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在意


    谢言朝沿着古林废墟一路向北, 穿过了一片又一片倒塌的石殿和荒废的祭坛。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藤蔓和树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刻意阻挡来者的脚步。


    陆之谦和沈清漪跟在后面,三人呈三角阵型, 彼此保持着一个既能互相照应, 又不至于被一网打尽的距离。


    “谢师弟, ”陆之谦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 这一路走来, 遇到的东西太多了?”


    谢言朝没有回头, 但脚步顿了一下。


    “银狼、毒蟒、困杀阵, ”陆之谦掰着手指头数, “这才第三天, 咱们已经遇到三次生死危机了,别的队伍也有这么倒霉?”


    沈清漪也皱起了眉头:“你这么一说,确实不太对。我之前在营地听说, 其他队伍最多也就遇到一两次灵兽袭击,像咱们这样接二连三的, 一个都没有。”


    谢言朝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不对劲。


    从第一天遇到那头被喂了毒的银狼开始,他就察觉到了异常。金丹期的灵兽出现在秘境边缘, 本就不合常理, 更何况那头银狼体内的毒, 是被人为注入的。


    后来的毒蟒、困杀阵,每一次都是冲着他们来的,不偏不倚, 精准得像是在跟踪他们。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不, 准确地说,是在盯着他。


    这个念头在谢言朝心里盘旋了好几天,但他一直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在秘境之中,四面楚歌,草木皆兵,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你,除了让你睡不好觉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小心。”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前方的密林中,空气的流动方式不对。


    正常的风吹过树林,应该是从外向内的,但前方的风,是从内向外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密林深处呼吸,一吸一吐,把空气推了出来。


    “有东西在前面。”谢言朝低声说,“很大。”


    话音刚落,前方的密林忽然炸开了。


    一股狂暴的灵力从地底喷涌而出,将方圆百丈内的树木连根拔起,泥土和碎石被卷上高空,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地底翻了个身。


    谢言朝下意识地后撤,但那股灵力的冲击比他想得要快。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前方传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往前拖去。


    他的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泥土碎石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谢师弟!”沈清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谢言朝想稳住身形,但那股吸力太强了,强到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减缓被拖拽的速度。


    他的手指深深地抠进地面,指甲断裂,鲜血直流,但身体还是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滑。


    地面在他身下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坠入了黑暗之中。


    坠落的时间很短,但感觉很长。


    谢言朝在黑暗中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试图调动灵力稳住身形,但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力量,将他的灵力压制得死死的。


    他撞上了一根粗壮的树根,剧痛从后背传来,紧接着又撞上了一块凸起的岩石,然后是泥土,是碎石,是接连不断的碰撞和翻滚。


    最后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剧痛从全身各处涌来,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寸一寸地敲他的骨头。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沉重,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鼓。


    还有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


    不是他瞎了,是这里太暗了,暗到连光都找不到进来的路。


    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左边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右肩脱臼,后背全是擦伤,火辣辣的疼。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归鸿还在。


    还好。


    剑在,命就在。


    他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握住左臂,猛地一推。


    “咔。”


    一声脆响,脱臼的肩膀复位了。


    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没出声。


    他靠着身后的石壁,缓了一会儿,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黑暗对他来说不是障碍,魔功中有一种秘法,可以在黑暗中视物,虽然他现在修为低微,但施展这种小术法还是绰绰有余的。


    灵力在眼周流转,黑暗退去,周围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个山洞。


    洞不大,大约两丈见方,洞壁凹凸不平,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


    洞顶有几根粗壮的树根垂下来,像是一条条僵死的蛇,洞的一角有一小洼积水,水滴从洞顶落下,在积水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洞的深处有一条窄窄的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谢言朝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了回去。


    低头一看,左腿的小腿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将裤腿染成了暗红色。


    他撕下一截衣摆,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止住了血,然后他靠着石壁,慢慢地坐了回去。


    他这具身体实在动不了了。


    肋骨断了,肩膀刚接上,腿也伤了。虽然都不是致命伤,但积少成多,他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


    陆之谦和沈清漪不知道怎么样了,那股吸力来得太突然,他来不及反应就被拖走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被波及。


    以陆之谦的应变能力和沈清漪的血脉护体,应该不至于出事,但万一……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先养伤,等能走动了,再想办法找到他们。


    至于那个想置他于死地的人……


    谢言朝睁开眼睛,眼中有一丝冷意。


    他前世不是没被人算计过,殷无邪算计了他一辈子,他最后不也亲手砍下了那颗头颅?


    这一世,他本不想再与人结仇,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把前世没搞明白的事情搞清楚。


    但有人不让他安生。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正要闭目养神,忽然听到洞口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极轻的脚步声。


    不像是野兽的脚步,更像是人的脚步,步伐很稳,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但在这寂静的山洞里,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木鱼。


    谢言朝的手无声地握上了归鸿的剑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洞口走了进来。


    衣衫如雪,墨发如瀑,腰间佩剑,步伐从容。


    谢言朝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云珩?


    不可能,沈云珩在外面观战,怎么可能出现在秘境里?


    但那个人走近了,在微弱的光线中露出了面容——眉目如画,清冷出尘,不是沈云珩是谁?


    谢言朝的脑子飞速运转。


    分身。


    沈云珩修炼到大乘期大圆满,分化一个分身进入秘境,完全有可能。


    但分身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和心神,在他如今这种根基不稳的情况下分化分身,简直是找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秘境里出了什么事,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


    “你怎么在这?”谢言朝开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直接问了出来,言辞带着前世独属于二人的熟稔,聪明如沈云珩,瞬间就明白他不打算装了。


    那个记忆里鲜活的谢言朝回来了。


    沈云珩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的左腿、右肩、后背,一处一处地看过去。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谢言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伤到哪了?”沈云珩问。声音依旧清冷,但尾音有一个极细微的颤。


    “没什么大碍,”谢言朝说,“皮外伤。”


    沈云珩没有信他。


    他伸出手,握住谢言朝的左臂,灵力顺着经脉探了进去。


    谢言朝想躲,但没躲开。


    他的身体比他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在沈云珩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放松了,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一直在等的东西。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云珩对他身体这个反应是为什么心里门清,他们是神交过的,体内的灵力早就相融接纳过了,只是谢言朝不记得罢了。


    他的灵力在对方体内流转,温热的,柔和的,像是一股暖流涌进了冰封的河道。那些断裂的经脉、挫伤的内脏、错位的骨骼,在那股灵力的温养下,一点一点地开始修复。


    谢言朝咬住了嘴唇,不是疼,是痒。


    灵力修复经脉的时候,会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痒感,从骨头缝里往外钻,比疼还难受。


    “忍着。”沈云珩说。


    “我没说不忍。”谢言朝没好气地说。


    沈云珩没有再说话,专心致志地为他疗伤。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水滴落的声音和两个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谢言朝靠在石壁上,看着沈云珩的侧脸。


