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山水画
隔天早上, 俞惜被鸟叫声叫醒。叫声清脆,一声一声地往窗户上撞。
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线光, 落在床尾的雕花木架上。
她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灌进来,混着竹叶和泥土的气味。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俞小姐,您醒了嘛?”
“醒了。”
“可以去花厅用早饭了。”
“好, 马上来。”
花厅在客房的另一头, 要穿过一条回廊。晨雾还没散尽,在竹林间飘着, 薄薄的一层。
蒋清洛今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对襟薄袄,头发用一根银簪别在脑后。俞惜过去的时候她正看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看得认真。
“姑奶奶早。”俞惜走过去。
蒋清洛抬起头, 摘下老花镜, “来啦, 睡的好吗?”
“很好。”
“那就好, 快吃吧, 一会儿凉了。”
早饭吃完, 蒋清洛让人把昨儿那副兰花图包好, 交给俞惜。
“谢谢姑奶奶。”俞惜接过来。
话音刚落, 蒋妈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陈靳白站在花厅门口,先朝蒋清洛微微欠身。
“姑奶奶。”
“来了。”蒋清洛打量了他一眼,“夜班刚下?”
“嗯。”
“吃饭了吗?”
“吃了。”他说。
蒋清洛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糕,“蒋妈,把这个包起来。给靳白带回去, 路上吃。”
“谢谢姑奶奶。”
陈靳白自然地接过俞惜手里的兰花图。
“姑奶奶,那我们就先走了。”
“走吧,惜惜还要上班呢,别迟到了。”蒋清洛摆摆手,“路上小心,有空来我这吃饭。”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竹林间穿过去,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俞惜走在陈靳白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她走得不快,脚步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走着走着,陈靳白忽然停下来,俞惜也停下来歪头看他。他将兰花图换了个手拿着,笑着牵起俞惜。
掌心干燥,比她的手更暖些。俞惜握紧了些,看着交握的手,嘴角轻轻翘起。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陈靳白平时开的那辆。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微微欠身。
“这好像不是你常开的那辆。”她问。
“我开这辆不合适,之前一直在地下车库停着。”他说,“以后给你。”
“给我?”
“蒋叔接送你。”
车子平稳地驶出巷子,拐上主路。蒋叔察觉到氛围一瞬的安静,将隔板升起。俞惜指尖无意识地在兰花图上轻敲着。
陈靳白刚想开口。
“好。”俞惜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以后就麻烦蒋叔了。”
陈靳白把话噎了回去,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你困不困?”她问。
“还行。”
俞惜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还行是困还是不困。”
他转头看她,嘴角含笑装可怜道:“困。”
“那你靠着我睡一会儿。”
陈靳白看着她,没说话。俞惜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靠在一起。陈靳白微微侧身,把头靠在她肩上。他的头发蹭到她的颈窝,有点扎,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俞惜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车子拐弯,陈靳白蹙了蹙眉,他的头从肩上滑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扶住。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间上落下一吻。
车子驶进市区,路上的车多了起来。俞惜看了眼窗外,又低头看向陈靳白。他还睡着,眉头已经完全松开,嘴角微微翘着。
她不忍心叫醒他,但车子已经到博物院了。
“陈靳白。”她轻声唤他。
“靳白。”
他动了一下,眼睛还没睁开,手却握着她紧了一下。
“到了?”声音带着一点哑。
“嗯。”俞惜点头。
他坐直,揉了揉脖子,头发被蹭得翘起来一块。
俞惜看着没忍住笑,她伸手把那撮头发压下去。陈靳白低头,乖巧地等着。
“好了。”俞惜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好好休息,我去上班了。”
“好。”
俞惜弯下腰从车窗外看他。
“陈靳白,帮我把兰花图收好,我回去找地方挂起来。”
“好。”
“我走啦,你回去好好休息。”
陈靳白目光含笑地看她,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院里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修复台上。空气里飘着浆糊和纸张的气味,俞惜把头发扎起来,在修复台前坐下。
日照倾斜,俞惜放下镊子揉了揉手腕。
门外传来敲门声。
“俞老师,有位先生找您。”小周探进半个脑袋。
“哪位?”
“姓井。”小周说,“人我带去在会议室了。”
“好,我这就去。”
刚过拐角,就看见井星灿站在会议室门口。
“惜惜,好久不见。”井星灿看见她,“手怎么样?恢复的还好嘛?”
“已经没什么事了,上次还要多谢你送我去医院。”俞惜说,“要不我们进去聊?”
井星灿点头,俞惜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你找我应该是有事吧?”她问。
井星灿接过水杯,表情变得严肃。
“还是那个案子?”俞惜蹙眉。
“我们顺着拍卖行给出的线索,端了一个小作坊。里面的画作仿得很粗糙,但有几幅……足以以假乱真。”他顿了顿,“目前的线索指向青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俞惜得声音不自觉带上冷硬。
井星灿看着她,没有回避。
“惜惜,她不仅是你的师傅,也曾经是我的老师。”他说,“老师不可能做那种事,但现在需要证据。”
“当年我们一起学画的时候,师傅就已经很少动笔了。”俞惜说,“这几年更是连修复都不涉足了。”
井星灿从公文包拿出照片,在桌上一字排开——是几幅画的局部特写。
“这是……”俞惜拿起一张细看,“上好的手工纸,院里现有修复的这一批甚至还比不上这个。”
“你再看看,不止是纸。”
井星灿将鉴定报告递给她,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术语,他直接翻开一页,推到俞惜面前。
“裱画的浆糊配方很特殊,加了某种药材。我们请人做了成分分析……”
“是冰片。”她打断他。
冰片是从树脂提取出来的,挥发性强,防虫极佳。但稍有不慎,就会毁了画。所以少有人会用。
但沈曼语爱用。
俞惜的目光落在报告上,没有动。
“你来之前,查过我吗?”她问。
“查过。”井星灿没有犹豫,“这是程序。”
“那你应该知道,青山的纸和浆糊,我都有经手。”
“我知道。”井星灿看着她。
“你最后一次见到老师用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他问。
自从俞惜上了大学之后,沈曼语也很少接触这些,大多数时间都在外旅居。
“两年前。”俞惜说,“是一副现代的山水画,谁送来的我没问,但从那之后,修复室的门常关着,钥匙只有我和师傅有。”
“惜惜。”他将关键信息记下来,抬起头,“我从没有怀疑过老师。我是来查案的,案子查清楚了,才能还老师清白。”
俞惜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井星灿说的是对的。
“惜惜,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他起身,“我的电话没变过。”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动桌面上的报告。俞惜把照片叠好,连同报告一起递还给井星灿。
“我会积极配合你。”她说。
井星灿接过,塞进公文包里。深蓝的公文包,边角都有些发白,拉链头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根红绳俞惜见过,很多年前,在他的书包拉链上也是这样的一根。
“那我先走了。”井星灿收拾好东西,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惜惜,记得去复查伤口。”
俞惜愣了一下,点头,“我知道。”
井星灿看着她,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渐渐远去。俞惜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修复室的门还开着,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报告上的术语。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靳白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俞惜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头有些酸。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都可以。”
“那就做些清淡的,你的手还需要忌口。”
“好。”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然后把手机倒扣,重新拿起镊子。
镊子尖在补纸边缘抖了一下,贴偏了一小块。她放下镊子,把补纸揭下来,扔进废纸篓。
窗外的老槐树上有两只小鸟,蹦来蹦去。俞惜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重新拿起一张补纸。补纸落下来,严丝合缝地贴在接缝处。
阳光从窗户慢慢移过来,台上的花鸟图已经被盖住了大半。还剩下最后一小块,她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最后一块补纸落下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惜,到点了,走吗?”程愫问。
“师兄。”俞惜看了眼墙上的钟,想起蒋叔还在门口等,“这就走。”
俞惜收拾好东西和程愫往外走。
“我听说你受伤了?”程愫问。
“没什么事,已经好了。”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看你状态不太对。”程愫步子不快,迁就着俞惜。
“有吗?”俞惜摇了摇头,“可能是最近活太多了。”
程愫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走到博物院门口,俞惜看见熟悉的黑车。
“师兄,我先走了。”
“小惜,”程愫叫住她,“如果忙不过来,可以找我。”
“谢谢师兄,如果真的忙不过来,会讨扰师兄的。”
俞惜转身看见车窗降下,露出陈靳白的脸。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服贴地垂在额前,眼下的青也淡了些。
陈靳白的目光越过俞惜的身影与不远处的程愫对上。程愫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微微点头致意,神色温和。陈靳白也点了下头,目光收回来,落在俞惜身上。
女孩快步走过来弯腰看他,眉眼弯弯带着笑意。
“你怎么来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更多是高兴。
“想你了,就来了。”他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
俞惜不好意思地侧了侧身,耳尖染上薄红。
车子驶离博物院,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
俞惜的手指在安全带上轻轻摩挲,欲言又止了许久。
“今天,星灿来找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红烧排骨
陈靳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来找你, 是案子的事?”
俞惜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线索指向青山。”她说。
陈靳白蹙眉:“青山?”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
“和师傅有关?”
俞惜点了点头, 手指依旧在安全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作坊里的查出来的高仿画, 裱画的江湖里加了冰片,纸张也是青山的。”她停了一下,“所有的一切都是师傅平常的习惯, 少有人用, 所以——”
“所以警方现在怀疑她。”
车子驶进小区,陈靳白停好车, 却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转过头看她。
“既然我们知道不是师傅干的, 更要稳住心神。”他说, “相信警察会还给师傅清白。”
“井星灿也是这么说的。”俞惜说, “他说他没有怀疑过师傅, 他是来查案的, 案子查清楚了才能还师傅清白。”
“他说得对。”陈靳白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俞惜看着电梯门映出的两道人影挨在一起。
“靳白, ”她说, “明天我想回去看看。”
“我陪你一起。”没给俞惜机会拒绝, “正好你的手也该去复查了。”
“不用了吧,已经好了。”她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行,我都约好了,看一下我安心。”陈靳白一把抓住,“听话。”
俞惜努了努嘴,乖巧地点头。
早上的兰花图还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包装纸没拆。俞惜眼睛一亮,抱着它,往客厅走。
陈靳白等在后面收拾好,把美工刀递给她。
俞惜把包装纸拆开,把画举到墙上比划。
“挂这里?”她问。
陈靳白上前往左移了移,“这样。”
俞惜把画挂好,退后几步,歪着头看。兰花的叶子在风中舒展着,墙上多了一幅画,整个客厅好像都不一样了。
“好看吗?”她问。
“好看。”陈靳白说,“我以为你会挂在书房。”
他看出俞惜很喜欢这幅画,以为她会放置在自己的私有领域,没想到她会挂在客厅。
“这么好看的画,一个人看多可惜。”她笑,“再说了,这是姑奶奶送给我们的。”
俞惜说完这句话,歪头又看了眼墙上的画。她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去洗手。
陈靳白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幅画,嘴角翘起。
厨房里,俞惜正在翻冰箱。她打开冷藏室,眼睛亮了一下。
“你买排骨啦。”她说,“今晚吃红烧排骨?”
陈靳白靠在门框上,“你最近只能吃清淡的。”
“红烧应该可以吧?”俞惜有些想念他做的红烧小排了。
“所以,你明天要乖乖和我去复查,结果没问题,我就给你做。”陈靳白夺走她手里的小排,关上冰箱门,“我蒸了鸡蛋羹,今晚就简单吃点,再炒个芥兰?”
