归鸿的剑柄,沈云珩也停住了,两人在矿道中相对而立,各自感知着前方的气息。
谢言朝往前走了一段,在矿洞拐角处看到了一个人。暗红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正靠在一面岩壁上,像是在等他们。
“谢微。”谢言朝说。
谢微抬起头来,那双泛着冷意的眼睛在昏暗的矿道中像两粒细碎的光点。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惊讶,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了,而且早就知道来的人会是谁。
“你们来了。”她说。
“你在等我们?”
“我等的是来调查这条地脉的人,你们会来也不意外。”谢微从岩壁边站直了,“我知道你们不会轻易绕开这条路。”
沈云珩站在谢言朝身侧稍后处,目光落在谢微身上,片刻后,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倾向性:“你身上那些来路不明的灵力和之前在秘境时相比收敛了很多。”
“因为我不跟他们一起了。”谢微说。
“不跟谁?”
“幽冥和魔神。”谢微摘下帽檐,露出一张比上次见面时更清减了一些的面容,“简单来说就是,我不干了。”
谢言朝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说起谢微这个似是而非的人,他实在是不知怎么评价,初遇时只因他的名字跟谢家沾边便把玉匣让给他,上次在赤霞城街道上她匆匆说完话就消失在夜色中,还有她每次出现时都会在临走前留下一两句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的话……
他一直在想她到底站在哪一边,是魔神的暗线,还是另有所图。现在看来,她两边都不是。
“你一个人单独行动?为什么?”
谢微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最初跟着他们,是为了查清楚苏映雪的下落。”
“那你为什么不帮他们?”
谢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也是谢家的人,他们若要把想法打到苏映雪头上……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句话落到矿道里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回声。那回声在狭窄的石壁之间来回碰撞了几次,渐渐低了下去,像被风化过的岩层吸收了一部分。
谢言朝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脸和那双和他同出一脉的眼睛。
他想起前世那些关于谢家的一切,那些被大火吞噬的名字和面容,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的疑问。
他想要再多问一些,她是从哪一支出来的,谢家还有没有其他人活着,魔神把主意打到苏映雪身上目的是什么……
但谢微像是已经看穿了他接下来的话,微微摇了一下头。
“你日后或许会有机会知道。”她说,“但不是现在。”
“我能告诉你的是,关于你想知道的所有东西,背后远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这是一盘从千年前就开始设下的棋局,而你我如今这些行动也不过是棋盘上被算进去的子罢了,早已有人预料到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不再看他,转身朝矿道更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显得很轻。谢言朝跟了上去,沈云珩走在他身边,两人的步伐节奏在片刻间趋于一致,不多言,各自看清各自脚下的路。
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矿道开始变宽。头顶出现了裂缝,有微弱的天光从岩层缝隙中漏下来。那些光落在地上,像是细小的光斑一样浮在灰尘和碎石的表面,使得地面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而在天光照亮的尽头处,谢言朝看到了那处地脉。
准确地说,他看到了那处地脉的边缘。
那是一片极开阔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到视线难以触及,像是一座被掏空了心脏的山体。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尘,应该某种被风化了很久的岩石粉末,踩上去的时候会微微下陷,表面泛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磷光。
但真正让他停住脚步的,是那些散落在粉尘之中的东西。
那些是残骸。
他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那些东西的原本模样——白骨。
一具一具的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散落。那些白骨上还残留着一些衣物碎片和腰间佩饰的痕迹。
他能看到其中一具残骸腰间还挂着一枚半锈的铁制令牌,令牌表面还能隐约辨认出某宗门的徽记。另一具残骸的手边散落着几块破碎的玉佩残片,玉质温润,像是生前被贴身佩戴了很久,已经养出了细密的光泽。
沈云珩蹲下来,捡起那枚半锈的令牌。他用指尖擦去表层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露出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小字。
他看了片刻,面色微沉。
“这是青岚宗的内门弟子令牌。”
青岚宗,三百年前因族中上古血脉觉醒异变而逐渐衰落,后来族人四散,宗门名存实亡。