    山洞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看得清。


    眉尾那颗小痣,睫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


    这张脸他看了两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地、仔细地看过。


    前世他们见面就打,打了就伤,伤了就走,从来不会停下来多看对方一眼。


    那三年他被囚在后山,沈云珩每天都会来看他,但他每次都是背对着门口,不给沈云珩看到他的脸的机会。


    他那时候以为,不看就不会在意。


    现在才知道,不看,也会在意。


    “好了。”沈云珩收回手,站起来,“肋骨还需半个月才能愈合,这期间不要剧烈运——”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谢言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灵力探进去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沈云珩的经脉里,灵力的流动极其紊乱,像是一条被堵塞的河流,这里堵一块,那里缺一段。


    有些地方的经脉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龟纹。


    这是灵力透支过度的迹象。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是长期的、持续的透支。


    谢言朝抬起头,看着沈云珩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清冷得像一尊玉雕。


    但谢言朝握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的根基……”谢言朝开口,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海中组织出来的那些语言,每一句听上去都像是关心。


    他不想让沈云珩觉得他在关心他。


    沉默了片刻后,他松开了沈云珩的手。


    “你的根基不太稳,”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灵力运转有滞涩,回去之后好好调养,别总逞强。”


    沈云珩看着他,看了片刻。


    “好。”他说。


    然后他在谢言朝对面坐下,白衣在潮湿的地面上铺开,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


    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在黑暗的山洞中沉默相对。


    “你怎么找到我的?”谢言朝问。


    “归鸿。”沈云珩说。


    谢言朝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


    归鸿是他自己铸的,剑身上没有刻任何标记,但沈云珩能通过它找到自己,这意味着……这把剑上,被动了手脚。


    他应该生气的。


    但他没有。


    “你在剑上留了印记?”他问。


    “嗯。”


    “什么时候?”


    “你铸剑的时候。”


    谢言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铸剑的时候,是在清羽门的后山,特意找的风水宝地,也确保了是没人去那边采灵药的时间点,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到。


    但沈云珩看到了。


    不只是看到了,还在他的剑上留了印记。


    “你跟踪我?”谢言朝的语气不太好。


    “没有。”沈云珩说,“我路过。”


    “你堂堂仙门第一人,路过清羽门的后山?”


    “不行吗?”


    谢言朝被噎了一下。


    他盯着沈云珩的脸,试图从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找到一丝破绽。


    但沈云珩的表情纹丝不动,仿佛“仙门第一人路过清羽门后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行。”谢言朝说,“你是宗主,你说什么都行。”


    沈云珩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谢言朝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他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假装要睡觉。


    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沈云珩为什么要在他铸剑的时候偷偷留印记?是怕他丢了找不到?还是从一开始就在防着他跑?


    他想起前世那三年,那时候沈云珩也是这样的,设下结界,把他关在后山,不让他出去。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囚禁,是羞辱,是仙门第一人对堕魔魔头的胜利者姿态。


    但现在,他更不确定了。


    如果只是囚禁,为什么要每天亲自来送东西?为什么要渡灵给他疗伤?为什么要在他走火入魔时不顾一切地救他?为什么在他死后,用一百年的时间为他平反?


    也不怪他在这胡思乱想,指望沈云珩这尊大佛开个金口,不如指望谢言朝重伤后跌落山崖山脚遇贵人然后直接得道飞升。


    “你睡吧。”沈云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守着。”


    谢言朝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


    沈云珩坐在黑暗中,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佛像,他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


    像是黑暗中仅有的两盏灯。


    谢言朝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一个时辰,谢言朝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让自己的身体和灵力慢慢地恢复。


    他知道沈云珩也没有睡。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远不近,不轻不重,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怕看碎了,又怕不看就没了。


    前世那三年,每次沈云珩来后山看他,都是这种目光。


    他那时候不懂,以为沈云珩是在监视他,怕他逃跑。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监视。


    那是——不放心。


    “沈云珩。”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进秘境?”


    沉默。


    “秘境里有东西,”沈云珩说,“我得进来看看。”


    “什么东西?”


    沈云珩没有回答。


    谢言朝睁开眼,看着他。


    黑暗中,沈云珩的侧脸像是用玉石雕刻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但他的手,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


    谢言朝忽然不想追问了。


    他忽然意识到,沈云珩进秘境,可能不是来看情况的。


    是来找他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闷得难受。


    他前世最讨厌沈云珩的一点,就是这个人永远不解释。


    明明做了很多事,却一个字都不说,让他恨也恨不明白,在意也在意不清楚。


    他们的关系自始至终都是谈恨谈不上,谈在意又太恶心。毕竟没根本性的恨源,少年意气时只能算是相看两厌,世人又总爱拿他们做比较。


    偏偏前世在具有同一利益目标捆绑下,某些时刻不得不联手。


    至于为何联手?因为只有他们最了解彼此,再看不顺眼也得承认只有对方才配做自己的劲敌,世上没人比他们更有默契,最针锋相对那年,谢言朝甚至研究上了沈云珩的打坐姿势,就为了下一次赢过他。


    “你不说算了。”回忆完毕,谢言朝又闭上了眼睛,他现在脑子乱的要死,也烦得要死,只想休息。


    这一次,他是真的困了。


    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往下拉。他在坠落,但不是掉进黑暗里,而是掉进一片温暖的、柔软的、泛着白光的地方。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沈云珩说了一句话。


    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好睡。”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言朝醒来的时候,洞外的天色已经亮了。


    微弱的晨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转头看向对面——沈云珩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白衣上沾着泥土和灰尘,但那张脸依旧清冷出尘,像是坐在凌霄殿里批阅文书,而不是蹲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山洞里。


    “醒了?”沈云珩问。


    “嗯。”谢言朝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脱臼的地方已经不怎么疼了,断掉的肋骨也好了大半,腿上的伤口结了痂,走路应该没问题了。


    沈云珩的疗伤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能走吗?”沈云珩站起来。


    谢言朝试了试,站了起来。腿还是有点疼,但不影响走路。


    “能。”


    “走。”


    沈云珩转身往洞口走去。


    谢言朝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等等。”


    沈云珩回头。


    谢言朝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递了过去。


    “疗伤的丹药,”他说,语气尽量随意,“我自己炼的,效果还行。你灵力透支太多,回去之后记得吃。”


    沈云珩接过小瓶,看了看。


    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两个字——“归元”。


    谢言朝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沈云珩将小瓶收进袖中。


    “多谢。”


    谢言朝别过头,不看他。


    “不用谢,就当还你刚才的人情。”


    沈云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


    谢言朝跟在他后面,走出山洞的时候,晨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远处的天空中,有几只灵鹤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空气比洞里的好闻多了。


    “谢师弟!”


