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试炼的结果在三天后送到了清羽门。


    那天谢言朝正在后山砍灵木,一把斧头挥得虎虎生风。


    这具身体的力量还是太弱,砍一根手臂粗的灵木要砍十几下,换作前世,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捏碎。


    “谢言朝!谢言朝!”


    王福的声音从山下传来,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上的横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


    谢言朝停下斧头,擦了擦汗:“王管事,怎么了?”


    “试炼结果出来了!”王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表情很是复杂,“你……你过了。”


    “过了?”


    “心性测试过了,但资质不够,玉衡宗那边说……”王福咽了咽口水,“说不能收你。”


    谢言朝动作停顿了一下。


    意料之中。


    他这具身体的三灵根资质,放在玉衡宗连门槛都摸不着,就算心性测试表现得再好,人家也不会要一个废物。


    “哦。”他说,重新拿起斧头,继续砍灵木。


    王福愣了一下:“你……你不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谢言朝一斧头砍下去,灵木应声裂开,“我本来就是个杂役,去玉衡宗也是高攀了。”


    王福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小子,以前那个畏畏缩缩的谢言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淡定了?


    “那你以后……”王福试探着问。


    “继续在清羽门干活呗。”谢言朝把砍好的灵木捆起来,扛在肩上,“王管事,我先回去了,今天的灵木还没搬完。”


    他扛着灵木走了,步伐稳健,头都没回。


    王福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这小子,摔了一跤摔变了个人。”


    谢言朝扛着灵木往回走,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并非毫无波澜。


    他确实不难过。


    玉衡宗不收他,那是玉衡宗的损失,不是他的损失。


    前世他连玉衡宗的宗主都揍过,会在乎一个内门弟子的名额?


    但他确实有些遗憾。


    不是遗憾没进玉衡宗,而是遗憾——


    见不到那个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了下去。


    谢言朝,你清醒一点,你不是怀春少女,见不到就见不到,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回到清羽门的时候,院子里热闹得很。


    三个通过试炼的内门弟子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去玉衡宗报到。赵恒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赵师兄,听说玉衡宗的内门弟子每个月都有灵石补贴?”


    “那当然,玉衡宗是什么地方?仙门第一大宗,灵石丹药功法法器,应有尽有。”赵恒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不像某些人,连门槛都摸不着。”


    他的目光往谢言朝这边瞟了一眼。


    谢言朝没搭理他,扛着灵木往后院走。


    “谢言朝。”赵恒叫住他。


    谢言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赵师兄有事?”


    赵恒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你在问心殿里待了三炷香又怎样?还不是一样回来看大门?资质这东西,天生的,不是靠运气就能改变的。”


    旁边几个内门弟子跟着笑了起来。


    谢言朝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明明马上要去玉衡宗了,还要抽空踩他一脚,是有多闲?


    “赵师兄说得对,”谢言朝笑了笑,“弟子资质愚钝,不配去玉衡宗,赵师兄天资聪颖,去了玉衡宗一定能大放异彩。”


    赵恒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他本以为谢言朝会生气、会反驳、会露出不甘的表情,结果人家笑眯眯地认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受力。


    “你知道就好。”赵恒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谢言朝扛着灵木继续往后院走,脸上的笑容没变。


    大放异彩?


    以赵恒那点本事,去了玉衡宗也就是个垫底的。


    他倒要看看,这只骄傲的公鸡到了玉衡宗,还能不能翘得起尾巴。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搬灵木,炼丹,修炼。


    谢言朝的修为在稳步提升,筑基初期的境界已经稳固,开始向筑基中期迈进,自创的功法也在日益修炼下越来越完善,灵力运转的速度比一个月前快了近三成。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杂役,对谁都笑脸相迎,干活从不偷懒,王福对他越来越满意,甚至主动给他减了些活计,让他有更多时间炼丹。


    晚上他躲在柴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翻阅从藏书阁借来的典籍。


    他查到了更多关于前世的事。


    沈云珩为平反做的那些事,比他在玉衡宗看到的公告要详细得多,每一件冤案的翻案过程,每一份证据的来龙去脉,都记录在案。


    有些卷宗上还有沈云珩的亲笔批注,字迹清隽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谢言朝看着那些批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一个案子的翻案尤其艰难,那是关于他屠杀北域十七派的事,当年所有人都说是他干的,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


    沈云珩花了三十年时间,才找出真正的凶手——殷无邪的余党假借他的名义行凶,嫁祸于他。


    卷宗的最后一页,沈云珩写了一段话:


    “此人罪不在身,而在名。恶名加身,百口莫辩,然真相虽迟,不可不至。”


    谢言朝看完这段话,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好一会儿。


    真相虽迟,不可不至。


    这个人,花了一百年,就是为了还他一个清白。


    他合上卷宗,靠在柴房的墙上,闭了闭眼。


    “沈云珩,”他轻声说,“你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柴房的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第五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傍晚,谢言朝正在小厨房里帮周管事择菜,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玉衡宗又来人了!”


    “什么?又来?”


    “这次好像是专程来的!”


    谢言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玉衡宗又来人了?


    他放下菜,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着一个青衣青年,腰佩长剑,面容清俊,气质出尘,看服饰是玉衡宗的内门弟子,修为至少在金丹期以上。


    清羽门的掌门亲自出来迎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


    “不知上使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青衣青年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忽然开口:“谢言朝在哪?”


    谢言朝一愣。


    找他的?


    掌门也是一愣,连忙回头喊:“谢言朝!谢言朝!快出来!”


    谢言朝擦了擦手,走出小厨房。


    青衣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奉宗主之命,特招你入玉衡宗,即日启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特招?”


