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井底
枯井不深,也就两个半容凡身位的高度。下去之后,容凡果然看见了不对劲的地方。一块半人高的石板嵌在井壁,石板正中有一个方形的凹陷,凹陷里头又有精巧的机关设计。容凡猜测这块石板就和邱长老厨房的一样,需要用特殊的道具才能打开。比如邱长老取下的手指。
容凡本欲想办法将石板打开,谁知运气这么好,再一细看,发现这块石板正好就是虚虚掩着的,没有阖紧。容凡愉悦地打了一个响指,他将石板推开,从井壁开出的洞里钻了进去。
凝骸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里头暗无天日,越往里走越摸瞎,容凡停在某处适应了一会儿,才能逐渐视物。
眯了眯眼,容凡看见了数不清的柜子。每排左右各摆放了两只柜子,大概两米的高度,中间留出一条过道。每只柜子从上到下嵌了五个大小均等的长条抽屉。
容凡走到离他最近的柜子前,发现柜子的侧面刻了字。
【宁】
一个宁字,会是什么意思?
容凡缓缓地拉开了一层抽屉,抽屉重量不小,拉开还需费些力气。随着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明晰,容凡不由得顿住了手。
抽屉里面趴着一个女人,女人的姿势十分平整,后脖子上插了一根长针。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入夏的时节,容凡忽然觉得很冷。
显而易见,抽屉里的女人,是和邱长老那儿一样的活死人。
容凡憋了口气,将这只柜子的剩下四层抽屉一一拉开,里面都无一例外地趴着活死人,男女老少皆有。就在容凡要将屉子推进去时,他瞥到其中一个活死人的袖子里有块木制的牌子。
他掀开这人的衣袖,牌子是用绳子系这人在手腕上的,一面写了字,另一面空白。
字的内容看不清楚。
容凡把这人的屉子推进去后,果然又在另外四人的手腕上找到了木牌。
容凡将他们的木牌解下,走到洞口边借着太阳光才看明白。
【昌正五年三月十五徐端泽】
【昌正五年二月廿二无名氏】
【昌正五年二月十八无名氏】
【昌正四年七月初一花某】
【昌正四年三月廿七李平】
……
如果容凡没有猜错,前面的时间指的是这些人被做成活死人或被存放在这里的时期,后面则是他们的姓名.
容凡把木牌系回去,继续往里走,身侧已经路过了数十排木柜,每排侧面刻的都是宁字。
就在他以为所有的木柜侧面刻的都是宁时,他终于看见了新鲜的内容。
【张】
容凡往前走了几步,再前面的几排木柜侧面刻的则全都变成了张字。
所以之前看见的宁字指的也是姓氏?
为了尽快验证这个猜想,容凡加快脚步。果然再路过几排柜子之后,又出现了新的字。
这个字他最近很熟悉。
【元】
容凡在这里停下,他拉开这只柜子的抽屉,是一具趴着的男人身体。
容凡在男人的手腕上摸出木牌,摸了摸上面刻的字痕,记载的同样是时间和姓名。
这里难道是千足蛇存放实验废品的地方?
容凡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他重重将抽屉推了回去,清脆的碰撞声乍然响起。元家的柜子数量和别家的大差不差,都是十来排左右,走过元,后面还有邱、童、杨、林。
就当一家只有十排柜子,且每只柜子的每个抽屉都存放了活死人,那么算下来每家都消耗了二百个实验废品。
这些柜子还远远望不到头。
明知接着走下去看到的无非还是刻了姓氏的柜子,但容凡依旧往前走着。仿佛想要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有多远。
越走越深,光线被黑暗逐渐侵吞。
容凡只能靠手去摸柜子侧面的字体。
半刻钟后,他摸到了例外。
【皇】
……这也是姓?
容凡停下脚步,思索一番,也许真的是皇这个姓氏,但考虑其罕见程度,他认为皇字指的不会是一个姓氏。
他拉开抽屉,摸索到活死人手腕上的牌子,再用指腹将一个个字辨认出来。
【瑞和元年元月初八端州单遒仪】
【瑞和元年元月廿二端州朱素素】
……
和前面的活死人时期不同,且相比前面的那些活死人的信息,存放在这里的活死人都加上了地点。
容凡回想在外头的日子,他从未了解过当下的年号。瑞和与昌正谁前谁后?
如果柜子是按照时间顺序摆放的——
容凡走到刻有皇字的最后一排柜子前,拉开了最上面的一只抽屉。
【昌正九年四月初二罗州无名氏】
时值入夏,要按时间算的话,现在应当是四、五月了。
最新的这具,竟然才是一个月之前放进来的。
回到刚才的问题,皇指的是什么?
容凡默默有了想法,只是匪夷所思。
他很好奇,他的好朋友究竟在小说世界里构筑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观?.
刻了皇字的柜子数量是前面刻姓氏的四五倍还有余,容凡沉默地继续向前。
【流阳】
流阳?!
韩齐说矣南十五州内青云宗、流阳宗和酉钱山庄三足鼎立,这流阳二字莫非指的就是流阳宗?
……不会那么巧吧?
容凡拉出一个屉子,照例摸索活死人的木牌。
【昌正八年六月初七流阳宗段衡】
真的是流阳宗!
所以这具活死人是流阳宗的弟子了?
容凡把这只柜子的其余四个抽屉拉开一一查探,如他所想,这五具活死人着统一样式的衣冠,牌子上刻的信息也都在时间和姓名之间加上了流阳宗三个字。这些元素无一不彰显他们是流阳宗弟子。
可是,流阳宗弟子怎么会出现在千足蛇,还是以活死人的姿态?
容凡把屉子全部推回去,快步向前走着,没有漏下任何一排柜子。
流阳就是尽头,再往后就到底了。
容凡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有在这里发现青云二字,否则他真的不敢再细想。
想到青在言,容凡又难免想起送去给青敬山的蛊毒,不知面对已经是活死人的青敬山,青在言会是何种心情……
会不会怪他?
会不会自责?.
从枯井出来,容凡的心情沉闷不少。
元满闻到他满身的凝骸香,一个字都没提起。
“对于底下那些东西,你都猜出来了?”容凡问道。
等待容凡的时间里,元满拔草编了几只蚱蜢,他将其中一只蚱蜢放在容凡的手里,说道:“在千足蛇,最不缺的就是活死人,怎么会猜不到。”
“那些没有神智的活死人全都按照制毒之户的姓氏排好了,每家都不下两百具活死人——”容凡一手拿着蚱蜢,一手横在眉上挡阳光,他说道,“这些人从哪里来?”
元满抬起手对着天空,草编的蚱蜢在阳光底下镀了一层金边。
“我不知道这些人从哪里来。”他道,“容凡,我没有骗你,我并未来过这里,也从未见过这口枯井。只是听你说了之后,我便能明白这口枯井的用意罢了。”
容凡道:“你知道多少?”
元满想了想,说道:“你不是第一个成功进入瘴林的外面人,有的时候,长老会故意放几个人进来,美其名曰是给药,事实上就是拿人来种蛊毒。我不知道这与井底下那些活死人是否有关……据我所知,直到现在千足蛇能做出的活死人蛊毒都没有成功过,他们想做出当年元易行用以建立万尸林的蛊毒。”
“流阳宗的活死人从何而来?”容凡问。
如果流阳宗的弟子大张旗鼓进入千足蛇,江湖上定有风声。
元满不知情,反问:“流阳宗?你是说,千足蛇居然与江湖门派有来往么?”
容凡见他不知,便把这个问题搁置,待回到元家之后再去找邱三九解疑.
“容小兄弟,你出去之后想做什么?”邱三九问道。
容凡说:“找人。”
“找到人之后呢?”
“或许会远离江湖。”容凡没把话说死。
“既是要远离江湖,那么江湖上的诸多纷扰,与你何干?”邱三九说。
她的话说得足够明晰了,但容凡装作听不懂。
他心想,任何江湖门派制作活死人的目的,都无非是效仿万尸林,再之后便是称霸武林,或是荡平江湖。总归染上活死人这种邪术,就绝不可能是正派所为。
“千足蛇有没有为流阳宗做出保有神智的活死人?”
邱三九叹了口气,手动把嘴角扯平,告诉容凡她感到不满。
“就这最后一个问题了。”容凡道。
“我不清楚。”邱三九说,“清楚这件事的人,已经死了。”
“死了?”
“元易行。”.
“邱长老告诉我,千足蛇想拯救苍生,所以致力于把世上的人都做成活死人,脱离俗世的苦海。可去了一趟井底,我认为邱长老是在胡说八道。”容凡说道。
求药之人抱着绝处逢生的惊喜与莫大的希望进入千足蛇,哪里能想到放他们进来的长老们根本没安好心,只把他们当作成批的小白鼠。
所有没有神智的活死人,都被留在了井底。
如果成功留有了神智,那么他们会被送到哪里?
邱三九道:“她说的对。一开始千足蛇就是怀着拯救苍生的念想。我也是,元易行也是,姐姐也是。千足蛇的所有人之所以会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一个念想。”
“你们在害人。”容凡话赶话般,紧跟着下了结论。
邱三九转过身来,她的目光总是古井无波,说的话却很犀利,“单是一个千足蛇,根本掀不起风浪。要说害人,我承认千足蛇的作为不人道,但是要害那么多人,光凭千足蛇,还没那么大本事。害人之人数不胜数,容小兄弟,你心善,但你游离在纷扰之外,你若不问,便不会自寻烦恼。”
“井底不下千具尸体,我做不到视若无睹。”容凡道。
第112章 错节
长久的沉默之后,邱三九又叹了口气,“罢了。你若不是这种性子,元满也不会愿意跟你走。我能告诉你的东西不多,我知晓你武功在身,千足蛇内无人能奈你何,但你不要计算着凭借功夫找长老们打探消息,我能说的自会悉数告诉你。好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吧。”
“柜子上刻的皇字,所指是不是天子?”听到可以发问,容凡丝毫没有顾忌。
邱三九答应给他答案,说话同样爽朗利落,道:“是。”
“瑞和是前朝皇帝的年号?”
“不错。”
“千足蛇如何与天子搭上桥梁?”
邱三九道:“曾经的千足蛇还不曾被圈在瘴林之内,瑞和帝要寻到千足蛇易如反掌。那时候千足蛇人人都有拯救苍生的念想,四处行医——”
见容凡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邱三九笑了一声,道:“我改口,不是四处行医,而是借了行医的名头,用灾害之地的百姓来试毒。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谁能想到千足蛇第一个成功做出活死人的人会是我?”
说到此处,她又推起嘴角笑了一阵,听不出是自豪还是自嘲。
“如我所说,那时候江湖上从未出现过活死人,我做出来的就是开天辟地头一个,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换如今的我来回顾以往,头一具活死人相当失败,他没有神智,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够受蛊虫的饲主操控。瑞和帝得知此事,派人快马加鞭来寻千足蛇,我们一介草民,纵使不愿,也难违天命。所以从那之后,千足蛇便要为天子制作并改善活死人蛊毒。
“但我不想。就算后来能做出保有神智的活死人,我也不想把他们送给皇帝。谁都知道,若是真给天子送过去了,千足蛇便再无自由之日,更别说拯救世人——我还惦念着让世人以活死人的方式走入极乐世界。所以我选择藏私。”
对于天子来说,真正保有神智的活死人,只需一位,也只能是一位。
故此,一旦做出保有神智的活死人给皇城送去,千足蛇再无重见天日之机。
“直到元易行一意孤行,偏要立下万尸林,使我之前所有藏私成了白费,天子密令将我们圈在瘴林,外面的人不能进来,里面的人不能出去。千足蛇之内,你所不曾认识的,有一半都是天子的人。瘴林本无瘴气,那些瘴气都是千足蛇费了时日焚烧毒草所产生的毒气,终年不会消散。天子要活死人蛊毒,你在井底看见的放在柜子里的那些人,都是各地秘密送来的犯人,以给我们试毒之用。”
“……”容凡眉心微压,说道,“按你所说,刻了各家姓氏的柜子里存放的皆是无辜的求药之人,刻了皇字的便是各地而来的犯人?”