    远处传来陆之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谢言朝抬头望去,看见陆之谦和沈清漪正从密林中跑出来,两个人的衣服上都沾着泥土和树叶,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


    “你没事吧?”沈清漪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我们找了你好久!昨晚那股吸力把你卷到哪去了?”


    “掉进一个洞里了。”谢言朝说。


    “洞?什么样的洞?”


    “就是……一个洞。”


    陆之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山洞,忽然注意到谢言朝身边站着的那个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宗……宗主?!”


    沈清漪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沈云珩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秘境中有异常,本座进来查看。你们三人从现在开始,跟着本座。”


    陆之谦和沈清漪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但没有人敢多问。


    沈云珩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


    谢言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洒在那袭白衣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谢言朝忽然想到,昨晚沈云珩说“秘境里有东西”,他没告诉自己。


    但他现在忽然知道了。


    秘境里的东西,不是物,是人。


    是他。


    从始至终,都是他。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垂下眼帘,加快了步伐,跟上了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


    远处的密林中,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


    那人藏在树冠的阴影中,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身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无声地消失在密林深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惊动。


    第17章 裂隙


    “秘境北面的灵力波动异常, 本座与谢言朝前往查看,你们二人循东南方向搜索,若有发现,以传讯符联络。”


    陆之谦和沈清漪对视一眼, 都有些犹豫。


    “宗主, ”陆之谦开口, “谢师弟的伤还没好透,一个人跟着您……”


    “他不是一个人。”沈云珩说。


    陆之谦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他原本想说“谢师弟修为最低, 跟着您去北面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 被沈云珩那句“他不是一个人”堵了回去。


    宗主都说不是一个人了, 他还能说什么?


    “是。”两人领命, 往东南方向去了。


    走了几步,陆之谦回头看了一眼。


    谢言朝跟在沈云珩身后,步伐不快不慢,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晨光从树梢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一白一灰,像是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云。


    陆之谦收回目光, 加快了脚步。


    “你说宗主为什么非要跟谢师弟一起走?”沈清漪小声问。


    陆之谦想了想:“宗主做事, 向来有他的道理。”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那就换个说法……”陆之谦压低声音, “你有没有发现宗主看谢师弟的眼神,跟看咱们不一样。”


    沈清漪愣了一下,她没有再追问。


    北面的路比南面难走得多,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植被越稀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褐色的岩石和干裂的土地。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在下降,弥漫着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地底深处,正在缓慢地呼吸。


    谢言朝走在沈云珩身后,沉默了一路。


    他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走路没什么问题,但心里的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他这些天一直在想沈云珩的根基不稳这件事,以沈云珩的修为和天赋,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


    除非是受了什么严重的损伤,且损伤之后没有得到充分的修复。


    能让沈云珩受伤的人,天下屈指可数。


    谢言朝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可能——那三年里,沈云珩为了给他续命,渡了太多灵元给他。


    灵元是修士的根本,损耗容易修复难,如果沈云珩那三年消耗了大量的灵元,又没能及时补回来,根基受损是必然的。


    但这只是他的猜测,他没有证据。


    他也不敢问,怕问了,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


    前方的沈云珩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他停下。


    “有东西。”


    谢言朝立刻收住了脚步,手按上归鸿的剑柄。


    前方的地面在微微震动,细小的石子从斜坡上滚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地面裂开了。


    应该不能称为慢慢裂开,而是猛地炸开的。


    紧接着,一头通体漆黑的巨蟒从地底窜出,浑身覆盖着铁黑色的鳞甲,一双竖瞳泛着幽绿色的寒光。


    它的身体足有三丈多长,粗如水桶,行动间带起一阵狂风,将周围的碎石卷得四散飞溅。


    金丹巅峰,甚至隐隐有突破元婴期的迹象。


    谢言朝的瞳孔一缩。


    金丹巅峰的灵兽,不该出现在秘境北面这么浅的地方,而且这头巨蟒身上散发的气息,有一种他熟悉的不太舒服的味道。


    那味道像是上古魔族的余韵。


    有人在用上古魔族的秘法催熟这些灵兽,将它们变成杀人的工具。


    还未等他细细思考,巨蟒动了。


    它张开血盆大口,朝沈云珩扑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沈云珩拔剑,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一剑斩在巨蟒的鳞甲上。


    “铿——”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巨蟒被震退了三尺,但鳞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沈云珩的剑势未收,他人在空中,白衣翻飞如鹤,反手又是一剑。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


    巨蟒的七寸处爆开一团血花,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显然这一击直接夺了他的命门,使得庞大的身躯扭曲着往地下钻去。


    但沈云珩没有给它逃跑的机会。


    第三剑落下。


    巨蟒的头颅滚落在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三剑,干净利落。


    谢言朝站在三步之外,看着沈云珩收剑入鞘的背影,心里的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三剑杀金丹巅峰的灵兽,以沈云珩的修为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刚才看到了,第一剑的时候,沈云珩的灵力滞涩了一下,那一剑的威力比应有的水平弱了至少三成。


    第二剑的时候,滞涩更明显了,剑尖在触碰到鳞甲时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第三剑虽然快,但收剑的时候,沈云珩的右手有一瞬间的颤抖。


    谢言朝的手攥紧了归鸿的剑柄。


    他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硬逼着自己不想也没办法忽视。


    按理来说,沈云珩的根基稳不稳关他什么事?他这辈子最恨的人之一就是沈云珩,最想打败的人也是沈云珩。


    如果沈云珩根基不稳、实力下降,他应该高兴才对。


    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搬不开,也咽不下。


    沈云珩转过身来,走向他。


    “走吧。”他说。


    语气平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谢言朝没有动。


    “沈云珩。”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名字。


    沈云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在谢言朝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怎么了?”


    谢言朝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有很多话想问。


    但话到嘴边,他问出口的,只有一句。


    “那颗金丹,”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不用?”


    沈云珩没有说话。


    山洞外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沈云珩的衣角和他的鬓发。


    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听一句与他无关的话。


    谢言朝看着他的沉默,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前世我给你的那颗金丹,你为什么不用?”


    前世。


    他说出了这两个字。


    这句话压在他心里太久了,从重生第一天发现沈云珩没用那颗金丹开始,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口,每呼吸一次就疼一次。


    沈云珩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谢言朝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告罄。


    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可能沈云珩会说“我已经用过了”,会说“我还没来得及用”,会说“那颗金丹对我没用”。


    但他没想到沈云珩会选择沉默。


    沉默。


    比任何一种回答都让谢言朝难受。


    “是不是因为它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我用毕生修为炼化出来的东西,在你眼里,脏?”