    “宗主亲自下令?”


    “一个杂役,特招进玉衡宗?凭什么?”


    “我看八成是走了什么门路……”


    “他能有什么门路?一个杂役,爹娘都不知道是谁。”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讶的,有不屑的,有酸溜溜的。


    赵恒的脸色尤其难看,像吞了一只苍蝇。


    谢言朝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个白衣青年,脑子里只有两个字——特招。


    沈云珩特招他?


    他想起问心殿外那三秒的对视,想起沈云珩看他的眼神。


    那个人,真的认出他了?


    不对。


    就算认出他了,以沈云珩的性格,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沈云珩做事向来光明正大,从不搞暗箱操作。


    “谢言朝?谢言朝!”掌门的聲音把他拉回现实,“还不快谢恩!”


    谢言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疑虑。


    “弟子资质愚钝,”他说,“恐怕配不上玉衡宗的名额。”


    人群又是一阵炸锅般的动静,纷纷在喊这小子不识抬举,玉衡宗的人亲自来接都请不动他。


    而青衣青年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道:“宗主说你配,你就配。”


    这话……


    谢言朝闻言挑了挑眉,舌尖无意识顶了顶脸颊。


    旁边有人嘀咕:“宗主怎么对一个杂役这么上心?”


    “谁知道呢,也许这杂役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三灵根的废物,有什么过人之处?”


    议论声此起彼伏,谢言朝充耳不闻。


    他看着那个青衣青年,点了点头:“那弟子……恭敬不如从命。”


    青衣青年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跟上。”


    谢言朝回柴房收拾了一下东西。他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几瓶自己炼的丹药,还有那把他抽时间锻造的一把灵剑——归鸿。


    他把剑别在腰间,背上包袱,走出柴房。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都在看他,王福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好小子,有出息”,赵恒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谢言朝对王福拱了拱手:“王管事,多谢这些日子的照顾。”


    王福摆摆手:“去吧去吧,到了玉衡宗好好干。”


    谢言朝点了点头,跟着青衣青年走出了清羽门的大门。


    身后,清羽门的钟声悠悠响起,像是在为他送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几个月的地方,破旧的山门,低矮的房舍,杂草丛生的演武场。


    他在这里重生了。


    从一个杂役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暮色四合,山路两旁的古松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谢言朝跟在青衣青年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青衣青年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健,呼吸均匀,谢言朝注意到他的腰间也佩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玉衡宗的标志,是一朵白玉兰花。


    “敢问师兄尊姓大名?”谢言朝主动开口。


    “陆云峥。”青衣青年头也没回。


    陆云峥。


    谢言朝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之前他偷听到杂役们的议论,说玉衡宗有个“小剑仙”,剑法超群,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好像就叫陆云峥。


    “原来是陆师兄,”谢言朝说,“久仰。”


    陆云峥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听说过我?”


    “弟子上次在大比上见过师兄的风采,”谢言朝说,“师兄的剑法当真出神入化。”


    这话倒不是恭维,陆云峥的剑法确实不错,虽然在他看来还有些稚嫩,但在同辈中已经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了。


    陆云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一个清羽门的杂役,能看懂我的剑法?”


    谢言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又说多了。


    “弟子……也就是看个热闹,”他赶紧找补,“师兄的剑法太快了,弟子的眼睛都跟不上,就觉得……很厉害。”


    陆云峥没再追问,谢言朝见状微微松了口气。


    满级大佬重生回新手村,还得天天在外面装傻子,天知道他谢言朝重生后都过得什么苦日子。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谢言朝忽然开口:“陆师兄,宗主他……为什么要特招我?”


    陆云峥的脚步停了一下。


    “宗主的心思,我不敢妄猜。”他说,“但宗主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既然选了你,你就好好修炼,别辜负了他的期望。”


    听着这十分官方的劝告,谢言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幕完全降下来的时候,他们到了玉衡宗的山门。


    山门两侧的长明灯已经点亮,橘黄色的灯光照着“玉衡宗”三个大字,古朴庄重。


    陆云峥带着他穿过山门,走过长长的石阶,来到一处小院前。


    “这是你的住处。”陆云峥推开门,“宗主说让你住这里。”


    谢言朝往里看了一眼,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一间书房,一间卧房。


    院子里种着几竿青竹,角落还有一口小井。


    这待遇,哪是杂役该有的?


    他越看越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但舟车劳顿一遭,他暂时还无法让大脑进行思考。


    “陆师兄,”谢言朝说,“弟子只是一个杂役,住这么好的地方……”


    “宗主安排的。”陆云峥打断他,“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今晚先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白衣消失在夜色中。


    谢言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竿青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进卧房,点上灯。


    房里陈设简单,但一应俱全,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的花瓶里插着几枝白玉兰,暗香浮动。


    谢言朝在床边坐下,发了很久的呆。


    他把归鸿剑放在枕边,脱了外衣,躺了下来。


    被褥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他也不知怎得,莫名就觉得这味道和沈云珩身上的气息很像。


    ……再准确来说,和那三年朝夕相处的味道很像。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沈云珩特招他,安排他住这么好的地方,还有问心殿内那三秒的注视……


    这一切,都太刻意了。


    刻意到他没办法再用“巧合”来解释。


    沈云珩认出了他。


    或者至少,在怀疑他。


    可是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为什么不直接问他要一个答案?


    谢言朝想不明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反正已经来了,走一步看一步。


    沈云珩要是真的认出他了,他就——


    他就什么?承认?否认?


    ……他还是不知道。


    “……啧。”谢言朝烦躁地翻了个身。


    窗外月色正好,照在青竹上,投下一地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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