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善意 是报应
有什么剖开了他的身体。
并不疼, 他感觉不到疼,甚至感觉不到自己,但混沌的意识却仿佛伪造了他并不曾看见的东西, 有什么剖开了他的身体, 乙状结肠的入口处被开了一道口子,连接上新的,奇怪的, 他难以理解的器官。
好撑,有什么压住了内脏。
热。
像是被浸泡在暖热的羊水里,他似乎能够蜷缩起来……不,他不能,他的身体摊开, 氧气被呼吸机灌进肺部, 强迫他保持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虞临川听到了哭声, 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的啼哭交叠在一起,像浪,层层叠叠涌上来的浪, 浪花中, 一尾青色的鱼摆动着尾巴,游进他的腹部, 他忽然地,恍然地理解了。
啊, 是那个杂种。
杂种被放进了他的身体……所以,他现在是在做梦啊。当他意识到梦境的瞬间,眼前的画面开始交错, 他仿佛漂浮着,低头看到了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孩子。
那是他几岁的时候呢?记不清了,大概还很小很小,他名义上的兄长比他大四岁,对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四岁是天和地的差距,所以他很轻易地被虞忱按在地上狠揍,哪怕再用力挣扎也毫无招架之力。
“你这只杂种!私生的贱猫!”虞忱一边挥拳一边狠狠地骂他,“你怎么不去死!你毁了我的家!你毁了我爸爸妈妈!”
虞忱被拉开了,他名义上的父亲把虞忱抱在怀里,看他的目光既厌恶又小心翼翼,生下他的母亲对这一切避而不见,佣人扶起他,他的脸上全是血。
他渐渐知道自己是不同的。
鱼在他肚子里游动,仿佛他腹腔中是海,尾巴一甩便是涟漪。他听到水声,从他身体里发出的水声吗?梦里的画面波光粼粼,没有逻辑,忽然间,他又站在了某个地方,穿着正装,两只手很小,依旧是孩子的样子,却莫名捧着个凸出圆滚的腹部,好像个怪物。
眼前觥筹交错,端着酒杯的猫咪优雅地经过他的身侧,猫耳和尾巴交错,听不出音色的议论字字句句灌进脑海。
“听说是跟一个人类女人……”
“你说是怎么想的啊?生下那么一个杂种……”
“没准是想要赌一赌,万一是只猫呢?”
“要是猫就飞上枝头了吧,可惜,是个人类啊……”
“人类有什么用呢?”
“哈哈,不如在刚出生的时候就溺死,居然还带到家里去了……”
他又听到了婴儿的哭,他的肚子动来动去,里面的“鱼”像是要扑腾着冲出来,他在这种令人惊悚的胎动中想要逃跑,但原本灵巧柔韧的身体因为这个肚子变得笨重了。他慌不择路,他躲避着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躲避着虞忱的一声声杂种,这太奇怪了,他明明早就已经长大了,十几岁的时候虞忱就不再打得过他,他跑不动了,他发出无意识的呢喃。
“他们不是在说你……”他捧着不断乱拱的肚子,“你不是杂种,不是在说你……”
胎动就这么忽然缓和下来,然后他才想起,他不该安慰肚子里的东西,他应该杀掉这个怪物才对,他又开始左右寻找,想要找一块可以将腹部撞上去的石头。然后他看见,一块石头被一个小孩扔出去,“咚”的一下砸中了什么,又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他顺着那道抛物线看过去,他看到了。
碧青色的池水,翻涌着金红色的浪,一个小小的背影站在池子里——没有猫耳,是个人类,黑色的头发被浸湿挂在肩上,整个人摇摇晃晃,金红的鲤鱼不断涌上来,张着大嘴扑腾抢食,几乎给人一种……它们要将这个落入池中的孩子撕咬着吞下去的错觉。
他的动作比他的思想更快,他看到自己的手伸出去,拍了一下对方瘦弱的肩膀。
那个孩子猛地回过头,苍白的脸,一双警惕冰凉的黑色眼睛,下颌不知道被什么划伤了,细长的一道,渗出红的血,头发上的水珠因为惯性甩向他的脸,他抬手轻轻挡了下,闻到鱼的腥味。
令人作呕的气味。
虞临川在病床上睁开眼,身体的热度已经退下去,有一根透明的管子连接向他的腹部,肚子里被塞进了什么,不疼,但胀。
他没什么力气,竭力地抬了下手,要去够那根管子,想要把它拔/出来,再挖出里面的东西。但他的手腕被压住了,虞临川转动了下眼珠,看到和梦中相似,只是更加冷淡麻木的黑色眼睛。
她没戴口罩,下颌贴了一张创可贴,侧面残留着点血迹,低垂的目光没有任何情感,看他像在看个什么死物。
就好像他的肚子里,不是他和她基因结合的胚胎。
“移植手术很成功。”她说,“所以别乱动,如果这个出问题,我会往你肚子里塞下一个。”
虞临川的脸隐隐扭曲了下,他张了张嘴,发出气声。
“我……记起……”
那声音太轻了,所以她稍微靠近了些,麻药还没有过去,她知道他现在没有伤害她的能力。
“你说什么?”
虞临川忽然怪异地扯开嘴角,他盯着她下颌那点红色,一字一字逼出声音。
“我记起……你了。”他说,挑衅一般,“钟氏的……那只,杂种。”
“杂种”两个字声音更轻了些,几乎只剩了口型。他看到那个人类女人的身体忽然顿住,但可惜,她的脸上没有出现惊慌也没有被羞辱的愤怒,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的不知道哪个点。
许久后,她很轻地抚摸了一下他覆盖着纱布,连接着软管的肚子。
“好久不见,虞二少爷。”祝卿面无表情地认下了他的话,“四分之三的兽人血统,你觉得这会是猫,还是人类?”
虞临川想要发出一声嗤笑,但腹部突然抽搐,令嗤笑变成一个被截断的气声。
它不会是猫也不会是人类,它不会出生。
但虞临川还是不明白,甚至某个瞬间更加愤怒,他死死盯着祝卿的脸,忍下一阵难以形容的痉挛,声音更哑:“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在梦中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钟氏小少爷的百天宴,他不久前刚和虞忱打了一架,又从那一架中隐约得知了自己在家里尴尬处境的原因。
为什么母亲不愿意见他,哪怕目光落在他身上也会立刻移开?为什么父亲看他的目光深处总是藏着厌恶和恐惧?为什么无论他是乖巧还是恶劣都没有人在乎他?
因为他是只私生的杂种。
或许因为这瞬间的同病相怜,当他听到宴会上那些衣冠楚楚的猫谈论起钟氏那只混血的杂种时,当他看见那个人类女孩被恶作剧一样推进满是金红色鲤鱼的池塘里时,当石子肆无忌惮地砸向她时,虞临川走过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用一种属于猫的,矜贵的教养微笑道:“你是哪家的小孩?拉着我上来吧,你身上都湿了,得换身衣服。”
她立刻回过头,警惕地看着他,嘴唇冻得发白。她没有拉他的手,自己爬上来了,和他保持着一些距离,用很低的声音道谢,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虞临川收回手,刚才那几只推她下水的小猫又凑过来,他们应该是钟氏的旁支,不知道从家长那里听说了些什么,说起话来童言无忌,而那个人类女孩就这么静静听着,不愤怒也不羞耻,目光空荡荡地落在不知哪里。
虞临川没来由地觉得烦,或许因为虞忱叫他杂种的时候,他扑上去跟虞忱打架了,一只猫就应该有这样的自尊。
所以这确实是个人类,看上去瘦瘦小小,身上没有半点猫的影子,虽然据说流着一半属于钟氏的高贵的血,但处境却远比他这个同样“私生的杂种”更加糟糕。
因为不论如何,他是猫,而她是人。
虞临川忽然拾起了一点怜悯,他帮她支走了那些小猫,找到侍者带她去换衣服,他甚至鼓励了她,用那种人类爱听的话。
他说:“小孩,既然已经是人类了,就好好做人吧。”
别再出现在猫的宴会,别再试图融入猫的世界,既然已经生成了人类,就去过人类的生活吧。
之后虞临川也参加过几次钟氏的宴会,但没有再见过她,他们的交集到此为止,仅此而已,他很确定,这之后他们没有再见过面,没有再说过话,那只是他猫生中一个很小的插曲,淹没在那些波澜壮阔的大事中,早就没了痕迹。
而那唯一一次短暂的相遇,无论他心中到底有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有没有对人类卑贱的轻贱,至少在表面上,他给出的都是善意和帮助。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对他做出这种事情?为什么他会躺在这里,变成任人宰割的鱼肉?
虞临川死死咬着牙关,剧烈起伏的情绪下,他的眼眶甚至泛起了红色,像是要溢出血来,有个瞬间他甚至很荒唐地想,这个女人不会是因为那次相遇对他产生了什么病态的执念,所以才非要和他生孩子吧?
他忍不住“哈”的笑了声,整只猫都在微微发抖:“这算……什么?恩将仇报?为什么……偏偏要选我?”
祝卿盯着连接着虞临川腹部的那根软管,它缓慢地收缩着,像一根脐带,将营养和药水注入生殖腔,接口的位置渗出了一点红,在白色的纱布上异常鲜艳。
她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五年前。”祝卿开口,“虞二少爷初出茅庐,声名鹊起,备受期待,有人曾匿名给你送去了一份举报文件。”
虞临川一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胸膛起伏,没有接话。
祝卿平淡道:“近百页的文件,内容……关于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非法人体实验室,各种证据,实验内容,死亡人数,他们经历过的虐待,是一个足以轰动整个联盟的重大案件。”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带上了点不明显的嘲意:“对当时的虞二少爷来说,那应该也是一笔……非常优异的政绩。”
祝卿侧过头,看着虞临川忽然僵住的脸,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古井无波,像在讲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会选择你,大概因为,你的确曾让人相信过,你和其他的,完全不把人类看在眼里的猫不同,相信过你正直且高尚,相信这世界还存在公平和正义。”
“只不过后来,那份文件销声匿迹,世界一无所知,实验室被清洗,重组,变成乌勒尔研究所,最后仅仅只是老院长被终身监禁……不是因为错误,只是因为权力争夺。而我依旧在这里,做着和从前没有差别的事情,把一个个孩子送进地狱……虞二少爷则是在那年连升三级,成为了整个联盟最年轻的监察官,一路青云直上,前程繁花似锦。”
虞临川脸色青白,像是被重锤击穿,明明麻药还没有过去,他却突然感觉到小腹里一阵扭曲的,几乎要把他撕裂开的疼,他一开口,几乎就发出一声惊悚的抽气,有什么卡在喉咙里,拧出残破尖锐的声音。
“所以……你是在,报复……我?”
祝卿很轻地摇了下头。
“实验体513。”她轻轻地望着他,“你现在经历的一切,不是报复。”
某个瞬间,虞临川甚至从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看到某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她说:“是报应。”
作者有话说:
他俩真的是恨海情天,就是一个恨恨恨。
第52章 活着 那就活着吧
虞临川呆滞了近一分钟, 嘴唇没了血色,浓重锋利的五官因为苍白减少了些攻击性,原本琉璃似的眼珠仿佛两颗灰白鱼目。
好一会儿, 他从嗓子里呛出两个字。
“报……应?”
他突然狰狞地笑起来, 身体无法动弹,只有呼吸越来越急促,祝卿听见心电仪发出警报, 虞临川在尖锐的警鸣声中撕心裂肺地大吼——或许他是想要大吼,只是最终只发出了小猫似的哀鸣。
“你算什么?你……你手上,没沾人体实验的血吗?你有多高尚?当初……重组之前,清理,举报的叛徒, 怎么没把你清理出去?哈哈……钟氏的杂种, 拿谁做了挡箭牌?谁替你去死了?你这么不愿意……同流合污, 怎么没咳咳……哈……没自己掀了这里?”他的嗓子劈裂, 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抽搐着喘息,祝卿听到对讲机里研究员惊慌的声音,劝她安抚一下实验体, 这样下去可能会因为情绪波动直接导致流产, 刚刚完成移植手术的胚胎还很脆弱,正是最需要孕体保持稳定的时候。
祝卿抬手在对讲机上轻碰了下, 切断了通讯,但耳边并没有安静下来, 虞临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挣扎着抬起了手,抓住她的手指, 僵硬的关节,痉挛的指尖,像是要拧断她的骨头,略长的指甲陷入皮肉,疼痛之后是麻木。
虞临川死死盯着她的脸,嘶声质问:“这个杂种,这双腿……是我的报应……那你呢?你的报应呢?”