“是了。”
容凡问道:“从瘴林出去的人,还会被皇城的人监管么?”
邱三九道:“不会,只要千足蛇每家每户还在这里,他们便相信出去的人掀不起风浪……事实也如此,出去不过是寻得解脱,不会再念想拯救苍生了。”
容凡道:“这些年来,千足蛇应该给朝廷送了些甜头吧?”
“甜头,当然有。”邱三九道,“既然你都知道这么多了,我便告诉你,如今的活死人分为三种,第一种,便是没有神智,任人操控的活死人;第二类,姑且保有了神智,肉体在凝骸香的作用下,保存五到十年没有大碍;第三种,便是像我这般,有神智,只要有凝骸香,肉体便可经年不腐。元易行当年所作,皆是第二种活死人。”
容凡顷刻会意,所谓甜头,必是介乎两者之间不上不下的第二种活死人蛊毒了。第三种活死人蛊毒,只有九娘才能做出来,九娘如今得了解药,不出意外的话,不论是朝廷,还是流阳宗,未来都不可能得到经年不腐的活死人蛊毒。
“千足蛇为何又与流阳宗有往来?”
“自从天子将千足蛇圈在瘴林之后,我便鲜少出门,埋头苦寻制作解药之法。因此家门外的事,我知晓的不多。我想,千足蛇之所以与江湖门派有往来,或许是因为……万尸林。”
“万尸林?”容凡对这三个字感到一种没由来的疲惫。
“如今千足蛇之内,除我之外,无人可复刻万尸林那般保有神智又不畏光的活死人。你知道邱长老对你的心热,也就应该明白,在千足蛇其他人的眼中,活着的万尸林之人有多大的价值。”
容凡凝眉沉思,“……你的意思是,流阳宗用活着的万尸林弟子与千足蛇做交换?”
按照邱三九的说法,流阳宗以万尸林的余孽为筹码,交换千足蛇制作出的活死人。可流阳宗凭什么以万尸林余孽作筹码?江湖上不是再难寻到万尸林余孽么,流阳宗何来的把握?
千足蛇不是会被轻易戏耍的小丑,可见流阳宗的筹码并非是夸口。
容凡按了按太阳穴,所有事情一旦与万尸林有关,其复杂程度就会呈指数增长。
“这仅仅是我的猜想,不便多说,这些事就言尽于此了。”邱三九道.
容凡没有傻得为了寻求诸多疑结的答案而去找上那些长老,那样不仅会惹是生非,反害的自己和元满都离不开瘴林。
他才知道,大年夜认识的那些活死人都得了邱三九的许诺,邱三九把他们变成活死人的因归结于己身,因此她决定将解药给他们,算不上补偿,顶多算是赎罪。
若她年少时没有做出第一个活死人,后来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灾祸了。
邱三九说起这些时,语气很轻松。
容凡告诉了邱三九自己的过去,作为交换,邱三九也主动聊起了她的生平。
邱三九自小没有善恶观念,父母都是制毒世家,父亲曾用她来试毒,毒坏了她的右耳,让她变成了半个聋子。邱三九不觉得父亲有错,在千足蛇,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他们只关心拯救世人的终极大业,小家小情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也无人知晓何为是非对错。
从小,周围的人就告诉她,世人生来痛苦,只有他们才有能力为世人摆脱痛苦,让世人欢喜无量。或许千足蛇的立派根本就是所谓“拯救世人”的口号。为了让口号不空,祖辈会对子子孙孙说起世间的各种灾祸、苦难,从未真正踏入俗世的子孙们自是不会有所怀疑,于是便更加拥护他们的大道。
那些被用来试毒的百姓,在千足蛇的眼中,不啻他们大道的铺地石。
因此千足蛇的人就算有微弱的是非观念,也会以为自己向的是最大的善。
邱三九和元简循成亲的第三年,邱三九生下了元白。元白自懂事之后,便对活死人之事意见颇多,以致于常与邱三九闹出矛盾。元白试图放走一个来求药的外人,邱三九察觉之后大为不解。元白说千足蛇在害人,邱三九说起大道。元白当她的面,对她的大道嗤之以鼻。
千足蛇内从未有过的事。
把元白的舌头药坏的时候,邱三九不觉得自己有错,她父亲也是这么做,所以她做这件事,无非上行下效。
但元白的反应告诉邱三九,她好像做错了。她不该拿自己的孩子试毒。
元白当时不可置信的目光和一滴滴涌出的泪水,都让邱三九感到无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元白说邱三九不配为人母。
她还说,千足蛇的人都不配为人。
后来,元白离开了瘴林,一句话都不曾留下.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
夏去秋来,元满需要下决心离开了,但他迟迟不提此事。反观邱三九,时常是一副巴不得他早点离开的样子,三天两头从里屋出来,张嘴就问:“元满,你要何时才走?”
元满总是装作听不见。
元简循和容凡此时便作壁上观,前者巴不得能拖多久是多久,后者无甚所谓,心态平静。
直到邱三九再忍不住,一脚把元满踹出了院门,道:“我说过不能让我忍你太久——”
元满拍拍屁股爬起来,泪眼婆娑地说道:“娘,你踹得我好疼……”
元简循拭去眼角的泪花,把元满的行李扔到他的脚边,道:“去了外头,你要更名改姓,好好过日子,把这里的所有都忘了。”
邱三九转头就关上了院门。
容凡轻轻叹了一口气,他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好让元满哭得畅快些.
“走这条路,这条路外面无人蹲守。”元满缓过来后,顶着两个红肿成桃子的眼眶,带领容凡穿过小溪,走上了一条偏僻的杂草丛生的山路。
“你如何知晓?”容凡好奇问道。
“其实之前我骗了你,你不是唯一一个来我家的人,我家来过许多人。当年我姐姐放走的人,都是从这里出去的,从未被察觉。”元满道,“后来我娘也会偷偷把人放走,走的也是这边的路,你跟着我走没错的。”
“你姐姐出去多久了?”
“我姐出去八年了,当年走的时候她才二十岁。”元满说。
容凡收了声。
元满现在也不过十三岁。
第113章 邱染
走到暮色昏沉,二人终于得见瘴林一角。元满心思沉重,在进入瘴林之前蓦然定下脚步,转身回望良久。
不远处的山坳上,炊烟如雨后春笋,愈来愈多,越长越高,逐渐攀上云霄。
“容凡。”元满轻声说道,“……以后,我再也见不到我爹娘了。”
容凡已经站在了瘴林之内,元满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元满的神情。与至亲永别,元满此刻定然难受至极。容凡没有回话,他只是陪着元满,静静地眺望远方袅袅升起的炊烟。
半晌过后,元满吸了一下鼻子,猛地转过身来,潇洒地摆手道:“容凡,我们走了!你要带我去见识见识外头的新天地!”
“好。”容凡颔首。
“走咯!”元满道,“我终于出来了,我再也不用回来了!”.
这条路不曾被外人发觉果然有它的道理。
从瘴林穿出之后,二人又绕过了一座小山丘,一片密林,一条大河,外加一片乱葬岗。这些都是些其次,不耽误他们前进的步伐,麻烦的是他们还遇上了两队巡逻的人马。对于容凡而言,若要硬碰硬,那些人很好对付,只是对付之后,容凡怕邱三九的心血付诸东流。因此,容凡不得不收敛声息,赌自己的运气,带着元满绕到了另一条隐蔽的小路。没有方向感,树林遮天蔽日,二人节省干粮,以保能够多撑一些时日。
再度瞧见人烟,大抵是四、五天之后的事了。
元满对外界的新奇不曾因为几日的疲惫而削弱,见了与千足蛇无异的人烟,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咧开嘴笑道:“容凡,原来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啊?”
容凡把自己遮得相当严实,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上半张脸和几缕雪白的发丝。这一身衣服是元简循为他准备的,不知道元简循的审美为什么和青在言如出一辙,给容凡准备的衣服都是极艳的绯色,容凡搞不懂原因,倒也没有抗拒。这身衣服有个兜帽,可以在白日为容凡遮挡日光。
日薄西山,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傍山的小镇,容凡跟着舒了口气,道:“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和里面其实差不多。小满,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容凡,你难道不知道么,我从未出来过,怎么知道这天地该多大,又有何处该去?”元满搓了搓手指,赧然一笑,笑过之后,他又平静下来,说道,“……若是可以,我想先去找我姐。容凡,你可以陪我找到我姐吗?”
“可以啊,我陪你去。”容凡笑道,“也许你姐姐还在雨凉州。”
“我们现在去哪里?”元满问道。
容凡指着前方的小镇,道:“去那里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元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好一阵,思索瘴林外头的每一道炊烟之下住着怎样的人家,过着怎样的日子。
他问道:“容凡,你会一直跟在我身边保护我么?”
容凡说:“不会,我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元满说:“我们分别了,以后还能再见吗?”
容凡摸了摸元满的脑袋,说:“会的。”
二人来到小镇,天边的红霞已然消逝,夜色渐浓,容凡摘掉兜帽,一袭白发披散开来,引来镇上百姓的频频侧目。年轻的容颜,花白的头发,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人。
“小满,你给自己想一个名字吧,代号也行,不要再用真实的身份了。”容凡浑不在意路道两边时不时投来的好奇视线。为了遮阳,白天他必须戴着兜帽,可是戴久了兜帽,他又感觉整个人被兜帽所禁锢,一点都不舒服。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落山,他可忍不住不摘帽子。
元满脱口而出:“邱染。”
容凡扬眉,问道:“哪个染字?”
“染颜色的那个染。”元满回道。
“哦?”容凡问,“这个染字有什么意义吗?”
元满露出狡黠的笑:“你是不是以为我用染这个字,用意为不染俗世、或者纤尘不染?”
容凡没这么想,但还是顺着问道:“不是么?”
“不是。”元满轻轻扬起下巴,道,“我娘的小名为染,现如今只有大姨娘,我爹,我娘自己,以及我姐和我知道。”
容凡了然,道:“邱染,所以你用的是你娘的名字。”
邱不是小众的姓氏,相对于惹出万尸林祸事的元姓来说,邱染这名字倒算是安全。
“对。”元满点了点头,“容凡,以后可别叫错了,不能再叫我元满,要叫我邱染。”
“好的,邱染。”容凡道,“那里有一家客栈,我们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晚上了。”.
容凡有一袋银钱,那是去瘴林前青在言给他的,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到了客栈,他们吃到了一顿像样的晚饭。容凡从店里的伙计那打听到,这座小镇叫做其安镇,隶属于端州。
雨凉州毗邻端州,就在端州的东南方向。
容凡本欲开两间房,可是元满巴巴地看着他,怎么也不肯独住一间房,还说这些天都和容凡睡习惯了,单独睡就睡不着了。
容凡懒得跟他扯这些,反正床够大,那就一起睡吧,小孩子也没什么所谓。
得知姐姐就在邻州,邱染兴奋得无以复加,翘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但半夜的时候,邱染又开始长吁短叹,闹得容凡不得不忍受满身的疲乏,心里隐隐后悔只开了一间房,他强撑精神问道:“怎么了?”
“我都不知道我姐想不想见到我,就突然要去找她——她讨厌我怎么办?”邱染愁眉苦脸,道,“而且见过我姐之后呢?我又该往何处去?我姐不想要我怎么办?我已经是一个人了……”
容凡理解他的心情,忏悔起刚才隐隐生出的后悔。
“你有想做的事情么?”
邱染琢磨了半炷香时间,才说:“制毒。”
“邱长老说毒和药没有分别。”容凡摸了摸邱染的脑袋,说道,“未来若是找不到去处,你可以去罗州,罗州的百姓以药材为业,你去了,以你的本事,一定可以好好生活下去的。”
邱染转过身看着他,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没有去处的时候就去找你呢。”
容凡笑了起来:“看缘分吧,也看我那时候的心情。”
邱染说:“容凡,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不过你是我的朋友,奇怪也没关系。”
容凡道:“朋友,我困了,早点休息。”.