    沈云珩的睫毛颤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时振动了翅膀,但谢言朝看见了。


    “你嫌它是手下败将的东西,”谢言朝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要听不见,“你不屑用,你沈云珩堂堂仙门第一人,怎么可能用仇人临死前施舍的东西?对不对?”


    他说完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他的话带向远处的密林,散落在荒芜的岩石和干裂的土地之间。


    沈云珩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什么在剧烈地挣扎。


    谢言朝静静等着他开口,手心逐渐攥紧。


    说出来,无论什么回答都好。


    无论什么回答,他都全盘接受,甘之如饴,也算给自己这份执念一个交代。


    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沈云珩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谢言朝,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


    疼惜、无奈、隐忍、克制,还有那种藏了太久的、压了太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谢言朝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站在这里,像一个等着被施舍答案的乞丐,而沈云珩站在对面,像一尊不肯开口的石像。


    “算了。”谢言朝别过头,不再看他,“当我没问。”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沈云珩的掌心温热,贴在他腕间的脉搏上,不轻不重地攥着,那力道刚好让他挣不开,又不至于弄疼他。


    “你放手。”谢言朝说。


    沈云珩没有放。


    “那颗金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脏……”


    谢言朝没有回头。


    “你在骗我。”


    “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用?”


    沉默,又是沉默。


    谢言朝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沈云珩,你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你觉得你做了很多事,别人都应该感激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眼圈红了。


    “前世你把我关在后山三年,我以为是囚禁,你每天都来送饭渡灵,我以为你是来监视我的。”


    “你设结界不让我出去,我以为你是怕我跑了,你做了那么多事,你告诉过我一件吗?”


    沈云珩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一直到死,”谢言朝的声音在发抖,“我都不知道你那三年到底想干什么。”


    他以为他会等来一个答案。


    沈云珩只是看着他,很久很久。


    久到风停了,久到天上的云都散了,久到远处的密林里传来一声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啼叫。


    然后沈云珩说:“你的金丹,我一直收着。”


    就这一句。


    然后没了。


    ……


    谢言朝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你——”他咬着牙,“行!你不说就算了,我以后再也不问了。”


    他转身就走,这次用了全力,步伐快得像是在逃。


    沈云珩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言朝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之中。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他把手伸进袖中,触到了那个小瓶,是谢言朝给他的归元丹。


    瓶身的触感粗糙,像是随手用废玉雕刻的,但接口处被打磨得很仔细,不会划伤手指。


    他摩挲着瓶身,指尖一寸一寸地滑过那些细微的纹路。


    他想解释。


    想告诉谢言朝,那颗金丹他每天都用灵元温养,一刻都没有停过。


    想告诉他,不是他不用,是他舍不得。


    想告诉他,那三年不是囚禁,是他在试图从天道手里抢时间。


    想告诉他很多很多事。


    但他说不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怕他那些肮脏心思突然就昭然若揭,那些只能生长在潮湿、阴暗角落的心思暴露在阳光下。


    他也怕谢言朝会觉得愧疚,会觉得亏欠,会因为他做了这些事而勉强自己留在他身边。


    他宁可谢言朝恨他。


    恨他,至少说明谢言朝还记得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言朝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远处的天空又开始变暗了,秘境里的风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谢言朝在密林中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起沈云珩那张脸,和那双什么都不肯说的眼睛。


    他讨厌那个人。


    讨厌他永远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讨厌他做了那么多事却一个字都不解释,让人猜来猜去猜到头破血流。


    讨厌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种克制的、隐忍的、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不肯说的眼神。


    讨厌他。


    谢言朝停下脚步,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颗金丹的收受,是手下败将的施舍。


    沈云珩却说,那颗金丹没有脏。


    如果没脏,那他为什么不用?


    自己早已一无所有,毕生修为炼化为金丹送给他,助他突破瓶颈飞升成仙。


    可他不收,留了百年,却不曾为自己所用。


    他不收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谢言朝闭上眼睛,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树梢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谢言朝没有回应。


    他的耳边回响着沈云珩那句很轻很轻的话——“我一直收着。”


    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也撬不开他的口了。


    他在想,也许沈云珩真的有苦衷。


    也许那颗金丹不能随便用,用了会有什么后果。


    也许沈云珩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也许……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被树叶分割成碎片的天空。


    “谢言朝,”他对自己说,“别替他找借口了。”


    但他心里清楚,他已经在找了。


    第18章 谢微


    玉匣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谢言朝能感觉到它, 那种浓郁且纯粹的上古灵力,像是一盏在黑暗中燃烧的灯,吸引着所有靠近它的人。


    他沿着那股气息的方向走了一个时辰,穿过了密林、跨过了干涸的河道、翻过了一座低矮的土丘, 最终在一处悬崖前停了下来。


    悬崖不高, 大约三丈, 崖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崖底是一块凹陷的平地, 平地的正中央, 立着一座石台。


    和古林废墟里那座石台一模一样的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玉匣, 巴掌见方, 通体碧绿, 玉匣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呼吸。


    找到了。


    谢言朝没有立刻下去,他蹲在悬崖边缘, 目光在崖底的平地上扫了一圈。


    太安静了,四周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连风经过这里都绕了道。


    这种安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住的。


    有人来过这里, 在周围布置了什么。


    他正要仔细查看,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破空声。


    不是风声。


    是剑风!


    谢言朝的反应比他的念头快了一步,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他侧身一滚,一道黑色的剑光擦着他的耳畔掠过, 削断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


    剑光落在悬崖边缘的岩石上,无声无息地切开了一道深达三寸的裂口。


    若是方才慢了半分, 被切开的就不是岩石,是他的脑袋。


    谢言朝翻身站起,归鸿出鞘,剑尖朝向来人。


    来人是一个黑衣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疏冷,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手持一柄漆黑的短刀,刀身没有光泽,像是能吞噬周围的光线,通体上下没有一丝灵力外泄,若非她的刀锋已经到了他耳畔,谢言朝甚至不会察觉到她的存在。


    他记得这人,是幽冥的徒弟,在入口时她独自站在角落,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秘境规则,不可自相残杀。”谢言朝说,“你不知道?”


    黑衣少女没有回答,她的刀已经在动了。


    第二刀直取谢言朝的咽喉,快如鬼魅,刀锋过处,连风都被切开了,留下一条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痕,那是刀气过于凌厉而在空气中撕出的短暂缝隙。


    谢言朝侧身避开,归鸿格挡。


    “铿——”


    两刃相交,金铁之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谢言朝被震退了两步,手臂微微发麻。


    金丹期。


    这少女的修为是金丹期,而且不是初入金丹,至少是金丹中期。但从对方身上的气息来看,金丹期的修为也很有可能是被刻意压制过的。


    第三刀紧跟着来了,比前两刀更快、更狠,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死气,像是一条从深渊中探出的蛇。


    谢言朝这一次没有硬接,他侧身让过刀锋,同时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归鸿从下至上斜撩而出。这一剑的角度刁钻至极,恰好封住了少女出刀后回防的路线。


    少女被迫后撤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谢言朝拉开了距离。


    “你的刀法,”谢言朝看着她,“不是幽冥教的。”


    少女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幽冥的刀法讲究一刀毙命,不出则已,出则必杀。你的刀法虽然凌厉,但多了七分辗转、三分试探,这不是幽冥的风格。”


    少女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你眼力不错。”她说。


    “我建议你收手,”谢言朝说,“我不想在这里跟你打。”


    “可我想。”少女往前踏了一步,“那玉匣,我要了。”


    “你要玉匣做什么?”