她的报应啊……
祝卿一点点掰开虞临川的手指,指背上留下了几个深红的月牙凹痕。她依旧没有愤怒也没有羞耻,就像儿时湿漉漉地站在池边,听着那些小猫嘻嘻哈哈的“童言”,情绪仿佛早就从她身上剥离出去,令她能够隔岸观火一般,冷眼看着几近疯狂的虞临川。
手术后的猫本就虚弱至极,在剧烈的情绪起伏中,虞临川眼前一黑,再次陷入昏迷,祝卿调整了软管的位置,确认了胚胎仍坚强地附着在生殖腔的内壁,虽然溢出了点血,但暂时没有流产的危险。
虞临川在昏迷中也紧皱着眉头,他陷在白色的被子里,额上满是冷汗,前所未有的苍白虚弱,祝卿站在病床边,慢慢捻了下麻木的指尖。
过了会儿,她轻轻地,平静地开口:“你说得对。”
虞临川拿那份凝聚着无数鲜血的举报文件做了投名状,维护了兽人豪族共同的利益,也铺就了自己的青云路。这当然不够高尚,违背正义,但她其实没什么资格苛责他。
毕竟她也并不无辜,她也没为此粉身碎骨,她也在这里苟活,也在做着刽子手。当初匿名举报的事情被泄露,大量证据被销毁,实验室清洗内部叛徒,她看着被扣上帽子,被带走从此消失的“无辜者”,也并未站出来改变任何事。
她只要沉默就能活着,因为她是钟氏的杂种,只要沉默,那么清理谁,都不会清理到她。
“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于是把期望毫无顾忌地寄托在他人身上,这是卑劣的。”
虞临川没有义务必须拯救谁,只不过是……她曾经年纪太小,所以没有意识到,有时候肆无忌惮的讥讽凌辱,和看似温柔关怀的笑容背后,其实有着同样居高临下的鄙夷。她看见了一个幻觉,于是擅自将那个幻觉安在一只陌生的猫身上,擅自期待他成为某个突然从天而降的英雄,等幻觉破灭后,又恼羞成怒地擅自怨恨罢了。
倒是可笑。
“我知道我该下地狱,得不到原谅也得不到宽恕,所以不用着急。”祝卿伸出手,指尖扫了下虞临川的眉毛,“我的报应已经在路上了。”
它会到的,她一直在等。
确定虞临川身体暂时稳定下来,祝卿重新打开对讲机,叮嘱研究员一些注意事项——她身为组长,手下还有其他项目,而且盯着她的眼睛太多,她并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这里。
因此她不在这里的时候,不能让虞临川有任何行动能力,只要有一点,他就有可能撕开自己的肚皮。
叮嘱完注意事项,助理的声音突然挤进对讲机,语速很快,显得有些着急:“组长,周玥请您去一趟07室,413刚刚出现休克症状,他们正在抢救。”
抢救进行了四个多小时,最后险之又险地捞回了一条命。413号实验体全身都插满了各种导管,他已经无法进行自主呼吸,基因链的异变导致他身体蛋白质的合成完全紊乱,各个器官都出现不同程度的衰竭,李组长想要在这个实验体上复刻季迟的奇迹,但很显然,他失败了,于是留下413废墟一般的身体。
但更加令人绝望的是,他的大脑却没有受到严重影响,意识每天都有一段时间能够保持清醒,清晰地感知着身体的痛苦。
哪怕刚刚经历生死边缘的抢救,他也在第二天就恢复了意识,眼睛半睁开,瞳孔是不规则的畸形,稚嫩的脸上没有半点肉。
祝卿穿着无菌服站在413的床边,心里划过一丝淡漠的恨意。
她没有资格苛责虞临川,但她无法不恨他。
413的眼珠左右很轻地挪移了一下,手指无力地一勾,像是想要抓住什么,祝卿握住他的手,没有用力,仿佛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般虚虚托着。
“你还活着。”祝卿开口,语速放得很慢,但也无法确定这个孩子是否还能听清,还能理解,“很勇敢,很努力地活下来了。”
413缓缓闭了下眼,又努力掀开眼帘,眼角有湿痕晕开,甚至积聚不起足够滑落的重量。
“我知道很痛苦,你叫不出声音,但你很疼。”祝卿抚摸着实验体枯瘦的手指,隔着一层无菌手套,于是感受不到半点温度。
即没有人的温度,也感受不到尸体的冰凉。
祝卿忽然就说不下去了,沉默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半点涟漪:“我希望你活下去,我需要……你参与我的实验,或许会有转机,或许只是在延长痛苦……我不确定,但如果你不想继续痛苦了,就……闭上眼睛吧。”
她无视了对讲机里组员的阻拦,轻声说:“闭上眼睛,我送你离开,不会再疼了。”
413的睫毛颤动了下,似乎要垂落,对讲机里有哽咽的声音——挺好,那几个孩子也尚且还没有变成真正的魔鬼,还没有失去对生命的敬畏,还有一点人性的伦理和研究者的贞/操。
祝卿轻轻放下他的手,她送走过很多这样的孩子,她的实验室有着整个乌勒尔研究所最高的死亡率,她的双手沾满鲜血,眼前扑通扑通,无数的骨头和着血肉掉下。
她将手伸向维持着他生命的外循环系统,要先注入足够的麻醉和致幻药剂,抚平所有伤痛,然后……
祝卿的动作忽然顿住,413的睫毛颤抖,在几乎闭合的瞬间,又竭力抬了起来,像两只刚刚破茧,正挣扎着想要飞起来的蝴蝶。
他没有坚持很久,他太虚弱,那双眼睛终究还是闭上了,外循环系统发出细微的运作声,心电仪“滴——滴——”,略显杂乱但依旧一声声轻轻响着,祝卿放下手,抬眼看向墙壁和天花板相接的那个角,数秒后,才呼出一口闷湿的气。
“那就活着吧。”
她走出实验室,在周玥的辅助下脱掉无菌服,额头有些汗湿,一缕头发贴在上面。周玥的两只眼睛红肿,桃子似的,一开口声音就带着鼻音:“组长,真的会有办法吗?我们也试过很多种方法了……他,真的不行了。”
祝卿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被虞临川抓出来的那几个月牙形的小坑已经泛起乌青。
她低声说:“让他再支撑半个月。”
周玥眼睛亮了下,又暗淡下去,只握着一点点希望,小心翼翼问:“组长你是……有新的方案吗?半个月后才能实行的新方案?”
祝卿没回答,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多问。周玥挺乖地闭上嘴,但忍了一会儿,还是低声开口:“可是组长,07号实验室的设备配置……要撑半个月我真的没有把握,所以有没有可能……把他转移到0号室去?”
周玥说得有些心虚,她大致知道0号室现在正在被使用,在开展一项由组长亲自进行的重要实验,组长对此投入了大量的心血,并且显然是想要对实验内容完全保密,被允许进入0号室的只有组长,组长助理和资历最老的两名研究员,并且那两名研究员从实验之初就切断了一切对外联系,再没离开过0号实验室。
但0号室是整个乌勒尔研究所配置最先进,最完备的实验室,413如今的情况,如果能用0号室的资源吊命,或许还能多撑一段时间。
她用乞求的目光看着祝卿,嘴上低声说:“如果组长觉得实在不行,那……”
祝卿:“我知道了。”
周玥剩下半句话卡在嗓子里,也不确定祝卿这句“知道了”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只能眨巴两下眼睛,祝卿靠着惨白的墙壁,神色疲惫地静默片刻,忽然抬手轻轻用掌心压了下周玥的头顶,淡声道:“去休息会儿吧,你不对他的生命负责,尽力就好。”
周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想哭,肿成桃子的眼睛一阵刺痛,她抽抽鼻子,心里骂了一句李组长那个畜生,开口哽咽着说:“组长,你也该休息下了。”
祝卿摇头:“我去02和04那边看一眼。”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周玥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听上去很难过。
“组长,你把那么多破破烂烂的实验体捡回来,也没法对他们每一个的生命负责啊。”
祝卿只是顿了下脚步,没回头,平静地说:“如果想要转组的话,明确好需求,我会去提交申请。”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曾经就是站在高处,所以什么都没有真正看到的天龙猫。而祝医生虽然看着很冷漠,但本质上是个圣母,在最糟糕的地方怀着悲悯之心。祝医生和小宝不同,她其实不面对生存压力,如果她能抛却人性她很容易过得很好,但她一直在被自己的良心拷问
第53章 让步 输了,就得
之后几天, 祝卿忙得脚不沾地,只每天从助理和时不时突然大惊小怪的光团1007那里了解虞临川的情况。他清醒之后安分了两天,第三天稍微恢复些精神, 就开始尝试拖着他那副因为肌肉松弛剂而难以动弹的身体, 试图将自己摔到床下。
最好腹部着地。
幸好研究员发现及时,迫不得已之下,他们再次给他注入了麻醉药剂, 在他失去意识时用拘束带把他捆了个严实。
但不能一直这么做,长期的束缚对胎儿会产生影响,在生殖腔植入后,麻醉药剂和肌肉松弛剂的用量也必须好好斟酌,而且他的孕期反应本身就非常严重, 哪怕通过鼻饲管注入营养膏也会导致强烈的呕吐反射……
这种情况下强行绑着他, 研究员都担心他会被自己反呕上来的酸水呛死。
413已经被转移进0号室的循环仓, 他在这几天内又经历了数次休克, 一张脸变得更加瘦削苍白,祝卿隔着玻璃望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转身进入虞临川所在的病房,看向另一张苍白的脸。
虞临川清醒着, 被拘束带绑在床上, 脸色很糟糕,嘴无法合拢, 里面塞满了纱布,又被一条白布横着勒过嘴角, 洇着血迹——两天前1007和研究员同时在祝卿耳边发出惊叫,因为虞临川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祝卿走过去,解开他嘴上的布, 将纱布扯出来,伤口缝了针,已经不再渗血。虞临川被祝卿不太温柔的动作呛得咳嗽几声,躺在病床上目光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祝卿拧了拧自己的眉心:“说吧,想要什么?”
虞临川静静地呼吸着,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疯狂样子,甚至称得上冷静,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足以让曾经身居高位的猫咪彻底冷静下来。他缓慢转动了下眼珠,终于看向祝卿。
“我不觉得你是真的想自杀,你只是想见我。”祝卿垂下头,觉得现在像是两张面具在对话,“我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这里,你想要什么?”
虞临川缓慢蠕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红的嘴唇,舌头还不太灵便,说出的话含糊又虚弱:“那东西在我肚子里动。”
祝卿侧头瞥了一眼,目光毫无感情:“是你的错觉,胚胎还没发育到会出现胎动的程度。”
虞临川:“很恶心。”
祝卿停顿了两秒,说:“如果你只是想说这种无聊事,就闭上……”
“但我觉得它快死了,它知道我讨厌它。”虞临川平静地打断她的话,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你,把我绑在这里,有什么用呢?我总能杀掉它的。”
自从陷在这里之后,他似乎总是在愤怒,在嘶吼,甚至在恐惧,他正在逐渐失去原本强健的体格,身上的肌肉薄了很多,胸肌已经软下去,堆积成了原本不该存在的,一碰会疼的脂肪,手臂和大腿都瘦了下去,臀肉却变得更加柔软饱满,仿佛想要撑开盆骨,为生育做好准备。
祝卿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用手背蹭了下他长出胡茬的下颌,雌激素降低了胡子的生长速度,新生的这片鸦青色摸上去也并不刺人。
这次虞临川没有抓住一切机会试图咬断她的手指,他们就这么静静注视着对方,一种无声的对持,虞临川在眼前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见了那个站在池水中,被鲤鱼包围的孩子的影子。
如今他们互相都已经摊开了牌面,虞临川的底线是绝对不允许这个杂种出生,但在这底线之上,未必没有可交涉的东西。
长久的静默后,祝卿平静地开口:“你说得对,你是这个胎儿的母体,只要你想,孕期那么长的时间,你总能杀掉它。”
虞临川:“然后你就会再电我,取精,再塞一个新的……新的,还是用你的基因吗?”
祝卿点头:“对。但如果你是因为我才非要杀了它,实验室里也有足够的冻卵可以选择。”
这种毫不在乎的态度差点又在虞临川心里点了把火,再开口时,他的声音甚至有些抖:“你应该知道,你不可能永远关住我,除非我死。”
祝卿看着他,一双黑眸在刷白的灯光下也没有反光:“我知道。”
“我会逃出去,或有猫找到我,监察局会审判你的罪,有一天戴着镣铐的那个会变成你。”
“如果有那一天。不过在那一天之前,你会不停地怀孕。”她像是叙述着什么理所当然的常理,“你当然可以不停地杀,或许一个都生不下来,但失败同样是实验的一部分。”
虞临川用力闭了闭眼,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我不要一直躺在这张床上。”
祝卿轻轻一抬眉毛,没有立刻说话,但却伸手解除了他身上所有的拘束带。虞临川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松开了他,他缓慢地动了下手指,依旧没什么力气,身体一滩烂泥一样软软地瘫着,却已经因为这难得的自由微微颤抖起来,好像终于能吸进氧气。虞临川的眼睫很轻地垂了下,眼里有似有若无的嘲讽。
被松绑的时候,他居然有一瞬间的受宠若惊。
但明明,这是用尊严和退让换的。
他暂时允许这个杂种存在在他的身体里,来换一定程度的自由。
虞临川在这些天想了很多,想肚子里的杂种,想钟氏宴会的那场初见,最多的是想当初那份举报文件,其实他已经想不太起里面具体都写了些什么,只记得触目惊心。后来实验室的清理和重组过程他并没有参与,但他暗中去见过当时被清理出来的“叛徒”。
在监察局的审讯室,透过单面的玻璃,里面的人类并没有经历太多拷问,就很快被处理,他看着,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觉得愧疚,但他觉得可惜。
只是那种可惜太浅了,很快淹没在野心里。到如今他依旧不觉得自己错了,那间实验室背后是整个兽人豪族,是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是无法抗拒的利益,而实验室中不过是一群人类而已,那本就不是一份所谓证据能够撼动的,再让他选一次,他依旧会走现在这条路。
但如果重来一次,他会早早地,亲自处理掉眼前这个人类。
所以如今他在这里,不是什么所谓的报应,只不过是,他输了一次而已。
输了,就得赢回来。
赢,需要活着,需要耐心。
胎儿哪怕早产,也至少要到七个月才能存活,他还有六个多月的时间杀死它。
祝卿检查了一下他腹部的软管,淡淡地说:“生殖腔的排异反应已经稳定了,后天生殖辅助管和鼻饲管会一起撤掉,撤管时我会从你的生殖腔内提取一些东西。在那之后你需要适当运动和正常进食,保持心情愉快,你的体质劣化得太快了。”
后天吗?