翌日,二人睡到日上三竿,才堪堪从床上爬起来。
其安镇的人口比容凡之前见过的镇子要多得多,像容凡二人这般过路的行人都不算少,客栈上中下三层的房间几乎都住满了,和容凡他们一道下来吃早饭的就有好几桌人。
邻桌坐了两个男子,皆着墨色劲装,眉上一道玄色锦纹抹额。
目光掠过他们的抹额,容凡的脑海里有个东西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听邱染在让小二上点心。
容凡顿时没了思绪,跟着问店小二:“你们这里都有些什么点心?”.
正吃着饭,邻桌其中一人好奇地问容凡:“这位兄弟,你这一头白发是生来如此么?”
闻声,容凡和邱染同时向这人看去,惊讶居然会有人直接开口问起容凡的白发。
说话的男子怀中抱了一把长剑,落拓不羁地支着一条腿,完全不掩好奇地打量容凡。
男子的一双剑眉飞入云鬓,眼尾挑起,许是因为鼻头圆顿,故而他的面容少了些锐利,多了些温和,不做掩饰的打量也不让人觉得冒犯。
见容凡转过身来,男子的眉毛挑了一下,“你的眼睫竟也是白色的。”
“天生如此。”容凡随口诌完,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阁下也是路过此地?”男子不动声色地把支着的一条腿放了下去,没话找话道。
“嗯。”容凡颔首。
“也是去参加大比?”
容凡停筷,有了些兴趣,“大比?”
男子见他感兴趣,笑了笑,说道:“你不知道大比?那看来兄弟你并非江湖中人。江湖每三年一次比武大会,我们称之为大比,十月中旬开始,往往持续五到七日。当下是七月二十八,再过个一、二月,这里的来往之人应当会更多。到了十月中旬,众多江湖高手齐聚贤云州,届时可就热闹极了。”
贤云州?
容凡怔了怔。大比在贤云州举行的话,青在言会上场吗?他会不会看到曾经的熟人大展身手?韩齐、云朵、竹七、黎晚晴……
想到这里,本来只是对大比稍微有些兴趣的容凡,转眼间心里就饱含了期待。
邱染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他攥着拳问道:“到那时候肯定可以一饱眼福吧?”
男子的目光从容凡身上挪开,他看向邱染,和煦地笑道:“各类江湖高手,各种武术流派,何止一饱眼福?若是报名上台,得与高手同台比试,那更是真正难求的收获。”
听了这话,明明不会半点功夫的邱染,却莫名热血沸腾起来。
“阁下要报名?”容凡敏锐道。
男子微笑颔首,说道:“我此番便是南下往贤云州去,今年的大比应当比之前有趣。”
第114章 忧心
“何出此言?”容凡来了兴趣。
男子徐徐说道:“往年在贤云州举办的大比,前十名有大半都是青云宗包揽,到了今年,花落谁家可就不一定了。不过这件事真要说起来,那可就太长了。二位兄弟,虽然你们并非江湖中人,但同样可以去凑凑热闹,每次大比都会有人押注,往年靠押注大赚一笔的人可不少。”
邱染听见男子与容凡交谈时没有将自己漏下,心里十分受用。初出瘴林,因为此人,他对江湖的好奇更上一层楼。
容凡的关注点并不在押注上面,店里的伙计端来点心,邱染已经开吃,容凡却没了吃的心思,他问道:“……青云宗出什么事了?”
男子以为容凡对江湖八卦感兴趣,说道:“既然仁兄想知道,那我便长话短说。去年,青云宗前宗主青敬山离世,离世之前,青敬山的一桩秘辛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
邱染瞪大双眼,他嘴里叼着一块酥饼,震惊地忘了咀嚼。
容凡的眉宇一压,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
青敬山的隐辛怎么被传出去了?
青敬山去年就死了?
青敬山的隐辛被传与他的离世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
“何时有的传闻?”容凡有些急促地问道,“青敬山又是何时离世?”
见容凡反应,男子也收了淡然的笑意,认真回想道:“当时我并不在贤云州,听到这两件事情应当是同一时候,约莫去年入冬不久。”
……
邱染想起什么,既不可置信又紧张担忧地看向容凡。
容凡没了食欲,也没了别的话想说。他低着头,盯着盘里的点心,神思飘远。
男子心绪流转,不再多言,转身与同桌的另一位男子继续用饭.
邱染吞下口中的酥饼,他小心翼翼地凑到容凡身旁,轻声问道:“你是为他求的药吗?”
容凡的脑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青敬山出事了,那么青在言呢?青在言现在如何了?有没有变成原书中的反派?越想越心急,听见邱染的声音,容凡深呼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是。”
邱染咬了咬牙,紧张道:“借寿方不会错,他应当还未将药服下便……”
容凡知道邱染想说什么。
他倒是没有对借寿方的药效起疑,青敬山的死以及青敬山的身世被传出去这两件事情糅合在一块儿,怎么看都不是巧合。若是彼时青在言在青云宗,它们也许都不会发生。
去年年底入冬不久。
容凡几乎不需仔细回想,那是青在言和他一起在罗州求药的时间。
邱染逐渐感到不安。
元家和容凡之间产生交换的基础,便是容凡成功求药。如今得知求药为白费,容凡会不会觉得在千足蛇的一切都不值当,会不会把他丢下不管了?
许是读懂了邱染的惴惴,容凡缓和了语气,说道:“将你送到了雨凉州之后,我就要往贤云州去了。”
邱染垂下头,愧疚地没有出声.
容凡转过身,问那男子:“阁下说今年押流阳宗能赢,为何?青云宗宗主离世,但宗门内弟子的实力尚在。”
“大多人作此猜想,不是定数,我也不敢妄下断言。”男子佯装不曾看见容凡刚才的反应,聊兴再起,道,“江湖上说,今年的大比,青云宗或许无颜出面,前宗主的隐秘往事被传出,青云宗再多露面参加大比,恐为江湖众人耻笑。当然,以上所言尽是江湖传言,依我看,妄下定言不可取。正如仁兄之见,青云宗实力尚在,今年大比的前十之位,也许仍将由青云宗占了大头。”
这人倒是心细如发,言语间懂得投其所好,说话滴水不漏,既说出了江湖传言的偏向,自己还未失偏颇,不人云亦云,不叫容凡听了烦心。
容凡依然有些气不过:“以江湖众人的意思,江湖门派靠的都是虚的名声,而非实打实的武功么。”
偌大一个青云宗,青敬山隐辛被传出之前,在江湖上那都是可望不可攀的存在。再说在容凡眼里,青敬山的隐辛既未伤天害理,还更衬托了青敬山仁义的品性,凭什么就因为这样一道隐辛,青敬山乃至整个青云宗在江湖众人的口中,就沦为不三不四之流了?!
“仁兄说的在理。”男子说道,“前些日子我还听闻,青云宗的林遥长老也逝世了,众人说那些拜在林遥长老门下的弟子时运不济,又说林遥长老的离世颇有些蹊跷。当然这些都不影响青云宗的实力,我也相信青云宗不久就会迎来转圜之机。”
容凡思忖片刻,忽地问道:“此次比武大会由谁操持?”
“传风堂。”男子答道。
容凡记得韩齐说过,矣南以青云宗、流阳宗以及酉钱山庄形成三足鼎立的格局,现在光从男子口中听到流阳宗和青云宗,怎么酉钱山庄跟隐形了似的。
“阁下适才说道,因为青云宗的传闻,今年大比流阳宗的胜率会较往年更高。我曾听闻过矣南的三大宗门,为何阁下不曾提及第三个宗门?难道它就不能因为青云宗的名声有损而受益?”容凡问道。
男子顿了一下,同他一桌共进早饭的另一男子猛地咳了几声,似乎是不小心被粥给呛到了。
男子微笑道:“矣南确实有三大宗门,分别是酉钱山庄,青云宗,以及流阳宗。只是落井下石并非酉钱山庄的作风,故而谈不上什么从中受益之说。”
容凡从男子的话里得到了两条信息。
第一,男子认为流阳宗在青云宗出事之后有落井下石之嫌。
第二,如果容凡没有猜错的话,酉钱山庄的实力不及另外两个门派.
“多谢阁下告知我江湖近况,阁下请慢用,我们尚有要事在身,须得先行一步,望后会有期。”
容凡起身要走,又见男子匆匆擦了嘴,伸手将他拦下,道:“相逢即是缘,见我与阁下有缘,不如咱们交个朋友?在下柳晨,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容凡道:“陈六。”
“……陈六?”柳晨心里怀疑容凡胡扯了一个名字敷衍他,面上却煦然笑道,“好的,陈兄,希望大比之时我们还能再见面。”
容凡礼貌地冲柳晨微微颔首。他看了眼外头万里无云的天色,利落地戴上了兜帽,叫上邱染离开了客栈.
“二哥,适才那白发公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依我之见,他肯定是江湖中人,还是个高手。”戚骋啃完饼,又大口喝完了半碗粥,他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说道。
柳晨觑他一眼,道:“你都能看出来的,我会看不出来?一个江湖中人,竟然会全然不知青云宗的事,这正常么?”
“这不正常。”戚骋摇头。
柳晨摩挲下巴,继续分析道:“从他听见青云宗丑闻时的反应来看,他定然与青云宗关系匪浅。”
戚骋捧哏,道:“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他认出了你的身份,还假装并非江湖中人?莫非他是青云宗弟子?”
“……啧,我真不明白你一天到晚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柳晨嫌弃地敲了一下戚骋的脑袋,道,“你说说,天底下到底有何人需要在我们面前佯装并非江湖中人?人家吃饱了撑的?就算他能装,他旁边的小孩也能装么?再说了,你没看见我报出真名之后,人家的反应?”
“人家根本没反应好吗!况且只有酉钱山庄的弟子头上缚一道玄色抹额,那人居然连这都认不出。” 戚骋撇开柳晨的手,他最烦别人动他脑袋。可惜事与愿违,戚骋长得显幼,个头在一众亲朋好友里算不上高,他的脑袋整日不是被这个人摸就是被那个人揉。
柳晨笑笑,收回了手,道:“是啊,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看见我们的装扮,听见我的名字,皆毫无反应,作为江湖中人,这太不正常了,就算他并非矣南十五州人士,也应当该有所知晓的。”
戚骋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道:“对啊,二哥,起码你还是酉钱山庄的少庄主呢!”
柳晨表示孺子可教。
“既是江湖中人,却又对江湖之事不甚知晓,莫非他们从前活在世外桃源?”戚骋异想天开道。
柳晨想不通,索性随口逗起戚骋:“有些高手偏好避世修行,或许他恰巧就是刚刚入世的高手吧,避世之前他可能还和青云宗关系匪浅。”.
“容凡,柳晨说的青云宗前宗主,是你心里一直想要再见面的人吗?”人死如灯灭,邱染没有顾忌提起离世之人会让容凡伤心的可能性。
“不是。”容凡接过牙人递来的缰绳,把马儿从马厩牵了出来,路途遥远,他需要起码加快速度。
邱染头回见到马,一双眼眨也不眨,净盯着马看了。
“公子,你往这条道出去,接着往东南一直走,快的话不出两天就能到雨凉州了。”牙人说道。
“多谢。”容凡与牙人告别之后,瞧见丢了魂的邱染,心情不觉轻松了一些。他拍了拍马鞍,朝邱染笑道:“你坐上来吧,省些力气。”
邱染兴奋地点头,由容凡推举着他坐在马上。
容凡牵着马,待确认邱染坐稳之后,再次迈开步伐。
“柳晨说起青云宗的时候,容凡,你的样子吓到我了。”邱染道,“我还没见识过你的本事,就凭刚才的气场,我都觉得你肯定是个高手。”
容凡莞尔,道:“不是高手怎么保护你呢?”
“容凡,你想要再见的人,她在青云宗,我猜的对吗?”
容凡颔首默认。
邱染又道:“你想再去贤云州,就是因为挂念她?”