他将令牌放在原地,又看了一圈周围那些散落的残骸,“太华门、栖霞谷、沧浪崖……这些残骸上的佩饰、玉质、家族印记,都是仙门各家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谢言朝蹲在另一具残骸旁边,他从地上的粉尘中拾起一支已经断成两截的旧玉簪,簪头刻着一朵被磨去了大半轮廓的花,大概是某种家族徽记的样式。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骸骨和断裂的灵器,手中那支玉簪的断口处还残余着一层极淡的灵力气息。
上面的气息已经不新鲜了,许是在这处封闭空间中缓慢地、持续地消耗了多年后残留下的最后一丝余韵。
“他们都是身负血脉之力的人。”谢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那片灰白色粉尘的边缘,没有踩进去。
“各大仙门家族中有血脉传承的子弟,魔神的计划需要这些血脉做引子。幽冥负责收集,他把他们带到这条地脉来,把他们的灵力提取干净,然后把无用的尸骸留在这里。”
谢言朝把玉簪放回原处,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这条地脉延伸向更远处的方向。空气中那股干燥的混合了旧岩层的气息在地脉深处变得更重了。
谢言朝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在粉尘与暗光的交界处停住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道屏障表面没有任何光芒,没有流动的符文,也没有灵力波动的痕迹。
但他的手指在离它还有半寸的位置时触到了一层极其细微的阻滞感。
“幽冥设下的。”谢微说,“我试过,破不开。”
谢言朝的手指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上停了一下,他试着把灵力往前推了一寸,那道屏障微微凹陷了一下,然后又弹了回来,像一面被压到极限的鼓面。
“破不开。”他说。
谢微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屏障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处。她的声音从暗红色的斗篷帽檐下传出来,平静而缓慢:“有一个法子能破。”
谢言朝回头看她。
“你的血脉。”谢微说,“你是谢家直系的后人,体内流着的是最纯粹的上古血脉。这道屏障是用上古本源之力设下的,同源的血脉可以渗透进去,从内部瓦解它的结构。”
“不需要蛮力,只要让血脉中的灵力与屏障中的本源之力产生共鸣,它自己就会松动。”
她十分清楚,殷无邪当年把谢言朝捡回来,肯定不是因为一时心软。他需要谢言朝的血脉长到足够纯熟的那一天,才能用它来做他计划中的那些事。
谢言朝的血脉已经被他养过、炼过、焠过,比任何一位谢氏族人都更接近源头。
那道血脉,正好与幽冥设下的这道屏障同源。
谢言朝细细思忖了片刻。
“怎么破?”
“需要你以精血引动本源之力,与屏障中的灵力产生共鸣,然后从内部瓦解那道屏障的结构。”谢微说,“但这个过程会损伤你的心脉,哪怕运气好少受一些损,短期也调养不过来,至少数月内不能大幅消耗灵力。”
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此事只有你能办成,我是谢家的人不假,但我出身旁支,血脉稀释过太多次了。”
谢言朝站在那道无形的屏障前面,他把那些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把那些代价放在心里掂了一下。
“我试试。”他说。
他的话很短,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迂回,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那道屏障。
谢言朝的手指触到了那层微凉的阻滞感,正在循着那道屏障的边界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它的形状。他的心思已经落到了那道屏障内部那些尚未完全沉寂的灵力纹路上,正在凭着指尖的触感寻找最合适的切入点。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但很稳。
谢言朝的动作停住了,他偏过头,对上了沈云珩的目光。
沈云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层他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像怒意,不像责备,而是一种比那些都更沉一些的,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情绪。他的手指比平时用了更多的力道,指腹贴在他腕间的脉搏上。
“试试?”沈云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你知道心脉损伤意味着什么。”
谢言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避开:“我知道。”
“数月内不能大幅消耗灵力,这意味着你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废人一个。如果有人在这段时间内想对你做什么,你有考虑过后果吗?”
“我知道。”谢言朝又说了一遍,“但这是眼下最快的方法,我们没有时间绕路,你我都清楚。”
沈云珩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贴在他腕间脉搏上的力道没有加重也没有减轻,既不放他走,也不把他拉近。
“你每次都是这样。”沈云珩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
每次都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担完,然后一个人做决定,从来都不会与他商量。
他就这么不值依赖和信任?