虞临川深深吸了口气,“保持心情愉快”这几个字让他有些想冷笑,但嘴角还没勾起来,就感觉肚子里有什么切实地蠕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说得对,他也不是没有常识,才不过几周的胚胎不会有能让他感知到的胎动,大概率是肠胃在蠕动。
他尽力让自己忽略那种异样,问:“你要从我的生……身体里提取什么?”
祝卿回答:“实验成果之一。”
她没有在这间病房呆太久,离开时研究员有些犹豫地问她真的不需要重新把实验体束缚起来吗?毕竟之前几天这个实验体实在折腾得他们够呛,但凡有一点机会,哪怕一尸两命,都要拼命弄个你死活我。
祝卿只回答他们:“放心吧,他没那么想死。”
研究员不太相信,紧张兮兮地盯着一切风吹草动,但果然,之后的两天,虞临川都没有再寻死觅活,撤管的过程很顺利,全程都只是局部麻醉,虞临川睁着眼睛,平静地看着祝卿在他的身体上操作。
想象自己是一块肉,仅仅只是一块肉,有些事情就不再羞辱。撤管的第二天,祝卿来时,带了一碗非常稀薄的米粥和一把轮椅。
虞临川知道想坐上轮椅就必须喝完粥,他没反抗,但他太久没有自主进食,一开始米粥滑过喉口的时候,虞临川怀疑自己是在往下咽刀子,受伤的舌头也钻心地疼。他死死咬着牙,捏着勺子的手都在抖,喉咙似乎还记得被捅进深处的痛苦,不断违背他的意识收缩着。
祝卿冷眼旁观着,白粥弄脏了被子和病号服,在他的胸前留下一道道淡白的痕迹,一碗粥稀稀拉拉咽下去小半碗,虞临川终于无法忍受地侧过身,张嘴就把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肠胃绞动着,恶心的感觉哪怕他把胃都吐空了也没有完全消失,他用余光注意着祝卿的反应,咬了咬牙,声音嘶哑地说:“再拿碗新的。”
祝卿平淡地开口:“恢复进食不需要太着急。”
她打开实验室的清理系统,排风扇消除了略带酸味的气息,虞临川用手臂撑起上半身,掂量了一下自己从病床爬上轮椅的可能性。
祝卿:“你最好不要借着这个机会撞你的肚子。”
虞临川冷冷看了她一眼,半坐在床上,没有强行尝试,头顶猫耳无精打采地垂下来。
祝卿思索片刻,打算蒙住他的眼睛让手下的研究员来帮忙把他搬上去,1007像是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刷拉一下贴到了自家宿主的手臂上:【宿主宿主!想要获得力大无穷buff,对目标实施公主抱吗?不用399不用299,只需要完成一点小小的任务……】
它被宿主拍飞了。
祝卿实施原计划,虞临川在她动手时眯着眼睛抓住她的手腕,好一会儿似乎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忽然嗤笑一声,缩回手任由她将自己的整个头都包裹住,没有任何看见的可能。随后有两个人进来,将他搬到了轮椅上。
等眼前的遮挡物被去掉,病房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只将自己暴露在他的目光下,承接所有的恨意和未来的报复。
钟氏的杂种。
虞临川突然开口:“我以前提醒过你,既然已经成了人类,就好好做个人。”
祝卿看向他,虞临川带着点嘲讽,大概因为身体坐直了,骨子里那点倨傲和矜贵就又无法掩饰,他冷冷笑道:“人类的那些手段,你倒是一点都没学会。”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已经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了,再不练练大仍子都要缩水了!
第54章 轮椅 他只是终于
“人类的那些手段, 你倒是一点都没学会。”
虞临川说着,仔细打量祝卿脸上的神情。她似乎一时间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神情静默, 但虞临川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瞬间的茫然。
很短暂, 随后她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一句试图刺伤她的讽刺,就像她儿时听到那些小猫的讽刺一样,她忽略了这一切, 像是灵魂被什么分隔开,于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她。
祝卿平淡地说:“这个房间内,你可以随意活动,我相信你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虞临川却没有接她的话,他看着她眼下的青黑, 声音虽然嘶哑, 语调却非常平稳:“你知道如果只是想要个生杂种的实验工具, 你应该怎么做吗?”
祝卿眉尖很轻地蹙了一下:“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虞临川交叉起双手的十指, 他身上的病号服还沾染着粥渍,从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两条残废的腿无力地垂着,但他的耳朵高高竖起来, 微扬的下巴承托着薄薄的, 菱形的嘴唇。
他说:“你不该告诉我,我现在正遭遇的一切是报应, 你把什么都说清楚了,我就不会恐惧。你为你的不甘, 你的恨,你曾经渴望得到的拯救而将我扣在这里,我就知道, 你不会让我死。”
祝卿似乎不想和他争辩口舌了,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就转身离开了病房。
那一眼轻而疲惫,让虞临川意识到,她其实知道自己所说的所有东西。
如果只是想要一个不断生出杂种的实验工具,她应该砍掉他的腿,砍掉他的手,拔光他的牙齿,毁掉他身上能够用于反抗的一切武器。她甚至可以将细铁锥从眼眶插/入,破坏掉他的前额叶,从此他会乖顺得像一只被彻底驯服的狗,让吃就吃,让动就动,甚至想操就操。需要运动的时候,她就在他的断肢处连接上铁环,和辅助运动的器材扣在一起,看他随着器械上下颠簸起伏,流着口水发出傻子一样的叫声。
他已经落在了她手里,有太多方法可以磨干净他的野性,当然,虞临川不至于因为她没有这么对他而感谢她,也不会因此减少对她的杀心。
他只是终于开始理解她。
钟氏的杂种。他想,这个他记不得名字的杂种,一个做不成猫,也没能真正理解怎么做人,所以没能做成好人,却也做不了坏人的杂种。
对这个杂种而言,这种模糊大概是痛苦。
但对他而言,代表着机会。
病房的门再次合拢,没有留下一丝缝隙,整间病房像一个纯白色的地狱。
虞临川花了一些时间适应轮椅,电动轮椅通过一个小小的摇杆控制方向和速度,他知道这里有监控,也不掩饰,大大方方把自己能够到的地方,能碰到的按钮和器械都检查了一遍,没什么收获,但找到了和病房相连的清洗室和几件干净的病号服。
这段时间他的清洗几乎都是在昏迷中完成了,就像自动刷新的游戏人物一样,眼睛一闭一睁,一切都被清洗干净,虞临川几乎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控制身体的感觉。
他也不管电动轮椅能不能碰水,从脱掉一件式的病号服,清洗室里有很大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样子。
一副……令人作呕的,弱者的样子。
他掬起一捧水,缓缓淋在自己的身体上。
*
新配置的药剂通过循环仓被缓慢注入413号实验体的身体,祝卿靠在椅背上,泛着血丝的眼睛盯着上下浮动的数据。
她接手了413,却不可能将07室的研究员都带进0号室,虞临川的存在是绝对的秘密,任何一点风声的走漏都会引起难以估量的后果,她能信任的也不过那么几个人,两名曾和她一起躲过实验室的清洗,一路始终共同扶持的研究员,以及她的助理。
甚至助理也只知道实验的一部分,并不会深度参与。
原本他们几个人堪堪能够应付虞临川身上的实验,但413进入0号室后,人手难以避免地不足起来。
【宿主。】那个自称1007的小光团又飘到了她面前,大概知道自己不太搭理它,这个光团只在出现的最开始几天稍微聒噪了些,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存在感。
但通常它出声,就是虞临川又出了什么问题。
祝卿没有看向它,看似不在意,但静静听着,准备判断自己需不需要过去处理。
但盯着虞临川的研究员并没有传消息过来,应该不是实验数据的问题……
1007扭捏地闪了闪:【宿主,你真的应该休息一下了。】
祝卿失去了倾听的兴趣,只觉得又是一句废话。
但1007这会儿是真的担心了,它再次怀念起使唤它使唤得非常熟练的上任宿主,一时间恨铁不成钢。
它真的很好用的!怎么就不用用呢!
【宿主,你这段时间的睡眠远低于人类所需的最低睡眠时间,并且睡眠质量很差,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其实宿主你真的可以多用用我,不管是整理数据,给自己加强状态,还是监视目标行为甚至目标身体数据,我都可以做得很好的!】1007努力推销自己,【真的,而且宿主你看,我连嘴巴都没有,在我绑定宿主期间这整个世界就只有宿主能看见我,是最不可能泄密的,宿主你真的可以相信我……】
它说着说着,甚至委屈起来:【宿主,就算不愿意做任务也可以用我的,能不能相信我一下下?我好担心你的,你看上去好累好累啊……】
祝卿一向不太理睬它,直到听到光团抽抽噎噎地委屈哭了,她才愣了下似的,终于回应:“我没有不相信你。”
【呜呜呜……嗝?】1007打了个哭嗝,立刻凑过去,【那……那宿主之后你需要做什么,我来帮你操作吧,你去休息一下,要是出什么问题我保证马上叫醒你!】
但祝卿依旧摇头,并没有退让的意思,1007刚打起的精神又蔫了,小声说:【我真的不会坏事,我的上任宿主把好多事情交给我的呢……】
祝卿平静地操作着手上的仪器,过了一会儿才停下,忽然开口问:“你叫……1007,对吧?”
1007没想到宿主居然记得自己的编号,当场光芒大盛:【对的!我,我是1007!】
“你的上任宿主……纪宁馨?”