“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容凡道。
听见容凡不甚正经的语气,邱染就知道自己肯定说中了。
每次提及容凡真正在意的事情,容凡就喜欢反过来逗他。
“你现在肯定很担心她吧。”邱染好奇道,“她是怎样的女子?”
容凡纠正道:“他是男子。”
“……啊?”邱染怔住,结舌道,“男、男子?!”
“我是断袖。”容凡又道。
邱染:“断、断袖?!”
容凡瞧见他的反应,好心解释道:“断袖就是喜欢男人的男人。”
“……我从未听说过。”邱染道。
容凡道:“现在你知道了,对我有意见么?有的话也憋着,不然可没人保护你了。”
邱染还沉浸在“男人竟然可以喜欢男人”的震惊当中,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讷讷地说道:“没、没有意见。”
出了其安镇,容凡翻身上马,带着邱染在宽阔的林间大道上向东南驰骋。
第115章 熟人
嘴上虽然信誓旦旦说要带邱染去雨凉州找艳鬼,实际上容凡对艳鬼身在何处并无把握。不过艳鬼声名远扬,打听她的下落应该不算难事。
翌日午后,二人到了雨凉州。
雨凉州的繁华把从未见过世面的邱染迷得眼花缭乱,他的脖子一刻不曾停止扭动,举目四望,瞧见一家气派的药材铺子,他更是挪不动步子。
容凡顺着邱染的目光看去,挑眉道:“进去看看么?”
“我去去就回!”邱染听了,迫不及待地钻进了药材铺里。
容凡牵了马,没有跟着一道,他站在路道边,这条街道他与青在言走过几回,熟悉感油然而生。前头曾有一个老奶奶摆摊卖梅花糕,很好吃,淡淡的甜味,不腻,青在言吃了都说好。
若是顺着这条街继续走,不多时便能看见容凡曾经在里头算过命的茶肆。
过了这条街,再拐两个弯,便到了时府所在的都天大街.
不多时,邱染从药材铺出来,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鲜活笑意,他走到容凡身边,神秘又自豪地说道:“容凡,我天生就是该去药材铺干活的!”
容凡笑得不行,道:“好一个天生……你能找到自己的理想,我也替你高兴。”
邱染昂起头:“今日见了,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存在。”
容凡看邱染摸到了哲学的奥义,非常欣慰:“你真厉害,我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存在。”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邱染安排好了自己未来的营生。如果姐姐不嫌弃他,他就和姐姐生活在一块儿,他去药材铺谋份活儿干,他喜欢接触药材。
邱染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计划,容凡时不时应个声点个头给他一些情绪价值.
容凡找到一家客栈,伙计帮他安顿好马匹。迟来的午饭是在客栈草草解决的,吃饱饭,容凡想独自前往倚芳阁,只是邱染不依,非得跟着一起,容凡无奈地退了一步,吩咐到了地方要邱染在外头等他。
二人商量完,朝倚芳阁而去。然而容凡没有意料到,倚芳阁大门紧闭,细看隐有萧条索然之意。容凡明明记得,倚芳阁不论白天黑夜都开门接客,白日来这的客人不及天黑之后多,但也不算少,老鸨怎舍得闭门歇业?
有过路人见打扮怪异的容凡在倚芳阁门外逗留许久,走过来揶揄道:“公子想来倚芳阁狎妓?哟,还带了个小公子呢?”
容凡忽略对方字里行间油腻的调笑,只问道:“我记得倚芳阁白日也会开门待客,为何今日关了门?”
“何止今日关了门啊。”路人摇摇头道,“实在想狎妓,就去找别的青楼呗,雨凉州从不缺秦楼楚馆。倚芳阁都关门多久了。”
容凡意外:“倚芳阁怎么会关门了?”
“上个月,里头的妓子把老鸨给杀了,没人接手,这里可不就关了。其实按理说吧,倚芳阁从前红极一时,不该没人接手。”路人说道,“我这也是听说。公子要是真的感兴趣啊,随便找个茶肆坐上半日,定能听到诸多倚芳阁的传闻。”
容凡神色一凛,试探问道:“杀了老鸨的人,是姣儿姑娘么?”
“哟,你还知道姣儿姑娘,怪不得心心念念来这里,为姣儿姑娘就不稀奇了,我能懂你。”路人朝容凡挤眉弄眼,续道,“不是清倌人下的手,人家皮肉干净,又不卖身,光坐那里弹个琴就能赚够赎身的银钱了,怎会想不开杀人?我听说啊,是个连续接了六天客的妓子,清早天还不亮呢,她就从床上下来,把老那鸨啊,一刀给抹了脖子!”.
待路人离开后,邱染的声音蹦了出来:“容凡,什么是青楼,什么是清倌人,什么是老鸨?”
容凡浅浅叹了一口气,心里一时有些复杂,“这些问题留到以后去问你姐吧。”
倚芳阁既然不在了,他也就寻不到姣儿姑娘了,寻不到姣儿姑娘,就该去别处打听艳鬼的消息了。
立在原地苦恼一阵,视线无意识地拉远,瞧见倚芳阁隔壁人满为患的福满楼,容凡眼睛一亮,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记得艳鬼说过,福满楼和倚芳阁是一家老板,如今倚芳阁的老鸨死了,福满楼仍然门庭若市,指不定可以在里面寻到熟人.
福满楼里,店小二来回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托盘都得撑在头顶才得以稳住。容凡和邱染甫一进入,险些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得站在门边等小二来招呼。
“二位见谅,小店实在是坐不下了,若是二位不急,烦请在后院等候,后院有茶水糕点伺候着。一旦有了空席,小的会来知会二位。”说罢,店小二又急急忙忙地要离开。
容凡忙将店小二拦下,说道:“我们已经吃过了,想来这打听一件事,如今福满楼的店主是谁?”
“二位不是雨凉州人吧,”容凡问的并非不可告人之事,店小二来不及对他们多加打量,匆促回道,“福满楼如今在姣儿姑娘名下。”
听到这个答案,容凡暂时松了一口气,不想多耽误店小二的时间,他话赶话继续问道:“我再打听一个人,艳鬼在不在这里?”
邱染听到姐姐的名号,立刻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店小二飞速道:“艳鬼姑娘来去无踪,小的不清楚她今日是否在福满楼。”
听这话的意思,艳鬼还在雨凉州内。
店小二忙着要走,容凡又道:“烦请为我引见一下姣儿姑娘,我与姣儿姑娘相识,你就说阿六找她。”
店小二不急了,他转过头,视线上下扫过容凡,这才注意到容凡的奇异装扮,单单看眉眼,确实能看出模样上乘,但要配自己心慕多年的姣儿姑娘,那就远不足够了。以为又是一个惦记姣儿姑娘的痴男子,他倒也没劝面前这位绯衣公子死心,而是压下不耐烦地应了声:“姣儿姑娘事务繁忙,我能帮公子带话,但不一定有结果。”
容凡当然看出了店小二在敷衍,不过后者忙得分身乏术,他也不好多说,便道:“麻烦你了,请务必将我的话带给姣儿姑娘。”
嘴上说着麻烦,神情却变得肃冷,眉宇一沉下来,霎然便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场。店小二见识过众多江湖客,瞬间明白面前这位公子身手不凡,实非他能怠慢,于是赶紧低下头道:“小的一定将公子的话带到。”
容凡假模假样地客气微笑了一下,没再为难人,和邱染去了后院等候。说实话,用这种方式来威胁人,他也挺羞惭的.
“你为什么要说自己叫阿六?”邱染疑惑道,“昨日你也说自己叫陈六,为什么?”
“以前用的名号,就和你姐叫艳鬼一样。”容凡道。
“可是陈六和阿六都不好听啊。”邱染说话很直接。
容凡道:“能掩饰我的真实身份就行了。”
想到容凡的真实身份,邱染不再所言。
方才的震慑起了作用,不多时,店小二就再次找到了容凡。
“公子,姣儿姑娘请您到楼上小叙。”.
三楼的雅间内,姣儿独自坐在窗边,出神地望着窗外来往的行人。她身前置了一方梨木茶台,茶盏之上犹有热气氤氲。
“姣儿姑娘。”
姣儿被唤回神智,她回头见了容凡二人,目光隐有疑惑。她打量容凡半晌,还是犹疑,道:“你当真是阿六?”
容凡在她面前曾有过两幅样貌,其一是假扮的新娘,其二便是容凡易容之后的模样。姣儿的印象有些模糊,也不知道谁真谁假。
眼前自称阿六的绯衣男子与先前两幅模样都不同。须发皆白,面色却未有衰老之相。除了长相,气质也不同,她记得阿六病气缠身、暮气沉沉,可眼前这个阿六,虽算不上神采奕奕,但也能看出气血不虚。除了身形相似,姣儿从眼前人身上根本看不出阿六的影子。
容凡简要说了假扮新娘之事。
姣儿多问了其中细节,容凡对答如流,姣儿这才确定此人是阿六。
确定之后,姣儿面上便看不出多余的神情了,“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容凡道:“我想找到艳鬼。”
“这是何意?”姣儿嗤笑一声,道,“你们合起来坏我事,如今却来和我说你们不熟?你找她竟然还需要通过我么。”
“需要。”容凡诚实道。
“我记得还有一位公子,他在哪里,为何不与你一道?”
容凡道:“他在家。”
她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邱染,问道:“你又是何人?”
“我是艳鬼的亲弟弟。”邱染朗声道。
“亲弟弟?”姣儿讶然挑眉,说道,“没看出来,你们长得不像。”
“我真的是艳鬼的亲弟弟,我没有骗你。”邱染着急,但又不想别人看出来。
“所以——”姣儿略一思索,对容凡问道,“你来我这里找艳鬼,就是为了让姐弟二人相聚?”
容凡颔首,“没错。”
“我还以为……”姣儿笑了一下,道,“罢了,我会帮你传讯给艳鬼,快的话,今晚你们便能见面了。”
邱染生怕来不及似的,追着姣儿刚落下的话音,恳求道:“姣儿姐姐,你给我姐传讯时,千万别和她说我在这里,求你了,可以吗?”
“为什么?”姣儿来了点兴趣,“姐弟不合?”
邱染不肯说原因,只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注视姣儿。姣儿没有为难,点了点头。
容凡看了邱染一眼,大概能猜得出小孩的心思。
“谢谢姣儿姐姐!”得到满意的答复,邱染露出乖巧的笑容,他擅长装乖。
姣儿说道:“若是今夜你姐来了,我们四人一起吃顿饭,就在这里吃。我好好招待你们,银钱你姐包了。”
邱染:“……好的姣儿姐姐。”
一顿饭的钱而已,他姐应当不会在意。
第116章 喝酒
容凡感叹自己运气好,来雨凉州的当天,就把该解决的事情都解决了。
艳鬼来了。
笃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邱染无意识地攥住了容凡的手,手心一片汗湿。容凡递去关心的目光,只见邱染咬着下唇,小声道:“我……我有点紧张。”
他刚说完,脚步声消失。艳鬼踏上了最后一级木梯,转过弯,绕过一道屏风,出现在他们眼前。
艳鬼妆容精致,红唇胜火,一双眸子半阖,好似无人能进她的眼。
可转瞬之间,她的眸子骤然瞪大。
“……你出来了?”艳鬼紧紧盯着邱染的脸,却不再往里走进,似是难以回神。
“姐……”看见艳鬼,邱染既激动又心怯地唤了一声,声音发颤。眼泪不知不觉地跟着这道声音一起掉了下来,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容凡的手被他攥地有些疼,明白他此刻内心复杂。
姣儿偏过头去,只盯着窗外看。
艳鬼只惊诧了短短瞬息,须臾之后,她快步走到邱染身前,恢复了平日的自若,道:“你何时出来的?”
邱染抹掉眼泪,情绪同样恢复稳定。元家姐弟收拾情绪的能力都相当在线。
“六天前。”邱染侧身指着容凡,说,“是阿六带我出来的。”
说话时,艳鬼盯着邱染看了许久,久到眼眶泛红,她才堪堪将目光移开,紧接着,她被容凡的白发钉住了视线,眸中划过复杂之色。
“抱歉。”艳鬼说。
容凡说:“你知道她一直都想解脱,所以帮我进了瘴林,对么?”