    “不做什么。”少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有人要,所以我就要。”


    谢言朝心里一沉,有人在背后指使她。


    他没来得及多想,少女的第四刀已经到了,这一刀的威力远超方才,刀锋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谢言朝不再留手,前世时越级战斗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归鸿在空中划出一道剑弧,银白色的剑光与漆黑的刀锋碰撞在一起。气浪从二人交手的中心扩散开来,将周围的枯藤和碎石尽数掀飞。


    两人同时退了一步,少女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意外之色。


    “筑基巅峰?”她皱眉,“你的灵力波动是筑基巅峰,但你这一剑的力道和眼力,不像筑基期。”


    谢言朝没有回答。


    他不想暴露太多,但面前这个少女给他的感觉有些不对,她的刀法中蕴含的灵力波动,谢言朝认得。


    那是上古魔族的功法,和他前世修炼的魔功同出一源。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在照镜子,他前世修炼的功法,有一部分是殷无邪教的,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


    但无论哪一种,源头都是上古魔族。


    眼前这个少女的功法,和他是同一个源头。


    “你修炼的功法,”谢言朝开口,“是从哪来的?”


    少女不吭声,反手又是一刀。


    他看清楚了,在少女出刀的那一瞬间,她周身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灵力光晕,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


    那个颜色,那个纹路——


    谢言朝的瞳孔猛地一缩。


    谢家的功法,怎么会在一个外人身上?


    他盯着少女的脸,试图从她的五官中找到什么熟悉的痕迹。


    但那张脸太陌生了,和他记忆中的谢家任何人都对不上。


    “你修炼的功法,”谢言朝的声音低了下去,“是谢家的?”


    少女的动作顿住了。


    她握刀的手微微收紧,看着谢言朝的目光变得锋利了起来。


    “你觉得熟悉?”她问。


    “不,”谢言朝说,“只是觉得你身上的灵力波动有些古怪。”


    少女盯着他看了很久,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她黑色的衣摆,猎猎作响。


    “你撒谎,”她说,“你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觉得古怪,你是认出来了。”


    谢言朝没有否认。


    少女收起刀,后退了半步。


    “你认识谢家的功法?”她问,“你是谁?”


    谢言朝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谢家早就灭门了,”他听到自己说,“全族上下无一活口。”


    少女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朵在寒风中勉强绽放的花,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落在谢言朝眼里,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是啊,”她说,“在世人眼中,谢家已是历史,连那个曾经毁天灭地的魔头谢言朝,都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言朝攥着归鸿的手指节泛白。


    “但我,”少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谢家的人。”


    这一瞬间,风停了。


    山谷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黑衣少女,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家的人。


    谢家还有人活着。


    他脑子里一下蹦出很多问题,他想问很多事,问她是哪一支的后人,问她怎么活下来的,问她谢家还有没有别人活着,问她——


    但他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如今的他还不能暴露。


    一旦他问出那些问题,就等于告诉对方:他知道谢家的事。这等于把自己再次送上前世那般的风口浪尖。


    被仙门围剿的滋味,他不想再体会第二遍。


    少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


    “你对谢家的功法反应这么大,”她说,“你是谢家的人?”


    谢言朝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尽可能平静:“我只是听过一些传闻,谢家被灭门的事,在仙门里流传很广。”


    少女看了他片刻,眼中那丝审视渐渐变成了失望。


    “是吗。”她说,语气重新恢复了冷淡,“那你最好把那些传闻忘掉,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她重新举起了刀。


    “那玉匣,我不会让给你。”


    谢言朝也举起了归鸿。


    “那就试试看。”


    两人在悬崖边对峙。


    风又开始吹了,带着从极北之地裹挟而来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少女的刀法变了。


    和方才那几刀不同,这一次她的刀势更加凌厉、更加决绝,像是把所有心思都压在了刀锋上,暗红色的灵力在刀身上流转,散发着浓郁的上古魔族气息。


    谢言朝知道她在用全力,而他也在用全力。


    归鸿剑上的灵力暴涨,银白色的剑光与暗红色的刀锋在空中不断碰撞,每一次撞击都迸发出刺目的火花。


    两人的身影在悬崖边缘不断交错,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谢言朝在战斗中始终处于守势,不是他打不过,是他不想伤她。


    这个人是谢家的后人,他前世没有保护好谢家,让全族上下葬身火海,这一世,他竟然遇到了一个活着的谢家人。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伤她。


    但少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越打越急,越打越狠,刀刀致命。


    “你为什么只守不攻?”她咬着牙问。


    谢言朝只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怒意,“觉得我不配让你出全力?”


    “不是。”


    “那你为什么——”


    谢言朝一个侧身,让过她的刀锋,同时归鸿轻轻一挑,将她手中的短刀挑飞了出去。


    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漆黑的弧线,插在了三丈外的地面上,刀身微微颤动。


    少女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灰衣青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


    “你输了。”谢言朝收剑入鞘。


    少女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极其复杂。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谢言朝。”


    少女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你说你叫什么?”


    “谢言朝。”谢言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同名而已。”


    少女盯着他,看了很久。


    “同名……”她喃喃地说,“你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巧合。”谢言朝说。


    少女没有信,但她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


    眼前的这个少年,修为只有筑基巅峰,面容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地方像,那就是他的眼神——他在出剑的那一瞬间,眼神里有一种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的锋芒。


    “我会再来找你的。”少女说。


    她拔出插在地面的短刀,收刀入鞘,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那个玉匣,”她没有回头,“我改主意了,你拿去吧。”


    谢言朝愣了一下。


    “为什么?”