1007赶紧上下点头:【嗯嗯,宿主你果然认识她!】
“我和纪小姐有一桩交易。”祝卿的眼睛没有从413上移开,“她把虞临川给我,我帮她做点小事,现在交易已经完成,我们之间也就算不上认识了。”
1007:【……哦,这样啊。】
套近乎失败,它对这位油盐不进的宿主真的快要没辙了。
就在光团蔫叽叽地准备重新缩回角落画圈圈,祝卿却少见地再次主动对它开口:“1007,我不知道纪小姐曾经交给过你一些什么任务,万一出问题时是怎么处理的,但我正在做的事,现在这个阶段,如果出问题,只有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他会死,而你来不及叫我。”祝卿轻声开口,终于瞥向它一眼,“1007,你杀过人吗?这是在杀人。”
1007呆呆地看她,整个光团猛的打了个寒噤,发出一个被吓到似的怪声。
祝卿伸出一只手,安抚一般地在蔫了吧唧,连光都暗下去的光团上轻轻一碰,感受到指尖柔软的触感,她再次说:“我没有不相信你,但这些不是能假手于人的事情。这是我的实验,如果他死,我该知道,他是被我杀死的。”
1007沉默下去,祝卿继续进行实验。
但幸运的是,新药的效果很好,413濒临崩溃的身体在使用新药后停止了进一步恶化,他依然不能离开循环仓,无法动弹也无法言语,仿佛被一根细线拉在地狱边缘,他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真正掉落进死亡的深渊。
1007有些激动,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413只是个和任务毫无关系的人类。
但当它看到413从昏迷中睁开眼睛,甚至能通过眨眼和祝卿进行一些简单交流时,一种奇异的触动让整个光团都觉得酥酥麻麻。
它想,或许是因为,宿主为此觉得高兴了吧。
虽然宿主的脸上并没有高兴的笑容。
413和虞临川的状态都相对稳定后,祝卿终于能有一些休息的时间,除此之外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往返于循环仓和虞临川的病房,小部分时间离开0号室去跟进其他实验室的项目。
虞临川好像已经完全适应了残疾和怀孕的生活,也不再时时刻刻和祝卿针锋相对,甚至要求撤掉了导尿管,有了轮椅之后他可以自己干这件事。祝卿没反对,很快满足了他这个要求。
撤管的时候虞临川瞪着眼睛看着,有些疼,有些反应,祝卿心如止水地捏着,轻飘飘地抬起眼睛。
虞临川一下和她对上目光,大概因为自己命脉被捏着,下意识侧头回避,耳朵根泛起一点红。
祝卿平淡道:“需要的话我可以回避,但弄完之后最好把**保留下来,省得下次还要电击来取。”
虞临川耳根顿时更红了,气的。
等到他第一次艰难地把自己挪到马桶上,感觉到火辣辣的疼时,那种气愤转化成了想要杀人的怒火,又很快被他控制下来。
这些都是暂时的,他很快会好起来,他不会倒在这里。
他这么想着,然后在下一次孕吐袭来时瘫倒在地上。
恢复一定的自由后,虞临川的孕吐依旧很严重,他一直在坚持尝试进食,但吃什么吐什么,大部分营养依旧需要依靠营养针,这种情况可能会影响到胎儿发育,祝卿和研究员商量后尝试用了一些药,效果并不好。
两个研究员都是母胎单身,对怀孕没有任何经验,倒是助理给她带来了几个偏方。
“死马当活马医吧,再吐下去猫要出问题了。”助理劝她。
祝卿思索片刻,认同了她的说法。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愤怒,想杀人,最后peace了。他也是没招了,毕竟祝医生是真的油盐不进。
第55章 生姜 偏方二号
祝卿走进虞临川的病房, 这些日子病房里稍微多了些东西,几个低重量的哑铃,几条弹力带, 几本被翻了几页的书。虞临川这会儿状态还行, 虽然脸色不好看,但没有吐。他坐在轮椅上,听到声音就抬头看了一眼, 眉头立刻皱起来,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你这一股什么味道?”他要吐不吐地用手压住喉咙,“好恶心。”
“忍着。”祝卿没什么表情地走过来,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到床边,从里面拿出个保温杯拧开递过去, “把这个喝了。”
虞临川眉头紧皱, 因为她这种命令式的口吻有些不爽, 但还是接过保温杯翕动鼻翼嗅了嗅, 又慢吞吞抿了一口。
热腾腾的,有一点甜,带着点混杂着水果和米香的奇怪味道,不难喝, 至少比米粥之类的好下咽一些,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身体里暖洋洋地, 折腾了他好多天都胃似乎熨帖了些,甚至升起点食欲来。
他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 刚想说话,突然脸色一变,很熟练伸手从轮椅侧面拿了个呕吐袋, 差点把胃酸都给吐出来。
保温杯掉在地上,里面的汤汤水水流了一地,祝卿往旁边让了一步躲开流过来的液体,默默在心里划掉偏方一号。
虞临川吐得有气无力,额角青筋直跳,一张脸都涨红了,猫耳和尾巴耷拉着。
“你给我喝的……什么东西?”
“苹果皮炒米泡水。”祝卿回答。
“什么?”虞临川没听懂……准确的说,每个词都认识,但合起来就觉得莫名其妙。
祝卿也不解释,转身从袋子里拿出偏方二号。
浓郁的辛辣气味顿时飘散开来,虞临川脸色变得更难看,按着轮椅就往后退,被祝卿一把提溜住轮椅把手拖到自己身前,还顺手把轮子给锁了。
逃也逃不掉,躲也躲不开,虞临川把上半身往后仰,绷着脸说:“放开,我要吐你身上了。”
他这会儿总算看清楚祝卿手里拿着的东西,也反应过来那股让他恶心的气味是什么了。
姜。
祝卿手里拿着一截削了皮,黄澄澄,形状张牙舞爪的生姜,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指染着点新鲜的姜汁,辛辣的气味源源不断地从这截生姜上散发出来,刺得虞临川眼睛发红,口舌生津。
猫对气味很敏感,更何况他现在的状态,这种过于刺激的东西他真的受不太了。
祝卿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一手拿着粗壮的生姜,一手拿着一把小刀,一身白大褂,苍白的脸色加上眼底的阴影,这组合怪异得让人心底发毛,她朝旁边的病床侧了侧头,命令道:“躺上去。”
虞临川:“……?”
他的目光在祝卿身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那截生姜上,瞪着眼,喉结上下游移了一下。通常来说这个女人对他干什么并不在意,毕竟他们已经心照不宣地各退让了一步,也省得天天相互折腾。
她要求他躺上床一般只有一种情况,就是需要检查胚胎状态。
虞临川没法想象有什么胚胎状态是需要一截生姜来检查的,反倒是下意识想起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他早些年曾经从一只变态的劣等猫手里救出过几个人类性////奴,其中一个被他找到时,就插着一截鲜姜。
当时那个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冲进虞临川的脑海,和曾经被电击到失禁的自己重合在一起,他不可置信地瞪视着祝卿,声音变了调:“你别想!”
祝卿莫名其妙,毕竟这段时间虞临川对她的所有要求都还算配合,没再出现过分激烈的反抗情绪,她知道他没有屈服,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对彼此的打算都心知肚明。
所以祝卿不明白一个躺床上去的简单要求怎么就突然让他这么激动。
可能是因为孕期激素导致的情绪波动吧。
祝卿这么想着,前段时间虞临川的顺从让她对他稍微多了些耐心,她这次本来也不是来找茬的,所以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躺床上会舒服一些。”
虞临川差点气笑:是不是还得他自己掰着腿啊?
姜汁刺激粘膜的痛苦他没法想象,但他记得那个人类涕泗横流,又哭又叫的恶心样子,舒服?呵!
过去被灌洗,被没有麻醉地插进肠镜,被随随便便伸进手指检查的记忆又从被压制的脑海深处涌上来,同时涌上来了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和委屈。
他最近没有给这个家伙找麻烦,也忍了这个杂种在他肚子里,于是相应的,这个女人也会回应他的要求,时不时给他拿来一些他想要的东西。他们的确各怀心思,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但至少一两个月的和平,虞临川觉得自己是能够得到的。
结果才几天?才几天!
怎么?因为上次他说她没学会人类的手段,她就非要折磨他一下才高兴吗?
虞临川气得胸膛起伏,竭力冷静下来,伸手指了下自己的小腹,声音干涩紧绷,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这杂种还没到三个月,你是想帮我弄死它吗?”
他很不想提肚子里那玩意,但偏偏只有这个能让这人类醒醒脑子。
祝卿更加莫名其妙,顺着说了句:“胚胎现在状态还可以。”
虞临川几乎眼前一黑,额头上汗刷的冒出来。他又想吐了,肚子里那个器官压迫着胃和肠,未来它还会蚕食着他的营养不断变大,直到整个腹部都圆圆地鼓起来,虞临川脸色刷白,牙齿打战,两只手都在发抖,这个瞬间他甚至想,要不还是直接咬死她算了。
他最后吸了口气,试图维系一下和平:“我不躺,你别做梦了。”
祝卿看了他一眼,只思索了两秒:“也行。”
没等虞临川松一口气,她又说:“那就坐着弄,不影响。”
虞临川气结:“你……”
他刚说出第一个字,“咔嚓”一声,祝卿用小刀在那截姜上切下一片,她大概有点强迫症,切完后又修了修边角,将它修成了一个完美的椭圆形。祝卿又切下片椭圆形的姜片,把刀和剩下那大块姜放回袋子里:“手伸出来。”
虞临川:“……”
剩下的半句怒骂被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他差点呛住,整只猫都僵直了。
祝卿见他不动,直接伸手抓住他的左手腕翻过来,虞临川下意识缩了缩手,但力气不大,很轻易地被祝卿按住,她把姜片贴在他的手腕内侧,用纱布绑紧了:“另一只手。”
虞临川僵硬地伸出右手,祝卿如法炮制,弄完之后摘下被姜汁浸透的手套,平静地抬眸看他:“还想吐吗?”
虞临川脸色难看,隔了十多秒才含糊地吐出一个字:“想。”
好吧,偏方二号也没用。
祝卿估摸着偏方三号——橘子皮口罩大概率也没用。
至于偏方四号……助理正在煮香菜了,祝卿有点无法接受那个味道,打算如果前几个办法都没用,她带个防毒面具再去拿那锅香菜。
她准备把橘子皮口罩拿出来,反正已经死马当活马医了,有没有用都试试吧。虞临川突然开口,他似乎突然从之前激烈的情绪里冷静下来,声音有些别扭:“这是……干什么的?”
祝卿:“缓解孕吐。”
虞临川:“……哦。”
又是一阵沉默后,虞临川说:“我觉得好点了。”
祝卿立刻把橘子皮口罩放回袋子,通过对讲机通知助理,香菜暂时不用煮了,在她过去之前麻烦把香菜味散光。
切断通讯后,她转身看向虞临川。这只猫恰好也在打量她,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目光。他的脸色发白,嘴唇还湿润着,额发被汗水濡湿,两只手手掌朝上地搭在膝盖上,见她看过来,就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
祝卿通知他:“两个小时后我拿些食物过来,看看能不能吃得下去。”
虞临川顿了两秒,回答:“好。”
“进食前要采血,三天后再采集一次生殖腔腺液。”
虞临川僵硬了下,忍气吞声地答:“知道了。”
过分配合的态度让祝卿略微有些惊讶,但也并没有激起她更多的好奇心,正事说完后,祝卿也沉默下来,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本书看了眼,直到虞临川主动开口问她:“你从我身上采的那些东西……拿去做什么了?”
他记得她说过,那些也是“实验成果之一”。
祝卿翻着书页的动作一顿。
这是本非常催眠的哲学书,长篇大论讲着什么存在,什么原罪,以及一些你是谁,你想要什么,你为什么诞生于此的废话,虞临川显然也看不下去,只翻了两三页,甚至或许是因为看烦了,还撕下一页折成纸飞机夹在书里。
看上去呆得很无聊。
祝卿把那个纸飞机拿起来,虞临川看到,大概也觉得自己这事干得很幼稚,眼睛迷了下,连带着眉头也皱起来:“你别乱翻。”
祝卿开口:“另一场实验。”
虞临川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祝卿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她正在用那些从他身上采集的东西做另一场实验。
他觉得有些不舒服,并不抱希望地随口问:“什么实验?”
祝卿的确没有再回答他,她想要守口如瓶的时候就是个根本打不开的河蚌,好像里面藏着珍珠似的,虞临川已经习惯了。
但她没有向他解释具体的实验内容,却在两小时后过来采血时,望着从他胳膊注入真空管的深红色血液,突然说:“如果那场实验顺利,我会让你见一个人。”
虞临川一怔,随即眸光一闪,没有追问。
也不知道是姜片起效,还是因为别的原因,那天的食物,虞临川终于好好地吞咽下去,没有再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气急败坏):你拿生姜是不是想对我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祝医生(切姜片):啊?1007:完蛋这个宿主好像真的是个正经人。
第56章 生殖腔 你比我可怜
两片生姜让虞临川安静了三天, 一直到生殖腔腺液采集的时候。
上一次腺液采集是在撤掉生殖辅助管的同时,在管内直接采集的。现在虞临川腹部的开口已经闭合,再想要采集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通过长针从侧腹穿刺, 进入生殖腔后吸取;第二种是用采集管从产道深入, 在生殖腔口处进行采集。
前者方便快捷,后者对身体的伤害更小,祝卿直接做了选择。
于是她再次站在虞临川面前, 朝病床侧了侧头,淡淡道:“躺上去。”
虞临川神色莫名有一点不明显的尴尬,他目光微妙地看她,最后没说什么,用两只胳膊撑着将自己挪上病床, 呼出一口气后, 低头熟练地把两条不能动弹的腿搬上去摆放好, 平躺下来, 抿着嘴唇微抬下巴,很自然地朝祝卿伸出两只手腕。
姿态看上去像猫咪在等人伺候梳毛,他等着祝卿把新的姜片贴上来。
祝卿倒是很满意他的配合,伸手把他的两只手抓住, 扣在床边的固定带上。
虞临川一愣, 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误会了她的意图,皱起眉就要挣扎:“你做什么?”
但两只手已经被控制住, 祝卿动作很快地将他的脚踝和大腿固定在机械臂上,轻点操作了两下, 病床床头的位置就微微向下倾倒,同时机械臂承托着无力的双腿,抬高, 分开。
虞临川只觉得全身的血哗啦一下全冲进脑子里,在这个极其羞耻的姿势下脸瞬间涨红了,他想骂,结果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腹部因为压迫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轻轻蹦跶了一下。
是错觉,错觉,那个杂种才一两个月,根本不会动。
被姜片压下的反胃感又涌上来,然后虞临川看见,祝卿正在往一个奇怪的,细长的仪器上涂抹着什么,一层透明又粘稠的液体,看上去凉飕飕的。
他的身体很快感受到了那种冰凉,虞临川闷哼了声,立刻咬紧牙关,把所有声音都咽了下去,胸口起起伏伏。
祝卿这才回答他:“腺液采集,我跟你说过的。”
虞临川有段时间没有被这么对待了,大概从这个杂种被塞进他的肚子开始,祝卿就不再进行那种检查,因此原本已经习惯了被随时检查的地方也重新变得生涩了,冰凉之后,有些难堪的疼痛感。
这个姿势让他能完整地看到自己翘起的身体,他双眼发红,张嘴嘶声吐出几个字:“你这个变态,疯子!”