艳鬼滞涩开口:“她已经做出来了吧?”
邱染沉默不语。
“先吃菜,吃过再说。”姣儿倏地出声.
店小二把饭菜端了上来,皆是精致无比的菜式,瞧着模样肯定不便宜。饭菜是姣儿吩咐点好的,她乐于以各种方式让艳鬼吃瘪。谁让她曾经在艳鬼身上吃瘪了。
来布菜的店小二是下午传话的那个人,他布置菜式时,不知有意无意,用胳膊撇了几下容凡的肩膀。
容凡莫名其妙,他扫了店小二一眼,谁知就是这一眼,立即触发了对方某种奇怪的开关。只见店小二夸张地缩着脖子对容凡道歉,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好似容凡真把他怎么了似的。
容凡不懂他在演什么戏码,也不吱声,就静静地看他表演。
邱染天真无邪地抬头问道:“小二哥,你是喜欢上哪个姐姐了?”
容凡忍不住勾起唇角。
姣儿不轻不重地放下筷子,店小二僵了僵,这才转身下去了。
容凡看出些门道,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艳鬼意味深长道:“不愧是姣儿啊。”.
元家姐弟二人之间确实有很多话要说,但不适合放在当下来说。
吃过菜,艳鬼倒满酒站起身,她朝着容凡双手举杯,开口道:“阿六,抱歉,是我利用……”
“我知道了。”容凡举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他不说没关系,也没说原谅,这些话没什么意义。容凡不在意被利用,在他的认知里,他与艳鬼是利益交换的关系。尽管一开始他和青在言被蒙在鼓里,艳鬼什么都不曾告知,他也许会在某个关节丢掉性命。可从结果来看,算是公平了。
艳鬼利落喝完杯中酒,再抬眸,目光中并不全是歉疚,她道:“阿六,若是今后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尽管传讯给我,不论何时何地,我定会尽己所能去帮你。”
虽然容凡懒得计较对错,但不代表她就可以心安理得,欠了容凡的,她会用实际行动偿还。
艳鬼拿出一块玉珏递给容凡,晶莹剔透的玉珏正中心有一块朦胧的灰影。容凡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玉珏之后,他放到眼前看了看,才知晓玉珏中的灰影为何物。
是一个埋在玉里,状似石子的东西,只有小拇指的指甲盖大小,凑近了还能闻到异香。这种香味,容凡再熟悉不过。
是凝骸香。
“你去传风堂,拿出这块玉,我就会知道你在找我。”艳鬼说道。
容凡讶然扬眉,艳鬼的身份就像俄罗斯套娃,一层套一层。他问道:“你是传风堂的人?”
艳鬼点头:“还望阿六莫将此事散播出去。”
容凡颔首。
姣儿转过头,轻声道:“艳鬼这次来,没把蜜饯带上?”
话毕,如同变戏法一般,一个陶罐从艳鬼的袖间掉落,姣儿笑着将其取走.
这夜里,除了邱染不宜饮酒,另外三人都喝了个尽兴。容凡自不必说,他酒量小得可怜,早就醉了,姣儿喝得也有些糊涂,只剩艳鬼独自清醒。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侃天说地,聊了许多。
艳鬼说,李家的四小姐到底没有嫁给员外郎的儿子,起初男方不肯,女方对外称李家四小姐突发重疾,嫁过去怕冲了男方的八字,又几倍赔还了聘金、聘礼,后来男方才作罢。再之后员外郎的儿子狎妓染了花柳病,世家之间就无人看得上他了。
容凡又从姣儿口中得知了倚芳阁事件的始末,与他从路人那儿听到的传闻差不了多少。确实是一个妓子在接连数日天接客之后,天蒙蒙亮,她平静地下了床,再平静地将老鸨割了喉。
但老鸨的死不能全部算在那个妓子的头上。察觉到她杀意的姣儿以及另外几个姑娘都没有阻止,几个清倌人那时下楼,瞧见那名妓子拿出小刀时,未曾发出一言,面上皆平静自然。故而一向警觉的老鸨不觉有异,于是命丧黄泉。老鸨死了之后,尸体被拖到倚芳阁门口,来往行人见了俱大惊。杀人的妓子主动投案,其余的妓子要么离开了雨凉州,要么去了其他的秦楼楚馆,继续从前的营生。姣儿则拿出了一部分身家,几番辗转下接手了福满楼。
她不走,她还要找到她的答案。
说起姣儿的固执,艳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直道无药可救。
容凡离开雨凉州的这段时间,姣儿又掳走了三个不愿成亲的新娘子。不同的是,这三次她犯案时,艳鬼都在场。不仅如此,已然知晓姣儿目的的艳鬼,总是抢在姣儿之前向新娘子讨要那段故事的另一个答案。不同于姣儿的叙述,艳鬼嘴里的故事绝不掺假,无论身份家世性别,艳鬼俱一一道来。
姣儿恼怒,但也期待,她渴望有人能够旁观者清,给她一个答案。
但是结果告诉姣儿,心结不是那么好解的。
第一个新娘听了故事,看艳鬼和姣儿的眼神逐渐变得惶恐,她甚至双手环抱自己,生怕眼前同为女子的两个禽兽对她做出苟且之事。
第二个新娘听了故事,代入不了当事人的感情,只冷淡地点评,说这个故事过于离经叛道,如果是她,绝不会放任这样的故事进入话本市场。
第三个新娘听了故事,倒是悲从中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要问起若是她为主人公之一,会做出何种抉择时,她却道:“不论如何都是要成亲的,男子和女子的结合才是天经地义的呀,相夫教子才是女子的本分。”
……
姣儿说,她不会放弃找寻答案。
艳鬼嗤笑一声,问她寻到答案又能如何。
姣儿的回答不出另外两人所料,寻到答案,她才能安心去找小姐.
容凡的身体不复从前那般孱弱,虽然醉得彻底,但除了脑袋晕晕胀胀之外,并无太多不适。他酒量浅,但酒品不错,不会因为醉酒太过跳脱惹事,看上去反倒比平时更为安静沉稳,一向淡然的脸上,醉酒后却挂着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情。
容凡乍然问道:“姣儿姑娘,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时小姐?”
这种抽象的问题,青在言曾经问过他。他当时随口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个回答太过于套路,青在言听了云里雾里,容凡不明白他为什么执着于这件事,也就没有放在心里。
时过境迁,轮到容凡问这个抽象的问题了。
姣儿听了这个问题,支着头沉默了半晌。最后,她只给了容凡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无论知不知道,喜欢就是喜欢了。”
容凡愉悦地笑了起来,他将三人的酒杯满上,道:“我开心,所以敬你们一杯!”
姣儿和艳鬼交换眼神,不知所以,但也跟着笑起来,痛快地喝酒。
“阿六有喜欢的人了?”姣儿道,“是不是必行?那个扮作陪嫁丫鬟的男子,上回都不肯让你拜堂呢。”
容凡冲她笑了笑。
邱染贼兮兮地瞄了容凡好几眼,低头抿了一口茶,砸吧两声,说道:“他都成亲了!”
容凡忽然认真地说:“扮作丫鬟的那回,他易容了。否则的话,他真的会很好看。”
艳鬼和姣儿再次交换眼神,眸中难掩揶揄。
“若是能与你和必行早些相识,多好。”姣儿撑着头笑道,“我真想喝你们二位的喜酒。”
如果那时候她就喝过了阿六与必行的喜酒,会不会早些醒悟?.
酒过三巡,艳鬼问起容凡之后的去向,容凡醉到没听清她的问题,邱染替他答了。
艳鬼便问:“何时去贤云州?”
容凡这回听清楚了,答道:“明日就出发。”
艳鬼思忖道:“明日酒醒之后,你莫急着走,关于贤云州,我有事要告诉你,也好为你提个醒。”
容凡点了点头,记下了.
宿醉过后,容凡揉着太阳穴睁开眼,醉酒让他头晕脑胀,他坐在床边缓了很久,才扶着墙站直身体。
推开房门,邱染就站在他面前,手上端了一碗汤。
“我刚过来你就把门打开了。”邱染笑了,把汤碗给容凡,道,“这是我姐叫我端来给你的醒酒汤,喝下去你就会好过些。”
容凡接过,“谢了。”
“喝完记得来找我姐。”邱染道。
容凡点头.
“开门见山。阿六,你去贤云州,是为了见到青在言,对么?”艳鬼直接道。
容凡不动声色地眺着窗外的街道,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艳鬼续道:“我没有其他意思,你是我们元家的恩人,我并非是试探你,对青在言更没有谋害之心。”
容凡转过头,定定看向艳鬼,道:“你怎知他是青在言?”
“你们离开雨凉州之前,青在言派了人查我底细。”艳鬼道,“他很聪明,那时候就怀疑我跟千足蛇有关系,但他没有想到我是传风堂的人,他手下的人来传风堂打听我,自然无功而返,反倒让我猜到了他是谁。”
第117章 提醒
艳鬼接着说道:“阿六,眼下不是去见青在言的好时机。”
容凡说:“我已听说过青云宗前些时日的传言和纷扰,我会小心行事。”
正是因为青敬山一事,容凡再见青在言的期盼中,多了焦急与担忧,他愈发巴不得转瞬就能看见青在言。
“不止如此。”艳鬼说,“去年传出青敬山秘辛之后,一道有关青云宗的消息又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消息说,青云宗前少主青在言有娃娃亲在身,娃娃亲的对象是个男子,青在言与那男子已经成了婚,不少人都亲眼见过青在言同那男子卿卿我我。”
听到这里,容凡拧紧了眉。“啧,就是有病吧,谁那么针对青云宗啊!”
两道传闻下来,青云宗的名声会遭受怎样的打击不言而喻。在他人眼中,青云宗的宗主是个阉人,少主是个与男子成婚的断袖,就算宗门实力尚在,但是人言可畏,很长一段时间内,青云宗不可能再变回以前那个高不可攀的矣南三大宗之首。
艳鬼不经意问道:“与青在言有娃娃亲的男子是你么?”
容凡依旧蹙着眉,不答反问:“青在言没有否认这个传闻?”
他都在瘴林待了一年,与凭空消失也无甚分别,这对于青在言否认该传言来说十分有利。
“没有。”艳鬼曼声说道,“三个月前我去了一趟贤云州。当时矣南十几个宗门齐聚一堂,我看见了青在言。他已是青云宗的宗主,打着扇,十足潇洒公子哥的派头。我记得那时候,有个小门派的门主故意激他,宴会开始不多时便说起了娃娃亲一事,不过青在言丝毫不避讳,不仅点了头,还说夫人正外出云游,他在宗内日日盼郎归。”
“他还真是……”容凡脑海中想象当时的画面,又说道,“即使青云宗名声不再,也不是小门小派敢招惹的。”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小门派定然有了靠山。依我看,青在言虽人前潇洒倜傥,但易地而处,身前是其余门派的诡谲阴招,背后是宗内长老的离心离德,作为宗主,青在言就是长十个脑子也不够累的。我真想知道,究竟是哪家门派行事作风如此阴险狡诈,又知晓青敬山的秘辛?”
知道青敬山秘密的人肯定不多,知情人很容易圈定范围。可难就难在你知道是谁,但你没有证据。
“话说回来,去年青敬山还活着的时候,青在言一直在传风堂打听万尸林弟子的消息。青敬山死后,青在言也就没再打听下去了。可一个多月之前,青在言又派了人来,不仅来传风堂重新打听万尸林弟子的最新消息,还花了重金,将消息买下——一旦传风堂发现了万尸林的弟子,只能将消息传给青在言,半年之内不能再将消息卖给他人。”传风堂能叱咤江湖经年之久,其中的规矩繁琐且严苛,泄露客人的机密乃是上上忌,但艳鬼随性做事,在那些繁琐的规矩面前,报恩对她而言更重要。
容凡问道:“方便透露青在言曾经在传风堂买到什么消息么?”