    少女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说你叫谢言朝。”她说,“就当是……我欠谢家一个人情。”


    “记住我,我叫谢微。”


    她走了。


    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像一滴墨水融入夜色,再也找不到踪迹。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从极北之地吹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方才那一剑挑飞她短刀的手,此刻还在微微发抖。


    谢家的人。


    谢家还有人活着。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谢家的人活着,但至少有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说话的谢家人。


    他蹲下来,把手指插进泥土里,深深地攥了一把,泥土冰凉,带着岩石的粗糙和枯草的干燥。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想起前世谢家的满门烈火,想起殷无邪站在火光中对他说的那句“言朝,别怕,以后跟着我”。


    那时候他以为他得到了一个新的家。


    后来才知道,那个新家,是用谢家人的尸骨堆起来的。


    “对不起。”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等了一会,他把手从泥土中拿出来,拍了拍,走向崖底的那座石台。


    玉匣还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谢言朝走到石台前,伸出手,轻轻触碰玉匣的表面。


    触手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心跳的律动。


    他记得谢微说“有人要玉匣,所以我就要”。


    那个人是谁?幽冥?还是幽冥背后的人?


    这个秘境里的所有异常,从银狼到毒蟒到困杀阵,再到谢微的出现,背后一定有人在操控。


    而那个人,已经盯上他了。


    谢言朝将玉匣收入怀中,转身离开了悬崖。


    第19章 疯子


    秘境北面的荒原上, 风从极北之地灌进来,吹得沈云珩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一个人走了很久。


    和谢言朝分开后,他没有往南追,毕竟他在对方的剑上留了印记, 也没有原路返回, 他循着另一条路往秘境更深处走, 那里有他一直在追踪的气息。


    很淡,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但在大乘期大圆满的感知下, 任何细微的灵力残留都无所遁形。


    那股气息的源头, 在北面更深的几乎要触及秘境边界的极北之处。


    沈云珩的步伐不快不慢, 每一步都踩在风与石的间隙里, 落地无声。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 但他的右手,握着剑柄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几天的灵力消耗太大, 体内那股冗杂的灵力无时无刻不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谢言朝看出来了,而他没有解释, 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以及那颗金丹的事, 他没法开口。


    一旦开口, 谢言朝就会知道他在用灵元温养它, 就会知道他这一百年来做了什么。


    谢言朝知道以后会怎样?会愧疚?会觉得亏欠?或者平静无谓?还是说……会觉得恶心、厌恶、避他如蛇蝎。


    沈云珩不想让他有这些情绪,那个人前世背负了太多,这辈子不该再背任何东西了。


    他原就是打算不求他任何回应地去帮他做完所有事, 哪怕无声无息,玉石俱焚也无妨。


    他继续往前走。


    荒原的尽头是一片灰色的岩壁, 岩壁高耸入云,表面光滑如镜。岩壁下方有一个半人高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劈开的。


    那股气息,就是从裂缝里传出来的。


    沈云珩在裂缝前站定,他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站在那里,感知着裂缝内部的灵力波动。


    平静的,幽深的,像是一潭死水。


    不对。


    太安静了。


    一个藏了这么多秘密的地方,不该这么安静,只可能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出来。”他说。


    没有回音。


    沈云珩的手按上了剑柄。


    “我说,出来。”


    话音刚落,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发出声音。笑声在岩壁间回荡,被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一个黑衣人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黑衣,黑靴,黑色的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微微上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幽冥。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幽冥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沈宗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们终于见面了。”


    “你在等我。”沈云珩说。


    “聪明。”幽冥点了点头,“不愧是他的徒弟。”


    沈云珩知道幽冥说的是谁。


    闻人晓,他的师父。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玩世不恭到近乎荒唐的人。他霸榜了千年的仙道魁首,在沈云珩成长起来后自请退位,云游四海去了。


    “你和我师父的恩怨,”沈云珩说,“与我无关。”


    “当然与你无关,”幽冥笑了一声,“但你师父不在,我总得找个人还账。他徒弟也行,好歹是他的心血。”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之间,他周身的气势变了。


    那层若有若无的死气忽然浓郁了起来,像是一团浓雾从他体内涌出,将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都染成了灰黑色。


    地面上的枯草在接触到死气的瞬间化为灰烬,连岩石表面都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沈云珩握剑的手没有动,他看着幽冥,目光平静如霜。


    “你不敢在这里动手。”他说。


    幽冥的动作顿了一下。


    “秘境试炼,各宗派大能在外观阵,你若在这里出手杀我一个分身,所有人都看得到。你藏了这么久,不想被人发现吧?”


    幽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沈宗主果然聪明。”他说,“我确实不敢在这里动手。但你呢?你也不敢在这里跟我打,对不对?”


    他的目光在沈云珩身上扫了一圈,眼神带着玩味。


    “你的根基不稳,如若不是你此刻离我如此之近,我还真不相信那些小道消息。”


    沈云珩没有回答。


    “听说是百年前受的伤?”幽冥慢悠悠地说,“那伤不轻吧?能让你沈云珩伤到根基动摇的人,这世上可不多。我很好奇,是谁下的手?”


    沈云珩依旧没有回答,看他的目光淡然,宛若死物。


    幽冥往前又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走得更近了,近到沈云珩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腐朽的气息,那味道像是一具放了很久的尸体,裹在黑衣之下,勉强维持着活人的形状。


    “你不说也没关系,”幽冥说,“反正我已经猜到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沈云珩的心口。


    “为了一个人。”


    沈云珩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闻人晓真是收了个如他一辙的痴情种啊,”幽冥的声音轻得像耳语,“让我猜猜……为了他,你连自己的道都碎了,对不对?”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满地的灰烬。


    沈云珩的手按在剑柄上,微微摩挲了两下。


    “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幽冥笑了一下,“那个人的事,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在乎?你为他平反了一百年,为他守着一颗金丹不肯飞升,为他碎了道、损了根基,我都看在眼里。”


    “你果然在监视我。”


    “我不需要监视你。”幽冥摇了摇头。


    “你做的那些事,全天下都看得到,只是没人敢说。你是仙门第一人,谁敢说你?但我敢。”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闻人晓的徒弟,为一个魔头碎了自己的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说仙门会怎么想?你的那些仇家,你师父的仇家,他们会怎么想?”


    沈云珩没有说话,甚至心中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些话,他早已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也早已忘了有多少人劝过他悬崖勒马。


    幽冥站在他对面,像一尊黑石雕成的像,周身死气缠绕,眼中却没有半分情绪。


    “你到底想做什么?”沈云珩皱了皱眉。


    “我想做什么?”幽冥歪了歪头,“我想看看,闻人晓的徒弟,能为那个小魔头做到什么地步。”


    他话音未落,忽然抬手,一掌拍向沈云珩的胸口。


    掌风裹挟着浓烈的死气,速度快如鬼魅。这一掌不在秘境的视线范围内,而是藏在裂缝的阴影中,连水镜都捕捉不到。


    沈云珩拔剑。


    刹那间,剑光一闪,将那道掌风从中剖开。


    死气被剑光劈散,向两侧涌去,撞在岩壁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但剑光散去的瞬间,沈云珩的右手有一瞬间的颤抖,似是在强撑什么。


    幽冥看到了。


    “果然,”他笑了,“你的根基,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沈云珩收剑入鞘,面色如常。