祝卿并不在意自己突然被骂,但石头一样绷紧的臀大肌让采集器难以深入,她随手轻轻在眼前的白肉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
“放松。”
虞临川瞬间瞪大眼,又皱眉收回目光,他很深很重地呼吸了几下,知道现在已经没得选了,他不放松,这个女人就会给他上肌肉松弛剂,更何况……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似乎总有办法把他刚刚试着拾起一点的尊严哐啷摔得粉碎,他明明一直知道。
这没什么,之前差不多的事也经历过不少了,这和他上次误会的姜//刑不同,现在只不过采液,是实验中的一部分,就当是又做了个身体检查……
虞临川感受着越来越深,好像要刺穿灵魂的细管。他开口,声音有些轻:“……我,想吐。”
祝卿动作停了下,侧头看了眼他的脸色,看到他确实一脸惨白,冷汗涔涔。她伸手操作机械臂,将他的双腿稍微放下来一些,减轻对腹部的压迫,平淡道:“弄完之后给你贴姜片。”
虞临川挂着冷汗的睫毛颤动了下,眼睛什么神采地望着空白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晃着眼,让他想起曾经那些连绵不断的闪光灯,闪光灯照亮的地方,他被包裹在监察官深色的,没有一丝褶皱的制服里,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目下无尘。
那时候的他,没有任何人,能够这样触碰他的内部。
很突然地,一种深入骨髓的酸麻感从身体深处窜上来,无法想象的刺激撕碎了记忆中那只意气风发的猫,虞临川不明白这是什么,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尖叫。
掐着嗓子,很细的尖叫。
眼前一阵发黑,嘴不受控制地张大想要吸进氧气,好一会儿虞临川才从缺氧一样的痉挛中回过神来,缓缓恢复的视野中,他看到那个女人微微蹙眉的面孔。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指很软,但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并不光滑。
虞临川有些发懵地盯着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身体里的仪器卡在那个最酸最难受的地方,虞临川错觉,有什么正在缓缓流出,已经弄湿了被褥,就连小腹上也有点冰冰凉凉的湿意。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采集完成了,仪器被收回,缓慢离开他的身体。
他好像听见“啵”的一声,湿腻腻的,挽留一样的,虞临川身体一颤,从喉咙里溢出个闷闷的气音。
祝卿收好采集到的生殖腔腺液,抽了一张湿巾擦他的小腹,虞临川的目光顺着落下去,看到点点白斑溅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有什么掐住了他的喉咙,他突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荒唐至极。
这场实验荒唐,肚子里的杂种荒唐,他的妥协荒唐,病房里那些哑铃,那些书都荒唐,荒唐到他一瞬间都搞不明白之前的自己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允许自己退了那半步,但这个女人操纵着机械臂放平了他的身体,把姜片贴在他的手腕上,用纱布绑紧了。
“还想吐吗?”她问,声音冷淡却也平和。
虞临川的眼睛里莫名其妙地渗出了水液,顺着深邃的眼角往鬓发里淌进去,他说:“我……看见你就想吐。”
祝卿沉默了数秒,从善如流,收拾好设备转身准备离开,让他“看不见”她。
走到放门口的时候,虞临川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起。
“喂。”他叫她,“你对所有实验体都这样吗?”
祝卿脚步顿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下,一瞬间她的眼前闪过很多张脸,他们躺在研究台上,或是骨瘦如柴,或是鲜血淋漓,那些惨淡的,绝望的,无人在意的人生被她一点一点收集,整理成一条一条的文字和一张一张的图片,然后被付之一炬。
祝卿问:“怎样?”
虞临川没有立刻回答,大概他也并没有找到一个适合形容的词,祝卿也并不需要他回答,她平静,清醒又冷漠地陈述道:“我怎样对待一个实验体,温柔还是冷酷,对这个实验体的命运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不会因此得到什么慰藉,也不会因此就免于折磨。”
祝卿离开病房,虞临川想,这大概是场不欢而散。
但不欢而散才是正常的,才是他们之间应该有的常态。他的身体酸软,身体里那个奇怪的,被触碰的地方似乎在往外流着酸水似的,难受得他想要发抖,他终于第一次伸出手,用掌心覆盖住自己的小腹。
他的手掌很热,与之相对的,腹部冰凉一片,盖上去时,就好像有什么正要从里面烧起来。病床床头反盖着一本书——那个女人上次拿起来看过的那本,里面夹了个纸飞机,他这些天看到第十几页了,对里面的内容嗤之以鼻。其实今天她来病房之前,虞临川还在想应该让她弄本新的书来,笑话大全也行。
但他突然觉得有点累了。
“小杂种。”虞临川嘀咕,难看地扯了下嘴角,评价道,“你比我可怜。”
这天发生的事情好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是之后,祝卿每天在虞临川病房停留的时间缩短了些,虞临川呕吐的症状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恨不得把整个胃都呕出来,整只猫筛糠一样地抖,但好在那颗胚胎非常坚强,无论怎么折腾都牢牢扎根在生殖腔壁上,连先兆流产的症状都没有出现过,祝卿对此没什么反应,另外两名研究员倒是放松了不少,开玩笑说这个生出来绝对是个特别健康的混世魔丸。
这些玩笑,祝卿从来没有参与过,但也并不阻止。
病房里增加了新的健身器材,有时祝卿走进病房,会看到虞临川正在做卧推,病号服的领口敞得很开,大片饱满的胸肌随着推举的动作被挤到中间,沟壑纵横,又随着下放缓缓放松。
卧推的重量并不高,不到四十公斤,他没怎么出汗,做得很轻松——按照他原本的身体状态,可以轻易推上百公斤。他看到她,就停下动作,默不作声地躺到床上,好像已经无所谓她对自己做什么了。
她和虞临川之间很久没有说话了,他们之间本来也没有非要对话的必要。其实在祝卿最初的设想里,她应该沉默着,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样,无论虞临川是咒骂还是求饶,她都会冷眼旁观,她本就擅长沉默。
反倒是虞临川有时会自言自语,祝卿在监控里见过几次之后,才意识到,他大概是在跟他肚子里那个还没有发育出五官的“杂种”说话。
这让祝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研究员说,他可能是被关疯了。
祝卿心想,不可能。
虞临川不是那么容易发疯的猫,他强硬且自负,有着自己的生存逻辑,在他的逻辑中,他无错也无罪,他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是磨难,不是惩罚也不是赎罪。而他不会被磨难压垮,只会战胜。
许多年以前……那份证据还未被交出去的许多年以前,祝卿偶尔也会听闻虞临川的消息,听到他又取得了什么样的成绩,年纪轻轻就受到了多少青睐,会拥有怎样光明的未来,那是一只在阳光下,被照得熠熠生辉的猫,而她站在惨白一片的实验室中,被绝望的孩子轻轻拉住袖口。
“我好疼啊……”那个孩子小声地,可怜兮兮地说,“大姐姐,我的头好疼,我睡不着觉……有什么东西在咬我的脑子……”
她沉默不语,麻木不仁,将药剂注入那个孩子的身体,再回到她空荡荡的寝室,看看钟熄给她送来的一些照片和简报,偶尔也为他感到高兴,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她本以为会这样过一生。
孕期到了第三个月时,祝卿又取了一次生殖腔腺液,这次用了侧腹穿刺的取法,虞临川没再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下意识绷了绷,小腹有很不明显的隆起,像是吃多了那样。等穿刺结束,虞临川按着酸疼的腹部,用手肘撑着翻了个身,背对祝卿。
祝卿沉默许久,突然抬手敲了敲他的床沿,虞临川一愣,慢慢回过头。
“下来。”祝卿说,把轮椅拉到更近点的地方,“有人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
祝医生曾经收集过好几本贴着小虞监察官各种简报照片的册子,里面不少照片还是钟熄弟弟亲自偷拍的。那些册子在她得知实验室要被重组的那天全都烧干净了。祝医生曾经也不算是喜欢小虞监察官,但灰暗的生活里,看到和他相关的东西,总是会稍微高兴一些。
第57章 413 他想见你,
轮椅移动时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虞临川十指交扣着搭在膝盖上,因为用力,手指缺血发白。祝卿在他身后推着轮椅, 脚步声不紧不慢。
有人想见他, 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从他失踪开始,大概每天都会有不知道多少人或是猫想见他,他的下属, 朋友,和他利益相关者,又或者仇恨着他的家伙。
但让他惊讶的是,这个女人允许有人见到他。
会是谁?和她同伙的人?把他送到这里的人?虞忱?季迟?还是纪宁馨?
她没有在他身上施加任何束缚,没有绑住他的手, 没有戴上止咬器, 也没有注射肌肉松弛剂。他坐在轮椅上, 虽然轮椅的把手正握在她的手中, 但她没有给轮椅断电,他有一定的行动能力,他熟练掌控了这台轮椅像掌控他的双腿,他这些日子恢复得不错, 足以突然暴起, 挟持她或者挟持那个来见他的人。
但虞临川并不认为,她对他已经彻底放松了警惕。
轮椅在一扇门前停下, 虞临川抬起眼睛,这一路大概走了十分钟, 没有遇到一个人,周围满眼都是一尘不染的白色,祝卿一只手搭在轮椅上, 上半身微微向前倾,伸长手臂在门边的电子屏幕上点了几下。这个姿势让她和虞临川靠得很近,虞临川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消毒水的气味,侧过头能看见她那只腕骨纤细的手。
好像一折就会断掉。
她的动作突然停顿下来,电子屏幕发出提示音,“请通过虹膜验证”,虹膜验证后这扇门就会被打开,但祝卿却低下头,看了一眼虞临川。
虞临川想无视她的目光,但犹豫两秒后,还是冷笑着开口刺了一句:“怎么,后悔了?想直接把我推回去?”
“不。”祝卿很快地反驳,有什么想要说出口的话似乎又被她吞咽下去,她再次抬起眼,扫描虹膜。
金属门朝两边打开,虞临川看见白色的操作台,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玻璃,以及玻璃后的……人。
虞临川怔住,所有的猜测都被推翻。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孩……或许是男孩,虞临川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判断,因为那副样子的确不太好判断性别,年龄也是,他看上去只有很小的一团,虞临川怀疑他有没有到十岁,但偏偏又仿佛已经垂垂老矣一般沧桑。
他安静地躺在玻璃墙的另一边,眼睛半垂着,不知道是否清醒,那具身体上盖着层薄薄的白布,露出肩膀和小腿,皮肤遍布瘢痕和淤紫,有些地方甚至有溃烂的痕迹。许多虞临川不认识的高大器械围绕在他身边,各种管子插满他单薄的身体,不断有液体顺着软管从他身体里排出,又顺着另外的软管流进去。
一种本能性的不忍让虞临川移开目光,他皱起眉问:“这是……”什么东西?
他把“东西”那两个字咽下去,换了个问法:“这是谁?就是他想要见我?”
祝卿没有直接回答他,她伸手在操作台上按了个按钮,对着玻璃墙开口:“413,如果你现在清醒着,就眨一下眼睛。”
虞临川豁然抬头,声音紧绷:“你叫他什么?”
祝卿甚至没看他一眼,虞临川的心里有什么沉了下去,他再次看向那个被各种器械围在中间的人类,隔着透明的玻璃,男孩枯瘦的面部似乎竭力抽动了一下。
眨眼被分解成两个动作,他努力闭上眼睛,又用力睁开,虞临川看到他形状不规则的瞳孔,好像被什么撕扯开了一般。
祝卿说:“做得很好。”
虞临川没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坐在轮椅上,手指用力扣着轮椅的扶手,祝卿又开始问一些问题,声音算不上温柔,但显得耐心十足。那个仿佛被各种管子贯穿钉在床上的男孩就随着她的声音做出动作……仅仅只有眼睛的动作。
赞同是眨眼,否定是闭眼。
祝卿一边询问一边记录,同时将那支装有刚刚从他身体里提取出来的,半透明腺液的试管插/进身边的一台仪器,仪器的屏幕上跳动起虞临川看不懂的数据。
但有些东西已经很明显了。
413,实验体。
除他以外的另一个实验体。
从他身上提取的这些东西是这场实验的一部分。
这个孩子,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反胃的感觉汹涌而至,一个可怕的念头让虞临川浑身发寒,仿佛数九寒天被一桶冰水浇了透顶,甚至连呼吸都被冻住。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玻璃,盯着玻璃后乖顺的男孩,过去的某个声音刺进他的大脑,让他连牙关都战栗起来。
“这只不过是个生育实验,基本不致命,痛苦程度可承受,身体损伤可预计,你为什么愤怒?”
不致命。
痛苦可承受。
损伤可预计。
那么致命的,痛苦不可承受,损伤不可预计的是什么?
她大概确实这么想吧,他现在还活蹦乱跳,他在经历的不过是世界上大部分母猫和女人都会经历的事情,他为什么愤怒?凭什么愤怒?