“万尸林之人活不过二十五岁。”艳鬼道。
容凡追问:“除了青云宗,这条消息还有多少人知晓?”
艳鬼说道:“这条消息刚出,就被青在言买下了,他花了大价钱,一直到半月之前我们才将消息放出。不过当下知晓这条消息的人不多,至于有谁,我并不清楚。阿六,当时将这消息卖给传风堂的人,你可知是什么身份?”
容凡敛目思忖,不多时,他道:“万尸林的人?”
“是了。”艳鬼不奇怪容凡能猜对。
自万尸林覆灭后,万尸林人在江湖上到处躲藏,家不能回,又不敢抛头露面,可人得接着生活。营生难寻,便有人咬牙将这重大消息卖给了传风堂,以易得钱财度日。
容凡思索,原身做刽子手断然不是巧合,万尸林的余孽一定与某个门派暗通款曲,青云宗名声受损,或许也是该门派所为。一个多月前青在言再次寻找万尸林余孽的消息,想必是有所发现。在关系青云宗的诸多事端前,容凡曾经的保证过于脆弱,换做他是青在言,也很难不对容凡起疑。如此一想,这时候去见青在言确实不是一个好时机。
容凡以为到此为止了,却不曾预料到重磅还在后头.
“辰砂二两,水磨雄黄一两,叶子雌黄一两,紫金半两。”艳鬼朱唇轻启,逐字说道。
“……”容凡陡然一惊,正色道,“你怎么知道?”
艳鬼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当时是凭这个治疫病的药方,才和青在言确定娃娃亲的是么。”
“传风堂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连青敬山当年和好友许下娃娃亲的暗号都能知晓,这跟在人家房间安了个监控有什么区别?
艳鬼道:“与传风堂无关,这件事,我也是三个月前才知道的。”
不安感渐渐浮上容凡的心头,他问道:“莫非这暗号和青在言调查万尸林余孽有关?”
艳鬼说:“如今知晓这暗号的人,远不止我一个。当日宴会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这暗号——青在言亲口说的。”
“他亲口说出暗号?”容凡低声呢喃。
怎么会呢?按青在言性子,断不会将这样隐秘的事当着众人的面宣之于口。
艳鬼啜了口茶,缓缓道:“青在言还说,他说出暗号,是不想再有人用此暗号骗他。”
容凡瞳孔一缩,适才整理好的思绪瞬间凌乱如麻。
艳鬼说:“青在言并未把话说尽。不过,传风堂打听到曾有一万尸林人潜入青云宗,不知目的为何,只知他最终身首异地,死无全尸,被丢在了青云宗外的大河里。”
“……啊。”容凡的脑子停止了运转。
完蛋了,这下真完蛋了。
两相结合,不会是那万尸林人也对青在言说了娃娃亲的暗号吧?!那就真的太糟糕了……
艳鬼说道:“我虽不知阿六你从何处知晓那句暗号,但你与那人同是万尸林的弟子,就怕要加害青云宗之人,个个都知晓暗号。这才是我说你不应眼下去见青在言的缘由。”
“……我明白了,”容凡缓而又缓地点了点头,“谢谢你的提醒。”
他去千足蛇不过一年的时间,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的糟心事?!
容凡按了按太阳穴,力图清醒神智、冷静心情。
如果说泄露青敬山秘密的和将暗号告知万尸林余孽的是同一人,那么此人与青敬山定然关系匪浅,不仅是匪浅了,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要好的程度。
莫非是青敬山的恩人本人?
容凡记得来青云宗的当晚,青敬山提到过那个人。
“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一位复姓上官的男子与青敬山关系要好?”容凡问道。
艳鬼脑海中搜索半晌,道:“有是有,他是青敬山当年的恩人,十多年前就远离江湖,去年清明前离世了。”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也是因为青在言去年找传风堂打听过这个人.
“……流阳宗和青云宗关系如何?”看来与那位恩人无关,容凡又问起这个让他没有半点好感的宗门。
“流阳宗宗主,许墨行,年少时与青敬山交好。后来二人多为宗门事务所扰,来往便少了。但逢年过节许墨行都会给青敬山送去礼物,未曾少了关切。”艳鬼抿了抿红唇,接着说道,“有人和你一样怀疑流阳宗,不过许墨行和青敬山都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堂正磊落之人,当下也没有半点证据可以说明青云宗出事和流阳宗有关。”
既然艳鬼也是千足蛇的人,容凡说起来就没有顾忌,道:“千足蛇的井底有流阳宗的弟子,单就这一点,流阳宗都不会是什么名门正派,无非是面子功夫做的足,无人知晓它的真实面目罢了。”
何况端州那回,柳晨也说过,青云宗出事之后,流阳宗有落井下石之嫌。
显然艳鬼并不知道这件事,她扬起眉,诧异道:“我都不曾进去过,你竟然进去了?”
容凡应了一声。
“下面有流阳宗的人……这也证明不了什么,跟千足蛇挂钩的事情,没人能调查得了,也别指望传风堂。何况流阳宗就算与千足蛇有关,也没办法直接证明它是损毁青云宗名声的罪魁祸首。”艳鬼手指轻点下巴,思索道,“若是我没猜错,流阳宗与千足蛇有关联之事,定会与你有关。”
“千足蛇帮流阳宗制作活死人,作为交换,流阳宗肯定有能够吸引千足蛇的筹码。”容凡目光落在虚无的一点,他整顿思绪,不急不缓地说道,“据我所知,千足蛇所有人都对万尸林余孽感兴趣。你说流阳宗是不是拿了万尸林余孽做交换的筹码?”
这也是那日他与邱三九所说之事,但那回邱三九语焉不详,存心不说明白。
艳鬼身子往椅背一靠,笑了笑,道:“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如果我们想的没错,流阳宗与万尸林弟子有来往。”
容凡凝眉沉声道:“不管这两道传闻是不是流阳宗的手笔,流阳宗肯定对青云宗不存好意。”
他做刽子手,很大可能也是流阳宗的授意。
如今推断出流阳宗与千足蛇利益交换的筹码,那么万尸林答应为流阳宗做事的条件是什么?万尸林的余孽脱离了元易行的掌控之后,还想要什么?
“活下去。”艳鬼说道,“二十五岁,到底太年轻了。”
何况万尸林人短短的二十五岁,又有几天活得是欢快日子?
容凡嗤了一声,道:“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第118章 易容
“阿六,你愿意为了青敬山去万尸林求药,如今又因为担忧青在言之故要去见他,我自然知晓你不会有加害青在言的心。只是眼下青在言心里如何作想,便不好说了。”艳鬼提醒道。
“我明白的。”容凡颔首。
容凡当初说自己失忆了,却知晓叶堃的皮下是青在言本人,还当青在言的面说出了暗号,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也许万尸林的余孽都知道那个暗号——容凡心知肚明,要是青在言还信他,太阳定会打西边儿出来。
艳鬼抬眼看向他,“那你……”
“我还是决定去贤云州。”容凡说道。
“……如今青云宗短时间内不会对外招收弟子,阿六,你若是想以外门弟子的身份混进去,这段时间内绝无可能。”艳鬼知道容凡与青在言重聚之心切,“在我看来,你要见到青在言的最好时机,便是十月的大比。”
容凡谢过艳鬼的好意。如今才七月,距离十月中旬的大比,还是太久了。他知道此时去见青在言并非好的时机,可这时候理性没办法主宰他的思想,他只想把穿书等种种因由说给青在言听,不论青在言最后信与不信。
“你还是决定即刻启程?”艳鬼了然,不再多劝阻,又道,“我帮你传讯给小鱼,等他来了,让他帮你易容,他的易容术在江湖上首屈一指,只要他想,就能做到让谁都看不出真假。那时候你再出发,兴许会少些危险。”
容凡先是道过谢,又问:“池非鱼和你一样是传风堂的人?”
“不,小鱼只接任务,不为任何门派做事。你完全可以对他放心,小鱼虽然偶尔耍小孩子的性子,但人是绝对可以信得过的。”艳鬼道。
容凡想起什么,问道:“文庙里的女子石像,是你做的么?”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终于想起曾在哪里闻过凝骸香的味道。就是文庙,在那座女子石像上,他闻到了一种奇妙的幽香,只是那时不知是何异香,便将它抛在了脑后。
既如此,石像里头必是活死人无疑。也就是说,池非鱼的姐姐文君,早已是一个活死人了。结合当时村人所说,文君死后还会发狂咬人,想必是保有一定神智的活死人。邱三九所言不虚,艳鬼在制毒之上确有天赋。
“是我做的。”艳鬼一边沏茶,一边垂眸低声道,“才出瘴林时,我受过文君姐弟的照拂。后来,我去拜了师父学武艺,再见姐弟二人,是小鱼带着奄奄一息的文君找上我,要我救文君的性命——只可惜,千足蛇不是救世神医,我更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小鱼不愿姐姐离去,最后,我便将文君制成了活死人。”
容凡接过茶杯,他捻起杯盖撇了撇茶沫,不再多言。又听艳鬼怅然道:“我只希望贤云州永不落雪……”.
往常来说,只要艳鬼传讯了,不出三日,池非鱼定能赶来雨凉州。因为文君的缘故,池非鱼走不远,也从不接离开矣南的任务。可这回传讯,迟迟不见回音。容凡心下着急,却见艳鬼更是忧虑,只好掩下不提。
四日之后,艳鬼终于看见了池非鱼。池非鱼这次没有易容,平日俏皮的脸上如今多了几分阴沉与疲倦。艳鬼一见他便问:“发生什么了?”
池非鱼重重倒在榻上,一条胳膊搭在眉眼上,似是几天几夜不得休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回道:“阿姐咬死了文英杰。”
“……文英杰?”怎么会?
艳鬼没再多问。当年,文村之中大多人家都欺负孤苦无依的文君文池姐弟,唯独文英杰时常给姐弟二人送去吃食,艳鬼受文君姐弟照拂的那段时日,不难看出文英杰对文君的爱慕。姐弟二人受欺侮时,文英杰扛着一把文庙的大扫帚,就要冲出去与人拼命……
如今,文君咬死了文英杰。
池非鱼说:“文庙被烧了,我把阿姐带过来了,阿姐这两日睁眼发现不是文庙,在想办法寻死。我骗她,我说今年一定会落雪,阿姐这才安定了些……”
艳鬼心情沉重,久久不能言语。
文君生前最后那段时日,就已经犯了所谓的“疯病”,见到文村的男人便要冲上去撕咬,后来有一段清醒的时候了,艳鬼与文池都以为文君病好了。谁知,文君撞墙自尽了。
文君被做成活死人之后,“疯病”非但不曾好转,反倒愈发严重,若是拔了她后颈上的针,她见人便要撕咬,有时候文池也难以避免。
姐弟二人少时为了祖母与自己的生计,有过一段被骗去青楼的日子,那段日子在姐弟心中留下了沉疴。文君后来犯了“疯病”,至于文池,则是对阿姐性命的偏执,他不在意阿姐咬死多少人,也不在意阿姐咬死的人是好是坏,他只要阿姐好好陪着他。
可现在,文池也希望落一场雪.
睡了一天一夜,再度醒来,池非鱼胡吃海塞吃了个大饱,问道:“姐,你这次传讯给我所为何事?”
艳鬼将容凡的事情简要说了,又敲响了隔壁容凡的房门。
“哈,终于让我见到你的真实样貌了!”池非鱼睁大眼兴奋地打量容凡,他倒是不好奇容凡好好的怎么须发皆白,只道,“有这样的相貌,又一头白发,现在就跟个仙人似的,像是从未晒过太阳,白得发亮。”
将近一年不见,阿六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好歹是活下来了。
容凡说:“我现在还真晒不得太阳。”
“晒了会如何?”池非鱼好奇。
“会变黑。”容凡说。
“……”池非鱼撇了撇嘴。
“会很难受。”容凡又说。
“我试试你的内力行不行?”池非鱼自顾自说道,“之前我以为你功夫在我之下,看你现在不复病弱,还有点世外高人的派头,让我试试吧?”