俞惜看着冰箱门被关上,她竖起一根手指,眼巴巴地看着陈靳白。
“就一块,剩下的都归你。”
“一块都不行。”他说,“你手上的伤口还没好透,红烧的东西有酱油,对愈合不好。”
“就一块。”俞惜跟在后面,像个讨糖吃的小孩。
陈靳白为了防止自己心软,干脆把俞惜推出厨房:“明天复查完,医生说可以就可以。”
“你不就是医生嘛?”她不放弃地转身,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就在俞惜以为他要松口的时候。
“那陈医生说,不可以。”
厨房的隔离门被拉上,俞惜泄气地坐在餐桌上,像一只被没收了小鱼干的猫。
早知道中午就吃食堂做的了,多吃两块!
陈靳白隔着厨房的玻璃门看了她一眼,眉眼染上笑意,但没有开门。蒸锅里冒着热气,鸡蛋羹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俞惜吸了吸鼻子,真的有些饿了。
陈靳白拉开门,端菜上桌。俞惜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入口即化,鲜嫩得不像话。
“好吃吗?”陈靳白看着她眼底含笑。
“好吃。”她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她问。
“出国的时候学的。”他说,“中餐馆离我的住宿太远,一来一回太费时间,就自己开始学着做。妈妈也是那段时间学会做饭的。”
“妈妈?”俞惜问,“陪读吗?”
“她那段时间调任到我读书的城市,工作忙得要命,哪有时间。是我做给她吃的。后来,随着学业加重,我没时间做饭,她才开始做给自己吃的。”
“那妈妈好厉害,做的菜很好吃。”俞惜说着,夹了一筷子芥兰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陈靳白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眉眼间的笑意深了一层。
“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肯定高兴。”他说。
“那我下次当面说。”俞惜扬起笑。
“好。”
吃完饭后,陈靳白洗完碗出来,看见俞惜窝在沙发里,眼睛半睁半闭的。
“困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点,俞惜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歪了一下。
“有一点。”她说。
“你说,案子如果查不清怎么办?”
“不会。”他说,“井星灿,你应该相信的,他说可以查清楚,就一定会查清楚。”
俞惜转过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陈靳白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掩饰,一点点委屈漫出来。
俞惜把靠枕抱过来,靠在他肩上。
“我们应该是青梅竹马。”
陈靳白揽着她的手一顿,随即抱得更紧了些。俞惜埋在他怀里,低低笑出声。
“你是故意气我吗?”陈靳白没好气地说。
“没有。”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他,“我还没说完呢。”
“我是十岁那年正式去青山跟着师傅学画的,那时候星灿就在了。他是博古斋井师傅的儿子,按理说我应该叫他‘师兄’的,但当时我不爱说话,他只有周末在青山学画,我们之间也没那么多交集,后来长大了,他考了警校也渐渐没了联系。”
“他为什么会考警校?”陈靳白问。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俞惜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选了那条路,一定有他的道理。”
“明天复查完,如果医生说没事,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俞惜直起身,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陈靳白哭笑不得,“你这样,会让别人以为我不给你肉吃。”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客厅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她窝回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陈靳白,我发现你变了。”
“嗯?”
“你之前不会这样,买回来却不给我做,很难不让人多想。”她小声控诉,“而且,如果医生说还要忌口呢。”
“冤枉啊。”他笑:“要是还没好,那就再等等,我给你做别的,保证不比红烧的差。”
“也行。”俞惜点头。
陈靳白低下头看她,女孩呼吸匀称,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颈窝,像一只卸下防备的温顺的猫。
他抚开她额前的碎发,轻声道:“好梦,惜惜。”
第二天一早,陈靳白和俞惜去医院复查。
普外的诊区在二楼,他们来的早人不多。陈靳白熟门熟路地带着她走到诊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诊室里坐着一位中年女医生,带着金丝眼镜。她看见陈靳白微微笑道:“陈医生,这就是你太太?”
“是。”他侧身带着俞惜进来,“惜惜,这是普外的刘主任。”
“刘主任好。”俞惜说。
“坐。”刘主任指了指椅子,“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俞惜把手伸过去,纱布已经拆了,只剩下一道很淡的疤,在食指的侧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来。
刘主任捏了捏她的手指,又让她握拳、张开、握拳、张开。
“疼吗?”
“不疼。”
“这里呢?”刘主任按了按疤痕旁边的位置。
“有一点。”
“正常。疤痕组织还在软化,过段时间就好了。”刘主任松开她的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恢复得很好。但最近一个月别拎重物,别长时间用手指做精细的活。”
“好。”俞惜说。
“那还需要忌口吗?酱油什么的。”她抢着问。
刘主任笑着说:“适量,不要太多就行。”
陈靳白接过病历本,笑了笑。“谢谢刘主任。”
“谢什么?应该的。”刘主任摆摆手,“行了,走吧。你也是医生,后续没问题就不用来了。”
从诊室出来,俞惜走在陈靳白旁边,晃了晃自己的手。
“知道,晚上回去就做。”
俞惜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现在笑的样子,像一个小孩子拿到了糖。”陈靳白牵起她的手。
“比糖好吃。”
陈靳白没忍住,也跟着笑。
两人往医院门口走,到大厅的时候,俞惜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陈靳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在和护士说话。
井星灿侧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低头在护士递过来的本子上写着什么。他递还给护士,抬起头,和俞惜的目光撞在一起。
三个人同时愣一下。
“惜惜,”井星灿走过来,“陈医生,好久不见。”
“井师兄。”陈靳白点了点头。
井星灿蹙眉,目光落在俞惜手上,“来复查吗?”
“已经好了。”俞惜点头,“你怎么在这儿?”
“同事受伤了,我来看看。”井星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局里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
“好。”
井星灿脚步顿了顿,回头:“惜惜,案子的事不要多想,有进展我联系你。”
“谢谢。”
俞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走吧。”陈靳白说。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牵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明寂
沈家老宅是一栋三层的洋楼, 灰砖青瓦,爬满了藤蔓。院子很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
沈曼卿穿着一件家居的棉布衫, 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 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的茶杯都还未放下。
“小惜来啦。”
“妈。”
“外公在后院晒太阳呢。”沈曼卿拉着俞惜,声音难掩欣喜, “刚刚还念叨你呢。”
老槐树的枝叶在后院上方撑开一片浓荫。阳光从缝隙处落下, 风一吹,明明灭灭的晃。
沈老爷子坐在藤椅上, 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听见脚步声,老人家抬起头,语气惊喜。
“小惜回来啦。”
俞惜在藤椅边蹲下来, 握住他伸出来的手。老人的手指节有些变形, 但依旧温暖有力。
“外公。”
沈曼语披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披肩,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地绾在脑后, 目光含笑地看着俞惜:“气色比上次好。”
阳光落在她身上, 神色看起来比出院那天好了不少, 但披肩裹着, 显得肩头格外单薄。
“师傅。”
沈曼语抬手, 示意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她翻过手掌, 把俞惜的手握在掌心。
“手怎么了?”
沈曼语的拇指正停在她左手食指的侧面。那道疤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痕迹。
沈老爷子闻言,紧张道:“哪儿伤着了,给我看看。”
俞惜连忙道:“没事,就不小心划了一下, 已经好了。”
老爷子最怕儿女这种言语,忍不住絮叨:“说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要小心。修复刀利还有细菌。”
“知道的。”俞惜连忙举起手,“真没事,不行您看,我保准你都看不出来。”
沈老爷子哼了一声道:“你就仗着我老了看不清,在这儿糊弄我。”
俞惜凑过去撒娇:“哪有,您年轻着呢,一点都不老。”
恰时,陈靳白端着茶点和沈曼卿过来。
“靳白就是医生,不会让小惜有事的。”沈曼卿说,“爸,尝尝王妈刚做的芡实糕。”
沈老爷子接过糕点,目光落在陈靳白身上,点了点头:“靳白也来啦。”
“外公。”陈靳白微微欠身,将茶盘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先给沈曼语递了一杯,又给沈老爷子斟上。
“靳白怎么有空过来,最近工作忙吗?”沈曼语随口问道。
“今天轮休。”陈靳白在俞惜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芡实糕往她那边推了推。
沈曼卿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带着笑意。
俞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体松软,带着芡实的清甜。
“靳白,”沈老爷子忽然开口,“你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陈靳白放下茶杯,“那天惜惜送去的古册,他喜欢的紧。这两天一直在家里研究呢。”
“这我知道,前两天他还特地来了一趟。道过谢人便不见了。”
沈曼卿在一旁笑:“外公这是没人陪着下棋,嫌我两技术不好呢。”
“你两还好意思说,一个比一个差。”沈老爷子哼了一声,“出去别说是我教的。”
“要是外公不嫌弃,我陪外公下一局?”陈靳白说。
“行啊,我看看蒋伯彦教的小棋篓子怎么样。”老爷子起身,“卿卿啊,你去把我那个白玉棋盘拿出来,我和靳白下一局。”
沈曼语拍了拍俞惜:“不去看看?”
俞惜摇头:“我在这儿陪您。”
“不用,我棋艺不精,不喜欢看人下棋,你去看看。”
俞惜没动。
“今早星灿来过了。”
俞惜愣住,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他拿了那几幅画的照片来给我看。”沈曼语说,“我看了,仿的确实好。有好几处连我自己都晃了神。”
“师傅——”
“小惜。”沈曼语打断她,目光直视俞惜,“那几幅画不是我做的。但那些原料可能和青山脱不了关系。”
老槐树沙沙响着,前厅隐隐传来沈老爷子和陈靳白下棋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落子的脆响。
“那批纸确实是我早年间用的,比例是我自己调的。但后来我嫌冰片的性子太烈容易伤纸,就改了方子。”
俞惜想起来,那配方还是她暑假的时候一起调的,反反复复修改过多次。
“改方子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她说,“除了你我,还有一个人知道。”
“谁?”
沈曼语靠在藤椅背上,目光穿过槐树枝叶,落在远处。
“你记不记得,你考上大学那年,寺里来了一个挂单的僧人?”
俞惜蹙眉调取久违的记忆。那年她刚考上杭大,学业之余又没少跟着喻老到处学习,回青山的时间也渐渐少了。但那个僧人是除了净禅小师傅,俞惜在小院见到的第一个僧人。
“我记得。”她说,“他应该在寺里住了一个冬天,开春就走了。”
“他法号明寂。”沈曼语说,“出家之前,是个造纸的匠人。在青山那几个月,他跟我学了裱画的方子。”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小惜,一些陈年往事罢了,不要太担心。”
“那您……”
“我没事。”沈曼语笑着说,“清者自清。倒是你,这段时间没少为了这件事忧心吧。”
沈曼语看着她,目光带着心疼:“你从小就这样,心里装着事,嘴上又不说。要不是星灿主动来找我,你就不想问问我?”
俞惜低下头,没有否认。
“我没有怀疑过您,这件事又是我全程参与的,何必又要您跟着担心。”
“你和靳白也这样?”
“啊?”
话题转得突然,俞惜懵懵地抬头。
“啊什么啊。”
沈曼语看着她这副样子,好气又好笑。
“我问你,你和靳白,也这样心里装着事不说吗?”
俞惜想说“没有”,但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噎了回去。
沈曼语伸手,将俞惜耳边散落的头发别在耳后:“小惜,我能看出来,你在乎他。试着主动表达出来?”
院子里的阳光偏了一点,前厅传来沈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这一步不算,我重走!”