    “你可以继续试,”他说,“但你今天出不了这个秘境。”


    幽冥看着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你可以试,但后果绝不是你能承担的,”沈云珩说,“原以为跟聪明人谈判无需说的那么明朗。”


    “阁下若还执迷不悟,我也不介意让你瞧瞧仙门第一的剑有多快。”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之间,他身上那股清冷出尘的气息忽然变了,变得锋锐,变得凌厉,像是白玉中藏着一把出鞘的刀,此刻刀锋露了出来,寒意逼人。


    幽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沈云珩说的,不是空话。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有把握,在根基不稳的情况下,还能把他留在这里。


    “你疯了吗?”幽冥说,“你现在动力杀我,根基会彻底崩裂。你几百年的修为,会毁于一旦。”


    “那又如何?”沈云珩说。


    轻描淡写缓缓吐出的四个字,噎得幽冥说不出话。


    他看着沈云珩的眼睛,那双眼睛清冷如霜,没有一丝犹豫。


    沈云珩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根基,不在乎修为,不在乎这几百年的苦修,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命。


    “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幽冥说。


    “过奖了。”沈云珩依旧没什么反应,神色淡淡。


    幽冥后退了一步,身影退入裂缝的阴影中。


    “今天的账,我记下了,改日再算。”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水中,最后连回音都消失了。


    裂缝恢复了一片死寂。而沈云珩站在原地,看着幽冥消失的方向,握着剑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方才那一剑震裂的,望着那道伤口,他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地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他默默撕下一截衣摆,将手掌缠住,血很快就将白布染成了红色。


    沈云珩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背靠着光滑的岩壁,阖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谢言朝的脸。


    他莫名苦笑一声…几百年的戒律清规、恪守的伦理纲常,在看到对方重新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之时,全都化作云烟。


    谢言朝总说自己走的是一条不归路……那他如今走的,就不是了吗?


    他何尝不知呢。


    他会毁了自己吗?他不在乎。


    苦果亦是果。


    静默了一会,沈云珩睁开眼,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天很低,低得像是要压下来。云层厚重,看不到太阳。


    他想,如果有一天谢言朝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原谅他?


    或者更糟,知道了真相之后,会不会因为愧疚而留下来?


    他不想谢言朝因为愧疚而留下。


    他想要的,是谢言朝心甘情愿地、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主动走向自己。


    不是报恩,不是还债,是在意。


    沈云珩将缠着布条的手收进袖中,转身往裂缝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被风裹挟着传来的鸟鸣,不像灵鹤的鸣叫,像一种他从未在秘境中听过的带着某种规律节奏的啼声。


    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果然,幽冥不是一个人来的,这个秘境里,还有其他人在帮他。


    谢言朝遇到的谢微只是其中之一,裂缝中的幽冥是第二个,暗处可能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而这个秘境的异常,从灵兽到阵法,从谢微到幽冥,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针对谢言朝。


    而且那个人,对谢言朝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


    沈云珩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尽快找到谢言朝。


    远处的天色越来越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天光,将整个秘境一寸一寸地拉入黑暗。


    秘境之外,水镜前的天机子看着画面中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眉头紧锁。


    “秘境的天象不对。”他说。


    旁边的玄微子也站了起来,脸色凝重:“有人在秘境里动了手脚。”


    “谁?”


    玄微子没有回答。


    他看向水镜中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水镜中的画面闪烁了几下,忽然变成了一片漆黑。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画面断了!”


    “秘境出事了!”


    “各宗派的弟子还在里面——”


    人声嘈杂,像一锅煮沸的水。


    天机子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落在水镜上,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秘境有变,”他说,“老夫进去看看。”


    他转身往秘境的入口走去,步伐急促。


    但在他身后,有一个人的动作比他更快——沈清漪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青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也去。”她说,“玉衡宗的人不能出事。”


    天机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沈长老愿随老夫一同也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秘境入口的白光之中。


    而此时的秘境深处,夜色完全降临了。


    这不是正常的夜晚,有人用无上法力强行将秘境的天象逆转,让白昼变黑夜,让光明被吞噬。


    谢言朝在黑暗中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天幕,眉头紧锁。


    玉匣在他怀中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谢言朝攥紧了归鸿的剑柄,在黑暗中一步步向前走去。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他,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在这里。


    有一个人在找他。


    在那个找到他之前,他得先找到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永远不要小瞧一个寡了百年的鳏夫能有多疯……


    第20章 别扭


    谢言朝沿着那股熟悉的灵力波动一路走, 穿过荒原,绕过岩壁,踏过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床。


    四周越来越安静,安静到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在无边的黑暗中踽踽独行。


    但他知道不是。


    那股灵力波动虽然微弱, 却一直没有断。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虽然灯芯将尽, 火光摇摇欲坠, 但始终没有熄灭。


    他自然是去找沈云珩, 虽然他一忍再忍但是还是抵不过心里那点过不去的东西, 他实在是怕这人突然死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身体不能再透支了。


    谢言朝加快了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石林。石林的形状很奇怪,像是有人把许多根粗细不一的石柱随意插在地上,有的高, 有的矮,有的歪斜着快要倒下。


    那股灵力波动, 就在石林深处。


    谢言朝走进石林,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目光在石柱间扫过, 搜寻着那个气息的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


    石林中央的空地上, 一个白色的身影盘膝而坐, 周身方圆百里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结界。


    结界的光芒很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沈云珩坐在结界中央, 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白衣上沾着血迹, 那些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嘴角的残血还没擦干净,顺着下颌的线条滑落,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看着诱人的很,虽然谢言朝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冒出来这个念头。


    他的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指尖微微颤动。灵力在他周身流转,紊乱的,破碎的,像是被风吹散的蛛网,再也织不回原来的样子。


    谢言朝站在石柱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的第一反应是——该。


    你沈云珩也有今天。


    前世他们斗了一百多年,他多少次想在沈云珩虚弱的时候补上一剑,但每次都没有,因为觉得不光彩。堂堂魔尊,趁人之危像什么话?


    现在他有机会了。


    沈云珩坐在那里,结界薄得像一层纸,他一剑就能捅破。他只要往前走几步,拔出归鸿,照着那个可恶的人心口刺进去,前世和今生的恩怨,一笔勾销。


    但他没有动。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甚至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只握着归鸿剑柄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浮起,像是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往前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结界没有拦他。


    谢言朝愣住了。


    沈云珩的结界,怎么可能不排斥他?