容凡伸出一只胳膊,道:“你试。”
池非鱼抓过他的胳膊,旋即对容凡的经脉注入自己的内力。
下一瞬,池非鱼挥开了容凡的手。
容凡内力深厚,但极为诡谲,像无数根丝线,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诱敌深入之后再密不透风地将池非鱼的内力裹紧缠绕,若不是容凡懒得运功,池非鱼的经脉必遭重创。
“阿六,你练的是什么阴间功法?”池非鱼调理好内息,很不服气地瞪着容凡,道,“我从未领受过你这样阴邪的功法,你练这种东西还能不被反噬?!”
“艳鬼没告诉你?”容凡问。
池非鱼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我自然知道你的身份,但还是第一回亲自见识万尸林的功法,十月大比你去报名吧,一定稳进前十。”
容凡无语:“你是嫌我仇人太少了吗?”
“别用真实身份报名就好,”池非鱼看他不懂其中门道,“莫非你以为参加大比的个个身份都真实么?只要你能作假到让传风堂找不出破绽,大比还不是任你发挥?”
容凡敷衍地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感兴趣。
“总和你一道的人呢?他死在瘴林里了?”池非鱼问道。
容凡感到意外,池非鱼居然还不知道必行是青在言。想起青在言不愿池非鱼知他身份,容凡便没有回答,视线投向左臂的文身,问道:“你能帮我把这道文身盖住么?”
池非鱼的注意力顷刻被转移,得到容凡的同意之后,他将容凡的袖子往上推到肩膀处,终于见识到了黑荆棘的全貌。
“元易行给你文的?”池非鱼问。
“我不知道,大概是吧。”
“其实仔细想想,你们也挺可怜的,毕竟你们全都受了元易行的控制,没有办法决定杀不杀人,对不对?”池非鱼用手轻触顺着容凡左臂盘旋而上的黑荆棘,莫名生出了一些感慨。
容凡无奈道:“是了是了,什么话都被你说了。”
池非鱼放下容凡的袖子,道:“我准备准备,找些颜料来把你的文身遮了。”
“多谢。”
“也就是我,换作旁人,你可别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不然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池非鱼走到门口,忽地转过身,又道,“你知道青云宗最近杀了一个万尸林余……额,杀了一个你的同门吗?”
容凡道:“听艳鬼说了。”
“当年正派子弟去剿灭万尸林的时候,就数青云宗的伤亡最多,所以你千万别触他们的霉头,见到青云宗的人,你能跑多远跑多远。”池非鱼说道。
“好,多谢提醒。”容凡应道。
池非鱼背对房门,又盯着容凡看了一会儿,道:“万尸林人都和你一样么?真不像个魔头。”
容凡无可奈何,“谢谢你?”
池非鱼摆了摆手,终于闭了嘴,出门去了.
艳鬼所言非虚,容凡盯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又仔细检查脖颈上的痕迹,全然分辨不出真假。
池非鱼从怀中掏出一小包东西塞给容凡,道:“没有这包药粉,谁也没办法洗下你的面具和遮盖文身的颜料,我办事,你放心。”
容凡转头问道:“有没有可以改变声音的药?”
艳鬼说:“有倒是有,男作女声、女作男声,应有尽有,美中不足是时效有限。”
“没有男作男声?我不想让旁人听出我的声音。”
艳鬼摊手:“恕我能力有限。”
容凡没有失望,既然没办法借助药物改变声线,那就只好多加防范。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池非鱼问道。
“贤云州。”
池非鱼伸手抠了抠眼角,好奇道:“十月的大比,你会不会参加?”
“我会去,至于参不参加,我不知道。”容凡答道。
池非鱼兴味十足,道:“你若是参加,定会掀起腥风血雨,那就更有意思了。我和你说,我肯定是会参加的,我要换一张脸,就用上回叫花子的脸吧,啧,一个叫花子上擂台,怎么听都有意思,如今江湖上没有丐帮,指不定我能让丐帮重现江湖呢。”
容凡失笑,给池非鱼比了两个大拇指。
第119章 故人
辞别之前,池非鱼非要拉着容凡喝一顿酒。容凡有些犯怵,若池非鱼也像艳鬼一样海量,那喝起来真让人难受。却不曾想池非鱼一杯就倒,酒力竟还不及容凡一半。
池非鱼半睁一双醉眼,手指点了点容凡,说道:“阿六,你在瘴林里头……可见过、见过活死人么?”
“见过。”
“那些人活得……”池非鱼的面色倏地一变,他捂着胃,又打了一个酒嗝,艰难续道,“活得像人么?”
容凡着急地起身,想扶池非鱼去外头先吐了,根据他的经验,想吐的时候千万不能憋着。池非鱼没骨头似的,容凡过来了,他就干脆斜靠在容凡身上,攥住了容凡的手,并不想动。“活得像人么?”
“像也不像。”有七情无六欲,常人能做的许多事,活死人都做不了。
“像也不像……”池非鱼说,“他们想解脱么?”
容凡没有应声。
“阿六?”
容凡低头去看他,清晰地看见了池非鱼的鼻尖痣,池非鱼长得俏皮秀气,性子活泼,若是……
唉。
“其实文庙那晚,我不是真的想杀你。”池非鱼不再靠着容凡,他趴回桌上,闷闷地说,“在乐诗县初见你时,我觉得你像我阿姐最后的样子,最后……还活着的时候。”
容凡说:“抱歉,那晚我不该拽下麻布。”
池非鱼笑说:“那你自罚一杯,一口气干了。”
容凡照做,辛辣的酒水划过咽喉,他听见了池非鱼愉快的笑声。
“笑什么?”
池非鱼说:“下回换一张脸皮,看你还认不认得出我。每次都是他先将我认出来,你的眼睛……很笨。”
容凡怔了怔,道:“是你易容本事强。”
“阿六,去了贤云州,若你与他平安相见,帮我带几句话给他。”池非鱼慢慢闭上眼,脸上犹有醉意,“谢谢他曾经帮我与阿姐洒扫文庙,谢谢他护着我,不叫我从神像上摔下来,还要谢谢他,盖住了阿姐的麻布,谢谢他叫人看守阿姐与我……阿六,你再告诉他,若以后我与他有缘再见,叫他别装作认不出我……从前我还喊过他哥哥呢,如今倒让我不敢与他相认了。”
容凡神色复杂。
这厢,池非鱼明知青在言的身份,醉了才与他说这些,清醒时却装作不知。那厢,因为负罪感,青在言装作认不出池非鱼,若是当年将文家姐弟一齐带回青云宗,文家姐弟就不会遭受后来的灾祸。
斧柯烂尽,时过境迁,青在言不敢认,池非鱼也不敢认.
辞别池非鱼,容凡踏上了去贤云州的路程。艳鬼以他身份特殊为由,为他打点好了一路上的吃住问题。传风堂底下设有茶馆、客栈、饭馆、青楼等便于获取与交换信息的机构,它们星罗棋布,数不胜数,共同编织成传风堂遍及整个相阳国的情报网。艳鬼为容凡打点好的吃住地方便在其中。
离别之前,邱染偷偷给了容凡几个瓷瓶,言是遇到歹人可以用得上。不必猜,瓶子里装的绝对是邱染研制的毒药。容凡敬谢不敏,可邱染不肯拿回,他只好带走了.
到达贤云州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因着十月的大比,贤云州入眼全是江湖客,各种稀奇古怪的打扮和武器目不暇接。距离大比还有两个月左右,众多江湖客齐聚在此,难免骚动。容凡到贤云州的当天,就卷入了一场打斗当中。
彼时,他正坐在传风堂旗下饭馆的角落里吃饭,尽管易容了,可他的白发仍旧引人注目。
“小兄弟,你这头发是天生的么?”一个中年男子不请自来,丝毫不见外地拉开容凡对桌的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
声音熟悉,容凡瞬间抬眸看了眼对面的中年人,见那人背着一把用粗布包好的大刀。他不由得勾起唇笑了一下,让对面中年人不明所以。
“嗯。”容凡应道。
“咳嗯……小兄弟,你见过胡人么?十几年前我去过胡蛮之地,那里的人大多都是绿眼睛,金头发,人高马壮,方才我瞧着你,还以为你是胡人呢。”中年男子笑道,“十几年前败在胡人手下,如今见了胡人,我得讨回脸面。”
“哦。”容凡慢条斯理地放下碗,拿了帕子擦嘴。
中年男子的目光一直在他脸上流连,容凡知道他刚才的一番话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还在后头。容凡忍了忍,才没笑出来。
容凡戴上兜帽,起身离桌。中年男子跟着起身,将他喊住,道:“小兄弟,我看咱们俩也算是有缘分,不如交个朋友?”
容凡回过头,兜帽下的双眸弯了弯。
“不必了。”他故意压了压声线。
“这么不给面子?”中年男子逐渐收敛笑意。
他上前一步,凑近了容凡。
容凡还是那句话:“不必。”.
“金刀贼杨势坤,把东西还回来——”
一道厉喝落下,两个面容俊朗的男子神色不善地冲进饭馆。话音甫落,饭馆内顿时吵嚷起来。
“……我听到了什么?金刀贼杨势坤?他也在饭馆里?”
“糟了,赶紧看看我们的行李,里头有没有丢东西!”
“他居然也来了。”
……
容凡向进门的二人看去,心想可以凑上一顿热闹了,不由自主地双手环臂,站在了一旁等着瞧热闹。
其中一个男子指着杨势坤,冷冷说道:“杨势坤,现在把东西还回来,我们便放你一马。”
杨势坤挫了挫牙,咧嘴笑道:“这位小兄弟,你可不能平白冤枉好人呐!你说我偷,可有见着我偷了?”
“呵,江湖上谁人不知金刀贼无所不偷,遇上你之后我家公子的东西便不见了,你还敢说你没偷?”那人凛声道。
杨势坤瞪大眼睛,他张开双臂,梗着脖子,说道:“我说没偷便是没偷,非要不信你们就来搜身,要是搜不出你家公子的东西,你们就受我一金刀,如何?”
两个男子对视一眼,方才说话的男子道:“就算你身上搜不出,也不能说明你没偷,看你这般有底气,想来是事先把我家公子的东西藏到其他地方去了。”
杨势坤不屑地嗤笑一声,道:“好赖话都被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能因为我是杨势坤,你们就把所有罪都安在我身上吧?还事先把东西藏到其他地方去了,我有那样的本事算到你们会来,我岂不是神仙?大家伙来评评理,我杨势坤何其无辜!”
容凡垂头端视自身的一袭绯衣,将手伸进腰带里摸了一圈,终于在身侧抠出了一块半寸的镶金玉牌,这玉牌质地优良且精致奢华,应当是极其贵重之物。方才杨势坤与他凑近乎时,把这东西塞进了他的腰带里,他装作不知,此刻终于明白了缘由。真是意外,与杨势坤再见面,竟是杨势坤要栽赃于他的场景。
另一位一直沉默的男子几乎是在容凡抠出玉牌的瞬间就朝他看了过来,眼力相当敏锐。那男子眉眼上挑,面颊白皙,唇形如菱角,尤为俊俏。他和杨势坤一样背着东西,只是由于站位原因,容凡看不清楚男子背的是何物。
问话的男子顺着沉默男子的目光看去,瞧见那块丢失的玉牌就在打扮怪异的绯衣男子手里。
容凡不想背锅,他指了指杨势坤,道:“他塞进我腰带里的。”
杨势坤转头骂道:“我瞧小兄弟你与我有缘,所以想来与你结交,不曾想你竟这般血口喷人,真令我杨某人心寒!”