“外公,落子无悔。”陈靳白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的棋不是你爷爷教的吧。”
沈老爷子盯着棋盘,手里的白子迟迟没有落下。陈靳白倒是姿态放松的坐在对面,一点都不慌张。
“老蒋那家伙下棋讲究守成。”沈老爷子哼了一声,终于把白子落在角落里,“守得太稳,一点意思都没有。”
陈靳白谦逊地笑笑,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的另一侧。
黑子在白玉盘上每一步都格外显眼,沈老爷子蹙眉然后又舒展开,爽朗的笑:“你比你爷爷下的好,有意思。”
笑声传到院子里,沈曼语也不自觉跟着笑。
“去看看,老爷子很少笑得这么开心了。”
俞惜和沈曼语过去的时候,沈老爷子正捏着一枚白子沉思。
棋盘上,黑子已经围出了一片疆域。白子散落其间,有几处气眼被堵得死死的,眼看着就要被提走。
沈曼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出声道:“爸,要不算了?该吃饭了。”
“等我走完这步。”沈老爷子头也不抬,“别催。”
俞惜在陈靳白身旁站定,低头看棋盘。她不太懂围棋,但黑白分明得局势一目了然。
沈老爷子终于落了子,长长出了一口气:“行了行了,你赢了。”
“外公让我了。”陈靳白笑着收棋,“您这一步要是走这儿,这片就全活了。”
“你的棋不是你爷爷教的吧?和谁学的?”
“和奶奶学过一段时间。”
沈老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棋路专克蒋伯彦。怪不得他老是来找我下棋,合着老的小的都下不过。”
沈曼卿扶起老爷子:“好了,吃饭去了。小语和惜惜都来了,您还在这儿下棋。”
“行行行,吃饭。”
饭厅朝南,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将院子里景象都纳入眼底。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清蒸鲈鱼、糖醋小排、蟹粉豆腐、清炒时蔬,再加上一锅老鸭汤,热气袅袅地升着。
“今年最后一批大闸蟹,王妈做了蟹粉豆腐,尝尝。”沈曼卿边说边给老爷子盛了一勺。
俞惜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蟹粉的鲜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说。
陈靳白把拆好的蟹肉推到俞惜手边。
沈曼语坐在对面含笑看着。
“对了。”沈老爷子忽然开口,“前两天,小语画了一幅远山图应该晾干了吧。”
沈曼语了然,接过话头:“好了,您说帮我题字的。”
“老了,提笔无力了。小惜带回去吧。”
俞惜疑惑抬头:“我?”
“你带回去,提个字。”
看出俞惜想拒绝,老爷子说:“不着急,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写。”
“我好久没动笔了,那幅画也一般,放心写。”沈曼语跟腔道。
“靳白小时候也跟我学过两天,没忘完吧。”沈老爷子问。
陈靳白看向俞惜,目光里带着问询。
“最近院里忙,我带回去,有时间就裱好了送回来。”俞惜说。
饭后,沈曼卿去厨房盯着梨汤,沈老爷子和沈曼语也各自回房午睡。
院子里只剩下俞惜和陈靳白。阳光晒得暖洋洋的,俞惜眯着眼打瞌睡。
“要不要上去睡会儿?”陈靳白看她点着脑袋,将肩膀递过去。
女孩懵懵地摇头醒神:“不了,在这儿晒得舒服才想睡,回房间就睡不着了。”
“你小时候跟外公学过书法?”她问。
“学过一阵。”陈靳白说,“后来上了学就没跟着外公继续学了。”
“那我怎么没印象?”俞惜靠在他肩上问。
陈靳白比划着高度:“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再说了,那时候我也就见过你一两面,怎么记得。”
“那你记得我?”
“当然。”他笑,“小豆丁一样,一点一点地走着。”
“小豆丁?”俞惜有些不信。
“真的,就这么点高。”他的手在她头顶比了比,有往下压了一寸,“大概到这里。”
“你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啾啾。走路的时候一蹦一蹦的跟着晃。”
俞惜直起身子转头看他,想在他脸上看出真假。
“没骗你。”陈靳白声音里带着笑意,“比阿寒小时候乖太多,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自己就走了。我以为小孩子都和阿寒一样,摔一跤就哭得震天响呢。”
俞惜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这么看,我和你也算青梅竹马吧?”陈靳白突然话锋一转。
“算吗?”她故意道,“我都不记得了。”
陈靳白偏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我记得就算。”孩子一般的口吻,“反正我记得。”
俞惜低下头,悄悄地笑。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圈,自己都没察觉。
陈靳白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她把手放上去,温暖从手心蔓延开来,顺着血管,一路漫到心口。
俞惜靠在他肩上,眼皮越来越沉。
“困了就睡。”陈靳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不困。”她说,声音都有些含混。
陈靳白没说话,只是把肩膀往她那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意识像羽毛一般,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往下飘。迷迷糊糊间,俞惜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响在耳边,听见风穿过槐树,托着她往梦里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四君子汤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的斜长, 俞惜靠在陈靳白肩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手指还松松地搭在陈靳白掌心,指节微凉, 脉搏一跳一跳地贴着他的手腕。
阳光在她脸上落下几片细碎的光斑, 俞惜蹙了蹙眉,往他颈窝蹭了蹭,把脸埋进他衬衫领口。
梦里大概遇到了什么, 攥着他的手突然收紧了一下, 然后又慢慢松开。陈靳白握着她安抚,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蹭着。
那道疤痕已经很淡了,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摸上去,微微凸起的地触感还在。他摸过很多次, 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它的位置。
俞惜动了动, 睫毛扫过他的颈窝, 带起一阵微栗。她抬起头,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目光涣散地落在他的下巴上。
“几点了?”她问。
“还早。”陈靳白说, “再睡会儿?”
她摇摇头, 薄毯从身上滑落。几缕碎发从耳后散下来, 垂在脸颊两侧。她抬手想去拢, 手指还没碰到就被他接了过去。
指尖擦过耳廓,动作很轻。俞惜眯着眼乖巧的等着。
院里响起脚步声。王妈从后门探出头,看见两人坐在树下,笑着说:“梨汤好了,要不要喝?”
“要。”
俞惜应了一声,拉着陈靳白站起来。薄毯从膝上滑落, 陈靳白顺手捞过,叠在藤椅边缘。
厨房里,沈曼卿正忙着分梨汤。银耳炖得软糯,汤色清透,几颗红枣浮在碗沿。
“醒啦?“沈曼卿招呼着,“正好,趁热喝。”
“谢谢妈。”
沈老爷子喝了一口汤,满意的点头:“今天的梨汤炖得好。”
“夫人盯了好久呢。”王妈说,“知道小惜来,还特地加了红枣。”
“好喝。”俞惜说。
沈曼卿目光还落在俞惜身上,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很快低下头去,再抬起头的时候,眼里的水光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笑意:“好喝就多喝点。秋天干燥,你在修复室一坐就是一天,要多喝汤水。”
“知道的,妈。”
沈老爷子放下碗,满足的靠在椅背上:“铭宇最近很忙吗?很久没看见他了。”
“他最近在瑞士,和周家的项目最近在收尾。”沈曼卿说。
“你妈在的时候常说,俞家的孩子不怕吃苦。铭宇像他爸,踏实。”
提起老太太,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沈老爷子神情没什么变化,目光落在院子里摇曳的老槐树上。
“这棵树,”他说,“还是你出生那年种的。”
俞惜顺着目光望过去。
沈老爷子对俞惜说:“你妈小时候身体不好,总咳嗽。你曾祖听说槐花蜜润肺,就移了这棵树种下。”
“一晃眼,惜惜都这么大了。”
“爸。”沈曼卿轻轻唤了一声。
“不说这个了。”沈老爷子摆摆手,“小语还在画室呢,你去看看。”
画室在一楼的最深处,光线最佳。俞惜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曼语正站在画案前落笔。
俞惜没有出声,静静的站在她身侧。
画案上铺着一张新的宣纸,上面已经勾了几笔淡墨。
“闲着没事,画两笔。”沈曼语把笔搁在笔山上,“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
沈曼语的用笔俞惜再熟悉不过,可这几笔和她从前的都不一样。线条疏疏朗朗地横在纸面上,像是随手画的,看不出是什么。
“你小时候,每次看我画画都站得远远的。”
那时候,她刚去青山不久,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沈曼语画案上的纸笔、砚台,她碰都不碰,只敢远远地看着。
“后来,你跟着我学修复。你妈没少和我打听。”沈曼语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俞惜。
“你选了一条更难的路。”
俞惜垂下眼:“还好,我觉得修复比画画容易。”
沈曼语看着她久久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远山图在卷筒里。”
说完,沈曼语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落下一笔淡墨。
“你也很长时间没动笔了吧,下次来带一副画过来吧。”
俞惜站在画案前,看着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我——”俞惜张了张嘴,“我已经很久没画过了。”
沈曼语从笔山上取下一管小号的山马笔,在砚台边缘轻轻刮去余墨,在另一侧落下第三笔。三笔间有了呼应,就不再是孤零零的线条。
“修复大多是顺着别人的痕迹走,你走了太多年别人的路,该走走自己的路了。”
“这幅画,”俞惜忽然问,“您画的是什么?”
沈曼语搁下笔:“还没想好。”
俞惜愣了一下。她从没有见过沈曼语这样画画,从前她画什么都是有章法的。画山水先定主峰,画花鸟先定主枝,每一笔都有它的位置,每一处留白都有它的道理。
“很奇怪?”沈曼语看着她。
“年纪大了,不想再和笔墨较劲了。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画不成就画不成。一幅画而已,犯不着跟它过不去。”
“师傅。”俞惜说,“要是我画的很不好呢?”
“惜惜,你是我教的。”沈曼语笑。
俞惜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拿着桌上的卷筒,轻轻掩上门。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缓缓西沉。归鸟从槐树枝头掠过,叫声清脆短促。沈曼卿站在门口,照例指挥着人往后备箱里塞东西。
“路上小心。”沈曼卿拍了拍俞惜,又对陈靳白说:“靳白,开车慢点。”
“知道了,妈。”
远山图横在膝上,俞惜只觉得沉甸甸的。陈靳白开着车没说话,只是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转过头看她。
回到家,俞惜将它安置好,从笔挂上取下一支笔浸在清水。墨香一点一点散开,屯胡香气和纸香混在一起,充满了整个书房。
陈靳白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俞惜失神的研墨。
“在想什么?”陈靳白轻声问。
俞惜盯着面前铺好的宣纸,喃喃道:“你说,我要画什么呢?”
屯胡的墨色沉在砚台底,泛着细细的油光。
纸是上好的青檀皮纸,生宣,洇墨快,一笔下去就没有回头路。
她在修复室里处理过无数张这样的纸。补破洞、贴折痕、全色接笔……每一道工序她都做得来,但眼前这张纸是空白的。
“我还没见过你画画呢。”陈靳白走近,带着笑意。
手里的软毫已经浸透了,笔尖软软的聚成一簇。俞惜轻轻刮去多余的水分,蘸墨。
陈靳白看着,想起她在修复台上的样子,目光专注笃定,下笔干脆利落。而此刻笔尖凝聚的墨滴在重力牵引下微微发颤,可持笔人却悬腕未决。
陈靳白拢着她的手,把笔收回,轻轻刮掉那滴将落未落的墨。
“还没想好画什么。”俞惜低头,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无措。
陈靳白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收拢住那丝悬而未决的犹豫。
“那就不画了。”他说,“不着急,总会有想画的时候。”
墨已经蘸好了,不用也可惜。俞惜耍脾气似的翻了掌心,把笔塞到陈靳白手里。
陈靳白看着掌心的笔,愣了一下:“我不会画画。”
“你不是和外公学过书法吗?”