虞临川仿佛看见多年前的那个女孩在满是鱼群的池塘里朝他抬起头,滴水的黑发贴在脸上,冷漠的黑眼珠盯着他,仿佛苍白的女鬼。她抬起湿淋淋的手,指尖指着他凸起的腹部,腹中游鱼甩动着尾巴,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说:是你让这里继续存在的啊。
她说:你记住这种愤怒,实验体513。
虞临川第一次无言反驳,下意识用手掌贴住自己的小腹。
有什么在震颤,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灵魂里震颤。
*
祝卿一心两用,一边操作仪器进行腺液的成分分离,一边问完了例行的问题。413今天的精神还不错,回应某个问题时,祝卿甚至看见他牵动着脸上僵木的肌肉,露出了个近乎笑的神情。
那个几不可见的笑撞进祝卿的眼睛,仿佛撞开一个小口,于是便有光照进那片阴郁的黑暗里,带来一种近乎松弛的平静,祝卿忽然侧头看了虞临川一眼。
这只猫双手交叠按着自己的腹部,怔怔地望着玻璃,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嘴唇毫无血色。
像一张薄脆的纸,稍微施加一点力气就会被撕成碎片。祝卿眉尖不明显地蹙了下,沉默片刻后再次按下按钮,对玻璃那头的男孩说道:“你想见的人已经在这里了,还撑得住吗?我让他跟你说话。”
413欲垂下的眼睛再次抬起来,眸中仿佛有微弱的光闪了闪,努力眨了一下眼睛。
他撑得住。
虞临川的尖耳轻微地颤动了下,他终于仰起脸,目光落在祝卿脸上。祝卿让开位置,指着那个按钮道:“说话的时候按下按钮,他就能听见。语速放慢一点,不要说得太复杂,他对语言的理解能力不太行。”
虞临川没动,只望着她,用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祝卿提醒:“不知道说什么的话,叫一声他的名字就行,他会高兴。”
这句话里不知道哪个字刺激到了虞临川,他应激一样地攥起拳头,尾巴绷直,大口地喘气,他用力揉搓了一把自己的脸,驱动轮椅想要往后退,脖子梗直:“他叫什么名字?413?这见鬼的数字不是名字!”
祝卿微微一怔,脸上的松弛再次覆盖上冷漠的冰霜。
虞临川还在往后退,很快退到墙边,轮子被墙壁挡住,他像是要把自己紧贴在墙面上,来保护自己的后背不会被偷袭。他哑着声音,语速很快地低声说:“我根本不认识这个……这个人类,他为什么想要见我?你为什么要让他见我?你在当什么好人?你拿一串数字叫他,你在他身上做实验,他已经这副样子了,凭什么因为我说一句话高兴?我没有可以跟他说的话,我和他毫无关系!”
祝卿听得皱眉,侧头瞥了一眼玻璃那边,虞临川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孩子大概因为久久没有听到声音,睫毛颤动,似乎有些慌了,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仪器上的一些数据紊乱地跳动起来。
祝卿立刻大步走过去抓住虞临川的轮椅,重新拖到操作台前,虞临川没有挣扎,他看着玻璃,恍然间像在看自己的未来。
祝卿:“跟他说话,否则他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听不见了,是不是自己要死了。”
虞临川很重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口齿间尝到血腥味。
祝卿面无表情地按下按钮,准备自己开口,413是个很乖的孩子,对什么都不会强求,她说什么都会相信,随便找一个借口就可以蒙混过去。他或许会有一点失望吧,但是他会忍耐。
他是实验体,在实验室出生,从来没能真正离开过这里的实验体,他早就习惯了失望。
祝卿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喉中涌动的东西,重新端起平和的声线。
“4……”
“你好吗?”
祝卿转过脸。
虞临川没有看玻璃,他用一只手揉搓着自己的脸,也挡住了视线,所以他没看见玻璃那边,那个小孩的眼睛里似乎一下子雀跃起来,枯瘦的脸上覆着柔软的光。
他眨了一下眼睛,祝卿开口:“他说,他很好。”
虞临川嘴唇发抖,他用力往下吞咽着什么,感觉到喉咙仿佛被刀割过,他想起很久之前,季明淮……他真正的爷爷从他那里接手了那份举报文件,问他:“谁拿来的,有头绪吗?”
他说没有,但其实不是。匿名送来文件的人大概经验不足,其实漏了点痕迹。
他没有追查,悄无声息地把痕迹抹掉了,他说,没有。
季明淮没有怀疑他,他夸赞他:“你做得很好,临川,不愧是将来要继承季氏的猫。之后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大家都会承你的情,你进监察局的路会畅通无阻了。”
他是丑闻,是季氏少爷和虞氏夫人生下的私生猫,明面上他不过是第五席的次子,没有继承权也没多少家族助力,季明淮怕他的身份被发现,所以也不会在明面上地给他任何帮助……
如果没有这份文件,他想必还要蹉跎很久,积攒资历,甚至承受打压。
它是他青云路的一块基石,一块被他刻意淡忘的重要基石,那些文字和模糊的图片没有在记忆里占据什么,他没有听到过悲鸣。
虞临川张了张嘴,他又问:“你……疼不疼?”
男孩闭上眼睛,祝卿说:“他说,不疼。”
尖尖的猫耳垂下来,虞临川捂住了脸,指甲抓挠着留下浅红的痕迹,他克制着自己呼吸的声音,牙齿紧咬,好一会儿,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为什么……要见我?”
这是个不能用是或者否回答的问题,男孩睁眼,似乎犯了难,没能给出回应,虞临川也意识到,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问题。
他问:“你是不是很恨我?”
祝卿看向他。
虞临川放下了盖在眼睛上的手,他直直望向玻璃,那个男孩似乎有些茫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过了一会儿,他才又闭上眼睛。
没有睁开,是否认。
祝卿垂眸:“他说,他不恨你。”
她靠在操作台上,手里的按钮已经松开,她望着玻璃墙,许久,低下头看向虞临川发红的双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不恨你。”祝卿说,“他想见你,是因为感激你。”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终有一天,曾经射出的子弹都会正中自己的眉心啊
第58章 名字 然后,祝卿
“他想见你, 是因为感激你。”
虞临川怔住了,他无法理解地仰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为什么?”
祝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再次按下按钮, 用冷淡温和的声音说:“今天就到这里,你该休息了,过几天我再带他来看你。”
玻璃后的男孩似乎有些不舍, 但很乖,没有做出任何挽留的举动。祝卿走向虞临川,握住轮椅的把手准备把他推回去,虞临川抓住她的手腕。
不算用力,甚至有点颤抖, 好像随手就能挥开。祝卿的目光在那只骨节苍白的手上一扫而过, 她说:“413知道, 他现在续命的药, 有一部分来自你的身体,所以感激你。”
虞临川还是问:“为什么?”
“因为猫在孕育过程中会分泌一种特殊的激素,用于维持胎儿兽化异变时的基因稳定和发育状态,这种激素尚且无法人工合成。”祝卿推着虞临川往外走, 声音平和地叙述, “而把413变成这个样子的,是人类兽化异变实验。”
虞临川呼吸一滞, 手指无意识地收缩了一下。
祝卿: “强行由人工诱导产生的异变导致他身体的崩溃,他需要一份稳定剂。”
“这份稳定剂……是我?”
“准确的说。”祝卿淡道, “是怀孕的你。”
那个瞬间,虞临川有一种想要大笑的冲动。他不知道这种冲动是从哪里来的,好像有一只手在抓着他的心脏, 他张嘴,呛出嘶哑的字句。
“人类兽化异变……你们,怎么敢?你们……这些人类……”
“这项实验的存在,上六席的家族,只要参与过乌勒尔研究所重组的,都知道。”祝卿古井无波地说,“季氏有了季迟这个奇迹,其他猫当然也想要一个……或者不止一个,能够随意使用,不用担心排异的器官库。同样的,也有不明所以的人类想要走季迟这条一飞冲天的路,又或者真的信仰着这种异变,把它当作人类进化的方向。总之,乌勒尔地下实验室五个实验小组几乎都钻进了这样的实验里,413并不是个例。”
虞临川从她说这句话开始就沉默了,一直到轮椅被推回病房,回到他熟悉的地方,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是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从季迟的出现开始……甚至在季迟出现之前,这样的需求本就存在,所以自然会有人去做这样的事,他只是没有看见。
不,他并不是真的没有看见,他至少看见过季迟。
从人类异变成的猫,因为这样的异变所以天生不足,是只折耳的废物,薄薄的皮囊包着心肺肝肾,包着一身新鲜流动的血,季明淮用他的血,不仅仅只有季明淮用他的血。虞临川不用,虞临川厌恶季迟,厌恶他为了活着仿佛什么都能不要,无论尊严还是自我,他可以随随便便就向季明淮,对任何掌控他的强者弯下膝盖和脊背,诚惶诚恐地献出自己的鲜血和一切,还向他们露出感恩的笑容。
那种笑容让虞临川发自内心地鄙夷和恶心,他想,就算变成了猫,季迟果然也改不掉人类那种阴沟老鼠般的脾性。
不敢明着争抢,只敢勾结其他人类,用尽下三滥的手段……
什么是下三滥的手段?
虞临川听到尖啸,闻到硝烟,膝盖的伤口仿佛突然剧痛起来,这种幻痛让他难以承受地弯下腰,又因为腹部的压迫几欲作呕,额头上瞬间遍布冷汗。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片树林,纪宁馨笑着,他终于意识到,纪宁馨病态又甜美的笑容背后,是愤怒。
他应该记住的愤怒。
“下三滥的手段是,不敢恃强便凌弱,抓着一个本就一无所有的人,掠夺他身体的每一滴血和每一寸肉,竟然还自诩理所应当,认为自己有凌驾他人生命的资格。”
不,不是。
虞临川用力按压住自己的腹部,像是想要蜷缩起来,这是一个阴谋,一个妄图否定他的阴谋,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正在毁掉他,他们的目的就是毁掉他,他应该冷笑着把口水吐到他们脸上,讽刺他们的自不量力和阴险狡诈。
脸被用力抬起来,冰冷的手不断拍打他的脸。
“腹痛?还是哪里难受?”语速略快,但依旧冷静的声音,“忍一下,我现在给你做检查。”
虞临川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晃荡的黑白色块,一阵阵泛上来的,不知来处的疼痛中,他挣扎着伸出手,指尖钩住了什么。
柔软的,带着层薄茧,人类的皮肤,人类的手指。
他开口,几不可闻地问:“你也在做吗?”
被他抓住的那只手一顿,随即反手按在他的脉搏上,几秒后说:“你的心跳过快,深呼吸,什么都不要想。”
但虞临川好像忘了怎么呼吸。
他固执地继续问:“这种实验,你也在……做吗?”
那只手收回去了,虞临川就又抓住她的衣服,白大褂,爪子不受控制地兽化,刺啦一声,脆弱的布料在利爪下被划开几道口子,没能抓住。
最后他的手中空无一物了,他听到冰冷的声音。
“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实验体513。”
那些疼痛好像突然被冻结了,虞临川找回了自己的身体,也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一大口空气冲进肺部的时候,他“哈”的大笑出声。
祝卿看着他坐在轮椅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猩红,耳朵乱颤,像是终于疯了一样,她没有管他,调试好检查的设备。
等她做好一切准备时,虞临川已经停止了那种让人心惊的大笑,转而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她,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坍塌,他指着自己微凸的小腹问:“这个杂……孩子,如果生下来,会变成什么?”
他问,却又不需要祝卿回答似的,很快摇着头自己笑着答起来:“我知道,我能猜到。你也在赌吧?赌这是猫还是人。如果是只猫,你会把它带回钟家,拿它来跟钟熄那个蠢货抢钟家的继承权……哈哈,我该知道的,你们人类就是这样,钟熄怎么玩得过你?”
祝卿不说话,拉开他的病号服,把检测仪器的贴片贴在他的手腕,胸口和腹部。虞临川任由她摆弄自己的身体,他笑着盯着她的动作,语气转向阴森:“但如果它是个人类呢?嗯?如果它是个人类,它会变成什么?”
祝卿:“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虞临川:“它会得到一串数字,然后变成你的下一个实验体吗?”
祝卿的动作停下了。
腹部贴片还没有完全固定位置,仪器上跳出些显然并不准确的数据,虞临川坐在轮椅上,微微仰着头,而祝卿弯着腰,右手隔着贴片触碰到他的小腹,那细微的弧度在她的指尖下,仿佛泛起鱼游过一般的涟漪。
过了几秒,祝卿若无其事地将贴片固定到位:“我以为,你会想尽办法在出生前杀掉它。”
虞临川又笑了下,笑得有些怪异:“这不就是今天你让我去见那个……那个人类的目的吗?”