    他前世试过无数次,每一次想突破沈云珩的结界,都会被那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挡在外面。那三年里他试过所有方法,没有一次成功过。


    但现在——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结界依旧没有拦他。


    他的灵力像是穿过了一层温水,舒适而毫无阻碍。那层淡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轻轻拂过,像是认识他一样,甚至微微亮了一下。


    谢言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他已经走到了沈云珩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三尺的距离,他低头看着沈云珩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嘴角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看着那双闭着的眼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应该笑的。


    前世那个不可一世的仙门第一人,那个永远压他一头的死对头,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清冷从容的人,此刻坐在这里,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应该大声笑出来。


    但他笑不出来。


    “沈云珩。”他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轻。


    沈云珩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


    “谁弄的?”谢言朝问。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显得无所谓一些。但他自己都能听出来,那层“漫不经心”薄得可怜,底下全是藏不住的东西。


    沈云珩没有回答。


    “不说?”谢言朝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


    沈云珩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熬了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但他的目光依旧沉稳,落在谢言朝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你该走了,”他说,“这里不安全。”


    谢言朝差点被他气笑了。


    “我一个筑基期的弟子,走不走不重要。你一个大乘期的大能坐在这里疗伤,随便来个人都能一剑捅死你。”


    “你不会。”


    谢言朝的话被噎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疲惫、隐忍、克制,还有一种谢言朝说不清的、像是认命般的温柔。


    谢言朝别过头,不看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说,“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嗯。”沈云珩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附和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谢言朝最讨厌他这副样子。


    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争。


    哪怕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永远是那副清冷出尘的表情,好像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你到底怎么回事?”谢言朝的语气不太好,“根基不稳还要进秘境,进来也就算了,还要跟人动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沈云珩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在担心我。”


    不是问句。


    谢言朝的耳根热了一下,突然一个条件反射身子后撤拉远了距离。


    “谁担心你?”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云珩,“我怕你死了没人给我解释我那颗金丹的后事。”


    沈云珩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谢言朝的脸,他突然发现,这个角度是他从未有过的视角。


    谢言朝站在他面前,背着光,面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轻挑着眉,双唇一开一合说的什么,他已经没心思去听了。


    前世他们交手无数次,每次都是面对面、平起平坐。他从来没见过谢言朝站在高处低头看他的样子。


    原来这个人低头看人的时候,是这样一副神情。


    倔强、别扭、明明在意却死不承认。


    和前世一模一样。


    而且这个角度,好像他马上要俯下身吻他一般。


    “你笑什么?”谢言朝皱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骂几句给这人骂爽了?


    沈云珩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弯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没笑。”


    “你骗谁呢?”


    沈云珩没有反驳,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灵力耗尽的空虚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他不想在谢言朝面前露出这副模样,但他实在撑不住了。


    “你休息吧。”谢言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守着。”


    沈云珩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守着?”


    “怎么,不信?”谢言朝靠在旁边的石柱上,双臂环抱在胸前,“你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还能赶我走不成?”


    沈云珩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说,要一剑捅死我。”


    “改主意了。”


    “为什么?”


    谢言朝想了想。


    “因为你现在太弱了,捅你没意思。等你养好伤,咱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沈云珩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否认。


    石林里安静了下来,风从石柱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的黑暗依旧浓郁,像是一块厚重的幕布将天地裹得严严实实。


    谢言朝靠在石柱上,看着沈云珩闭目调息的样子。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给那张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


    谢言朝忽然想起前世的一次交手。


    那是他们斗得最凶的一年,他刚屠了整个魔域,踩着无数尸骸坐上首席魔尊那个位置,二人见面就打,打了就伤。


    他疯狂催动禁术,被那些旁门左道的力量左右了心智,早已杀红了眼,试图置对方于死地。


    “沈云珩,我真是不明白了,这天下人恨我我都无所谓,我谢言朝纵使千错万错在身究竟哪点对不起你沈云珩?你就非要跟我过不去!”


    他周身爆发着浓浓的黑气,眸中猩红,怨念缠身,出手也毫不留情,招招杀意半点不收敛。


    那次他受了重伤,被沈云珩一剑刺穿了肩胛他捂着伤口靠在树上,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染红了大半个袖子。


    沈云珩站在他对面,白衣胜雪,剑尖滴血。


    “你现在回头,一切皆有转圜,跟我回玉衡。”沈云珩说。


    “转圜?少道貌岸然地在这说教我了,我谢言朝做事还轮不到你来评判。”他说。


    “你就这么…不信我吗?”


    “别装了,不出我所料,这方圆几百米内应该都是你们仙门埋伏的暗兵吧?就等着你引我出动,好将我一网打尽。”


    沈云珩沉默了。


    他走过来,蹲下身,伸手去封他肩上的穴位止血。


    谢言朝一把打开他的手。


    “少假惺惺的,”他说,“你要杀就杀,不杀就滚。”


    沈云珩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出手,按住了他的伤口。灵力从掌心涌入,温热的,柔和的,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修复着他断裂的血肉。


    谢言朝没有力气再推开他了。


    他靠着树,看着沈云珩低垂的眉眼。月光照在沈云珩的侧脸上,眉尾那颗小痣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他那时候就想问一句话。


    你明明应该讨厌我的。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但他没有问出口。


    “谢言朝。”沈云珩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嗯?”


    “你在想什么?”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


    “在想前世。”


    沈云珩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黑暗中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声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极北之地的寒意,吹动沈云珩的鬓发和谢言朝的衣角。


    “前世,”谢言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明明应该讨厌我的,我们是宿敌,见面就打的宿敌。你为什么要救我那么多次?为什么要把我关在后山却从来不杀我?为什么花一百年给我翻案?”


    他看着沈云珩的眼睛。


    “为什么?”


    沈云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言朝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但这一次,沈云珩开口了。


    “因为我做不到。”他说。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讨厌你。”


    谢言朝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追问为什么做不到?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注意到,沈云珩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坐都坐不稳了。


    沈云珩的脊背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谢言朝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


    沈云珩靠在他的肩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呼吸极轻极浅,像是随时会断掉。


    谢言朝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云珩?”


    没有回答。


    沈云珩昏过去了。


    谢言朝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那张苍白的脸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应该推开他的。


    说到底他们不算多熟,前世是宿敌,今生是宗主和杂役弟子。他不该让这个人靠在他肩上,不该让他靠得这么近。


    但他没有推开,他靠在石柱上,让沈云珩的头靠在他的肩头,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背,让他不至于滑倒。


    远处的风声还在继续。


    黑暗还是那么浓。


    但谢言朝觉得,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他低头看了看沈云珩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他被囚在后山的那三年,有一次他灵力暴动发了高热,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沈云珩坐在床边,靠在他的床头睡着了。


    那时候他也想问。


    你明明应该讨厌我的。


    你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但那时候他也没有问出口。


    现在沈云珩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和他前世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安静。


    风从石林间穿过,吹动两个人的衣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他们轻轻拢着衣裳。


    谢言朝闭上眼睛。


    他也累了。


    但他没有睡,他守着怀里这个人,守着这个安静的、漫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天亮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哎别别扭扭的小情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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