俞惜歪着头看他,刚才那股无措的劲儿反倒散了,眼睛里亮起一点好奇的光。
陈靳白无奈的笑,却也没再推辞。他把笔在砚台边舔了舔,动作藏不住的生疏,看来是真的很多年没有拿过毛笔了。
俞惜让出位置,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笔下走出来。
四君子汤。
人参、白术、茯苓、甘草……
写的是药方,四味药四行,每行一味。君药起笔最重,臣药佐药依次轻下来,收笔的时候轻轻一提,像写完了一个句号。
字是行楷,算不上多好,但也没他说的那么差。笔画之间有筋有骨,是练过颜体留下的底子,只是多年不练,筋骨外没有好看的皮肉包裹,反而显得格外坦诚。
“我背会的第一个方子。”陈靳白放下笔,有些不好意思道:“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写些什么。”
“你现在还会用经常用这个方子吗?”她问。
“不会。”他摇头,“我是西医,开不了中药。”
俞惜小心地拎起那张纸,放在旁边的晾架上。
“四君子。”她念出声,“为什么叫四君子?”
“人参为君,白术为臣,茯苓为佐,甘草为使。”陈靳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四味药,性皆平和,不偏不倚。合在一起,补而不滞,温而不燥。”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药方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君子之交淡如水,君子之药也淡如水。不争不抢,各司其职,合在一起却能扶正祛邪。”
俞惜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小小的他一本正经背药方的样子。
“这张送我吧。”女孩笑着转头看他。
“这个写得不好。”陈靳白伸手想去收,被她拦住。
“挺好的。”俞惜说,“放修复台边,下次修到头疼的时候,看一眼,就当补气了。”
俞惜拿起笔洗里的另一支笔,重新蘸了墨。
“再写一张?”她问。
陈靳白接过笔,站在案前想了一会儿,重新蘸墨。
这次写的是端正的小楷。
俞惜看着自己的名字落在纸上,每一笔都控制得刚刚好。
“上一张送你,这一张我和你交换。”陈靳白认真的收完最后一笔。
“交换?”
“惜惜,送我一副画吧。画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为我画的。”
陈靳白站在案前,手里还握着那管笔,目光落在纸上。墨色未干,“俞惜”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说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看她。但那些小心思从“青梅竹马”开始就没变过,他也不想藏。
“画什么都可以?”她问。
“画什么都可以。”
“那要是,不小心画坏了呢?”
陈靳白把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看她。眼底的笑意漫出来:“可以,都可以。我只要为我画的,好的坏的都不在意,只要是你画的。”
她把那张写着“俞惜”的纸小心地拎起来,放在晾架上,和自己的那张“四君子汤”并排晾着。两张纸一大一小,一张是行楷药方,一张是小楷名字,墨色浓淡不一,笔画优劣分明,但并排放在一起,却奇异的和谐。
“那我得想想。”俞惜直起腰,看着晾架上的两张纸,“画什么,怎么画,用什么纸,用什么墨——你得等。”
“我等。”陈靳白说,“我乐意等,多久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清汤小面
车子拐进杭大西门的时候, 门卫大爷正趴在小桌上打盹。陈靳白放下车窗,把校友卡递过去。大爷眯着眼瞄了瞄,摆摆手, 栏杆慢悠悠地抬起来。
“你多久没回来了?”宋清砚坐在副驾上, 胳膊肘搭在车窗边。
“有段时间了。”陈靳白打着方向盘,车子沿着主干道往里开,“上次来还是参加叶主任的学术报告会。”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宋清砚说。
“宋教授的办公室还在老地方?”陈靳白问。
宋清砚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灰砖楼:“前段时间搬到启明楼去了, 老爷子嫌原来的办公室离实验室太远, 每天来回跑腿疼。”
杭大老校区的法国梧桐比市区里的都高,枝叶在道路上方交叠成穹顶, 阳光铺了一路的碎金。
启明楼在校区的最深处,灰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墙上还挂着历届毕业生的合影, 照片泛黄, 只有前排教授们的神情依稀可见。
宋老爷子的办公室在三楼,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个数据不对, 你回去重新跑一边。”老爷子的声音中气十足,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是年轻学生的应声, 声音有些慌, 大抵是没逃过训。
宋清砚叩门, 没等老爷子说话就探进去半个脑袋,脸上挂着插科打诨的笑。
“爷爷。”
宋老爷子摘下老花镜看清来人招手道:“来得正好,我这儿有个病例,你们帮我看看。”
宋清砚站在门口瞬间不想进去了。但已经晚了,陈靳白推着他走进去。
接下来两个小时,三个人围在电脑前把术中超声的影像资料翻来覆去地分析了好几篇。老爷子在学术上很是严谨, 一连好几个问题砸下来,两人反应了好一会儿。
好在陈靳白最后在倒计时内答了出来。
老爷子满意的点点头,转头看向自己的孙子:“你看看人家。”
宋清砚认命地点头:“是是是,我看看人家。”
从启明楼出来的时候,宋清砚长长的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终于渡过一劫。”他说,然后在台阶上停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陪我去我爸那一趟,顺路送份文件。”
宋清砚晃了晃手里的信封:“正好他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陈靳白笑了一下没接话。两人沿着梧桐道往文院的方向走。
宋景源现在是文院的副院长,专攻古典文献。当年陈靳白和宋清砚一起读书的时候没少去宋家蹭饭。宋景源也和陈靳白聊的来,每次见了都要拉着聊半天。
“今天我俩倒是来的巧了。”宋清砚突然想起什么说,“我爸忙了大半年的书法展,好像就这两天。顺路还可以去看看。”
“书法展?”
“嗯。”宋清砚点点头,往文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好像是学生的作品展,他牵头搞的。还有几个单独的展区,展的是一些旧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没细问。但应该不错,毕竟我们宋老师忙活了大半年呢,光装裱就盯了好几个通宵。”
文院和医学院的灰砖楼截然不同,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根红漆柱子,上面还刻着一副对联。据说这栋楼是当年请建筑系的老教授设计的,一砖一瓦都有讲究。
展厅设在文院一楼,宋清砚熟门熟路地推开玻璃门,带着陈靳白往里走。
展厅不大,是之前文院的一间就陈列室改的。靠墙的展板上挂着装裱好的书法作品,大多是行草,偶有几幅篆隶。参观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站在作品前低声交谈,偶尔有人俯身凑近看了看落款。
“你先逛着,我把东西送过去,两分钟。”
陈靳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清砚就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陈靳白无奈摇头,一个人沿着展厅慢慢走。
展厅看着不大,沿着通道走起来才发现别有洞天。陈靳白走到主展区的尽头拐进右手边的通道,入口处一小块亚克力牌上写着方向:旧作展区。
旧作展区比主展区小得多,光线也暗一些。墙上的射灯少几盏,有几幅作品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细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旧纸气息,和修复室常年萦绕的气息隐约相似。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二十几副作品。多是楷书,笔画稚嫩,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写得过分工整,一看就是被大人手把着手带着写的。内容也大多是些儿时背诵的古诗,还有好几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
陈靳白的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
那里单独挂着一个小镜框。
镜框只有寻常尺寸,挂的位置却比其他作品都低,几乎与人的腰部齐平。不知道是受什么驱使,陈靳白弯下腰看清里面的内容。
平安。
右下角的印章已经退成了淡红色,印文依稀可辨,是小篆。具体是什么字陈靳白没认出来。
字是颜体,结字方正。但奇怪的是,两个字的气息并不统一。
“平”字写得端正工整,起笔有顿,收笔有回锋,一看就是练过的。
但“安”字不一样。
宝盖头的点落得太重,像个过于沉重的屋檐,沉沉地压下来,把下面的“女”字整个罩在阴影里。
一个舒展的“平”,一个蜷缩的“安”。
两个字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写的。
展厅里的灯光从头灯照下来,在玻璃框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晕,正好落在落款的位置。陈靳白微微侧过头,避开反光,看清了那两个字。
他站在那副字面前,一动不动地看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宋清砚走过来。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在外面找了一圈。”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块是我爸特意弄得,说是什么‘少年墨迹’系列,都是他之前从附小搜罗来的,应该还有你和我的呢,你看到没?”
陈靳白摇头:“没太注意到。”
“我爸今天太忙了,没空招待我俩。”宋清砚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陈靳白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他回头看了眼墙上的镜框。
阳光已经完全移到镜框边缘,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模糊地重叠在那两个字上。
“走吧。”他转身跟着宋清砚往外走。
从文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梧桐道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晚上去我家吃饭?”宋清砚回头问。
“改天吧。”陈靳白说,“我一会儿还要去接惜惜。”
“行,那你就直接去博物院吧,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宋清砚点头,“改天叫上弟妹一起吃饭。”
“开车注意点,这么走神可不行。”说完,宋清砚挥挥手往家属区方向走。
路灯在陈靳白脚下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离和俞惜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从这里开车到博物院刚好够用。
车子驶出杭大西门的时候,门卫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喝茶。栏杆抬起来,陈靳白打了一圈方向盘,拐上主路。
晚高峰刚开始,车流走走停停。和计划所差无几,陈靳白到的时候,俞惜还没有出来,他照例把车停在老位置。
手机在中控台震得抖了一下。
是俞惜的消息。
金鱼:我下班啦,你在门口吗?
陈靳白刚要回复,抬头就看见俞惜从侧门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用簪子挽着,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
陈靳白按了下喇叭。
俞惜循声看过来,脸上浮起笑意,快步走下台阶。
“等很久了?”她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她。
“刚到。”
晚高峰的车流渐渐密集起来,尾灯在前方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今天修复室忙吗?”陈靳白搭话道。
“还行。”俞惜说,“之前那批古画的命纸已经揭完了,接下来要补洞。安意今天帮我缕了丝,两个人分了一下午,眼睛都要花了。”
“回去我给你敷敷眼睛,今晚就早点休息吧,你这两天没少在书房忙活。”
俞惜应了声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呼吸渐渐变得漫长。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陈靳白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回过神,松开刹车,继续向前。
俞惜动了动没睁开眼,到小区的时候才悠悠转醒。
“今天的月亮好亮。”她仰着头说。
陈靳白锁好车,走到她身边。接近满月,边缘清晰,把云层照出一圈银白色的光晕。
“快十五了。”他说。
两人并肩往楼里走,电梯镜面映出挨在一起的身影。俞惜靠在他手臂上,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困了?”
“有一点。”她说,“眼睛酸。”
“那晚上简单吃点?”陈靳白说,“面条?”
俞惜点了点头,又往他手臂上靠了靠。
回到家,陈靳白利落地下了两碗清汤小面,俞惜吃饱瞌睡虫也跑没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陈靳白洗完碗,又去卧室拿了热毛巾过来。
“眼睛。”
俞惜乖巧的转过身,卧在陈靳白膝上仰起脸。温热的水汽渗进眼皮,酸涩感慢慢散开。她舒服的叹谓了声,整个人往他怀里陷了陷。
女孩的睫毛从毛巾边缘露出来,湿漉漉的,像被露水打过的草叶。几缕碎发散在耳侧,微微卷起。
“烫吗?”他问。
“不烫,刚好。”
俞惜下意识的摇头,毛巾滑落。她眯了眯眼,从下往上看他。这个角度的陈靳白她还没见过,他低着头,轮廓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下颌的线条从下巴延伸到耳际,喉结微微凸起。
“看什么呢?”陈靳白伸手想将毛巾扶正却被拦住。
“你的睫毛好长。”她伸出手,在他的睫毛上虚虚地划了一道。指尖带起的微风吹动了睫毛。
陈靳白握住那只隐隐作乱的手腕,拇指扣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她从平稳到渐渐紊乱的心跳。
俞惜的手指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起,眼睛里只有他的倒影。
“惜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还困吗?”