祝卿抬眸看着他的脸,过了会儿她说:“你需要休息,到床上去。”
说着她要直起身体,但虞临川再次抓住她的手,将整个手掌都按在了自己的腹部,祝卿的眉梢一跳,没有用力抽手,薄薄的皮肤下是她亲手放进去的生殖腔,生殖腔里是她亲手培育的胚胎,如今三个月大,已经有了胎心,细微又不容忽视地一下一下跳动着。
虞临川的体温本来就偏高,皮肤仿佛蒸腾着热气,暖着祝卿冰凉的掌心。他身上的皮肤比脸更白一点,又因为情绪泛着些红,胸口颜色更艳。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休息,人类。”虞临川一字一字地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要我愧疚,你要我认错,你要我向你忏悔当年我不该这么做,要我痛哭流涕着去乞求原谅!你要把那个被你们变成实验体,变成这样的孩子说成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原罪,然后让我心甘情愿地继续怀着这个杂种,变成你实验的素材,变成那个人类的药!”
眼泪积蓄在他的眼眶里,又挂在下睫毛上,没有掉下来,虞临川觉得自己仿佛变得软弱了,孕期乱七八糟的激素快要搅坏他的脑子。他只能抓着这份恶意……这份试图给自己脱罪的恶意,嘴角勾着笑尖锐地盯着眼前的人。
“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得逞……”
祝卿静静地沉默着,对这些揣测没有任何反驳,一直到虞临川说不下去了,她才垂下眼,轻轻抚摸了他的腹部。
那小腹弹跳似的抽动了下,祝卿说:“维/稳的激素分泌和孕期的时间呈正相关关系,越往后,分泌的量越大,效果越好,因为胎儿逐渐活跃,需要更加强的保护。而413一旦失去稳定剂,他大概活不过三天。”
虞临川喘着粗气,眼泪挂满了睫毛,啪嗒落下了。
寂静的病房只剩下呼吸,和检测仪器细微的嗡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临川终于开口。
他问:“你会救他?”
祝卿淡淡地说:“或许是杀他。”
虞临川抬起手拽住祝卿的衣领,将她的脸用力拉下来,额头几乎贴在一起,他在极近的地方看进她的眼睛,也在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软弱的,哭泣的,一点都不像他的。
有罪的。
虞临川说:“我不会忏悔,哪怕回到过去,再给我多少次机会,我都不会改变我的选择。那份举报文件什么都做不了,实验室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我要是硬刚,只不过是毁掉我自己。”
那双深黑的眼睛轻轻眨了下,没有流露出失望也没有愤怒,眼睛的主人说:“我对你没有那种期待。”她对他早已经没有任何期待。
“所以我也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对我做的事,我会一直恨你,直到杀掉你的那天。”
“这不重要。”
虞临川压抑着哽咽,喉间几乎有血腥的味道。
他问:“钟氏的杂种,你叫什么?”
眼睛的主人答:“祝卿。”
“姓祝?”
“是,据说是我母亲的姓。”
“好。”虞临川闭了下眼,侧过头,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祝卿。”
他张开嘴,突然用力咬在她的耳垂上。
愤怒,恨,痛苦,罪恶,糅杂在一起的所有一切,耳垂被咬破了,一滴鲜红的血珠溢出来,又被舌尖扫去。
祝卿没有躲开。
虞临川就想,他要给那个孩子起一个名字。
玻璃后的孩子,腹中的孩子,他们得有一个名字。
然后,祝卿可以这样叫他们,而不是一串数字。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这会儿不叫杂种啦?祝医生(摸摸耳垂):猫牙真尖。说实话我感觉这俩这会儿才算是真的破冰了。
第59章 小星 你做不了这
三天后, 虞临川再次被推进循环室。
玻璃后的孩子看上去比上次更加精神一些,听到祝卿的声音就弯了弯眼睛,是一个明确的笑容了。
祝卿依旧走流程似的询问他那些问题, 做好记录, 结束后将位置让给虞临川。虞临川抬头望了她几秒,才将目光转向玻璃墙,用一种在他身上非常少见的, 近乎柔和的声线开口。
“你……还记得我吗?”
男孩眨了下眼睛,畸形的瞳仁却带着明亮的高光,显得十分高兴。虞临川忽然觉得,他瞳孔的形状其实像一颗星星。
虞临川决定叫他小星,他不确定这个孩子是否会喜欢这个名字, 于是有些紧张地问他, 能不能这样叫。
祝卿闻言低头看向他, 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转瞬即逝, 她没有阻止,垂下眼帘,阴影遮挡了所有情绪。
玻璃后的男孩似乎有些茫然,犹豫了几秒, 但还是眨了下眼睛。
一瞬间, 虞临川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酸水从腹中涌上来, 但不是涌向喉咙,而是涌向眼睛, 蒙成一层灰白的雾气。
他叫道:“小星。”
男孩眨眼,应答。
祝卿在来前提醒过,这个男孩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 可以稍微适当引导他思考来锻炼大脑,但要注意度,不要给他造成负担。虞临川挑拣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他其实并不擅长和幼童相处,眼前这个孩子……按照祝卿告诉他的信息,小星的身体年龄在十四岁,但思维和理解能力或许只相当于六七岁的小孩。
问题干巴巴地问完,小星努力地眨眼回答完,虞临川感觉自己的掌心出了汗。他搜刮着自己的大脑,想要再找出一些什么适合同孩子说的话题,却在这一刻有些惨淡地意识到,他这短暂的28年猫生看似波澜壮阔,其实非常贫瘠。
在他再次开口前,祝卿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示意他结束这次对话。
小星的目光有些失落,巴巴地透过玻璃墙,像是想要挽留——祝卿说过,这个孩子的眼睛其实已经看不见了。
所以目光是虚假的,是他的错觉。
回病房的路上,祝卿冷淡地说:“你不应该随便叫他,叫413还是叫小星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两个代号只会加重他的思考负担。”
虞临川的声音也冷下来:“那不是代号,也不是随便叫的,是名字。”
祝卿没有反驳这句话,她推着虞临川的轮椅,目光静静望向走廊的尽头,虞临川抿住嘴唇,沉默片刻后说:“那是个孩子,没有一个孩子应该永远被一串数字困住。你用数字称呼我,没关系,因为我知道我有我的名字,我的一生不会被这几个数字覆盖。”
但413,如果他永远只是413,这三个数字就变成了他的一生。
虞临川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祝卿,你也是有名字的。”
祝卿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手指下意识收缩了一下……那天之后,虞临川偶尔会叫她的名字,这两个她十分熟悉的字眼从他舌尖吐出时,祝卿的指尖总会有一种奇怪的,像是触电一样的疼痛和麻痒。
大概这样的称呼给了她一种错觉,好像他们才是同伴,有着共同的目标和期待。
她一路无言地将虞临川送回病房,虞临川问:“明天还能去见他吗?”
祝卿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头发变得有些太长了。
额前碎发已经遮住眼睛,脑后的头发也没过了半寸脖颈,因为久未见阳光,他的脸色有几分苍白,又因为垂落的未经打理的头发,显出种近乎脆弱的柔软来。
祝卿回想起刚被送进这里,被绑在研究台上,朝她投来充斥着冰冷和厌恶的目光,全身根根反骨的虞临川。
她似乎折断了他的骨头,不止是双腿的骨头,于是虞临川终于开始平静地,温顺地,像个正在赎罪的人一样同她说话。
祝卿说:“如果你想好能和他说些什么,我带你去见。”
虞临川似乎愣了下,随即皱起眉,递过来一个有些不满的眼神,像是在抱怨她的故意为难,这种偶尔冒出来的尖刺让他看上去还像他自己。祝卿的眉眼很淡,看不清情绪地走向他,轻轻捻了下他过长的头发。
“该剪一剪了。”祝卿说,收回手,“明天我给你带几本儿童读物,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给他讲故事吧。”
她转身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了虞临川。
一片寂静里,他抬起手,捏住祝卿刚才捻过的那缕头发。
*
祝卿给他带来了封面花花绿绿的儿童读物,还有一把剪刀,她好像真的不怕他再做什么了,轻而易举地将这种可以成为凶器的东西递给他。虞临川对着清洗室的镜子修剪额前的头发,后面的他看不见,一剪刀下去剪出一个坑,差点蹭破头皮。
祝卿走到他身后,从他手里接过剪刀,用手指将头发理顺,指尖擦过头皮的触感让虞临川躬了下背,脊背竖起一片寒毛,祝卿压住他的肩膀。
“别乱动。”
虞临川的尾巴绷紧了,从身后绕过来,尾巴尖一下一下拍着自己没有知觉的腿。
镜子里照出两个人,剪刀的声音咔嚓咔嚓,黑色的碎发一点点落下。祝卿似乎做什么都能够完全专注其中,不受任何外界的影响,虞临川从镜子的倒影里看着她,恍然有种错觉,好像她和多年前池塘里的那个女孩相比,竟然丝毫未变。
只是耳垂上多了一个暗红色的血痂,小小的,圆圆的一颗,像坠在那里的一颗红宝石。
虞临川抬起手,用手指在那个血痂上捏了下,祝卿手一抖,差点一剪刀剪掉他毛茸茸的耳朵尖。
祝卿拍开他的手,发麻的耳朵被捏的泛红。她蹙着眉看了虞临川两秒,转身走出清洗室,把那几本儿童读物拿进来扔在他的膝盖上:“没事干的话,可以提前看看书。”
虞临川捧着那几本书,突然开口:“那个孩子,小星……他不是被你变成这样的对吗?他身上的兽化异变实验不是你做的,我猜你从别的实验里接手了他。”
祝卿眼睛都没抬:“为什么这么觉得?”
虞临川说:“你做不了这种太坏的事。”
咔嚓声短暂停了一下,虞临川忍不住反手摸了摸后颈,把黏在那里的,刺人的短发茬抹掉,又抖了抖怀里的书,将封面弄干净,才垂下眼睛翻开最上面那本。
很简单的故事书,讲着无趣的,每篇不过几百字的童话,爱和美,正义和公平,好奇心和探索欲,这世界上的孩子本该被这些环绕着,虞临川看完第一页那个无聊的小故事,正义的骑士打倒邪恶的巫师,将被囚禁伤害的小孩们拯救出来,将每一个孩子都送回了自己的家。
他年幼时也没有看过这样天真的故事,所以他想……
“祝卿,你对我做的,已经是你能做到的最坏的事了吧。”
祝卿沉默片刻,继续剪他的头发,说:“坏事有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吗?”
虞临川正色:“有。五十步和一百步,在法律上的量刑都不同。”
“虞监察官向来公正严明,令人佩服。”
祝卿用一句略带讽刺的话结束了这个话题,虞临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透过镜子用力瞪向她:“我在跟你好好说话!你非要找不痛快是吗?”
“嗯。”祝卿伸手拨了下剪好的头发,“这些话留着去跟413说吧。”
虞临川一下子沉默了,祝卿知道他为什么沉默。
镜子里照出一只神色阴沉的猫,他下意识用手盖住自己的腹部,好像掌心下的弧度能缓解他的焦躁,祝卿有时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故意想要用言语刺伤他,她有时希望看到他疼痛,无论精神还是肉/体,但她似乎也并不会真的因为看到这些而感到舒心或者快意。
她只是很累,她总是很累。
她再次说:“你不该给他起名字。”
虞临川挤出一个冷笑:“又说这个?”
“他是你见到的第一个正在经历实验的实验体,你只真正见过这一个实验体。”祝卿收起剪刀,看到自己伶仃的手腕,薄薄的皮肤下是血管……她不能切割那条血管,因为如果没有死,很可能会伤到手部神经,她的手不能变得不灵活。
她说:“所以你容易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好像他一定能活下来。”
拥有一个名字,对于实验体而言没有任何区别,但对叫着这个名字的人,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虞临川一怔,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但他摇了摇头:“我们在这件事上没法达成共识。算了,你叫你的,我叫我的。”
祝卿没再和他争执,但那一刻,虞临川在这个面无表情的女人身上看到了庞大的,仿佛要将她溺毙的阴影。
连带着他也感到窒息。
冲淡这种阴影和窒息的是小星,大约两周之后,虞临川又取了两次生殖腔腺液,故事书也已经念完一本,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在固定的时间做好准备,等待祝卿来检查他腹中胎儿的情况,然后带他去循环室探望小星。
肚子里这个小杂种——虞临川依旧时不时叫它小杂种,但他给它起好了名字,无论男女,无论是人是猫,它会叫虞曦。
至于祝卿同不同意,他才不管。
而那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祝卿走进他的病房时,仿佛带了日光进来。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像从前任何一个时刻一样,但深黑的眼睛里有光,幽深的干涸的枯井终于重新被注入了清澈的水,水倒映着太阳,于是成了那一个小小的光点。
祝卿走向他,抿着苍白的唇,什么都没说地推动他的轮椅,甚至没有先进行胎儿的日常检查。她的脚步依旧平稳,但比往日更快,更轻,虞临川感觉到某种被压制在层层深渊之下,难以察觉的雀跃。
然后他很快明白了这种雀跃源自什么。
循环室里,小星口鼻处的管子已经拆除,他的上半身被床板微微抬起,从全躺变成了半躺,眼睛笑眯眯地弯着,嘴唇动了动,发出又轻又沙哑的声音。
“叔……叔……”
作者有话说:
祝医生and小虞监察官:娃能说话了!!!初具爸妈雏形。
第60章 主动 我已经不是
那一瞬间, 虞临川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
如果非要形容,像是太阳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脑袋上, 砸得他头晕目眩。他一把拽住了祝卿的手, 想确认这是不是真的,祝卿似乎被他吓了一跳,那只手有往回收的趋势。
但仅是一瞬间,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掌,轻轻扣住了。
“跟他说点什么。”祝卿说,声音平静。
虞临川张了张嘴,他虽然不算聒噪,但也一向是能言善辩的人, 然而这一刻他的舌头像被什么叼走了, 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混乱的气声。祝卿低头看着他, 好一会儿才合了合眼睛, 抬起头。
交握的掌心闷湿,不知道是谁出了汗。
祝卿按下按钮,轻声开口:“你先休息一会儿,晚点让叔叔来给你讲故事。”
玻璃后的男孩似乎有些疑惑, 但还是乖乖眨了下眼, 又想起自己已经能说话了,很认真地说:“好。”
松开按钮后, 虞临川却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手,祝卿的手很瘦, 掌心和指尖都带着薄茧,虞临川的手则宽大许多,烫热的温度随着接触的皮肤, 像一把火似的烧到祝卿身上。
几分钟后,还是祝卿先开口了。
“等会儿给他讲个故事。”她想了想,“上次那个小马找家的故事还没讲完,他挺喜欢的。”
虞临川怔然片刻,终于发出声音:“嗯。”
祝卿又沉默了,寂静的目光凝视着玻璃后的孩子,深处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被握住的左手突然被轻轻拽了下,小心翼翼的力道,她低下头,听见虞临川带着点希冀地问道:“他会很快好起来吗?”