容凡心想,就算我与你是旧识,那也没有给你背锅的义务,索性就没有搭理杨势坤。两名男子朝容凡走过来,一直没开口的男子伸手,掌心朝上。容凡把玉牌放了上去。
“这块玉牌对我家公子来说意义非凡,多谢这位公子让它物归原主。”问话的男子道。
容凡点了点头。
杨势坤退开两步,可还不等他转身,一直沉默的男子就伸手将他拦住。
“不是,东西都物归原主了,你们还想做什么?”杨势坤压下一双粗眉,眉心竖起几道沟壑。
饭馆其他人默默起身,他们不约而同地围成一个圈,准备围观接下来的打斗。
容凡不想被波及,跟着站到人群当中,他还没真正见过杨势坤的本事,同样期待着杨势坤与沉默男子交手.
容凡看清楚了沉默的男子背的是什么。
一把琵琶。
身旁有人幸灾乐祸道:“杨势坤这回是踢到铁板了,惹了不该惹的人。”
容凡接话:“他惹到谁了?为什么不好惹?”
身旁的人偏过头看他一眼,先是道:“兄弟,你这头发好生怪异。”
接着解答了容凡的疑惑:“没看他背着琵琶么,用乐器作武器,还不说话,身边跟着通声,此人定是默语门的弟子。只是默语门在中南,我又是矣南人士,认不出此人在默语门中的地位。不过看那块玉牌,此人的身份肯定不低。”
容凡暗暗吃惊。
他听青在言介绍过默语门,自然知道里头的弟子都是聋哑人,作为聋哑人,却用琵琶作为武器,实属意料之外。又恍惚记得这种打扮曾在哪见过,一时间也想不清楚。
“你说杨势坤踢到铁板了,难道默语门的弟子实力都非常雄厚?”容凡继续打听。
“那当然,你想想看,中南十二州内,默语门一家独大,可见其实力之高,这是其一。其二嘛,”这人招了招手,示意容凡凑近了听,小声道,“里头的人皆既聋又哑,打小就在门派里头练功,所以心性都相当直愣。他们要是和你结仇,就算实力不敌,豁出命都得伤你几分,惹上了就甩不掉,遇上一次打一次,江湖上没点本事的人根本不愿得罪他们。”
“这样啊。”容凡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若默语门二人真要揍惨了杨势坤,他理应出手相帮,不过帮之前还是让杨势坤被揍一会儿吧,怪就怪杨势坤的手不老实,偏得偷人家东西。
第120章 成虞
那厢,杨势坤不羁地笑了笑,他看着沉默男子一旁的通声,说道:“就算东西是我偷的,但现在东西也回到你们手上了,毫发无损,难道不能就此别过么?大家都是行走江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给个面子行不行?”
通声与沉默男子对视一眼,顷刻会意,斩钉截铁道:“不行。”
被饭馆的一众江湖客里三层外三层地当热闹看,杨势坤此时也难下台,他自小凭一股莽劲儿闯荡江湖,吃败仗是常有的事儿,他倒也不怕,只是默语门特殊,粘上了就甩不掉。又认出面前的男子在默语门中的地位不低,他心里再三权衡。可不等他继续犹豫,面前的人霍然起势,眨眼间解开绳带,转身环抱琵琶端坐椅上。
杨势坤腮帮子紧了紧,跟着解开缠刀的布条,他要抢在琵琶声响之前出手.
“他竟然坐在椅子上,”容凡啧啧称奇,“看来默语门的人果然实力不菲。”
旁边的吃瓜同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默语门的人看人下菜碟,若是以为对方实力远在自己之下,他们就坐着弹,动也不动,单这模样就能把人气死;若是看不出对方的实力或是对方实力不浅,他们也不会托大,边弹边转换身法,才不会傻坐着。”
容凡很满意这个同伴,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你知道的真多,有你和我一起观战真好。”
同伴挠头笑笑,又道:“金刀贼今天可算是栽了跟头咯。”
“他那把刀不是铜的么,为什么叫金刀贼?”容凡一直困惑。
“金刀二字是杨势坤自取的,”同伴取笑道,“想必是嫌铜刀上不了台面。”.
“铮——”
铿锵的扫弦声化作数不清的无形利刃刺向杨势坤,杨势坤横刀一扫,嗡鸣不绝,他又徒手抹了一把刀面,硬生生止住嗡鸣的势头,迎接紧跟而来的又一簇声刃。杨势坤粗犷的刀法对上灵活繁杂的声刃,自是招架不及,他转变脚法,重重砸向左方的桌椅。
“咳……”运上来的内力堵在半截,杨势坤受了内伤,侧过头啐了一口血痰。
再看默语门那人,眉目执拗,偏得在这要了他性命似的。
杨势坤偷东西在行,逃跑可就少了些本事。随手揩去嘴角的血迹,杨势坤挥刀抵挡琴音,视线却抽空在围观人群中搜索。
白发男子老神在在地抱着胳膊,脸上一抹笑,怡然自得。
在这紧要关头,杨势坤也管不上丢不丢脸了,他左脚一踮地,借力奔向人群当中.
“他好不要脸!”吃瓜同伴惊呼道。
容凡点头,把吃瓜同伴往饭馆外头一推。杨势坤朝着他们的方向奔来,默语门那人的右手在离弦两指的距离停住,容凡松了口气,默语门人倒记得顾及无辜群众的性命。
原本就算杨势坤不来找他,他也准备去找杨势坤了,旧识一场,他当然不会眼看着杨势坤被打死。岂料……
杨势坤握刀直奔容凡,看他架势,是想用容凡的性命来要挟默语门人,叫默语门放过他了。
吃瓜同伴被推开时还未来得及反应,此刻见了杨势坤的动作,心下顿时了然,想也没想就拔剑准备救下容凡。容凡余光见了他的动作,再次将人推开几步,不着痕迹,很难叫人发现端倪。
再一眨眼,杨势坤的刀已经架在了容凡的脖子上。
“……卑鄙!”默语门人的通声骂道。
人群之中的谩骂也是一声高过一声,唯有被容凡推开的吃瓜同伴,凝眸端视当下的场景,若有所思。
“卑鄙?我杨某人认了。”杨势坤推着容凡往外,边挪动脚步边说道,“都是行走江湖,偷个东西而已,也没偷着,何必非要了我性命?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是不是这个理儿?”
默语门人紧紧盯着杨势坤,围观人群有人妄想从背后拿下杨势坤,不料杨势坤像是背后也长了双眼,一旦谁有了动作,他的刀刃就离容凡的脖子更近一分。
容凡佯装惊惶,脖子后仰,生怕挨着刀刃一点。
默语门通声喊道:“杨势坤,你把人放了,我们就放你走!”
杨势坤粗声笑道:“当我傻?”
“你——!”
挤出人群,杨势坤揽过容凡的腰身,轻功一运,一口气将人带出了三里开外。
“你也别怪老子心狠,”杨势坤带着人落地,打算在此将容凡撇下,“若不是你非得把那玉牌交出来,老子屁事儿没有!”
“金刀,”容凡这回不压声线了,他不疾不徐道,“你既然都在干着正经的营生了,为什么还要偷别人东西?”
虽说正经的营生也不正经,赌场生意能正经到哪里去,但好歹比杨势坤出来偷东西要好。
“……嗯?”杨势坤原是要离去,此刻听见容凡的声音,顿时皱起两道粗眉,说道,“我听你声音,怎的如此熟悉?”
容凡笑了:“还没把我认出来?也是,都过去快一年了。”
“你是……”杨势坤想了一圈,突然福至心灵,“你是阿六?”
“是了。”容凡颔首。
杨势坤转手就在容凡背上重重拍下一掌,好气又好笑,“之前没看出来啊,你小子蔫坏啊!你一开始就认出我了吧?”
“认出了。”容凡咳了几声,诚实说道,“我原是想逗逗你,谁知你来与我说话,是打算栽赃于我的?”
说到这个,杨势坤低头挠了挠眉毛,到底还是有些难为情。不过转瞬他就不当回事儿地重新笑开了,“没想到你我二人还能再见,去年在不归乡,你不告而别,我还想找你小子算账呢!”
说着,杨势坤绕着容凡打量了一圈,意外容凡竟活得比从前精神。他揽过容凡的肩膀,说要带人去好喝一顿。
容凡原想拒绝,杨势坤又说:“走走走,别说不去啊,掌柜和虞美人也在呢,你就不想见见他们?”
“他们也来了?”容凡问,“那不归乡怎么办?”
“嗐,不归乡那都不是掌柜一句话的事儿么。”杨势坤带着人往另一个方向走,“掌柜弄出一个不归乡,说到底还是为了钱,如今临着大比,贤云州才是最容易挣钱的地方,又好凑热闹,就都来了。你走之后,我们说过你几回,他们绝对想不到你现在还活着,活得比去年好多了。”
…….
容凡今日才知道,原来虞美人与掌柜一直清楚他的身份。
彼时,四人坐在贤云州最大的酒馆内,气氛古怪,面面相觑。杨势坤是个直性子,看不懂虞美人在与掌柜打什么哑谜,便直接道:“看见阿六,你们很奇怪?”
掌柜笑着倒酒,“奇怪倒不奇怪,只是难忍心动,若我得知天下有起死回生之法,岂不是要飞黄腾达了,平地一声雷啊。”
杨势坤不觉有异,说:“许是阿六在哪里得了机缘造化,也是他人好,命不该绝。”
“人好,我也是说他人好。”掌柜含笑说完,觑了虞美人一眼。
虞美人说:“命大。”
掌柜说:“人好。”
虞美人不接掌柜的话,忽然说起承义镖局的近况,先是谢过容凡在承义镖局危急存亡之际保住了承义的镖旗,后又提到同顺的少镖头卧病在床数月,武功被废,性子愈发阴戾淫邪。
容凡说:“他后来还骚扰过承义镖局吗?”
虞美人摇头。
“去年失镖一事,之后是如何解决的?”
虞美人道:“酉钱山庄雇人偷了镖,但那镖默语门原就是要送往酉钱山庄的。失镖一事传去叫默语门知晓,默语门没有过多追究,赔也不必赔了,算是承义走运。”
容凡稍许宽心。
乍然又听虞美人问道:“你见了九娘么?”
容凡恍惚抬首:“……九娘?”
他没想到在瘴林外头会听见九娘的名号,一时有些反应不及。虞美人却将他的恍惚会错了意,转头不提。
“……你们都知道我的身份?”容凡试探问道。
杨势坤左看掌柜,右看虞美人,稀里糊涂,“阿六是什么身份?”
没人回答他,他皱了皱眉,不耐道:“合着你们仨让我猜谜呢?真就单我不知道么?”
“我见过九娘。”容凡说,“不仅见过九娘,我还在里面待了将近一年。”
虞美人回首定定看他:“她的性子还是那般古怪么?”
容凡点了点头,“她要我的血,去做了解药。”
“解药……”虞美人淡声呢喃,又嘲讽地说道,“果然是一家人,如出一辙只想自己、不想他人。”
容凡疑惑:“如出一辙说的是……”
掌柜替虞美人答了:“元易行呗。”
杨势坤这才明白其余三人都说的什么,执筷的手顿了一顿,“阿六与万尸林有关系?难道是——”
掌柜又替容凡答了:“万尸林的人呗。”
容凡:“……”
罢了,掌柜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杨势坤应该与万尸林无仇无怨。
事实也果真如此,杨势坤虽惊诧不已,却不含丝毫怨恨,喝着酒吃着菜,很快消化了这道消息。
“被禁在瘴林之前,虞美人就与千足蛇的人结识了?”容凡问道。
“何止结识——”掌柜给虞美人添酒,“看在阿六人好的份上,说这些无妨吧?”
虞美人淡淡瞥了他一眼。
“元易行曾许诺要随我一起云游四海、浪迹江湖,后来他食言了。”虞美人一句话说完了她与元易行之间的纠葛。
杨势坤也是头一次知晓虞美人的过往,面上的八卦之意丝毫不遮掩,他问:“他食言,是去创立万尸林了?”
虞美人轻轻颔首。
容凡忽地想起邱长老所说的过往——
有关益寿丹,有关青敬山和许墨行,有关青云宗和流阳宗,有关元易行创立万尸林的缘由……
虞美人是否尽然知晓?【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