她像是被蛊惑一般,不自觉地抚上他的脖颈,大胆地落在喉结处。
指腹下的凸起轻轻滚了一下。
陈靳白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发出低笑。声音闷在胸腔里,震得俞惜指尖发麻。
“惜惜,这下真的困也睡不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陌生的暗哑。
他低下头,额头相抵。呼吸搅在一起,女孩的睫毛扫过他的脸睑,带起一阵微栗。陈靳白看着她眼底的水光,那里灯光映着小片碎碎的亮色和一个完整的他。
俞惜张了张嘴想回复,却给了男人可乘之机。
陈靳白偏了偏头,唇擦过她的嘴角,落在唇畔。俞惜的手从颈侧滑上去,插进他脑后的发间。
发丝从指缝间滑落的时候,陈靳白将俞惜抱起来困在怀里。俞惜下意识地想掩进他怀里,却被他托住后颈,退无可退。
“不可以?”
明明整个人都软了,可呼吸还是急促地喘着。手指在他发间收紧,俞惜靠上上去,慌乱的将唇印在他的喉结上。
陈靳白呼吸猛地一滞,而后如火燎原。托在她后颈的手微微收紧,指腹陷进她发根,力道不重,还带着克制。
“惜惜。”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应了一声,嘴唇翕动间擦过他的皮肤。陈靳白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惯常的温润已经烧得只剩薄薄的灰烬。
陈靳白把女孩往上提了提,唇沿着锁骨的弧线一寸一寸的游走,激起一阵阵颤栗。
俞惜跨坐在他怀里,仰着脖颈。胸膛起伏的幅度透过衬衫穿她掌心,像潮水拍岸般漫过。
“房间……回房间……”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句,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就被他吞进唇间。陈靳白托起她起身,俞惜下意识地环住他,从各个角度。
后背触到温软的床褥,俞惜才敢睁开眼睛。
卧室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陈靳白撑在她上方,衬衫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一颗。隔着一段距离,呼吸依旧不受控制的重重的拍下来。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相互传递,衣扣也早已支撑不住。俞惜还是忍不住想蜷起身子,但陈靳白不允许。
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托在她腰间,掌心的温度烫得她轻轻一颤往他那边靠了靠。
小小的一动,却让吻陡然失了分寸。
从缓溪变作急流,烫人的掌心贴着她的腰线流连。俞惜蜷在他怀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汗湿的背脊。
男人闷哼一声,肌肉绷了绷又松开,圈在她腰间的地手臂又紧了紧,吻得更深。
纱帘轻曳,月光从帘间罅隙漏进来,落在交织的影子上。体温一寸一寸地将最后的局促捂热,融成一片绵密的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定风波
俞惜翻了个身, 脸颊蹭过一片温热。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手指就先一步碰到了什么。
她睁开眼,陈靳白还没醒。
他侧躺着, 脸埋在她的颈窝, 呼吸均匀地洒在她的皮肤上,手臂横在她的腰间,松松地搭着。
被子上混着两个人的体温, 把微凉的清晨捂得暖烘烘的。
俞惜轻轻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陈靳白感受到动作下意识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醒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 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
陈靳白睡眼惺忪的看她:“几点了?”
“不知道。”
床头柜的闹钟早被转了过去,看不到时间。手机也不知道掉在哪里,昨晚进卧室之后就再也没看见过。窗帘拉得严实, 只有边缘透进来一束光, 泛着浅金色。
看这高度, 已经日上三竿了。
陈靳白伸出手臂越过她去够闹钟, 动作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俞惜缩了缩肩膀, 他立即反应过来, 重新把被子掖好。
“十点了。”他躺回来, 侧着头看她, “今天有安排吗?”
俞惜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还带着一点红,不明显,但天色一照就显出来了。
“今天周六。”
“周六。”陈靳白跟着重复,像是在确认。
“周六。”
陈靳白看着她一脸提防的样子, 低下头抵在她的锁骨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俞惜嗔怪地推了他一下,反而被他捉住手腕。
“你笑什么?”她一把扯下被子,脸上有些发热。
陈靳白抬起头,眼底还留着笑意,安宁又魇足。他刚睡醒的时候比平时松懈得多,眼尾微微下垂,软塌塌地赖在她身边。
俞惜不看他,从被子里伸出脚踢了他一下。
“凉。”他说,然后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把那只作乱的脚捉回来塞回被子里,顺手把她的小腿贴在自己腿侧,用体温捂着。
“脚怎么这么凉?”陈靳白蹙眉道。
“一直都这样。”俞惜没挣开,干脆放弃挣扎,往他腿边贴了贴。
“以后每天晚上给你泡脚。”陈靳白说着,手掌顺着她的脚踝往下,覆在她的脚背上。
两人又在床上赖了会儿。
俞惜伸手戳了戳他的锁骨,指尖在他衣领边缘浅浅的凹陷处停住。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她昨晚没忍住在这里咬了一口。
俞惜愣了一下,赶紧移开手指,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饿了。”
“那我去做早饭。”
陈靳白坐起来,把拖鞋理到她脚边。俞惜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陈靳白眼疾手快地扶住。
俞惜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陈靳白识趣地敛了笑意,扶着她站稳,才转身往厨房走。
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厨房已经飘出饭菜的香气。陈靳白换了件浅灰色的棉质上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小圈牙印。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手腕上的红痕一晃而过。
陈靳白回头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马上就好了,拿碗筷。”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碟小菜。清炒芥兰碧绿,凉拌木耳脆生生地堆在白瓷碟里。陈靳白把煎蛋端上来,又转身去盛粥。小米粥熬得稠糯,米粒开了花,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会儿干什么?”他坐下来,把粥碗推到她面前。
俞惜夹了一筷子芥兰,抬眼看他:“远山图还在卷筒里。我想今天把它装裱了。”
陈靳白的筷子顿了一下。
“师傅画的那幅?”
“嗯。”俞惜说,“从上次带回来就一直放在那。再不裱,纸就要起皱了。”
那幅画在卷筒里放了快一周了。她每天进书房,目光都会在卷筒上停一瞬,但始终没有动手。
“需要我帮忙吗?”陈靳白问。
“要。”她说。
吃完饭,两人一起进了书房。卷筒还放在画案旁边的青花瓷画缸里,和从青山带回来的那批棉料宣并排立着。
俞惜走过去,把卷筒取出来,旋开盖子。画轴用素白的锦缎裹着,系着一根淡蓝色的丝带,打着沈曼语惯用的如意结。
画卷在画案上缓缓展开。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留白处还空着,等着题字。
陈靳白站在对面,看着她动作轻柔地抚过命纸。
“想好要题什么字了吗?”
“想了好几个。”她的手在留白处顿住,“都不太对。”
陈靳白从笔挂上取下笔。清水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笔尖在水里慢慢吃透,软软的聚成一簇。
“都有哪些?”陈靳白问。
俞惜从笔洗里提起笔,在砚台上刮去多余的水分,没有蘸墨,在画案旁的废纸上写了几个字。
远山。
归处。
她手腕停了一下,又落下一个宝盖头。
一个舒展的“安”字在纸面上落下,留下浅浅的凹痕。
“远山淡如烟,此心安处是吾乡。”陈靳白沉思了会儿说,“东坡先生的词,怎么样?”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念到最后一句声音不自觉放轻,目光落在空白处。远山在远处,近水在脚下。
“题这里?”陈靳白指向画面的右下角。
俞惜往后退了退,把笔递给他。
陈靳白疑惑地看她,没有接。笔尖还凝着一滴水,将落未落地悬在毫尖,在光里微微发颤。
“我们换一下。”她说,“你题字,我盖章。”
笔杆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陈靳白把笔在砚台上轻轻刮了一下,重新蘸墨。屯胡的墨色在砚台底沉着,泛着细细的油光。
“此心安处是吾乡。”
陈靳白悬腕,笔尖对准画面上——近水岸边几户人家的屋顶上方。最后一个字收笔他把笔搁在笔山上,退后半步。
“好了。”
俞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行字。
“好看。”她说。
陈靳白侧过头看她。
“真的好看。”俞惜抬起头看他,“比我写得好。”
“你的章呢?”他问。
俞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锦盒。里面是一方寿山石的印章,印纽雕的是一枝兰花。她拿起印章,在印泥盒里轻轻按了按,朱红色的印泥在印章底部均匀地铺开。
她弯下腰,对准画纸上落款下方的位置,把印章稳稳地按下去。手指在印纽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提起。
红色的印痕落在宣纸上,和陈靳白题的小楷并排站着。
近水岸边,几户人家的屋顶隐约可见,炊烟袅袅地升着。那行字落在云雾缭绕处,不像是画外人的题跋,倒像是画中人的心声。
“这幅画,”她开口,声音很轻,“现在完整了。”
“我小时候,”她说,“觉得‘安’字很难写。宝盖头总是写不好,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要么把下面的女字压得喘不过气,要么就盖不住,漏出一大截。”
“外公说,宝盖头是屋檐,女字是住在屋檐下的人。屋檐太大,人就被压住了。屋檐太小,人就淋着雨。”俞惜的手指在画案边缘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写好一个宝盖头。”
俞惜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画上,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阳光勾勒得很柔和。
“我以前觉得,修复比画画容易,是因为修复不用自己做决定。现在才发现,最难的不是做决定,是做完决定之后不后悔。画坏了就画坏了,一张纸而已。人生很长,纸还有很多。”
陈靳白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是安静的、克制的,像深山古潭的水,看着清澈见底,却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但现在有光在水面上轻轻漾着。
秋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远山图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墨色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红色印痕像一枚小小的火漆封缄,把那些走过的路、写过的字、画过的画都封存在这一方宣纸上。
俞惜把远山图小心地卷起来,重新系好那根淡蓝色的丝带。
收拾好卷筒,俞惜走到晾架前,把前几天画的那些兰花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她把它们叠好,放进抽屉里。
“这些不带去吗?”陈靳白问。
“这些?”俞惜摇头,“这些是练习。”
她在书房的角落蹲下来,拂了拂箱子上的灰。上次搬家的时候装的是她的修复工具。后来工具拿出来,箱子就空了,一直放在角落里。里面还垫着原来的那层棉纸,纸面已经压出了工具的轮廓。
俞惜将装好远山图的卷筒轻轻放进去,盖上箱盖,扣好铜搭扣。
隔天早上,俞惜是被墨香唤醒的。屯胡的气味辨识度很高,带着松烟和冰片的清苦,一丝丝从门缝里钻进来。
她翻了个身,床的另一边空着。窗帘已经拉开了半边,晨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光。她踩着那片光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陈靳白站在画案前,手里握着那管她惯用的山马笔。面前铺着一张练习用的毛边纸,上面写满了字。
她走到他身后,看清楚了纸上的字。
“見信如晤。”
最开始那几遍笔画还有些生涩,写到后面,手腕的力道渐渐找到了节奏,横平竖直有了底气,连最难写的“信”字,右边那个“言”旁也收得住笔锋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俞惜问。
陈靳白回过头,看见她站在晨光里,头发还没扎,散在肩上。他的眼神柔和下来,把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
“醒得早,睡不着,就来练练。”他说着,伸手把她揽过来。她刚睡醒的身上带着暖意,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练这个做什么?”她看着纸上那一排排的“见信如晤”。
作者有话说:
《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宋代 苏轼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37章 石榴果
陈靳白搁下笔, 转过身来。俞惜站在晨光里,长发散在肩上,睡衣袖口卷着一道浅浅的褶痕。
“练这个做什么?”她伸手去碰, 指尖还没触到纸面, 就被陈靳白握住。
“墨没干。”他说。
陈靳白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地响在她耳边:“你答应送我画的。我总得回赠你些什么。”
俞惜靠在她怀里,看着纸上一排排的“见信如晤”, 眉眼弯起来。
“所以你要送我什么?”她问。
陈靳白没有直接回答。他松开手, 从画案上拿起那张毛边纸,折好放在一边, 又铺开一张新的。
“今天要回老宅吃饭。”他说,“妈早上打电话来,说姑奶奶下午的飞机回京都, 中午一起吃顿饭。”
“姑奶奶要走了?”俞惜抬起头。
陈靳白点头:“医生说还是回京都修养比较好, 那边气候她更适应。”
“那我去收拾一下。”
俞惜踮起脚, 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 语气轻快:“我们早点走, 别让姑奶奶等。”
陈靳白站在书房里, 手指碰了碰被她亲过的地方, 笑了一下跟上去。
车子驶进蒋园的时候, 院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靳柏寒那辆深蓝色的轿跑大剌剌地横在门口。挡风玻璃上还贴着张便签, 远远看着像是“在乱停就扣你车”之类的措辞。
院子里比上次还热闹。蒋知渝和宋渝站在石榴树下说话,宋渝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在汇报工作,蒋知渝却明显心不在焉,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靳柏寒蹲在鱼池边,正试图用面包屑引锦鲤。
“哥!嫂子, 你们可算来了。”靳柏寒看见他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地面包屑,“大哥从早上就开始念叨了。”
“是奶奶念叨。”蒋知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笑意,“别甩锅给我。”
蒋知渝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袖口挽了一圈,露出腕上的表。他往这边走了两步,目光从宋渝身上移开,落在俞惜脸上,微微点头。
“大哥。”
“弟妹,奶奶在花厅等你。”
“等我?”俞惜愣了一下。
“点名要见的。”蒋知渝笑。
陈靳白捏了捏她的手:“去吧,我去厨房帮爸。”
俞惜穿过回廊往花厅走。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从竹林间穿过去,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花厅的门半开着,蒋清洛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正低头翻着一本旧册子。
她今天换了件藕荷色的对襟袄,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但人还是瘦的,藤椅的靠垫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住。
“惜惜来啦。”听见脚步声,蒋清洛摘下老花镜拍了拍身旁的矮凳,“过来坐。”
蒋清洛把膝上的册子合上,放在茶几上。线装的旧册子,封皮泛黄,看得出被翻阅很多次。
“叫你来,是有东西想给你。”蒋清洛拿起一个锦盒递到她手里。
锦盒不大,紫檀木的盒面上刻着一株兰。里面是一对白玉印章。玉色温润泛着淡淡的青色。印纽雕的是并蒂兰,两朵兰从同一根茎上生出来,一朵开着,一朵半合着。
“这对章是我出嫁的时候,母亲给我的。”蒋清洛说,“兰有并蒂,人有同心。我嫁到京都六十年,这对章也跟了我六十年。”
“姑奶奶——”
“别推辞。”蒋清洛截住她的话,“我没有女儿,孙女又是个不爱书画的。这对章我再留着,怕是连印泥都不会沾。”
蒋清洛笑着说,“给你,也算不辜负它。”
俞惜把锦盒抱在怀里,轻轻点了点头:“谢谢姑奶奶。”
“靳白那孩子,从小就闷。”蒋清洛说,“后来他学医,我其实是不赞成的。”
“医生这个职业,见惯了生离死别,最容易把自己包裹起来。他本来就包裹得够紧的,再裹下去,我怕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蒋清洛转头看向俞惜:“看到你们在一起,我也就放心了。”
“你和靳白,要好好的。”
俞惜重重点头:“我知道。”
蒋清洛松开她的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行了,去院子里走走。今天太阳好,就别陪我闷在屋里了。”
俞惜将蒋清洛膝上的羊毛毯掖好:“和姑奶奶一起,不然阿寒又要霍霍您的锦鲤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挂着几颗晚熟的果子,红彤彤地藏在枝叶间,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挂的小灯笼。
靳柏寒手里还捏着半块面包。锦鲤们对这位曾害死它们十几条前辈的凶手毫无防备,摆着尾巴聚在他脚边,嘴巴一张一合地讨食。
“阿寒。”蒋清洛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靳柏寒一个激灵站起来,下意识把面包往口袋里藏。然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像做贼心虚,又讪讪拿出来:“姑奶奶,我没乱喂。”
蒋清洛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今早蒋妈已经喂过了,你再喂,他们就要撑死了。”
“那边几个肯定没吃饱,我才喂了一点点,不妨事的。”靳柏寒保证道。
为了转移话题,又凑到宋渝旁边:“渝姐,大哥给你开多少工资啊?今天还要加班,要不你来我这儿吧,我正好缺个帮手。”
宋渝还没开口,蒋知渝不知道从哪儿走过来,在宋渝身边站定,目光从靳柏寒脸上淡淡扫过。
“我听说,你最近在物流部轮转?”蒋知渝的声音冷冷响起,“上次的仓储损耗报告做完了吗?”
靳柏寒的笑容僵在脸上。
“‘将晨’项目的分析也是你对接的吧,做好了吗?”
“哥,我错了。”靳柏寒举起手做投降状,“宋秘书是你的,我不说了。”
“小靳总,如果机会合适的话,您再邀请,我会好好考虑的。”
宋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嘴角挂着得体的职业微笑。只是目光并没有看向靳柏寒,而是极快地掠过蒋知渝的脸侧。
俞惜收回目光,正巧撞上陈靳白投来的视线。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在小臂上,手里端着茶点。踩着石榴树投下的碎影,不急不徐地走过来。目光越过众人,准确地落在她脸上。
“怎么换衣服了?”她接过他递来的茶水,小声问。
“刚刚被小鱼扑楞了一身水。”陈靳白贴在她耳边回她。
俞惜愣了一下,没好气地回:“鱼就鱼,什么小鱼。”
陈靳白低笑出声,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肩膀故意挨近带着讨好。
她耳根止不住的发烫,别开脸不理他。
“吃饭了——”靳思远的声音从花厅那边传过来。
靳柏寒如蒙大赦,第一个从鱼池边弹起来,顺手把藏着的半块面包塞给蒋妈,三步并两步往花厅窜。
池中锦鲤被惊着,纷纷摆尾散去,一时间徒留石阶上一小片狼藉的面包屑。
蒋清洛被宋渝扶着起身,路过俞惜身旁, 笑着说:“别理他,吃饭去。”
俞惜愣了片刻,没好气的给了陈靳白一下:“都怪你,混说什么。”
陈靳白自觉没理,老实的挨了一下。
“我的错,吃饭了。”他站起来,把手递给她。
俞惜握住还是觉得不解气,指尖在他手背上故意掐了一下。陈靳白和没事人一样,依旧含笑牵着她往前走。
饭厅里人已经到齐了。陈屿清正和蒋伯彦说着什么,陈瑜瑾站在窗边接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就挂断在靳思远旁边坐下。
靳柏寒一个人占了桌子另一头,已经自觉地把筷子摆好。
蒋清洛被宋渝扶着在主位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阿渝,就坐我身边吧。”
在宋渝对上老太太的目光,第一次没有推辞,微微欠身在蒋清洛身旁落座。
“都站着干什么?坐。”蒋清洛朝其他人摆摆手。
俞惜在陈靳白旁边坐下,看见对面的蒋知渝把汤碗放在宋渝面前。动作很轻,碗底落在木桌上几乎没有声音。
宋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的大概是“谢谢蒋总”。蒋知渝没有回应,只是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开始给蒋清洛布菜。
饭桌上的气氛很快热闹起来。靳柏寒终于放弃了装乖,开始和陈屿清讨论最近新出的一款跑车。陈屿清对车没什么兴趣,但也没打断他,只是偶尔点点头,顺便把话题引向更安全的方向。
饭后,阳光正好。几辆车陆续驶出蒋园,往机场的方向去。
路旁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在晴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疏朗。蒋清洛坐在后排,俞惜和宋渝陪在她身边。
到机场的时候,离登记还有四十分钟。蒋知舟已经等在航站楼入口,她昨天提前去京都做安排,刚从那边飞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奶奶。”蒋知舟快步迎上来,挽住蒋清洛的手臂。
蒋清洛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看向身后:“哥,嫂子。你们回吧。刚让你们就留在蒋园,送到这儿行了吧。”
蒋伯彦背着手没说话,陈屿清挽着他,目光落在蒋清洛脸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到了回电话,有事联系我。”蒋伯彦说。
“知道了。”蒋清洛笑着,眼眶却忍不住红,“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也要注意身体。”
蒋伯彦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等到蒋清洛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几个长辈才陆续上车。
俞惜靠在副驾上,怀里抱着那只紫檀木的锦盒,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边缘。车窗外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盒盖上那株刻兰上。
“姑奶奶给的?”陈靳白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等风
俞惜打开盒盖, 露出里面那对并蒂兰印章。玉色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姑奶奶说,这是她出嫁的时候曾祖给的。”她说, “兰有并蒂, 人有同心。”
“下次我们再去京都看她老人家。”陈靳白说。
俞惜点了点头,把锦盒小心的收好。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他。
“你今天值夜班, 还起这么早, 一会回去再睡会儿?”
“好。”
回到家,俞惜抱着锦盒径直往书房走, 把印章和之前那方寿山石的兰花印章并排放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笔挂上取下一支山马笔。
陈靳白靠在书房门口,看着她铺开一张新的棉料宣。
“怎么了?”俞惜问。
陈靳白回神, 故意玩笑道:“我以为你要陪我一起睡。”
她抬眸浅笑, 放下手里的笔走过来, 双手环住他的腰。
“那我等你睡着了, 我再画。”
她把下巴抵在他胸口, 仰着脸看他。陈靳白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睡不着了。”
“那就再躺一会儿。”俞惜拉着他往卧室走, “晚上还要值班, 现在不睡, 夜里哪有时间休息。”
俞惜按着他在床边坐下, 陈靳白顺势揽住她的腰。
隔着一层棉质家居服,他的呼吸温热地漫开,声音闷闷的:“你陪我。”
“我陪你。”俞惜拍了拍他的肩,“你先躺好。”
陈靳白被按着躺下的时候还在笑,肩膀陷进床垫里,连带着把她也带倒了。
俞惜撑着他的胸口想要起来, 被他揽住腰又拉回去。
“陪我躺一会儿。”他说。
俞惜不再挣扎,侧身靠在他肩头。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指腹在她头皮上轻轻地画着圈,动作很慢,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她的睫毛扫过他的锁骨,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大概过了一刻钟,俞惜轻轻把自己的手指从陈靳白指间抽出来。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严,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门。
书房里,从青山带回的棉料宣还剩下几张,山马笔在水里慢慢吃透,软软的聚成一簇。笔尖在砚台上转了一个小圈,让每一根毫毛都均匀地吃到墨,然后落到纸面上。
同样都是兰花,蒋清洛送的那副是风中的兰,叶子都被吹向一边,花却逆着风的方向开着。
而俞惜画的这幅却是没有风的。叶子和花都安静地站在纸面上,不急不徐,像是在等什么。
她搁下笔,退后半步。留白还空着,等着题字。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陈靳白站在书房门口,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眼睛里睡意还没散尽。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她,落在画案上那幅新画的兰花上。
“画好了?”他问。
“好了。”她说。
“要题字吗?”