一个不该被他问出口的,愚蠢的问题。
这个孩子不可能恢复成正常人,任何一个看见过他的人都会理所当然地明白这个结果,但祝卿回答道:“如果恢复顺利,他身上的循环管会逐渐撤掉,再过一周,你可以在身着无菌服的前提下进入循环室。”
拉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攥得她骨头有些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祝卿似乎看见虞临川笑了下。
不是那种嘲讽的冷笑,又或是愤怒的狞笑,而是仿佛回到了那一年,她站在满是观赏鱼的池塘中豁然回头,站在岸边的男孩被阳光照着,尖尖的猫耳和柔软的尾巴都被镀上一层淡金的边,祝卿习惯了被或意味深长或直白鄙夷的目光看着,久而久之也习惯了不去注视他人的眼睛。
但那双眼睛真漂亮啊,像染了色的琉璃珠,笑起来时光彩流溢,没有半点不堪。
所以那时果然是年纪太小,容易被那样亮晶晶的东西吸引。祝卿垂下眼,溢出的那一丝恍然已经收起,她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把那本故事书拿来。”
她说完,却没有立刻走,直到虞临川突然反应过来,松开她的手,才转身退出去。
关上门时,她从逐渐合拢的门缝中看到虞临川盯着自己刚刚抓住她的那只手,手指僵硬地收缩又松开,眉头紧紧皱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讲完故事,小星心满意足地陷入了昏睡,祝卿将虞临川带回病房进行例行检查,三个多月的胎儿发育良好,有赖于虞临川自身强悍的身体素质,除了排异和妊娠反应带来的孕吐比较严重之外,无论是生殖腔的状态还是体内激素水平都维持得非常好。
而孕吐症状也在这两周渐渐好转平息,作为一个实验体,实在是非常优秀。
祝卿结束检查,脱下医用手套,发现自己左手手背的位置红了一块,是个指印。她下意识用右手在红痕上搓了搓,但没能消掉,反倒是让那种灼热的触感更加清晰。
于是祝卿又想起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亮晶晶的,一对流光溢彩的眼珠。
“祝卿。”
虞临川突然叫她,祝卿收回思绪,淡淡地问:“怎么了?”
虞临川却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犹豫什么,他仰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祝卿快要以为他是在消遣自己,打算离开时,才开口问道:“小星他,如果想要快点好起来,需要更多的稳定剂,对吗?”
祝卿听懂他的意思了,拒绝道:“生殖腔穿刺的频率不能太高。”
但这也相当于承认了他的推想,虞临川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声音喑哑,但语速很快,像是已经思考过许久。
“除了穿刺,不是还有另一种方法吗?”
祝卿微微一怔,朝他看过去,对上虞临川的眼睛。
他的眸光轻轻闪动,避开了她的视线:“快点吧,趁我没后悔之前。”
祝卿没有动,虞临川等了一会儿,用胳膊撑着床让自己坐起来,病号服下是一双苍白的腿,和原来相比已经细了一圈,祝卿有给他准备活络静脉的理疗仪器,但那双腿还是无法抑制地萎缩下去。虞临川用拇指按住自己小腿肚的肉,仿佛在按一块橡皮,浅浅的坑印用了一两秒的时间才回弹上来。
他没再询问祝卿,直接拉过床侧辅助的机械臂,自己搬起自己的腿,将大腿和小腿分别固定住。
“……为什么?”
这是祝卿第一次问他为什么,平淡的语调下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茫然。
虞临川重新躺了下去,闭着眼睛说:“不要把腿抬太高,肚子会不舒服。”
半分钟的寂静后,机械臂被驱动,缓缓抬起虞临川的大腿和小腿,分开,最后的遮挡被去除,一览无余。
虞临川抬着一只手,用手背压着自己的眼睛,祝卿看着他,突然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膝弯,石膏早就已经去掉了,曾经狰狞可怕的贯穿伤,如今表面基本已经愈合,血痂落了一部分,露出粉色的新肉。
祝卿轻轻抚过那片软嫩的新肉,虞临川的腿没有知觉,他不知道她的动作,但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呼吸变得急促,他扭了下腰,哑着声音开口:“把监控关了。”
祝卿想,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的事情早已经不是第一次暴露在监控下了,但祝卿在对讲机上按了下,吩咐道:“关闭监控,你……离开控制室,出去休息一会儿。”
她说完这句话后,虞临川上身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柔软下来。
祝卿安装好采集器,她再次调整了机械臂的高度,那双和虞临川精壮的上身并不匹配的腿向她敞开,小腿完全没有知觉,大腿虽然渐渐恢复了一些触感,但依旧难以控制,臀部肌肉因为紧张收紧,又被刻意地放松,变成两团充满弹性却又绵软的肉。
他的体温大概升高了,因此身体也泛着红。
虞临川像是在等着铡刀落下的死刑犯,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着,并且这种煎熬随着时间越来越重,直到度秒如年,但祝卿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终于忍不住,咬着牙问:“你到底干不……啊……”
他的声音被一声怪异的抽气打断,一瞬间全身寒毛倒竖,眼睛一瞬间瞪大了,他反应很快地咬住手背,防止自己发出些更难堪的声音,但是……
不是器械。
是……手指。
“你……唔,干什么……”
“我也想问。”祝卿的声音一如既往,好像搅动他身体的那根手指不是她的一样,“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做这种事?虞监察官不是那种被打了左脸后,就将右脸也伸过来的猫吧。”
虞临川眼角发红,嘴里尝到血腥味。他很想躬起身体收拢双腿,但见鬼的,那双腿甚至是他自己绑上去的。
“你……”他羞恼地怒视过去,却在看到祝卿的瞬间愣了下,眉毛皱起来,“是你……在折腾我,你这……嗯……什么表情?”
祝卿垂下眼,用另一只手戴上口罩。
她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她说:“我对你没有期待。”
虞临川简直莫名其妙,但他很快没法说出更多的话,紧绷的肌肉被驯化得柔软粘腻,随后采集器才伸进来,和上一次相比,这次没有半点疼痛,但却勾起了身体深处难以形容的热潮和渴望。
采集器的管子太细了。
祝卿又说话了,声音断断续续地夹杂在耳边的嗡鸣声中。
“我带你去见413,只是因为他想见你,以及更加丰富的刺激能促进他恢复,至于你,你的想法不在我考虑的范畴内。”
“我对你的良心,对你的善恶,对你是否会愧疚,对你是否会想要为他做什么,全都没有期待。”
“我已经不是几岁的小孩了,虞临川。”
对他人的期待是末日的前兆,人不该两次踏入同样的囚牢。
腺液注入采集器,不合常理的酸胀感直冲大脑,尾椎一下子全麻了,虞临川像一尾被扔到岸上的鱼,在缺氧中扑腾颠簸却无法回到水里,最后只能转而捧住自己的腹部。
仪器发出滴滴声,提示采集完成。
祝卿低头整理器械,动作很快,她想现在就离开这里,许多事情告一段落了,她今晚能有比较长的休息时间,可以睡个好觉。
大概可以睡个好觉。
口罩让她觉得有些闷,呼吸不畅,许久没有过的反胃感涌上来,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虞临川好转的孕吐转移到了她身上。
等她收拾好一切,准备离开的时候,她才突然想起还没有把虞临川的腿放下去。祝卿转过身,发现虞临川在看她。
他以一个狼狈又不堪的姿势躺在病床上,肌肉湿红,全身都浸着汗,连睫毛上都挂着水。他觑着眼看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也没有开口。
祝卿怔了片刻,也没有询问,轻轻收回视线。
短暂的情绪被吞咽下去,此后,生殖腔腺液的采集变得频繁,都是使用采集器。
一周后,小星身上的循环管撤掉了三分之一,他恢复了自主呼吸和一部分体内循环,如果一切顺利,一到两个月后他甚至能够开始缓慢恢复自主进食。虞临川第一次穿着无菌服进入循环仓的那天,小星小心翼翼地隔着无菌服,触碰了他微凸的腹部。
虞临川感受到某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回荡在身体里的涟漪。
那天回到病房,虞临川在祝卿准备离开时叫住了她。
“和我一起吃个饭吧。”他说。
祝卿沉默许久,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那天之后,那种短暂的激烈情绪再次从她身上消失,一切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但还是有什么在频繁的采集中渐渐变了。
就像现在,他们面对面坐在桌前,饭后虞临川拆了块巧克力给她,说:“你应该多吃一点东西。”
孕期已经接近第四个月,虞临川的胃口变好了,开始喜欢吃一些味道偏重的食物,有时睡着睡着甚至会饿醒,祝卿严格控制着他的饮食,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允许了一些小零食。
祝卿接过巧克力,但没吃,捏在手里打量着,似乎对它会被送到自己手里感到惊奇。
她问:“你这次想要什么?”
等价交换似的。
虞临川:“……”
他最近因为孕期激素,其实脾气不太好,情绪起伏也大,额角青筋跳了跳才忍下来,说:“我怕你饿死行吗?”
她看上去太瘦了。
祝卿看他的眼神像看到猫长了翅膀在天上飞。
虞临川避开她的目光:“多给自己点时间休息吃饭,不然这杂种还没生你就猝死了。真这么忙的话,以后小星那边我可以自己去,我认识路了,你让你的下属开门就行。”
他这话说得其实没什么私心,毕竟这里铜墙铁壁,其实就算祝卿不看着他也没法离开,而如果他想做什么,祝卿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在旁边也阻挡不了他。
不过祝卿大概不会同意,她是个疑心病,肯定觉得他在计划逃走……
“可以。”
虞临川:“?”
祝卿低头,慢吞吞地把那块巧克力吃了,起身说:“明天我把你的瞳孔信息录入循环仓的门禁,操作方法你看我做了那么多次应该都学会了。”
这回轮到虞临川用看猫长翅膀的眼神看着她。
祝卿将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转身离开,虞临川拧着眉,过了会儿,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之后几天心情都不错。
他开始熟练地往返病房和循环仓,没有任何异常举动,负责盯着他的研究员也渐渐松懈了些,对祝卿感慨道没想到这只猫会变得这么乖,简直不可思议。
祝卿随意应了声,忽然想起那个存在感不高的,叫1007的光团曾跟她说过的所谓剧情。
它说,虞临川会越来越依赖她,渐渐对她予取予求。
祝卿并不觉得这算依赖,无非只是一种相对和平的共存状态罢了,但对她而言不算坏事。
只不过人生难得一帆风顺,某天早上祝卿醒来时,右眼皮一直在跳,胃部隐隐作痛,就连虞临川都看出她状态不好,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被她一下子重重拍开手。
虞临川皱了皱眉,收回手,冷笑着劝她喝点丝瓜汤吧。
祝卿瞥他一眼,把虞临川午餐里他蛮喜欢的那道鸽子汤换成了丝瓜汤——虞临川讨厌任何一切绿色蔬菜,尤其是各种瓜。
然而但没等中午观赏虞临川面对丝瓜汤时的表情,祝卿就接到了周所长代为传递,来自她父亲的命令。
今晚,和虞氏大少爷虞忱共进晚餐。
作者有话说:
祝医生:表面:我对你没有期待。实则:别让我对你产生期待。小虞监察官:火气大就喝点丝瓜汤。ps.说起来猫猫好像都讨厌吃蔬菜,我闺蜜的猫,给它炖鸡胸肉烧胡萝卜,它就只吃鸡胸肉……【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