为什么不向他求助,为什么无论承担什么都不肯与他分担,为什么毫不在意地就这么安静接受了所有。
明明他就在谢言朝身边站着,却始终都没被看到过。
前世谢言朝在那间地宫里枯坐等死、把修为炼成金丹送出去的那一天,他觉得这不过是最省力的法子。
不去想那颗金丹被送出之后对别人意味着什么、不想自己死去这件事会在别人心里留下什么痕迹。他只是觉得金丹对他已经没用了,不如给出去。
他总以为自己是最不重要的那个,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筹码一张一张地推出去,从来不抬头看对面的人接住那些筹码时是什么表情。
谢言朝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又停住了。
沈云珩的眼神太浓郁了,浓而深,里面像是下一秒就要窜出头巨兽把自己啃食殆尽。
他站在那道屏障前面,手腕上还贴着沈云珩的指温,感觉那道被攥住的手腕上传递过来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渗进他的骨缝里,像是一截被焐热的玉。
“我没有。”
“你有。”沈云珩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一瞬不瞬。
谢言朝不自觉把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些无奈哄人意味:“我只是觉得这没什么好提前商量的,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沈云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你就不给自己留退路,不留余地,也不留任何让你喘息的空间。”
“你知不知道如今整个天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如今要是在他们的地界伤了心脉破了本源之力,单是魔神那一派就不会放过你。”
“你觉得我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们就能放过我了吗?”谢言朝说,“沈云珩,他们早就容不下我了,从一开始我以杂役的身份在玉衡宗复活,就没人打算让我好过。”
若不主动出击,难道要等到他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言朝,”沈云珩静了静,看着他再次开口:“不把主动权落在旁人手中很好,但你不能次次铤而走险,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不会。”谢言朝说,“我算过。”
“你算过什么?”
“那道屏障的底力,同源共鸣最多冲击到第三层心脉,顶多半个月灵力不稳,不耽误后面做事。”
沈云珩看着他,那道攥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指腹微微摩挲了两下。
“你算过。”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嗯。”
“如果你估算错了呢?”
谢言朝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如果算错了呢?
他不是前世那个无所不能的魔尊,可以不计后果,重生后这具身体远不如他自己的,若反噬严重,心脉被毁也不是不无可能。
越级战斗惯了,潜意识里他早就忘了自己这具身体的修为在面对上古本源之力时到底有多么孱弱。
谢言朝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过算错之后的余地,他从来没有把自己放进那些变量的范围里。
他算所有东西,唯独不把自己算进去。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话来回答这个问题。
沈云珩看了他两息,然后他松开了谢言朝的手腕。
风又从矿道深处涌来了,比方才稍微大了一些,吹动两人衣摆的边缘在地面上轻轻划过。
灰白色的粉尘被风带起来一层极薄的细末,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缓慢地流动着。
谢言朝看着沈云珩,他第一次觉得那道目光里有那么多的,他之前从未认真去看过的东西。
他一直在赶路,一直在往前看,一直在处理下一件事、下一个地方、下一个困难。
他几乎没有停下来看过沈云珩在接住那些东西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听你的也行。”谢言朝说,声音哑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清了清嗓子压回去了,“但屏障得破,你不让我来,那你想怎么解?”
“我们一起。”沈云珩说,“你来引本源之力,我在你身后用灵力替你护住心脉。损伤会减到最低,至少不会让你涉险,后面我多为你输些灵力就补回来了。”
他的话落定之后,谢言朝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飘出来,难得地没有调侃:“本座觉得这回你可以听他的。你们俩都够犟的,但这件事上他的办法确实比你一个人扛要好。”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的手掌贴上了那层微凉的阻滞感。然后他催动了体内的灵力,循着那道焠炼过的血脉脉络,让它沿着指尖缓缓地渗入屏障的表面。
他能感觉到沈云珩的灵力在他身后无声地贴了上来,像一层被温过的水,沿着他后背的经脉缓慢而又稳定地覆盖住了他心脉周围那些脆弱的区域。
那层灵力不重,不压迫,只是稳稳地托着。
阻滞感正在松动,缓慢地退潮。
谢言朝感觉到自己心口有一阵闷痛正在缓慢地蔓延开来,但他也同时感觉到自己背上那层灵力正在收紧,不让它继续蔓延到更深处。
屏障在松动。
那道无形的门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两侧退去,露出后面那片更暗的通道。
谢言朝收回了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有一道极浅的血痕从虎口处蔓延到中指根部,像是从内部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道血痕没有继续扩大,只是在原地浮着。而他心口那阵闷痛正在缓慢地退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云珩,沈云珩站在他身后,玄色衣袍的边缘在从通道深处涌来的新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正落在谢言朝掌心的那道血痕上。
“走吧。”谢言朝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那道正在扩大的裂隙走去,沈云珩跟在他身边,也放慢了那半步。
谢微跟在他们身后,暗红色的斗篷边缘在裂隙涌出的风中微微扬起又落下。
裂隙深处有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无声地亮起了一盏灯。【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