“还没想好。”
陈靳白看着她,也不催。
过了片刻,俞惜拿起笔,在留白处写了两个字——等风。
然后从并蒂兰印章中拿起那朵半合的,在印泥盒里轻轻按了一下,落下去。
“为什么叫‘等风’?”他问。
“因为风会来。”俞惜把印章放回锦盒里,“不用去追,不用去求。等就是了。”
“这幅是送你的。”俞惜说。
陈靳白愣了一下。
“你上次说,想我为你画一幅画。画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我画的。”俞惜把画从画案上拎起来,放在晾架上,“这幅怎么样。”
窗外的梧桐被光照得通透,叶子沙沙响着,偶尔有一两片打着旋儿往下落。
下午陈靳白出门的时候,俞惜站在玄关送他。他弯腰换好鞋,直起身的时候发现她一直在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俞惜踮起脚,把他衬衫领口翻好。那道浅浅的折痕被抚平,她的手指在他锁骨处停了一瞬,“不吃过饭再走吗?”
“不用了,我去食堂吃。”陈靳白说,“还有几个病例要看。”
“你在家好好休息,晚上一个人注意安全。”
女孩乖巧的点头,陈靳白揽过她,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宋清砚比他先到,正趴在桌上写交班记录,面前摊着一叠病历,旁边还放着杯咖啡。
“来啦?”宋清砚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写,“今天没什么大事。十七床白天血压偏高,用药后平稳了;你之前说的那两个病人的术前检查刚出来了,放你桌上了。”
陈靳白合上病历夹:“我去查房,你写完就回去睡吧。”
宋清砚没动,靠在椅背上目光追着他。
“你今天不对劲。”
“哪不对?”
“从进门到现在,”宋清砚说,“笑了三次。你平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病人情况,第二件事是再对一遍手术安排,第三件事是核对化验单。今天你进门先笑了一下。”
“观察力不错,难怪宋教授总喜欢叫你去养细胞。”陈靳白头也不抬,拿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就要走。
“别转移话题。”宋清砚合上笔帽,“遇见什么好事了?”
“我还要去查房,没空理你。”
“那天去杭大,你在旧作展区发呆的那幅字。”宋清砚故意顿了顿说:“我没记错的话,落款好像是叫‘明惜’。你认识?”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在陈靳白脚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
宋清砚手里的笔还在转,表情却没半分玩笑。
“需要我帮忙吗?”
“还没到要你帮忙的地步。”陈靳白说,“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宋清砚穿上外套准备下班,“手术顺利,明天见。”
一切都结束已经快十点。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桌面上摊着资料。陈靳白把咖啡往旁边挪了挪,拉开椅子坐下。
手机恰时动了一下。
陈靳白看了眼时间,十点十分。
金鱼:你明早还回来吗?
陈靳白:明早交完班,大概九点。
陈靳白等了片刻,没有收到回复。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起。
金鱼:好。
金鱼:我困了,去睡啦。
陈靳白:晚安。
交班时间是八点。陈靳白写好交班记录,又去病房看了一眼术后病人。
宋清砚回办公室的时候,陈靳白刚换好常服往外走。
“昨晚急诊手术了?”宋清砚问。
“硬膜外,不算麻烦。”
陈靳白又简单交代了两句才离开。
到家的时候,俞惜正在厨房忙活。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回来啦,洗手吃饭。我熬了排骨汤,昨晚夜里降温,喝点热的。”
陈靳白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怎么起这么早?”
“没有,昨晚做的。就刚刚起来热了一下。”俞惜侧过头看他,“很累吗?要不先去休息吧。”
陈靳白没动,贪恋在她颈侧。胡茬擦过皮肤,带起一阵微痒,俞惜缩了缩脖子,无奈地扶上他的后颈。
“再不吃饭,我上班就要迟到啦。”
吃完饭,俞惜换好衣服出来,陈靳白已经把碗筷收拾好了。她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围巾。
“降温了。”陈靳白弯下腰在前面松松打了个结,围巾在颈侧绕了两圈,尾端被他塞进大衣领口,妥帖地贴着锁骨。
“到了给我发信息。”
“好。”她说。
博物院。
顾安意今天难得提前到了,正趴在长案上躲懒。
“师姐早。”
“早。”俞惜笑着打招呼。
“降温了,好冷。”顾安意搓了搓手,“我今早直接被冻醒了,出门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穿羽绒服呢。”
“还没到穿羽绒服的时候。”俞惜在她面前坐下。
“师姐,”顾安意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你猜今早我在院里看到谁了?”
俞惜顺着话头问道:“谁啊?”
“就上次来我们院协助办展的那个警察。”顾安意托着下巴也不困了,“上次我还可惜这么帅的小哥哥,以后见不到了呢。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
俞惜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侧过头看她。
“井星灿?”
“嗯!”顾安意点头,脸上藏不住的兴奋,“师姐,你们上次合作办展,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啊?”
“他来……他来是有什么事吗?”俞惜问。
“这我不知道哎。”顾安意说,“可能是有什么科普工作吧。”
“师姐,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顾安意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俞惜,等着下文。
俞惜扯起一抹笑:“你下次可以去博古斋碰碰运气。”
“井师傅?”顾安意愣了一下,眼睛更亮了,“这么巧,他是井师傅的儿子?”
俞惜掩住情绪,淡淡“嗯”了声,手里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顾安意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还在兴致勃勃地往下说:“师姐,他平时好说话吗?是不是很严肃啊?”
“不会。”俞惜把拨好的蚕丝放在旁边的瓷碟里,“他以前学过画,对修复也不陌生。”
“真的?”顾安意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那师姐你跟他熟吗?我就是——”
“星灿。”俞惜忽然打断她,目光越过顾安意,看向修复室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当归黄芪茶
顾安意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手里的蚕丝差点洒了一地。她手忙脚乱地把蚕丝放回瓷碟。
“井……井警官。”
井星灿今天没有穿警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便装夹克,站在修复室的光影里。
“小顾师傅。”他点点头, 目光和顾安意礼貌相触, 然后看向俞惜,“惜惜,方便聊聊吗?”
俞惜的镊子停在半空。
“安意, ”她说, “你可以帮我去资料室取一下上次那批古画的修复档案吗?喻老那边的等着要。”
顾安意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瓷碟说:“好, 我现在就去。”
修复室的门被顾安意轻轻合上。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老槐树的沙沙声里。
“发生什么事了?”俞惜靠在修复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搭在马蹄刀的刀柄上。
井星灿往修复室里走了走, 在长案旁的矮凳上坐下来。椅子的高度比修复台低不少, 他仰着头看她。这个角度让他眼下的青影格外明显。
“明寂找到了。”他说。
俞惜的手顿住:“在哪?”
“你先看看这个。”
俞惜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副山水画的局部图, 她一张一张地端详着, 指尖定在第三张照片上。
“这幅画是在一个境外拍卖行的秋季预展上出现的。”井星灿补充道, “拍品来源登记的是一位欧洲的私人藏家, 是说十五年前在港岛的一个小型拍卖会上购得。我们查了记录, 确实有一副吻合的拍品成交。但那个买家在五年前已经去世了, 藏品由其子女继承, 没有转手记录。”
“你的意思是,境外预展的这副是假的?”
“不确定。”井星灿说,“我们请了三位鉴定专家分别出具意见,一位认为是真迹,一位存疑,只有一位明确指出这是高仿。”
“这幅画现在在境内?”俞惜问。
“报案人十月在拍卖会上拍得这幅画, 一次偶然的机会,这幅画出现在他的社交媒体中,然后被人指出疑点便报了案。”
“那他现在在哪?”俞惜问。
“就在青杭。”井星灿说,“他是个退休的大学老师,姓陆,教了一辈子美术史。发现画有问题之后,他第一时间联系了拍卖行,对方让他出具鉴定报告。他跑了三家鉴定机构,拿到两份‘存疑’一份‘真迹’,拍卖行不认。后来他找到我们支队,把画送来做了技术鉴定。”
俞惜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修复台上。她看画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不是先看整体气韵,而是先看边缘。
画的边缘、装裱的接口、绢帛的经纬密度。这些地方最容易留下痕迹,也最容易被忽略。
“你看这里。”
照片放大的是画轴的边缘,绢帛和命纸的接口处。俞惜的手指沿着那道接缝处划过。
“有些不对劲。俞惜蹙眉,“从照片看更像是拼接的,有修复痕迹。”
“这幅画现在在哪?”俞惜问。
“在省厅的证据库里。”井星灿说,“专家意见不统一,需要更权威的鉴定。我请教了喻老,他让我也给你看看。”
“真假我现在也没法断定,要看了原件才可以确认。”俞惜放下照片,看向他。
“我来安排。”井星灿站起来,“省厅那边需要走流程,大概两三天。到时候我来接你和喻老。”
“好。”俞惜把档案袋收好,递还给他。
“还有一件事。”井星灿站在修复台旁,手指轻轻捻着。
“明寂死了。”
俞惜的动作骤然顿住。
“北边的警察在查一起假画交易案的时候摸到了他的作坊,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消失了。找到他的时候是在一个废弃仓库里,人已经没了两三天了。”
“初步判断是心梗。他有严重的心脏病史,但具体的结果还要等法医的报告。”
“什么时候?”俞惜问。
“在我们查到冰片的第二天。”井星灿说。
“那线索断了?”她问。
“不算完全断。”井星灿安抚道,“惜惜,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案件还在调查中,需要时间。”
“我明白。”俞惜低着头,手指从马蹄刀上移开,指尖在修复台的木纹上轻轻划过。
井星灿没再多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师姐,档案我送到喻老办公室了。”顾安意探进半个头,佯装不经意地在室内迅速扫了一圈,“井警官走了?”
“嗯。”俞惜说,“他有事先回队里了。”
顾安意应了一声:“他还会来吗?”
“之前说过要找个机会正式参观一下修复室,到时候你来带他吧。”俞惜说,“我手里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没时间。”
顾安意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俞惜看着她,嘱咐道:“你要提前准备一下。星灿对修复不是完全不懂,他之前学过画。基础的装裱工序他都可以上手,你要给他看的是专业的东西。”
顾安意重重点头:“师姐放心,绝对不会有辱师门的。”
“安意,不用紧张。”她笑着安慰,“他对专业上的事只有尊重,不会挑剔。”
老槐树的影子在窗格上晃了晃,几片黄叶被风卷到窗台上,在日光里泛着金光。
俞惜把工具收纳回工具架上,程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惜,还没走?”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程愫比她晚进修复室两年,但年纪比她大,做事细致,话不多,在修复室的存在感还不如他做的咖啡高。
“师兄,还不走吗?”
程愫点头:“我参加了一会儿的讲解活动,还得留一会儿。”
他顿了顿,忽然问:“小惜,这批画修完之后,你有空吗?”
“怎么了?”
“我手头有副私人藏品,画心破损比较严重,想请你帮忙看一下修复方案。”
俞惜有些意外地抬头。
程愫在修复室从来不提自己的事,俞惜对他的印象一大半都是听旁人提起的。
说他是北方人,考了三次才考上杭大的研究生。来了博物院之后也非常刻苦,刚来的那两年常常在修复室加班。
“等我忙完这阵,就帮你看。”俞惜应道。
程愫笑着说了句“不着急”,就和她告别离开了。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日光拉得斜长,在青石地面上轻轻晃着。修复台上还摊着那幅待补洞的花鸟图,补纸已经裁好,丝也缕好了,只等着明天继续。俞惜小心地用素白锦缎把画盖好,四角压好镇纸,然后拿起帆布包,关上修复室的门。
博物院门口,蒋叔站在车旁,照例替她拉开车门。弯腰上车的时候,手机提示音响了两声。
金鱼:下班了。
陈靳白:我也到医院啦,有事留言。
陈靳白:给你留了当归黄芪茶,记得喝。
俞惜回复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帆布包。车窗外的梧桐树在暮色里静静站着,叶子又落了一层,枝丫的轮廓比前几天更清晰了些。
到家的时候,屋里黑着,感应灯在开门的时候亮起来。俞惜换好鞋,去厨房倒了杯陈靳白准备好的茶饮,端到窗前慢慢喝。
手机响起。
“喂,妈。”
“小惜。”沈曼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试探,“最近没什么事吧?”
指尖在杯沿停了停。
“没有,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问问。”沈曼卿用笑意掩住犹豫,“前两天降温,有没有添衣?修复室的暖气可以开吗?冬天冷,注意保暖。”
“知道的,前两天靳白还给我加了件羊绒衫。”
“那就好。”沈曼卿顿了顿,“对了,铭宇回来了。周末带靳白回来吃饭吧。”
“哥从瑞士回来了?”
“嗯。”沈曼卿说,“昨天刚回来,现在还睡着呢。”
“行,我们周末回去。”
“好。”沈曼卿的声音松快了些,“那我让王妈准备你爱吃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就发信息告诉我。”
“谢谢妈。”
挂了电话,俞惜握着手机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母亲很少在通话刚开始就问她“有没有什么事”,这几个字从她有记忆起就没出现在沈曼卿的开场白里。
她总是先问吃了没、冷不冷、工作忙不忙,把那些实际的具体的可以解决的问题确认之后,才会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无法量化的事。
今天却反过来了。
大概是俞铭宇回来的缘故。瑞士那么远,项目收尾又是最磨人的阶段,沈曼卿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人回来了,弦松了,那些攒了很久的担忧就趁着松劲往外冒。
不只冲俞铭宇,也冲她。
俞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热了碗汤。回来的时候看到陈靳白发的消息:“这两天降温,书房里有加湿器,记得开。”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端着汤碗走进书房。
画案上的棉料宣还剩最后几张。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铺在画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打开砚台,拿起墨锭,一圈一圈地磨。墨色在清水里洇开,屯胡的香气弥漫开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地址。她点开邮件。正文很短,只有几行字。
“俞老师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杭大文院的学生。之前有幸在画展上见过您的作品,后来偶然在文院走廊遇到宋教授,他说您在博物院做书画修复。我有一幅家传的旧画,想请您帮忙看一下是否有修复的可能。随信附上照片,烦请过目。”
附件是三张高清照片。同一幅画,一张全景、一张局部、一张落款特写。
俞惜把照片放大。全景一张,绢本设色山水,构图疏朗,山石皴法流畅,点景人物衣纹线条干净利落。局部一张,画面左下角有几处虫蛀和折痕,绢丝断裂的方向和画心受潮的痕迹吻合,是老伤的迹象。落款特写一张,两个字的闲章,小篆,印色沉着,边缘和绢丝已经微微晕染相融。
她回复邮件,把手机倒扣在画案上,拿起笔。笔尖蘸饱墨,在纸面上落下第一笔。
“見信如晤。惜惜親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荷包蛋
“見信如晤, 惜惜親启。”
她模仿的是陈靳白的笔迹。
笔尖在“親”字的最后一道弯钩处停住。墨色在棉料宣上微微洇开,俞惜端详了一会儿,把纸拎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模仿的笔迹有七八分像, 但收笔处力道还是重了些, 陈靳白写“親”字的时候,最后那一钩总是轻轻带过。她把这张纸折好,放在抽屉最里面, 和那些练习用的毛边纸摞在一起。
俞惜关上抽屉, 把那封邮件转发给了喻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她看了眼时间,才刚过十点。陈靳白值班的夜晚, 家里总是格外安静。所有东西都待在他们该在的位置,不急不躁地等着明天。
第二天早上,俞惜推门进去的时候, 顾安意正趴在长案上写什么东西。
“早, 安意。”
“早, 师姐。”顾安意的耳尖有一点红。
俞惜没有追问。她把长发挽好, 在修复台前坐下, 开始今天的准备工作。那幅待补洞的花鸟图已经在案上躺了一夜, 她掀开素白锦缎, 检查了一遍画心的状态, 然后把昨天分好的蚕丝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
修复室的门被叩响了三下。
“请进。”
门被推开, 程愫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处沾了一点颜料,大概是早上调色时蹭到的。
“小惜,喻老让你去一下他办公室。”
“好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俞惜放下镊子,把瓷碟往长案中间推了推, 起身往外走。穿过回廊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有几片顺着敞开的窗格飘进来,落在青石板上。她绕过落叶,在喻春深办公室门前停下来,抬手叩门。
喻春深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那三张照片,旁边还放着一叠资料。他把照片往俞惜的方向推了推。
“坐。”他摘下老花镜,“星灿昨天把材料给你看了吧。”
“看了。”俞惜点头。
“从照片上看,绢帛的经纬密度有些问题。”俞惜把相应的照片推到喻春深面前,“命纸和画心的接缝处有明显的二次装裱痕迹。”
“还有其他的吗?”他问。
俞惜愣了一下,确实有。
“画心的笔墨。”喻春深把照片翻到全景那张,指尖点在画面中央的山石皴法上,“仿画的人能仿构图、仿印章、仿绢帛做旧,但仿不了笔画里的气。你看这里的皴法——起笔有顿,收笔有锋,力透纸背。这笔法不是仿的。”
仿画的笔法再精妙,总有一丝犹豫藏在里面。但这张画没有,每一笔都是笃定的。
“绢有问题。”喻春深把照片放下。
“您的意思是——”
“假的或许不是画。”
喻春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省厅的协查函,公章鲜红。
“这是省厅今天早上发来的协查函。他们要求院里派一名书画修复专家参与鉴定。我明天还有一场研讨会,所以推荐了你去。”
“我和星灿刚沟通过,明天上午他来接你。”喻春深说,“你对案件有了解,经手过青山的纸样和仿画的鉴定。省厅的鉴定程序你也了解,不要有太大压力。”
“好。”俞惜接过协查函。
从喻春深办公室出来,俞惜没有马上回修复室。她沿着回廊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阳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膝上,明明暗暗地晃着。
原来这才是井星灿昨天特地来找她的原因。
不是因为她的修复能力,而是因为那幅仿画和青山纸样、冰片、明寂、那些从师傅那里流出去的方子——
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俞惜站起来,把肩头那片叶子轻轻放在藤椅上,转身往回走。修复室的门半开着,顾安意正趴在长案上补丝。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手里的镊子落在俞惜脸上,多停了片刻。
“师姐,没事吧?”
“没事。”俞惜在修复台前坐下,拿起刚才放下的镊子,“我明天上午有事,请了假。要是院里有什么事,你帮我记一下,下午我回来处理。”
顾安意“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两秒,然后回到自己手里的蚕丝上。
修复室安静下来。阳光在长案上慢慢挪着位置,俞惜一缕一缕地补着虫洞,每一根蚕丝都严丝合缝地贴上去,像从来就没有缺失过一样。
傍晚下班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深秋的暮色从地面往上升,先漫过草地,再到树根,最后才把天空交给夜晚。
俞惜今天回来的比往常早,陈靳白还没有下班。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昏黄的暮色中松懈下来,俞惜随意地脱掉帆布鞋,赤脚走到沙发边。什么都没顾及,疲惫地倒在沙发上。
她迷迷糊糊地坠入梦中,不知道睡了多久。然后被一片温热唤醒。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陈靳白蹲在沙发旁边,身上的外套都没脱。他的手覆在她额头上,掌心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正在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怎么睡在这儿?”他的声音很轻,“暖气都没开,着凉了怎么办?”
俞惜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几点了?”她开口,嗓音黏黏的。
“快八点了。”陈靳白扶着她做起来,“吃饭了吗?”
女孩还没完全醒,懵懵地摇头。
“我去做饭。”陈靳白说着就要站起来,膝盖刚离开地面,就被她拽住袖子。
俞惜攥得指腹都有些发白,他蹲回去,对上她的眼睛。
“怎么了?”
俞惜松了些力道,转而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脸埋在他外套的领口。衣料上还残留着深秋夜风的凉意,但底下是他温热的体温,一点一点地透过衬衫渗过来。
“我有些累呀。”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软糯。
“那抱一会儿,好不好?”陈靳白环住她,两个人贴得更近了些。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俞惜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这周妈妈让我们回去吃饭。”
陈靳白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好,周六还是周日?”
“都可以,妈说看我们的时间。”俞惜往他颈侧埋了埋,鼻尖蹭过他的衣领。
陈靳白的手指顺着她后颈的肌肉走向慢慢往上推,力道不重,刚好能让紧绷的筋膜松开。俞惜不自觉地往他手上靠,像一只被挠到下巴的猫。
“今天很忙?”他问。
“还好。”俞惜闭着眼睛,“我明天要去一趟省厅。”
陈靳白的手指在她后颈停住。
“那边有个鉴定,喻老有事去不了。”俞惜睁开眼从他怀里抬起头,“去一个上午就好。”
“好,那让蒋叔接送你?”他的手依旧托着她的后颈,拇指在耳后轻轻打着圈。
俞惜点头,重新靠回他肩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在他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饿了?”陈靳白问。
她点头。陈靳白扶着她坐起来,顺手把沙发上的靠枕垫在她腰后,起身往厨房走。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卷起衬衫袖子,从冰箱里拿出一把小油菜。
俞惜从沙发上起身,倚在厨房门框上。陈靳白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油菜还没沥干水。
“今天有些晚了,炒菜来不及了。吃青菜面?”
“好。”俞惜。
“荷包蛋还是蛋花?”他问。
“荷包蛋。”
五分钟后,两碗青菜面端上餐桌。俞惜拿起筷子,低头吃面。热气扑在她脸上,把鼻尖蒸得微微泛红。陈靳白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的面反倒剩了大半。
第二天一早,俞惜醒来的时候身侧照例空着,枕头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应该是刚离开。
到约定位置等车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巷口。井星灿靠在车门上看见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车子驶出市区,往省厅的方向开。
“今天这个鉴定,”井星灿忽然开口,“跟你在修复室做的不太一样。不是你一个人看,是三个专家同时看。省厅从京都请了一位,省博派了一位,你是喻老推荐的。你们三个人要分别出具鉴定意见,然后汇总。”
俞惜转过头看他:“京都那位是谁?”
“孟老先生,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委员。他对古书画鉴定有四十多年经验,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井星灿说,“省博那位是你们认识的——郑文启,省博书画修复组的组长。”
郑文启她当然认识。前年省博办书画修复成果展的时候,她和顾安意代表博物院去参观,郑文启亲自带她们走了一圈。
“孟老的意见很重要。”井星灿顿了顿,“但你的意见也同样重要。你是唯一一个从修复角度介入的。郑老虽然也是修复出身,但他更偏传统。你对青山纸样和冰片配比的分析,在座的没有人比你更熟。”
车子在省厅门口停下来。井星灿熄了火,却没有马上下车。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惜惜,”他说,“最后一件事。不管今天鉴定结果是什么,不管它和青山有没有关系。这个案子走到今天,所有线索都查清楚了。老师从来没有被列入过嫌疑人名单。”
鉴定室在省厅大楼的十二层。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井星灿领着她穿过两道门禁,最后在一扇写着“鉴定室”的磨砂玻璃门前停下。
他抬手叩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鉴定室比俞惜想象的要大得多。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鉴定台,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无酸绒布,光线从正上方的专业照明灯均匀地洒下来。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现代仿作,旁边贴着对应的鉴定报告缩印件。
靠窗的位置并排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中山装,背挺得笔直。另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袖口卷在小臂上,露出两截精瘦的手腕。郑老看见俞惜,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孟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就是喻春深推荐的那个?”孟老的声音不冷不热。
“是。俞惜,市博物院书画修复组的。”
作者有话说:
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